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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老虎》

热度 2已有 16588 次阅读2012-1-9 08:37 |系统分类:诗歌

《红色老虎》
         ——首先是一个隐喻,然后是生的概括和象征
             每一个一瞬都是一生的隐喻

(一)
一件红色袍衣
像一个传奇,在灰色的冬天
出现在驰向远方的车厢里。
她经过过道,没打任何招呼
就一屁股在我身边坐下来。
把一个包裹塞到我怀里。
这么多年,我一直生活在列车上
颠簸前行,毫无所遇。

一个鲜艳的惊喜
加一个自然的托付。
我朝座位外挪了挪身体,空出两个座位的
位置给她。她毫无羞涩地当着我的面
解开纽扣,脱下红色袍衣,叠起
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衣
上面点缀着星星。星星闪烁
无数眼睛。她举手投足之间
我忽然发现,一只猫科动物躲在她的体内

她轻拍腹部。无声的叮咛
在唇形里发生。她体内的老虎在酣睡
隐约的鼾声。我更加规矩地坐着。
她打开一只橘子,递给我清凉的一瓣。
她低着头,长发遮面,塞着耳机听音乐。
列车钻进田野又冲过村镇。车窗外荒凉一片
越往北荒凉越深。坐的累了,她
侧身躺在我的腿上,闭上了眼睛。
她脖颈柔软,像一团打包的池塘,
隐隐散发水的气味。

仿佛到来很久,她的举动如此自然
让我有一种惶恐:原来她和我如此熟悉?
莫非是前生就有过一路同行?
想到她体内有一只老虎,我的惶恐更深。
我正襟危坐,装得像个毫无惶恐的人。
隔着黑色紧身衣,那只老虎在蠕动。
(那是一只据说会变形的老虎
睡着时像只老鼠,而醒来
则身腰暴涨,大于牛犊。)
她安然地熟睡
胸部高耸,双腿修长,螓首蛾眉。

吃一个面包就饱了的旅程,其实很长。
掐死一个电话的旅程,其实很利落。
从这里到那里,沿途忽略不计
冬天的风景把车窗摩擦得很亮。
僵硬和柔软,这个冬天有两个表情。
一个露在外面,一个藏起来。藏起来的棉花
它的柔软越看越膨胀。藏起来的老虎
是安全的,像床头独自睡梦中的猫。

列车有节律的震动。我恍惚看见
她和身体里的老虎合为一体。她就是老虎
老虎就是她。我一个机灵清醒过来
俯身打量她的眉眼:腰腹细软,双臂布满斑纹
指甲细长,顶端锋利。有一种惊慌
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在那起伏的黑色紧身衣下
有怎样的野性呼之欲出?有怎样的激烈
将从那温柔的四肢发动?

(二)
我扭头看看四周
列车上,有人在打牌,为输赢争吵;
有人在吃东西,嘴巴开合不止。
有人在发呆,眼睛盯着窗外,观看虚无。
荒凉是虚无的还是美是虚无的?
动物没有跑过,田野是不是很虚无?
列车一路向前,最终将会清空所有人
那车厢是不是很虚无?在虚无当中
如果有火焰晃动,那生之虚无
是不是会被焚烧一空?这正如
在一个灰色的冬天,火红的她
热烈而沉稳,让窗外的荒凉不攻自破。

这个世界早已控制不住虚无的倾向
甚至很多貌似的繁荣,实则是虚空
街道控制不住拥挤,但是没有温情可掬
轮胎控制不住转动,但是没有永久停留
餐厅控住不住食欲,但是没有健康和卫生
房价控制不住打折,但是没有安居的认证
火车控制不住向前冲,但是没有一头扎进民主和自由
感叹号控制不住在句子末尾挺立,
但是窗外的赞颂只是一闪而过。

窗外没有赞诵,只有风噪之声。
灰色的冬天不断地
拿出枯树,拿出败叶,拿出鸟的噤声
和石头的发愣。冬天的石头
因为不穿衣服而不知冷为何物。沿途全是平原
萧条的冬天一无所挡。没有森林
没有山峦,没有一只皮毛动物
从窗外跑过。连一只散步的兔子也没有。
这年头,人只有在睡着了时,
才能在梦里目睹皮毛。
这么多年,我在梦中遇到很多动物
但是从来没遇见一只老虎
更没梦到一只火红的老虎
藏身在纽扣之下,和她一起
枕着我的双腿,听着夜莺的歌声,相会周公。

我不是周公,我只是一个没在他人梦境里出现的人。
多年来,我只是路过,微笑,严肃
和沿途所见的事物彬彬有礼地打招呼。
我没有豢养蚊虫,没有钻进草丛
和蛇跳舞,没有在水里杀鱼
没有在星期天,把车子开到天上去。
没有在春天摘樱桃,没有在桥的中间
挡住他人的去路。我只是没事的时候
听听音乐,打打球,看看书,偶尔
吐着烟圈,思考树木的分叉和道路的交错。
而现在,我的怀里躺着一个体内有老虎的人
她睡相甜美,对我的存在毫无戒备之心
她把樱桃藏进棉花,把一丛篝火
藏在遥远的夏天,把一个美人鱼
藏在千里之外的海边,把一匹低头饮水的骏马
藏入时光的背影。她把她的一个生的片段
藏在影像里。在我的面前,她把梦的皱纹
刻在眼角流露的微笑里。

(三)
是不是列车上所有安全而恬然的梦
都容易被到站的汽笛声和人间的嘈杂惊醒?
还没等我的思绪飘到天外,她已经醒来。
她坐起,抓起我的水杯,一饮而尽。
旅人都在陆续地走出车厢,原来已经到了终点。
她起身穿上红色袍衣,而我还在犹疑
终点到了,我竟忘了为什么要长途来到这里
难道还是从人群出去再进入人群?
难道摆脱一个轨道进入另一个境界
不是必然而是偶然的发生?我偶然遇见了她
这个身体里藏着老虎的人,难道
是命运的旨意无声地颁发给我?
我正磨蹭着,她一把抓起我的胳膊
把我拖进走出站台的人流中。她的红色袍衣
像一团火,在一大群滚滚灰色中,分外醒目。

我身不由己地跟随她,走过地下通道
验票口、站前广场、公交车站、超市
肯德基、新龙门客栈、暮色之城、首饰店
百货公司、总理外贸衙门、古戏台
护城河、公园雕塑群、高架立交桥……
一路上灯光都是鲜红的,冬天里的火
在冷冷地燃烧。而她的手是热的
攥着我手心里的汗渍和惶惑。
我们离开熙熙攘攘的人群,
进入一个有拱廊的胡同,两侧的房子
都是白墙黑瓦,墙壁高耸,黑瓦隐约。
我注意到,这里所有灯光都是蓝色的
像凝固的海水,像融化中的蓝水晶。

她把我拖进一个眼睛通红的房间
把我按在沙发上。我始终惊魂未定
中年的大脑里充满懵懂和含糊。
她把房间里通红的眼睛都关闭了
然后打开白色的壁灯。在一面大镜子前
她慢慢脱下红色袍衣。咦?怎么黑色的毛衣不见了?
红色袍衣下还是红色,而且蠢蠢欲动。
她忽然不见了。在她原来站着的地方
蹲着一只老虎!我瞠目结舌
呆若木鸡。这是一只怎样的老虎?
有着一张她的脸,身上皮毛光滑
颜色居然是鲜红的!老虎扭头朝我一笑
眉目竟然温顺而良善。她是老虎还是
老虎原本就是她?我手足无措
既投诚于一种无形的威慑
又怀有目睹新奇而来的激动。

她原本是红色的,那为什么要有黑色的伪装?
她应该是我的一个陌生,为什么
我心里忽然有了重逢的一种感动?
我是把她当做老虎来对待,还是把老虎
当做她来看待?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眉毛上挑,侧着头,摘下手镯、耳环
和袖口的风。她开始慢慢地打开纽扣
在我无比的困惑中。红色的皮毛
慢慢委顿在地上,这只老虎在皮毛下
居然有着婴儿的皮肤和少女的身形
我是称作老虎呢,还是继续称作她?
皮毛已经从她身上除尽,镜子里
站立的是一个身材修长,黑白分明的女性!
她的脖子上露出藏青色的脉管
像地图上的河流,蜿蜒而不知所踪。

她拉起我,走进浴室。浴室里水汽弥漫
白色的瓷砖白色的躯体浑然一体
她是墙壁,墙壁是她。白色是她
她是白色。正如刚才,红色的老虎是她
她是红色的老虎。我脉管里的血液
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浓稠。
而今夜才真正沸腾。我是为老虎而沸腾
还是为一个她而沸腾?沸腾的血在血管里
奔突。沸腾的水在皮肤上流淌
与一只老虎共浴。我是猎物还是猎手?
如果我是猎物,那她就是前世的一只老虎
为一个吞噬的诺言而来;如果我是猎手
一只老虎化作人形前来,定是为了
泯灭生物之间的隔阂,化干戈为和谐与默契。
但如果我是猎手,为什么整个过程我是被动的
我是被美吸引还是被新奇征服?对她俯首帖耳
既无警惕之心,又无逃逸之念?

水雾渐渐散去,她的眉眼渐渐又清晰起来
慢慢清晰如她皮肤的细腻,清晰如
她的身体的温热和清洁。她把房门反扣,
吐气如兰,拉起我,坐在沙发上。
哥特式建筑是性的象征,但现在它们
都躲在门外是冬天的寒冷中瑟瑟发抖。
镜子翻转,我忽然看见镜子在播放
她被暴殄天物的岁月:被陷阱捕获
肥胖的身躯压下来,油腻的嘴巴凑过来,
一边发狠撕扯她的肉,一边用野蛮的兽欲
摧毁她的精神。一个美丽的青春
踉踉跄跄地跌爬而来,没有鲜血但是
伤痕堆叠,没有千疮百孔但是阴影
如蛆附骨。这是怎样的惨烈之境?
一边是无形的囚禁与折磨,一边是
畏惧的退缩和躲避?强作欢颜
不是附和而是认命的妥协?多少妥协
使众多夜晚在恐惧中塌陷?多少狩猎
使肉体之痛瞬间转成精神之伤?

(四)
荒废了多少怀疑主义,才能换来一个
倾心而自由的到来?每一个一瞬都是一生的隐喻
一生平安是祝福呢还是最终的获得?
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是指一部电影的结尾
还是指晚年里握着灵魂的手在夕光中的微笑?
恶梦醒来,阳光必照窗外。
历史不可追究,过了今天都是往事。
把镜子里的片段删除,这就拿出另一面
映射出未来的镜子,那里面鸟语花香
有动物园,但是都被栅栏围起。
有陷阱,但是陷阱已老,再也无法捕捉
空中的飞翔。在白亮的灯光中
我看见她在飞翔。飞翔点燃脉管里的血。
深处的水涌上来。她额头挂着快乐的汗水
身上布满锦缎的光滑。一面镜子从空中俯照。
我的头颅在老虎的下巴下,像突出在海边危崖上的一块石头。
浪花有节奏地冲击堤岸,石头们越来越光滑。
老虎伸长腰身,一声啸叫
打破夜色里的琉璃灯罩。

纠缠的草丛里,有一群透明的蚂蚁在跳舞。
水拥抱水,湿润的舌头拥抱干涸的嘴。
所有的树立都是在摧毁渴意。她在俯仰
她在躬身探寻。她善挖掘,因此
夜晚被越挖越深,深不可测。她一会从
山上下来,一会又沿着山路隐入林中。
她一会从雨水下脱身,一会又淋漓尽致地
在漩涡里自由打转。没有预警的生活
就是最安全的生活。一只老虎找到
它的水源,就一定会占地为王
除了鱼,她不需要任何有皮毛的东西
在她的领地里,蹑足而来,掩面而去。
有一种撕咬比吞噬更霸道,不见血光
却让对手的所有零件都满负荷运转。

我把自己埋在老虎的皮肤下。
生的水域无边,我闭着眼睛在里面潜泳
泡沫丢在岸边。或者我也把老虎藏在体内,不动声色地
怀玉过街?我还没有受过伤,而这个夜晚
是一个新鲜的伤口,稍一触摸,就灵敏地痛。
如果能蛰醒麻木,痛就是幸福。幸福是
没有年纪界限的星星,挂在灵动的水珠中。
恨的出生导致生的抵消
生的付出形成爱的吸收。
红色老虎,拿出我额头里的闪电
荒废的草丛醒来,半生的休眠
在这个深冬里终止。所有光芒爬到我身上
辽阔的空间被不断到来的光阴磨薄。

她消失在我里,我消失在她中。
这夜晚,松软的命运已成定局。
冰面的花,开得红艳如火。
我走进一扇陌生的门
摆脱灰白的身份。她脱下红色袍衣
还原成洁白的存在。多少人
在向动物褪变,多少动物
在像人一样充满道德和良善?
这是一个善于扭转而变幻不定的时代
绿色旅馆在黑夜变成蓝色旅馆
古代的图腾变成壁画,站在今日的墙壁当中。

生的旅途只是琴弦的一次弹拨
谁的声音优美,谁就是唱出了亮色。
生的秋千还在风中荡来荡去
谁埋葬了幽怨,谁就会永远治愈内心的怀疑。
琴弦急促,砧板潮湿。
她是红色的老虎,因此她是冬天的红人。
生命的红人,静如处女动如脱兔。
兔子们还在远处的春天里,等待草长莺飞。
这一次只是生命里的中间站。等明天拂晓
我将和她各自心怀老虎,用一张车票
再次判决过去。为什么不呢 ?
篝火渐息,微风拂来
蓝天白日下,远方早已蓄势以待。
        14:11 201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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