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杰 ◎ 一种新智识写作的诞生:简论戴潍娜、张小榛、王奕奕诗歌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一种新智识写作的诞生:简论戴潍娜、张小榛、王奕奕诗歌 (阅565次)

张杰

 
  新智识写作生成一种个体单脑的独立倾向性,有时逆向于整体时代语境。灵智气质的新智识书写,颠覆了传统的温和理性,带有一种绝对的个人律法和个人智识指令,并用不容置疑的语调和语气去呈示。而自性与纯粹纠合出某种理性,而理性的总和有时让渡于感性时间,新智识使得这些因子彼此产生隐秘联系,并符合内在的双重秩序,这像绝对理性的诞生,智识诗人们探索着存在的极限和语言的极限。
  新智识属于有恢弘力的诗人,她们或他们寻求精神之物,因居于精神和智识高位而产生恢弘力,不倨傲但却有精神洁癖,以此形成自己的个人传统和个人思想症候。在根本上,新智识写作抱有悲喜剧意识,而其中悲剧这种力量在布莱希特那里,从来只是公民与公民社会的理念。新智识写作也属于私写作式样的个人主义写作,作为知识女性,她们可以信奉私写作式样的个人主义,可以像芥川龙之介那样反自然主义,或者不以感情取胜,而以理智和智识取胜,可以不热衷前方,也不单单沉溺于艺术美,而是用达观态度直面严峻现实,指出各种矛盾,从而成为一种新的清新,而不是小清新。
  新智识写作一边传承着传统,一边颠覆着旧有的写作格局和既有写作模式,并形成一种新生动力,伴随着全球科技智能化和新思想的整合,新智识写作也赋予形象和逻辑一个个新的悖论和发扬,如陈嘉映所认为的形象思维并非我们用形象在思维,而是我们思维的归宿是形象,而逻辑思维也不是我们用逻辑在思维,而是我们思维最后落实在一个逻辑系统里面,这个逻辑系统因为新的智识,导引出新智识写作,产生了新的审判空间、悖论空间和另类审美维度。
  而人类总归是太脆弱了,和人类的发展并不匹配。先不说精神,新科技假使有百利一弊,仅人类肉体就难以承受,而新科技并非只有一弊,尤其智能科技时代后,长处可能是最大的致命害处,人类是否能真正从容驾驭还是未知,驾驭不好,人类提前就自我毁灭。诸如,因为不粘锅里PFOA的魔掌毒素,无论是在美国、欧洲还是东南亚,每人体内都有PFOA,每个婴儿都带着PFOA出生。虽然致癌并致婴儿畸形的PFOA被找到了替代品,被取名为GEN-X,重新投入生产,但对于GEN-X的新毒性,大家依然未知,而这时生产-购买-使用的循环仍然在继续。的确,我们在享受便利的同时,忘记了我们也在适应未知的危害。所谓新智识,已成我们克服现实之弊的一种解毒剂,尽管世界发展太快,我们已渐渐跟不上科技与人工智能化的脚步。
  这次“文之悦”对谈第二场,诗人戴潍娜、张小榛、王奕奕试图对人(工智)能写作做出一些界定,而且她们已经做出了一些新界定,在本文里,我就不再对人(工智)能写作做出更多的表态,我只想谈谈诗人戴潍娜、张小榛、王奕奕的诗写,作为一种新智识写作诞生的一面。
     读王奕奕的诗,有种天然的幽默感,还有一种京城气息。张小榛的诗就多了一些外省气息。王奕奕的诗能看出她有一个京城视角,她有京城的那种青年视角,那种内心的京城穿透力和那种京城绝望感。京城也代表了文化的一种,也是一种至高点,或者是一种文化高台,在这个京城高台上,她们通过智识的独立思考,看到了一些绝望的东西,当然也能读到更多她们认为希望的东西。这个情感的表达就在张小榛青春洋溢的外表下面,她有一个很敏感脆弱的内心,尽管张小榛在访谈里认为她的内核非常古老。90后知识女性内心世界,跟前代很不一样,她们在一些心理和意识方面与世界的对接与融入方面,包括一些接受新世界方面,她们更加的开明,也更加彰显自我,在她们的写作中,就是我更关注这一块儿,就是她们90后,包括新一代年轻人的那种内心的独立思考变化和智识递增,包括对世界,对当代诸多事件的一些独立看法和智识思索,与前代都有很大的反差和不同,这在写作的布局和细节处理上也能看出,还有她们内在转换出的不同于前代的,那种自然而然想表达出的来自内在智识的东西。
  就是不谈人能写作这一面,就谈女性情感,智识女性的内在思想和意识,就是这种变化,已经和前代很不同,人能写作这个话题,可以作为一个新的文化背景来衬托出她们,时代变迁所造成的那种反差感,如今在智识新女性的写作中也体现出来了,有些是前代女性所写不出来的世界存在。
  新智识写作在张小榛文本里,产生了新的扭变。在诗人陈家坪对张小榛的访谈里,张小榛敏锐谈到了她感知到了万事万物的隐秘相连。有时,张小榛能够看到那样一张网,架设在各种事物之间,并连接着各种隐秘的联系,张小榛的《私会》《绿箩》等诗都显示了一种通透的智识和独立思考,同时也暗含了存在之思和后极左集权时代之痛:

此刻,所有的时钟都暂停如昨,
她如摄像头的双目穿透我世间的耻辱,
贫穷而湿润的北京,伫立在窗外,
在她面前,我的内部快被孤独蚀空。

喂,听见了吗。我们要去点燃
新的夏夜。喂喂。她拿出细砂纸
打磨生锈的脚。
我们在平安外大街上分手,
顷刻被梅雨包围。四周宛若没有楼,
北京长满荒草,祖先们在铁轨上合唱。
  ——张小榛:《私会》

颤抖的太阳升起来了。里面装满疼痛,
窗台上有几盆绿箩。
窗外,有赤裸脊背的人在筛沙子。
远处的工地伸出钢筋指向他们。
       ——张小榛:《绿箩》

无疾而终毕竟太好,拆成零件才像点样子。
那时请把我的头翻过来朝向天空。亲爱的霍夫曼,那时林中小鸟将唱出憧憬之歌。
霍夫曼抱紧我,藤缠着树,线圈绕紧铁钉。
你没看到我眼中有闪光的字符串流过吗?
       ——张小榛:《机器娃娃之歌》

靠近失水的水泥。在荒漠深处
老国王看见盾构机。巨大、圆、硬、
力能扛鼎,在忧伤的大地中征战。他看见
他闪闪发光的青年时代:
地壳深处隐秘而绝望的太阳,
鲜红的钢铁力士,砰砰地跳动。
老国王将泪光撒在它身上,忽明忽暗
像尚未吹熄的蜡烛。
      ——张小榛:《老国王》

  新智识写作,区别于印象中的传统女性写作,新智识维度来自高知化的城市新女性,她们重新审视、打量世界,生发出了新的审美和新的奇幻,如戴潍娜的智识灵诗,如戴潍娜、张小榛、王奕奕的各自奇异想象空间、各自独特想像角度和独特智识接入,不断突现出新的各种亲密感受力,具足吊诡老辣的生命惊悚感,修辞与内我自然又古怪的碰撞。新智识写作不仅基于一种生命的朋克感,也基于一种新的惊悚亲密感受和审判,这产生某种文本辨识度比较独特的灵诗。
  新智识写作所派生的新空间对应着当代性,无限的想象,科幻般的新空间也建构着新意识,京味元素的介入,她们三位与其说都居在北京这座特殊的国际化大城,不如说都居住在古今结合的自身之中,居住在传统与当代之中,多样化城市空间也带来多样的古今心理空间,一个整体概念可以时而是古今破碎的,时而又是与古今诸多文化片段形成思想合力,又迅速拆分、分离,各自为战,各自为孤立的点,可以彼此为对话关系或孤岛关系,这也是一种特殊共同体的内在分裂和共同体内部的分崩离析,各自以丰富的碎片状态,集约为一个传承传统的新当代共同体,开创出新的未来,不同以往的存在感,面对着新人群和新的内在分裂,没有主次,却有各自的优势,有各自的爱的惠泽,隐秘的宣示,有各自的自由书写规则,也有隐私般的个人习俗,这都形成某种个人化智识系统,这也很有趣,也形成相互映照的时代智识幽默、时代智识荒诞和母性深刻。全球化的古老北京,全球化的沉郁北方,催生出一种超都市文学,而智识者的锋利、敏锐和纯粹,像《攻壳机动队》的赛博朋克城市场景,像这种超都市文学不可或缺的主体部分,散发着透明、古灵精怪,但又具智慧结构,时而吊诡奇魔,时而观感十足,肉性淋漓闪现,这样戏谑放任精神景深、灵活腾挪灵魂的智识书写,的确如灵刃翻飞在麻木内心与钢筋丛林之内,像知己发出评判的新声音,智识说出自己的新发现,重新判断着固有的城堡和城堡附属物,或隐或现立出自己的智识主张和审判,既面对自己,也玲珑探索出自身城堡内部的悲剧。
  戴潍娜的生命体验和生命感,有时被极尽浓缩进箴言或民谚般的幽默表述中,女神话语有着任性自由的精神之句,高度概括、合成刷新自我的生命感,刷新低语里的生命认同,同时充满直视此生的况味与老辣,又婀娜吊诡出女性内心世界的丰富与多元,又不失人形、充满爱意,这样的灵肉情调,也像具有仙气的半聊斋写作,携裹着扫切刺入现实的锋利划破,现实之鬼在笔下显形,这种新智识写作调和了智性、无厘头、谐谑、黑幽默和怪诞,有生命惊悚感和对爱的惊悚评判感,比如《帐子外面黑下来》《海明威之吻》等诗作,自有不同凡响一面,一种新智识气息,带有天然的写作整合,修辞与情感自然贴合,又不失古怪与悖论的碰撞,却又相得益彰,互文与内心情感相照而行,灵异翻传着自我隐秘内心,这也形成一种谜语般的需要解锁的灵诗,也是极端个人化智识之诗,这让我们获得一种文本辨识度,一种灵智气质,颠覆了传统的温和理性,带有一种内在,绝对的个人律法和个人智识指令,并用不容置疑的语调和语气,大胆呈示:

我希望得到这样一位爱人——
他是温柔的强盗,守法的流氓,耐心的骗子

他的心房是一座开放的墓地
是一床月光,面庞是蘸着白糖的处方
他是我身上沉默的岛屿,是举起的白旗
是我爱过的所有诗句

绝对的爱等同于绝对的真理
以及,真理它狡黠的变形
  ——戴潍娜:《悖论》

什么时候做爱?
——每当想死的时候

枕头当然也要贵的
万一做梦太认真、太严肃
还能摔到现实比较丰满的部位
  ——戴潍娜:《贵的》

隔着词语,隔着网络,隔着逻辑
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如同一场禁欲
我爱上的全是赝品

我从未尝过泥土,从未舔过雪冻
我这一副身体不够来爱这世界
可我依然活着,依赖种种传言
流连他们口中一天比一天更可爱的蓝
罔顾启示录里一年年延迟的末日时间
盲目幸福着,如草原上一只獴苍凉的小背影
        ——戴潍娜:《知识的色情》

舍不得就这样把世界爱完
如同婴儿嘴巴里的味道还没长全
爱很久要更久
我用蜗牛周游世界的速度爱你
在两次人生之间
    ——戴潍娜:《用蜗牛周游世界的速度爱你》

缺乏战争淬洗,这个时代
只敢在自己身上寻找异性

爱与饥饿是世界的枕头
她竖着耳朵,整夜倾听恐怖的乐器

当她把头探出船洞,宛如
亲吻一颗烧毁的恒星
    ——戴潍娜《当她把头探出船洞》

你每天睡在自己洁白的骨骼上
你每天睡在你日益坍塌的城邦
  ——戴潍娜:《坏蛋健身房》

在对爱情婚姻等的认识上,新智识也进行了新的诗意化反叛反思和建构,新智识女性并不排斥婚姻,但更多采取了一种随遇而安的自然态度,当然有时也是凌厉入骨的天然态度。历史中,伊壁鸠鲁主义者和犬儒派都是反对婚姻的,而斯多葛主义者则相反,他们最初是赞同婚姻的。有时是非理性的冲动引导下走向婚姻。对于穆索尼乌斯、爱比克泰德或希耶罗克勒来说,婚姻不属于一种“最好的范畴”,它是一种义务。希耶罗克勒认为, 人是具有二元性的, 而且这二元并不矛盾,人的耦合性和社群性使人自觉地服从了生存意志。
  18世纪法国画家柯罗的感受力深深打动了王奕奕,就像柯罗从新古典主义中吸收某种幻想和历史的风景,并成为印象派的范本,柯罗的感受力有古典与纯粹的出处,并成为一种必要条件,而海德格尔就认为一个大诗人必备的条件之一,即作品要具备 “基础情调”,“基础情调”也即海德格尔所言说的“最亲密感受”,海德格尔就曾非常强调诗人的感受性。在这时,柯罗的感受力与海德格尔所强调的感受力具有等同的内涵和必要性,这种最亲密感受力,需要自性般的敏锐个人智识,带着个人荒谬感、自嘲和黑幽默,成为不凡作品的天然内在组成。

车开进考场 开进监狱
就像开进燕郊
空气中的甜馒头味能飘好几年毋庸置疑
从你来之前 到你再也不回来
反正他们都知道 都知道灯箱是怎么来的
也知道每个人走的时候都会意识到的自己的蠢和庆幸
以往的路灯没有工作 那就只剩下一堵墙
毕竟这儿比河那边还不透气
是被声音和颜色抛弃的
总是有人来这逃避折磨
也同时被折磨抛弃
连节奏的尾巴也摸不到
只能用烟把自己熏成天空的颜色
    ——王奕奕:《驶入城镇》

只有被台灯的光所打开的奇点
和膨胀到语言中枢面前的海马体

已经不再打雷了
可大脑沟迴的天平动还在发作
          ——王奕奕:《惊醒》

大自然的肃穆苍茫面孔,在柯罗风景画里梦幻般复活,那些画作如古老的诗,并不只是再现自然,而是寄寓了深刻的原始纯粹、古老的古典宁静,以及对世界万物最投入的孜孜以求,出神的耐心表达和细致呈现,又带有壮烈感的宁静和寂寥,那种宁静和寂寥的风格,会开口说话,把我们变成一种彻底回复到纯粹里的人,回复到宁静自己的人,而规约了狂躁、悸动和鲁莽,从而令我们内心瞬间高贵起来,这种神圣感就如同神迹在我们肉身上宣道,就像王奕奕为云冈石窟而流下的“杰作泪”,她的智识,其实已令她完成了走向人生中途的自己,当她把智识转为发现内在的我思,转为一种个人的智识开启,她就成为了一个新人,当她“走进(云冈石窟)其中一间,窟内一抬头全是密密麻麻的小佛像,每个都很细致,是多少工匠虔诚地一点点凿出来的啊!围绕在四周,贴着岩壁高高地直达天顶”,这种虔诚的凿刻可以贯穿一个人的一生,如同诗人的纸面写作。的确是“一辈子也就雕这一尊”,“倾尽的是真真正正的全部心血。这就是他的人生,所以手里这尊像,肯定就是他心中女神的样子,微微露齿,是最可爱最慈悲的样子”。
  尽管她们的新智识写作还没有一个更完全、稳定的确定,又有着强烈的个人化反叛,含着强烈的自我意识生产和精神观照,但还是有着自我规约后的部分风格确定。她们既谨慎又自由摄入着人生,智性腾挪在现实之上另一个纯粹我中,一个不断在变化的丰富之心,写出了能指在在贴合着智识运行。新智识女性也是一种身份纽带,产生感性,犀利的存在感,对位经验世界的独特化,在奇独布局与个人经验中,导出向何处去的新的审美,为这个世纪的智识写作带来一个崭新的增量空间和新的反思空间。
             (2019.7.16)
                 
来源:作者惠赐    编辑:赵卫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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