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高峰 ◎ 相遇的途中:呼吸敞开的万物冥想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相遇的途中:呼吸敞开的万物冥想 (阅257次)

张高峰


  诗人特朗斯特罗姆曾在关于诗艺的对谈中讲到,“写诗时,我感受自己是一件幸运或受难的乐器,不是我在找诗,而是诗在找我,逼我展现它”,这位受雇于伟大记忆的诗人,道出了诗到来成形的神秘过程,诗从某种程度来说也是偶然的相逢,而又在诗人诗写的必经道路上等待他。正如哲学家海德格尔所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在这精神还乡的命途中诗人以其全部的创作化为敞向生命存在的无垠感发,诗人王家新进一步指出了“还乡”的内在走向,“还乡就是返回与本源的亲近”。于此诗人将领受存在向他们走来的天命,而居有在语言之维,永在还乡之途的诗人在诗中使得现实与记忆、物像与幻像形成互映,以意象连结的巨大空缺来赋予读者感受的自由,在存在思想音触的呈现过程中不断延伸物象空间之外的存在界域,那是属于不断敞开的心灵空间。特朗斯特罗姆在谈到诗的本质回答里,认为“诗是对事物的感受,不是再认识,而是幻想。一首诗,是我让它醒着的梦。诗最重要的任务是塑造精神生活,揭示神秘。”可以说这体悟出诗作为感受性幻想和“醒着的梦”,直抵诗歌无限深邃的秘境,为我们揭示出诗的纯粹的生命光亮,连同源于现实的对话的及物性都进入到语言神秘的呈现里。我们或许可以将沉降在诗行间,逾越了时空界限的冥想,视为诗潜在的语言呼吸,而于此其间即使在诗歌纯粹的语言光芒里,诗人相信读者也可以在那里从生命内部,体验到现实精神追寻的无限辽远的回响,诗的社会指涉性隐含在诗行不同的音阶触发之间。诗人因个体性差异,在诗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形态上,存在迥然不同,而对于诗歌意象性细节的坚实呈现,都融入在语言质地的提炼与意境的创生,不尽相同的言词里持续打开着诗与思幽玄的景深,激活穿行在属于灵魂从未熄灭的隐喻世界。也许在返回本源的生命行途里,那些为冥想所敞开而涌现的诗歌,永久地流溢着动人的辰光,如同诗人博尔赫斯隐喻性地所道出的那样,“要赞颂那无垠的/因果之迷宫,它给我揭开/一面镜子,在镜中我看见的将是无人/或另一个人,而在这以前/它已经交给我这纯粹的冥想:/冥想一种黎明的语言”。
  诗将不断扩大增深人们的感受力,在越来越走入自动化的语言惯性里独独地以陌异的语言措辞之思,触发人们复魅的体验的感受力和思想的穿透力,它深入的是诗生命深层感知和历史经验,这都和诗的想象力生成存在密切关联。因而关于诗的想象力形态的思考,一直以来都是诗人极为关注的方面,它和生存世界复杂的语境息息相关,与时代历史的对话在不同层面展开,即使在诗内全然未见切实的现实物象描述,也是属于时代不同部分的语言思考,于此我们将诗视为对于灵魂的永久诘问和对话,也未尝不可。诗人有时如一名素心以待的画师伫立在自己生命的图景前,又或音师俯首在命运琴键的黑白之间,屈身在词语对于存在的捡拾,记忆里看见仍残留的眷念,从而在想象的接引里远眺生命的光亮。诗的想象往往浮现出心海的意象元素闪耀,诗人在母语原型意象之外,以自己独特的生命心象实现着诗的想象力跃迁。想象力的限度无法与诗人自己的记忆分开,而生成在个体经验的记忆之内,从而将记忆的意识流保有在凝练的语词中。诗歌召唤性的精神引力,使得诗人的表达永远处于在路上的持续状态,在语言沉思的介入过程里,而将自我的呼吸置于万物本真的存在,破除了诸种现实表象的价值迷惑,它试图恢复的是不可集约化的万物生命。同样令人为之忧伤的是,诗关于生与死的转换的哲学探询,与自然的生长日益趋于脱序的技术单向度状态,在语言的记忆容留内诗成为抵御遗忘的隐秘暗道,它从不是生存的附属,而成为穿透生存与虚无的纯然能量。我们可以在诗的地表上,重新返回到所曾隐微感知的存在,为思考提供了极为透彻的意象,指向的是将唯以声音来蠡测的巨大的生命空间,因此诗往往在永无法穷尽的意蕴里成为音线交织的谜语。诗歌奥义联结逾越了个体生命限度的地方,正在于它可以有效地沟通到“语言最古老的地层”,那是沉默的地层,黑暗里倾听的音域,那里是属于“视听残余”的部分,深渊为我们张开——深渊亦可能是诗人策兰所言那以头倒立行走的天空,那里盈满来自存在绵远的召唤,遥遥的诗人必须投入语言的光焰来与之呼应。
  我国古代典籍《庄子·齐物论》中有关于先秦时期道家庄子“庄周梦蝶”的寓言故事,通过梦境与真实、幻化和物象的辩难,令人体悟感受到存在的玄妙莫测。后人李商隐《锦瑟》一诗,也有与此相关的诗性思考,“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诗人博尔赫斯在诗艺六讲中也引用到该典故,来阐释诗的隐喻。诗歌如梦如幻的谜境呈现的根源,也正在于现实性感受力的思考,隐喻修辞将诗的韵节延伸至物化转换的梦境,而试图在存在显现的陌异境界内,使得我们在场于理解也全然未知的,那一道黑暗深处的光。诗人清醒地意识到需要在语言异域的启示与激发下,走入灵魂聚集的居所,作为行走着梦的形式,诗从而与生存现实形成互映关联,将历史经验中“心的岁月”以变化的形体铭记;作为一种梦的形态,其间既有生命的欢悦,也会有梦魇般的感知,交换言说的可能,诗便从某种程度而言一如是回音般测度久远存在的见证,它引领我们重又返回到记忆从未缺席的艰难旅程。正如诗人保罗•策兰所说,“永远在我所在的地方”,诗人的想象力无论经过怎样的跃迁变化,在他们的心灵深处也同样始终存在这样的“地方”,而带有意象群核心地域的意味,诗便呈现出以原点性的引力而生成的梦境弥散现实的苦涩与悲欢,语言质地的光辉更多地来自于其所承受的历史沉积的精神重力。诗凝结了梦自现实而来的生存景象,结着星花与冰霜的爱惜与忧伤,那里永存的是敞向聆听的巨大耳廓与喉结间喑哑的词,对话永无完成,它在记忆中展开自身,这也是可慰藉心灵的语言形式。词语在微明中逆转了来自遗忘的幽暗和时代的局限,诗人连同整体生命留在了迹写之中,那里将停留永久的内在回响,而心象明灭。对于瞬息所呈现的生命呼吸的持存,同样使得诗为我们带来感动,在迟滞之音的诗行里永有我们所不知的存在降临,我们终将与召唤的隐秘会合,在诗清澈透明的音节和杳然深邃的领受中。诗形织体在于想象力的接引穿梭,也有赖于语言造化的激发,绝对的感知从而在冥想的音色里现身,沉默的音部与已然向读者呈现的言词同样重要,也正是沉默的空间容留了命运再次到来,诗永将是缺憾与残缺的存在,想象使得灵魂的形体寄寓其中,它将带领我们进入诗韵的幸存里。
  我们从诗间仅余的呼吸内所感知到的生命游息,也许仿若诗人默温的诗喻那样,“从竖琴师的手指上/倾听雨滴”,人们经由诗性的沉思,进而沟通起与自然万物的潜在关联,恢复的是碎片化、弥散化的灵魂景象。诗人注定要在那被赋予的语言光辉里,显现出存在久已隐匿的晚色,而记忆也会在其中闪烁无限忧愁的哀歌,那些无可展现的命定的艰难与沉默,幽暗的光音里抵达着庇护的居所,诗人保罗•策兰曾写下,“远处在黑暗的田野上/我的星辰将我在你的漫游的血液里上升。”我们在骤然加重的音节间,领受到来自历史的迁延与土地温厚的信仰,诗为诸神已逝的时代带来“远眺神明”的可能,聚合亡灵曾盘旋的歌哭,而使得那灵魂战栗的时刻降落,人们将怀着无言的眷念籍由诗性的感受力蒙生般唤起命运发生时的如何惊异,那些已然远去的事物会重又置身在我们的身侧,我们终会被其所温暖。当存在之物走向我们,诗的视像也定然将宁静地涌现,关于生命的追忆都为其所点燃,我们安然地为幽暗中的词语所凝视烛照,曾长久地是那茫茫大地织物中的千万分之一,也惟有诗带来了铭记的力量,远风里光耀的元素闪射,益增加其亮而使得我们在语言深处所呈现的陌异之地会合。由此抵达的所在也正是逾越了此在的超验感知,浑然穿行在生与死的边界,物象现实并非心灵升腾的阻隔,而是驱动敞向隐秘世界的感性存在,联结的是不可见的苏生。那些泅渡在晦暗水域的语言曲线,竭尽地述说着生命内在的呼唤与不可挽回的丧失,于此而言诗又未尝不是现代性生存中的个体心灵的拯救的形体,它以音乐的调性不断触碰激荡之中的生命感应物,而在深邃的诗体张力间追寻谜一样的存在本源。诗暗示性的想象接引始终会临近那些处于过渡的事物,那是未曾同化的剩余之音,似乎永行进在时间之外。
  遥远不灭的心象交织游弋在不断源源给予的诗性空间,词语断片将会面向不可显现的音界,隐喻性的扩展绵延,进而汇集澄明的灵魂波浪起伏。诗将历史生命的现象还原到最初的图景,以近乎绘画般的光与影的描述来深入到灵视的自然赋予之中。在我们生命的每一刻里,静默的万物时时闪射着自己的光亮,林涛般的海浪声、晴耀如雪的山丘、委身于黑暗的游鸟、宽广寂远的田野等,都不加于本源之外存在,这是永属于时光流转的献词,它们以自身的丰盈沉重朝向我们,它们以久远的消失的形态持续地返回到语词与凝视之中。诗人伴随的命运无法不成为那灰烬的收集者,在空气中迟滞归来,就像破旧的窗棂外绿荫下的路被回忆所充满,他们注定要在隐微的词丛里探询生命的静脉。那里同样会有惊骇的虚无打开,向此在袭来,连同缺席的事物在光线里久久无言地注入到诗人的笔端,他们将是万物联结中谦恭的一员,就如黄昏时分坐在岸边的礁石嶙峋,他们已经历了辛酸的悲喜许久。正如诗人瓦雷里在《海滨墓园》里写下,“这片平静的房顶上有白鸽荡漾。/它透过松林和坟丛,悸动而闪亮。
  公正的‘中午’在那里用火焰织成/大海,大海啊永远在重新开始!/多好的酬劳啊,经过了一番深思,/终得以放眼远眺神明的宁静!”诗人及其古老的思考,将在这永为宁静的光明里容留自我,他们在一片冰蓝般起伏的陌生海域,聆听生命里自然万象的圣咏,而将绵延的呼吸贯通于心象闪耀的远景。每一首诗的到来,又无不是存在之旅的相遇,在朝向精神原乡的归家途中,那些降生的赐予注定将历尽艰辛,而每一行诗又复归了生命的惦念,诗人将谨记了诗于他们而言将是永恒的灵魂在场,那是如同奇迹般的回音与不可能的返还,如同诗人塞弗里斯所言,“像一棵树在寂静的光里呼吸”。在诗里为我们所感知而接近的一切,它们为仅余的词语所庇护,而又重新诞生在无限测度的光影之中,那是记忆怀着满溢的悲悯之心俯下身来的倾听,触及我们内在的泪与生命的哀痛,这是源自深海的祝佑。
  在那点滴抒写的日子里,许多忆念沉积在追寻的路途,那里布满未知的风景,水面停留的身影与光亮,树与云的思想映照,宁静的音迹线穿越在寂灭的林间,透过回忆望向我们,那里风覆盖一切,我们看见路沿抖动的野花,弯腰的行云与田野的劳作,而今都已在半空的蔚蓝里漂游,仿佛重又呈现诗人宫泽贤治的冥想幽思:
   无数光点在风中浮沉
   乱积云的群像
   此刻缓缓向北流去

      来源:作者惠赐 编辑:zw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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