汤凌 ◎ 果林居诗扎:警惕“写诗是一种习惯”的定位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果林居诗扎:警惕“写诗是一种习惯”的定位 (阅144次)

汤凌



 1、诗应该是以公众语言通过私人言说方式对事物秘密进行表达,诗人是那个发声的人。诗人的本质在于创造,创造私人言说方式和话语体系,与世界建立私人联系。从这种意义上说,诗是私人的,排他的,自私的。所以,诗的目的,本质是建造个人与世界事与物之间的桥梁,而不是为了便利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诗与诗人,都是孤岛世界。千万别试图去介入一位有着独立话语体系的诗或诗人,他们的世界表面上欢迎你的造访,实则邈视你的到来,即便你们之间有着某些契合的因子。这也是再精细的诗歌阅读必然会是误读的原因。

 2、诗人是秘密城市的建造者和国王。这座城市有源有序,有取有舍,足够强大时,可以抵御任何他者进攻,包括阻止善意读者的进入。构建城市建筑的主要材料是语言。语言既是建材黏合剂,又是建筑外立面,更可以独立成建筑。语言是诗人之用,有时也是诗人之体。诗人永久居住在这座城堡中。

 3、一位成熟诗人不会相信叙述,也不会相信抒情,他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怀疑主义者,包括怀疑语言本身。他只服从他自已的内心(严格地说,只服从此时此刻的内心)。叙述和抒情的表达方式只是写作一种策略,而策略是可以改变的。

 4、一首成功的诗,即是由诗人创造的独立世界。一个独立生命体。从这个意义上说,诗人是创世者。读者可以通过破译秘码窥视其中,而更高明的读者,可以由此诗生发,再创一个自已的世界,我们可称之为幸运作者、幸运读者和幸运之诗。如海德格尔之于荷尔德林。一首诗写出,既是此诗之死,也是此诗之生。

 5、诗人的责任之一,便是消弥生活语言的误会、误解,进而创造和梳理语言秩序,而不是去迁就它们,或者臣服它们。诗人因为有此使命而高尚。

 6、对于诗歌来说,读者多与不多,懂与不懂,从来不是评判诗歌优劣的标准。从古至今,诗歌从来都是小众的,即便是在唐朝,诗歌只是知识分子们的事。人人都成为诗人的想法太过一厢情愿,所谓全民写诗其实只能是一个美好愿景,或者说更像是一场政治性质的运动。

 7、发于自身,起于批判,止于怀疑,而终于悲剧,这应该是当代诗的一个基本品质。

 8、具体一首诗,某种程度上说,诗人是诗歌的合谋者,一对黑夜里摸索前行的难兄难弟,互相搀扶,互相安慰,向不知名的深渊探索,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在写作过程中,规划、预设往往无效,终点往往指向未明之境。很多次,对我来说,每写一首诗都是一次前途未卜的探险。

 9、一流诗人的世界有城堡但没有边界,他们与世界相通,生活在事物的本质里,对事物和语言有着令人羡慕的感受力,具备在任何地方挖掘作业的能力,而且,挖掘的深度与广度,令人惊讶。一流诗人对于写作与阅读,无疑是苛刻的,满脑子的批判与怀疑。“偏执狂”三字,对于他们而言不是嘲弄的贬义词。他们视为众人对他们的犒赏。

 10、所谓天赋,是指诗人面对事物和语言的敏锐感受力和捕捉于笔力的能力,神秘,又不神秘。诗人是独特于众人的另一群人,他们的心智构成和言说方式或许真的跟其他职业人不一样,仅凭勤奋,成就不了诗人。但诗歌写作仅仅依赖天赋,的确会使诗人天赋之水渐渐枯竭,此为“滥用天赋”。

 11、画家吴冠中先生提出“ 笔墨等于零”,他进一步阐述:“脱离了具体画面的孤立的笔墨,其价值等于零。 ”对应于诗歌,是否可以说:语言等于零?语言得及物。

 12、写诗写得自我感动以至泪流满面,实质上只是向读者宣布自己占领了义正辞严的道德高地,其实跟诗本身没什么太多关系。而此刻,诗正如一匹狼,蹲在暗处漠然地看着你,直至你找到真正的它。

 13、对事物的感受力因人而异,常常可见新的视角,新的意境,令人惊艳。但诗歌之创造最终在于语言,如果诗人能为诗歌带来新的感受力的语言,其功劳则更大于视角带来的惊喜。不仅迷恋于取材和视角的与众不同,更要迷恋于言说方式的与众不同。

  14、空泛的抒情面目可憎,线性叙述方式会越显越单薄。一首诗的厚度,是由每一个厚度的词语和诗句积累而来。让诗里的每个句子拧结实,落到实处,犹如构建好每一块砖石,终至让整首诗牢固完整,才能使这首诗立住。讨巧的字、词、句、段,经不起分析,明眼的读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15、简洁、干净、直接的诗歌可以给予技艺方面的表扬,关键在于诗歌的厚度、深度及其内在量能辐射的广度。后者才更是检验诗歌份量的标尺。

 16、诗歌从来都是抒情的。“诗缘情”观念,在当代诗歌写作中仍然成立。所谓反对“抒情”,信任精确、冷静、客观的叙述,其实,是应该反对空泛地、无节制地抒情。如果不感受内心与事物之间的内在真实关系,缺乏想象力,那么,跟他们反对的“抒情”不可信任一样,他们主张的“客观叙述”同样不可信任。如果较真一点,即便从修辞角度来说,所谓“客观叙述”,也并不比“浪漫主义式抒情”更令人信任。“诗缘情”观念指导下的写作,或许会更有利于写作接近诗歌本质。

 17、世界有多大,当代诗的场域就有多广阔。新诗才一百年,远来不及形成新的传统和秩序。从这个方面来说,当下诗人真是处在一个最好的时代,有着广阔的处女地等待大家去开发。积极一点说,现在的每位诗人作品都有可能成为未来传统的源头之一,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创造力和天赋。消极一点说,百年诗人们的毕生努力将在未来历史长河中化为乌有。

 18、诗人能在作品中构建一个与现世疏离的世界,是诗之幸。

 19、让细节充实作品,让概念远离作品,诗歌会让你收获意想不到的惊喜。如果是独特感受力的细节,则是诗的可遇不可求的幸运。

 20、网友“重庆黄勇”近日(2019.1.4.)在诗生活论坛上评我的《在浏阳河边扳罾》《一个村子》《黑水虻》等十来首诗时说:“细节的另一功效于读者而言是引领,于作者而言是能耐。”是言精当,深以为然。

 21、为什么要写诗?这应该是诗人的终极问题之一。诗人们可以时不时拿这个问题考问一下自己,听听自己内心的真实声音,定然会受益不少。与很多诗人一样,我在诗歌写作的不同时期问自己,同时也被别人问(有善意的,有不怎么善意的,也有怜悯式的),不同时期我所给的答案也不尽相同,总言之,给出的答案是随自己的认知和阅历变化而改变,应属正常,而给人家的答案就会难免有不自信的因素。今天又有人问及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在现实生活中,诗歌的确百无一用,不会带给我名利,只会白白浪费精力和时间。如果只是为了个人的性情和情结,理性想想,等以后退休无事后可以写着玩。那么,现在的我“为什么要写诗”,而且写得还不少?
  记得2015年初,金石篆刻家、书画家虢筱非老师曾对我讲过一个故事:1994年,他请教老师黄永厚先生,黄先生问他:世界上那么多事可以做,你为什么要画画?如果把这个问题回答明白了,就可以去解决下一个问题了。虢筱非老师说:为什么要画画?是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有话要说”,才能主动地有意识地进入创作。我应该也是有话要说(不知是有意识还是潜意识的),诗歌是我发声的声带。此四字真实,更能抵达写作本质。

 22、不可否认,诗人在社会生活中对自己诗人身份的自信,是诗歌写作自信一个重要组成。希望每一位诗人向人家介绍自己时,自信地说:我是一个诗人。听人家说自己是位诗人时,欣然接受,不要羞愧。

 23、诗人应该把自己对诗歌的外部欲望一再减少,直至只剩下自己内心的确需要“有话要说”、“对诗艺需要探索”时,诗人才有可能成为真正的诗人。

 24、应该警惕“写诗是一种习惯”的自我定位,这样很容易把诗歌写作滑入惯性写作的陷阱。在进行一首诗的写作时,不应视为对以往写作的惯性延伸,而应视之为一次对未知场域的探险,这样才有可能进步。

 25、在写作一首诗时,最重要的是思考这首诗是否在艺术上成立,而不是其它。同样的,评价一首诗,首先也是看它在诗艺方面是否成立,而不是其它。

 26、遇见各种“问题”在诗歌写作中最常见,诚然,当代诗歌写作的问题一大堆,但有意识去解决问题的诗人应该不多,或是他没有看问题的深度,或是他虽看到问题却无力在笔下通过文本解决之,正因如此,能真正在写作中解决一点问题的诗人尤其值得尊敬。

 27、 关于当代诗教。诗教之说,古已有之,系“ 通过诗教化民众 ”的简谓,“教化”即一词,着重在强调政治意义。孔子说:“小子,何莫夫学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鸟兽草木之名。”诗歌不仅有修养自身、与人交流、提高审美、增长见识的个体功用,更有事父事君、教民治民的社会功用,这句话可以说是古代“诗教”的总原则,举国上下提倡诗教,也各自欢喜。而现在,我更愿意将“诗教”理解为“诗歌教育”,强调诗歌在美学方面对人的浸润和影响,通过读诗写诗提高人的审美能力和识见。古代对诗歌教育有好的总结,“熟读唐读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便是简单而精到的概括。这种“多读”法,仍然是当代诗教的不二法门,只是当代的诗歌选本实在难寻相对全面的佳本。

 28、酿酒法写作。六岁小儿背《元日》诗,忽然问诗是怎么写出来的,一时间我竟无言以对,只好对他讲了个他听不懂的故事:小时候家里酿酒,先取糯米浸泡半日,以大灶蒸熟,再放进大荷叶缸里,洒上自制的草本酒曲,覆盖数层荷叶、稻草,盖上大簸箕,令其发酵,其间还要注意散热。酿出来酒的酸甜和老嫩,全凭个人的经验和感觉。写诗也是这样。有了写诗的想法,先不急于写,把题材和内容之米在心里浸泡一阵子,蒸熟它,再洒上自制的思维和言说方式的酒曲,盖在脑子里酝酿一阵,令其发酵,然后不厌修改散热,这样酿写出来的诗歌才有可能是自己满意的诗歌。我称为“酿酒法写作”。

 29、诗歌写作忌为流行时风裹胁。诗歌语言应警惕生活口头语言,并与之保持一定的距离。

 30、诗就是诗,诗不会替代哲学和宗教。评论诗歌应该是从审美出发,最终回到审美,慎以其他因素误导诗歌评论和诗歌写作方向。

 31、 “小”诗与“大”诗。有人焦虑当下的“小”诗歌写作多得泛滥,倡导写“大”诗歌。诗歌写作中关注个人,自怨自艾,没有去写时代、社会、历史、文化的大事件,其诗便是他们所说的“小”诗歌,然不知“小”诗却有“小”诗的大成就,这类诗歌在我国诗史上多不胜数,珠玉在前,用不着他们去反对啦。其实“小”诗,更能体现个体生命的呼吸,体现“人”的真实状态,从而体现出时代、社会、历史、文化之“真”。有经验的诗人,反而更多地会有意识去写“小”诗歌,因为所谓写大事件的“大”诗,很容易失之于诗歌美学,也容易失于姿态感。特别作为写作训练,更要倡导“小”诗写作。诗歌不一定需要“介入”社会生活层面,但诗能经过时代、社会、历史、文化大背景土壤的孕育会更好。我们所处世界的时代精神是什么?我们的文化生态如何?我们个体该发出怎样的声音?诗人应该首先是一位思想者,厘清各个不同文化的异同与特点,明了人类的处境和时代责任。  
                                          (2018秋冬于长沙果林居)

(汤凌,70后代表诗人之一,摄影家,书画家。著有诗集《汤凌短诗选》《小调集》《梦痕录》等。居长沙。)

 来源:《端午》诗歌杂志第四卷 编辑:zw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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