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苇渡海 ◎ 别处废墟的话语: 读埃德蒙-雅贝斯 | 诗观点文库 | 诗生活网

 

 
别处废墟的话语: 读埃德蒙-雅贝斯 (阅302次)

一苇渡海



(一)

    人类的行为动机确乎是可以分析的,我们在任何一个历史学家或社会学家那里,都可以了解到人类行为知识以及知识所包含的阐释逻辑。就具体情境和事件,对人类大规模行为——和平与冲突做条分缕析,似乎可以帮助到行为纠错;的确,如果不寄望于未来文明会发展得更好,人类将失去存在意义。但是,纵观人类史,人类总会轮回般陷入某种失控状态,过往的历史经验不足以在危急时刻起到悬崖勒马的作用。人类理性似乎受无法预知的强大力量制约和驱遣。如果把人类社会看作是自然演化的成果,把人类行为看作是自然行为的一部分,或自然行为的特殊形式,那么,人类智慧作为自然智慧的次级,其清晰可辨的文明愿景,就不能不受囿于人类智慧所不能关注到的盲目性。自然的企图,或曰之于文明星球的宇宙企图,如此奥妙无穷;一方面,生命存在于有序、有知,另一方面,自然的盲目又构成这一有序、有知存在的干预。

    灾难中的叫喊与哭泣是本能的。人类整体作恶造成的巨大灾难,和自然毁灭性灾难一样,都会让思想无法开口。这就是时间钟摆: 语言与沉默。是的,沉默,唯沉默宣谕理性无能。在美国记者罗森塔尔的笔下,战后的奥斯维辛恢复了平静,孩子们无忧无虑在草地上嬉戏,参观者络绎不绝,一 一看过刑具、死难者的衣服鞋子毛发,沉默地进,沉默地退。阴森可怖的气氛弥漫理性巨大的空洞。诗人保罗-策兰苟延性命到七十年代,最终死在洞察力的绝望上:“这洞察力,它不再读得懂生命,因为它曾经读懂过它。”阿多诺的断语像是要掐灭文明之烛: “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一种洞察力的屈辱,也许犹太人感受更为深切: 被诗歌哺育的人类,一次次张开嗜血蝙蝠的翅膀,不可遏止地重返了野蛮。只有进入这种洞察力的屈辱中,我们才会理解同样犹太血统的法籍诗人雅贝斯,策兰的灵魂伙伴,为何会有如此奇谈怪论:“要懂得礼赞杀死我们的词语。要杀死拯救并赞颂我们的词语。”(埃德蒙-雅贝斯《逃生门》)

    对阿多诺锯齿般冷酷的论断,策兰深有同感。策兰在笔记中写道:“或许奥斯维辛后不再有诗”。为什么?诗不能剥离人类理性的狂妄,因而也不能剥离奥斯维辛的狂妄()。雅贝斯要杀死词语,是因为语言服从也怂恿了理性的狂妄,拯救和赞颂的语境破败不堪,徒存荒谬。但是当我们从诗歌史的角度回望二十世纪,我们似乎看到巨大的沉默与语言生殖力的新型关系。诗歌带着阿多诺的“野蛮”标记,或者说耻辱标记,在战后欧洲奇怪地滋长着。词语破碎处,万物也聚拢(格奥尔格:“词语破碎处,无物可存在”)。岂止灾不灭诗,一种可触可感的诗歌图景是,在战后(始于战中),诗歌大师纷纷登场: 策兰、米沃什、奥登、赫伯特、雅贝斯、翁加雷迪、艾略特等等。大师们也许会让各自的词绕过“破碎的价值法典”(赫伯特),但他们给二十世纪造就的诗歌功绩,总会让人心生纽结: 基于什么动机“诗会把自己的脸借给人”(雅贝斯)?

    疯狂掠夺、种族清洗、碾压心灵,二战把人类之恶展现得淋漓尽致。托特瑙山之后,策兰不再就一些事实和内心纠结的疑惑与海德格尔交流了。二次伤害和词不达意有可能随时发生。说实话,我并不惊喜幸存者从废墟中血淋淋站起来,因为人类有无数次这样惊魂未定的站立,站立前的衰弱一摇身就是铁骨的强大。从汉娜-阿伦特“平庸之恶”的角度看,大到战争,小到局部地域政治运动,乃至街巷的杀人越货,无不遵循同一行为逻辑,实乃万恶同源。一己之私可以煽动一个集体、一个民族乃至一个国际联盟的情绪和欲望。上大人为行为动机洗白,也就洗白了真相。人还原为类人猿,听命自然的野蛮之力。试想想,上世纪东欧尤其南斯拉夫的撕裂,我们的红色六十年代,今日的加沙地带。试想想,共谋福祉语境下的物种灭绝、北极冰川崩塌。好吧好吧,话题缩减,我们看到一个令人唏嘘的奇迹: 灾难孕育了诗人。无论东西方,强力运转中的人的废墟是一样的,滋生诗人的土地是一样的。米沃什的乐观在于,诗可以见证。米沃什说: 诗歌见证我们。但是他的同胞赫伯特领会了石头: 词的哑默。埃德蒙-雅贝斯说:“我试图用词语抓住诗,可是,诗已先期逃进了词中。追寻它时,它化作了我的声音,我徒然烦扰自己而已。”(《逃生门》)


(二)

    灾难是一种检索。它检索人性的深渊,检索智性周期性销蚀。它检索现象世界的遮蔽,真相反转的花样。它检索人类行为全部复杂性。这种检索既严酷,又有戏谑;它可视为戏剧性的、艺术的。它不可避免地是一个诗性过程,因为价值锁链散了,法度被疯人和婴儿废黜,这里没有绝对,只有可能性;它摧毁诗性也促使诗性裂变、生殖。

    这是一种有所寄望又耻于慰藉的诗性。雅贝斯陷入这困难中,也是诗性的困难中。他在《词语的记忆——我如何阅读保罗·策兰》一文中反复盘思: 沉默,沉默,“沉默,这足以颠覆语言的沉默,可拥有其不能归因于无源无名的特有语言么?”这并非单纯追问好友策兰的失语症候,雅贝斯同样困厄于沉默与发声之间,他在检索一种信任,对词语的信任,以及废墟之下语言触及真相的距离。“由于你,万物失去了标准和理性”,这就是劫灰中的诗性,劫灰中的雅贝斯的眼睛;他只是没有步策兰后尘,他活下来,耻于慰藉但有所寄望: “人总是被奇迹拯救。”(《逃生门》)当然,从“人”的泛指角度理解,雅贝斯这句话颇为冷讽;或许告诫幸存者:奇迹难再,幸存需要警觉。

    不是像赫伯特退却到鹅卵石,也不是像勒内-夏尔找到一种“神示的话语”,让这话语安静地“变成了野蛮地指向未知的手指”(布朗肖),雅贝斯站立的起源点是人性的起源点,是两性世界建立的基础,这个起源点开启了广泛的秩序,也展开了混乱。但是如同加布里埃尔-布努尔所说的,“诗性的智慧是隐性智慧”(《我构筑我的家园-序》,雅贝斯诗集序言),雅贝斯和赫伯特、勒内-夏尔一样,不是明确地指出什么,而是让话语得以释放在“沉默的回声”中,动若游丝,“在微乎其微的线条中抓住诗歌的力量”(布朗肖《来自别处的声音》,随想录之“无名的野兽”),意象提示颤动着的似断未断的声音线条。我们不能以为这样的声音没有肯定语气,因为对于勒内-夏尔,神示从未来穿越来到现时世界;而赫伯特,他的肯定语气甚至有某种绝对性,在诸如鹅卵石的客观实在里。对于雅贝斯,声线越纤细越隐蔽,也就越确定,“诗是一种语言,它徘徊于音素的泥潭、枝叶的思维和贝壳的痛苦中,为的全都是最终能够‘扯牢’那拟人的河岸。”(加布里埃尔-布努尔《我构筑我的家园-序》) 事实上,雅贝斯也有其“厉声”的时刻:

“我的父亲吊死在一颗星星上,
我的母亲流淌在一条河里,
母亲闪光
父亲暗淡无光,
在否定我的夜晚,
在摧毁我的白天。”

——雅贝斯《最后的犹太孩子之歌》

这很容易让我们感觉雅贝斯的话语是高分贝的、激愤的。但是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某种对位在这里: 被暴力掠走的父亲形象(也汇入暴力涡流之中)攫住了雅贝斯的喉咙,在替雅贝斯发声;作为惊惧不已的“孩子”,对应“厉声”的是诗歌中雅贝斯初涉人世之眼,它是颤栗的,无辜的,观望的。
    我们来完整地看一首雅贝斯的诗,它简净、淡漠地勾勒却像谜语;因为站在某个起源点,雅贝斯的叙述把我们推到某个距离外,我们只能陌生地打量那句与句之间的游丝、词的联系:

“她倚树
而立。
她周身赤裸。
她是树的性。

她在等那个男人
而世界就要从
她们的爱中诞生。

她神色苍白。
她即是爱情。
而男人往她耳中吹入
一串他兄弟们的名字。

她已死
而男人还在述说。”

——雅贝斯《陌生女人之歌》,刘楠祺、赵四  译

这首诗应验着奥斯维辛之后雅贝斯对语言的态度: “话语只有在其他话语的废墟中方能立足,同在,却无他。”那么雅贝斯“其他话语的废墟”在哪?从这首诗来看,应在人的初始时间里。要闻听雅贝斯的话语,我们也得进入这首诗的诗歌时间。
    我们读完整首诗,尝试着进入那时间,我们不一定能完整、准确地捕捉话语的“意欲何为”,但是我们又不能不讶异: 话语在诗的推进中自有其清晰。我们不妨在凸凹有致的话语中去提取一些显眼的、意态有景深效果的音节:

(一)她是/树的性
(二)世界/就要/从她们的爱中/诞生
(三)她/即是/爱情
(四)男人/往她的耳中/吹入/一串/他兄弟们的/名字
(五)她/已死/而男人/还在述说

    像寒树生花一般,诗缓缓展开其意态,其中,越是不得其解的地方越是我追踪提取的对象(如同景深的诱惑),那就是(一)、(四)、(五)。“拉斯科檐壁里,乔装的母兽如此出现在我的面前,双目噙满泪水,闪烁着智慧。”勒内-夏尔的诗句犹在耳畔;我擅闯雅贝斯的话语领地,所历之险,可堪比勒内-夏尔进入“无名的野兽”?

    与赫伯特“无论如何不自贬成一个受难者的角色”(《赫伯特: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诗人 ——与马莱克•奥尔默斯的谈话》)不同,“受难者形象”以及某种形式的诉苦也许在雅贝斯的其他诗里出现过;但是这首诗,雅贝斯是隐忍的、安静的,至少语态是这样。在针对无名两性的述说中,雅贝斯在他构想的时间里,演示了暴力的源起。对,这是一首检索暴力生成的诗。尽管这也许是一个基于他所缠斗的阴影、心头的梦魔而生出的独断演示。他不能在现时演示,也不能以一个犹太受难者身份演示,——他的演示是不可告人的。

    这是进入雅贝斯虚拟的时刻。我们且不管那女性来自雅贝斯古老的阅读,还是风神的传说。二十世纪的爱,时间长河中所有的爱,枯败了,溃散了,女人被还原到黑暗的地母。因此,爱情不是一个双性的产物,爱不再在两性之间渡让,爱归于黑暗地母的单性。这是寂寥无边的时刻,废墟的时刻,树木将替代人言说爱情。“她是树的性”,她的根系在废墟之下,她的枝叶是一个自闭系统,显得决绝,不再牵扯任何信任关系。她以她的空寂与自在,将爱情收归与世隔绝的绝对。

    我们看到雅贝斯“其他话语的废墟”: 女人,没有时间的爱。像人的蒙昧之夜刚开启。也就是说,我们在一个现象世界结束的时间里,读到了起源的时间。这里,布朗肖对勒内-夏尔独特发声的描述同样适用:“这声音不谈论此刻,却迫使倾听之人竭力摆脱现状,以求回归自己,仿佛还未成就的自己——的时候。”

    雅贝斯杀死了现时记忆,重构了记忆。就话语偏好而言,正实现了上文提到的他“要杀死拯救并赞颂我们的词语。”让我们再回想一下他阅读保罗-策兰时的喃喃自问: “沉默,这足以颠覆语言的沉默,可拥有其不能归因于无源无名的特有语言么?”

    我们在雅贝斯其他的诗里,读到他对女性的言说,一种借重了自然之物的话语,小兽般温软的话语。我们发现他用小兽噙满无辜的眼睛看待女性。我不太清楚雅贝斯的幼年环境,也不打算弄清楚。他看待父亲的眼神和看待母亲的眼神,已由前文引述的《最后的犹太孩子之歌》一诗传达给我。父亲与毁灭感联系在一起;而母亲,“流淌在一条河里”,“母亲闪光,父亲暗淡无光”。母亲被赋予光亮,被赋予静穆和永恒。这当然不是实指,而是可以引申的性别眼光。在《为三个惊愕的死者而歌》一诗中,安抚惊魂的,是化身为夜的少女,她同时安抚了画面外一双目睹死亡的眼睛:

“而一个少女
还原为夜
给我们作伴。”


我们说,在“树的性”的静穆里,在“树的性”的哑默里,我们看到了一种开端。那是暴力的开端。男人把“一串他兄弟们的名字”吹进了女人的耳中。这寓言式的话语揭秘了某种暴力起源的真相。我们似乎看到了暴君诞生的原始性机制,一种汹涌着爱欲、雄性荷尔蒙紊乱的组织架构。注意,不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专注,是“一串他兄弟们”。也就是说,在男人的情欲里,他的“一串兄弟”居于他对一个女人的专注之上,在意识深处,作为某种意志,“一串男人”取代了他这一个,他不是个体的他。女人所接受的,不是一个有爱的雄性个体,而是“一串兄弟”的野蛮。一缕来自自然母体的光辉,静穆的光辉,把这一真相投射给了雅贝斯。在暴力起源处,黑暗地母重现。

    “她已死”,悲剧结束了;“而男人还在述说”,这言之未尽处,一,我们听闻了话语和语言中的暴力因子,再次看到死亡之畔“男人”对黑暗地母的野蛮;二,“还在述说”,那是由失爱、失衡的,一个单调无望的单性世界展开的疯癫,叹息也不得容留;我们可以想象不为倾听的述说的疯癫性质,这述说如此寂寥而空洞。作为这一奇特诗歌文本的缔造者,雅贝斯意欲何为?这演示失衡与疯癫的源起之诗出自某种抗衡之心吗?也许雅贝斯仅提供他的话语;倘若有超出纯文本意图,只能怪笔者妄猜。我们不妨再次引述勒内-夏尔: “诗歌,重新定性人之内部的未来生活。”(勒内-夏尔《《毁灭之诗》)

    来源:作者惠赐  编辑:zw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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