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铮 ◎ “我的灵魂是一支隐秘的乐团”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我的灵魂是一支隐秘的乐团” (阅154次)

曾铮


“我的灵魂是一支隐秘的乐团,但我不知道这支乐团由哪些乐器组成——弦乐器、竖琴、钹、鼓——它们在我心里奏响。我只知道演奏的那支交响乐便是自己。”
 
或许,正如他在那本生前从未获得出版的《不安之书》中所宣称的那样,费尔南多·佩索阿最异于常人之处就在于,他总是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观察自己,看看生活给自己带去了什么,尽管早已预先知道每一个朦胧的希望终将化为幻影,却仍然带着特有的愉悦安享希望的幻灭。
无论作为个人,还是作为作家,佩索阿都是一个极其独特,极其与众不同的存在。而这种致命的与众不同,在赋予他任何一种不可取代的价值之前,首先给他带去的,必然是一段极端漫长的,令其被埋没、忽视的岁月。
值得庆幸的是,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佩索阿终于名声大振,成为了西方文学的一面旗帜,评论家们将其称作“欧洲现代主义的核心人物”。不幸的是,这位伟大的作家早在1935年便已经与世长辞,在那以前,他仅成功出版过一本诗集,而他最重要的作品和思想,却被他留在了总计两万五千多页的手稿之中,长久地保持着沉默。又一次,文学界迟到了,这一回,是整整半个世纪。

佩索阿是葡萄牙人。他生于里斯本,也几乎终生都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他曾就读于里斯本大学,后来又主动辍学,除了葡萄牙语以外,他还能用英语和法语写作。他在里斯本的商业区做翻译为生,替海外经商的老板草拟英文和法文书信。他总是默默工作,一旦赚够能让自己活下去的钱,便躲回出租屋里埋头写作。佩索阿天性孤独,极少社交,几乎没有恋爱经验,当他开始写作,这种枯燥得近乎荒芜的外部生活却使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深邃,并且直视向一个因为无从回答而变得非常重要的问题:我是谁?
带着这个问题,佩索阿开始创造虚构的人物。然而,与一般小说家截然不同的是,佩索阿所创造的角色从来不以自己的朋友、家人又或是任何一个旁人为基础,却无一不是从自己的心灵中剥离出来的碎片,是镜中的自己,又或是他梦想要成为的角色。而所有这些人物都支撑着作家的一个侧面,熔融成他那宏大的,丰富的,甚至是自相矛盾的思想。更难得的还是,佩索阿并不满足于描述这些虚构人物的命运,他更要让这些人物发声,让这些人物化身成作者,成为自己思想的代言人。他把这些人物称作自己的“异名者”,这些异名者全都拥有不同的个性、人生哲学、政治观点、文学趣味,甚至还会写自己的传记,并与作者通信,交流思想。他在《无数个我》写道: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几个,是一些,是极大数量的自我。所以,那个鄙视周遭的自我,不同于那个在周遭中受难或自得其乐的自我。我们的存在是一块辽阔的殖民地,有不同种类的人以不同的方式思考或感知……那些不知彼此的灵魂投射到我的整个世界,就像一个千差万别但紧密坚实的群体,像一个统一的影子——我负责记账的身体平静地向博格斯高高的书桌靠去,拿回了他借我的吸墨纸。”
 
佩索阿只观察自己,却意外地从镜中看到了世上的每一个人。
佩索阿一生中创造了数十位异名者,其中有三位最为著名,他们是牧羊人阿尔伯特·卡埃罗、古典学者里卡多·雷斯和旅行者阿尔瓦罗·德·坎普斯。
第一位异名者卡埃罗于1889年生于里斯本,年仅26岁便死于肺结核,几乎终生都和他的老姑妈一起住在乡下,但是,无论在雷斯、坎普斯还是佩索阿本人的眼中,卡埃罗都堪称大师。卡埃罗尝试以不带任何哲学思想的方式来真实地观察世界,他相信世间万物全是表浅的,正如我们每一个人所看到的那样,没有任何隐藏的意义。他这种对存在的理解方式使他能够平静地接受世界而不去质疑任何事情。他并不纠缠于任何形而上学,而是像孩子一样睁大了双眼,去面对丰富多彩的世界。这位虚构的牧羊人被批评家们称作反知识分子,反浪漫主义者,反形而上学者和反诗人,然而,恰恰是通过这位异名者,佩索阿创作了大量的诗歌。
 
“我从不养羊
可好像我是在养羊。”
 
卡埃罗不仅写出了淳朴的诗歌《牧羊人》,还创作了多首未来主义长诗。卡埃罗因他最原始的视角而被称作“自然诗人”,同时也成了无信仰者的化身。
 
“我是我所见的尺码!”
 
当佩索阿借卡埃罗之口高呼,整个宇宙都仿佛在他的目光之下被重新设计了。“心灵的财富是多么大啊!从深邃的情感之井到遥不可及的星辰,井水映照着星光,在某种意义上,星星就在井里面!”在佩索阿创造卡埃罗以前,诗歌本质上是解释性的,诗人们所做的是对他们所感知的环境进行解释。但卡埃罗改变了这一切,他用诗歌传达自己的感官和他的感受,却不作任何解释。
 
第二位异名者雷斯生于1887年,不仅是一位古典派作家,也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医生。他用葡萄牙文写作,支持君主制,还在美国的重点高中教授拉丁语。就像卡埃罗一样,雷斯也不愿质问生命,也认为世上万物并无任何意义。但是,雷斯并没有卡埃罗那份近乎快乐的淳朴和天真,却总是沉浸在自身的忧郁之中,为万物的无常而伤感。雷斯劝告人们要“与生活保持距离”,“抓住当下并平静地接受命运”,这是因为他相信“只有不寻求意义的人才是真正的智者,因为寻求者终会在万物中找到深渊,并进而对自身产生怀疑。”
雷斯信仰希腊诸神,对于信仰基督教的欧洲而言,是一位现代异教徒。佩索阿通过他创作了多首短篇颂诗,秉承了古典的希腊风格。相比起卡埃罗,雷斯的行文风格更理性,更严谨,也更加深思熟虑。他相信命运,认为人类的灵魂生活是被局限了的,而真正的幸福则无从获取。这使他倒向了伊壁鸠鲁式的哲学,推崇简单的生活,以禁欲主意精神去面对财富、斗争、虚荣、稍纵即逝的快乐和不可避免的痛苦。在佩索阿的世界里,里卡多·雷斯一直扮演着“葡萄牙的希腊诗人贺拉斯”的角色。
 
第三位异名者坎普斯或许是佩索阿最情有独钟的一个角色了。他生于1890年,学习海洋工程,因一次东方航海而中断了学业,后来在里斯本定居。他狂放不羁,戴着时髦的单片眼镜,喝苦艾酒,抽鸦片,对年轻姑娘很有吸引力,是一位花花公子。他的座右铭是“以各种方式感受一切”。他是一位旅行家,又同时相信“内心的感受才是最棒的旅行”。他的情绪总在两极间摇摆,曾写下许多激昂的,令人联想到惠特曼的长诗,狂热地渴望着成为每一个人,感受一切,宣称“在我灵魂的每一个角落都耸立着一座献给不同神祇的祭坛”,与此同时,他又时常写下忧伤的短诗,渴望着遗世独立,陶醉于灵魂深处的虚无感。
坎普斯并不像无欲无求的卡埃罗,也不像谨慎节制的雷斯,对于生活和这个世界,他问得太多。他想要成为一切,想要在自身内部去体验整个宇宙。不可避免地,他失败了,这使他感到绝望,这使他不断自问,自己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我是谁,又如何知道我将成为什么?”
 
“做我想象的自己?但我竟想象了那么多个自己!”
 
“我的心灵是往外倒水的桶。”
 
借着坎普斯的笔,佩索阿寻找着自己的理想身份。这位异名者与佩索阿相伴终生,甚至还频繁地干预作家的现实生活。他有时会代替佩索阿赴朋友的约会,甚至还自作主张,写信给佩索阿毕生唯一一位恋人,劝她把对爱人的思念统统抛弃,扔进马桶里冲走。
   
佩索阿持续分裂自身,创造了众多异名者,他赋予他们生命,把他们引入自己的生活,再用他们构筑起一个仅属于自己的世界。他将自己这种心理和文学活动比作钩织:
 
在我开始思考时
一针一针勾出没有完整的完整……
一件衣服,我不知道是为钩织衣服还是什么也不为
一个灵魂,我不知道是为感觉还是生活
 
正是借着那些为自己创造的异名者,佩索阿将自我化成了文字,描画出灵魂:
 
我们几乎总是生活在我们的自我之外,生活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弥散。但它向我们弥散时,我们像行星一样,沿着荒谬而遥远的椭圆形向中心弥散。
 
我们从不知实现自我是何情景。
我们是两个深渊,乃在天空中闪烁的深井。
 
在我的内心中,有着何等的地狱、炼狱和天堂啊!可谁能看到,我所做的一切都与生活相悖——我,是如此平静,如此安详?
我不是用葡萄牙文写作。我用我自身的全部来写作。
 
佩索阿为写作而活,原本,他和他的异名者们都有着庞大的出版计划。遗憾的是,命运并没有给予他们足够的时间。四十七年的生命对于一个伟大的作家而言实在太短。在他留下的《不安之书》中,有着太多的留白,有着太多尚未完成的篇章。对于读者而言,这无疑是巨大的损失,但是,对于佩索阿而言,这又意味着什么呢?没有人知道。也许,他只会或讽刺或漠然地微微一笑,以一种旁观者的心态观赏自己那不得志的,被埋没的一生,就像是在看前后不连贯的舞蹈,在风中沙沙作响的树叶,云彩里不断变化色彩的日光,以及城市里蜿蜒曲折的古老街道……
 
               (文库编辑:李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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