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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的黑暗

已有 68 次阅读2019-2-17 23:44 |系统分类:诗歌




《金茨这样说起她刚刚去世的母亲》

“——有一天很晚了,她才从山上
收工回家。那时月光很好,我看见她
远远走来,像一缕烟,慢慢变成一个人。
她来到我面前,没有说话,
被阴影盖住的脸垮着,
像是在听圈里饿得直叫的猪在说些什么,
你无法想象她那痛心的样子。
嗯,她深深地看着我,
像看一个已被怀疑的陌生人,然后问我
为什么不给猪倒吃的,也不煮饭。
那声音很轻很轻,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就像里面······
含着血。然后她生火做饭,倒潲喂猪,
一句话也不说。我在晒台上坐了很久,
只看到一两颗星星,
而一大片看也看不完的夜空
蓝得让人害怕。那只匆匆忙忙的瘦月亮
就像我妈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
我摸不到的地方。那晚
我没和她吃饭,她也没叫我,
直到她睡觉的时候,
我去躺在她旁边,毫无睡意。
很久后听见她睡着了,我伸手
摸了摸她的脸,觉得湿。
我点亮油灯,嗯那时我们用的是煤油灯,
看见她脸上泪迹没干,
像一片沼泽。我第一次知道人的脸
也会是这个样子。我记得当时
我还舔了舔指尖上的泪水,
突然觉得很饿。
之后我自己去灶房吃了一点饭菜,
吃的时候我想,要是我妈死了,
要是她哪天她真的死了,我也会像她今晚
这样哭吧。可是没有。”


《杀猪的人》

帮成文家杀完猪后
走到屋旁的茶林小解
点支烟,无风
因而周围看来更冷
远处看不见的鸟
止住了啼叫
无声处,茶枝青得令人悔恨


《秋日》
 
后来,在路旁油腻的大排档
我和他们喝酒
墙角昏暗的鱼缸,有几种鱼
游来游去
大风从山谷吹来
好像吹走了一切声音
我们很快就醉了,东倒西歪
老板娘端来解酒的果品
——她穿得漂亮,在这个年纪
我们向她靠近
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很浓
令人心碎


《纯粹的黑暗》
 
纯粹的黑暗使我知道
我躺在这儿
是因为我被人想起;
因为身体的孤单与温热而被拯救。


《有时看到蚊子我会想起》
 
在前世
站在行刑台上
腿麻时,一只清俊的蚊子
送来一支宝剑
赐我一点红
对面刽子手伸出手来
将它拍在掌中
看了很久
直到他不再感到紧张


《秋天》

秋天来了,世上的色彩
并未减少。
人在风中会变得善良。
看看树木,石头,云朵和沙,
此间的空无如此伟大;
所有的骄傲与失败都可加入其中,
像星星缀满夜空。
走在河边,
看着银子般微凉的水面,
我突然感到后悔
——我确实过多地抑制了我的感情。
这多悲哀,
我从未信任我恐惧而温和的视野。


《见闻》

那个独居的男人养了一窝蜜蜂,
养在家里的碗柜中。
不,应该说是它们自己跑来,
把窝建在那儿。
起了五年的新房子,还没多少家具,
也没有女主人,
只有这个男子和他越来越多的兄弟。
它们越多,他越懒惰。
每个刚到屯子的人,都被告知
这么一件趣事,
“你可以想象,他一个人住在蜜蜂堆里,
是不是像一个怪胎。”
你可以想象,
他一个人吃那么甜的东西,是不是像在犯罪。


《躺在床上看蚂蚁》

在我床上独步的蚂蚁
如千里行客
着黑衣
走在空旷而茫然的大世中
像带刀的捕快
披发的武松
像鲁迅笔下的复仇者,举着黑色的目光


《抽烟》

在十二点零八分抽烟
不是因为十二点
好像也不是为了抽烟
只是恰好提起一支烟来
想起近二十年的习惯
有一种单调的疲倦
闷热的空气也一下子变得久远
它们笼罩的窗口
像早年跟我抽烟的朋友一样
和我呆在
一部电影中的某个间隙
想起以前每个时期那些不同的愿望
我知道我已不是从其他日子中
走过的那个人
我像一个演员坐在这里
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演技
轻快地表现了另一个人
绝不合理的一生


《给业峰》

你回忆我们在大学浪费的时光
也许那是金子银子,破铜烂铁
无疑足够硬朗足够荒唐乃至罕见
够格成为此后诸多年月的向往
因那无能追回的多变的感觉
在那罪孽似乎要少一点的日子
那两个人曾为了彼此的不同而苦恼
但更兴奋,为了更丰富的生命
也曾为了有点余钱兴高采烈
啤酒、肉、书籍,在某种意义消化了
他们从农村带来的某些脾气
在爱情上的碰壁也不无裨益
而通宵写诗、谈话,结束后
像死一样空虚,往右边时,左边
会刺痛,往左边时,右边将流血
主义与问题啃噬生命,如果可以
愿它们把他们咬成鬼,如果知道此后
他们都做了会读书的食客


《旧年》

有多久没有写诗?
我还爱谁?
早上醒来我知道答案,
但难以启齿。
老父亲来电话,我想起他的头发
已全白了。
他有哲学家的样貌。
他的声音里渗透忧郁。
哦,听起来,
他已原谅我了,劝我
要个孩子来做
我做不成的事。
那些遗憾,那些
拥有的,他说
你要像个读书人一样
去接受它们。活在这世上
要理解某些规则。
但是父亲,你和我都失望了,
不是吗?
这与早年你的设想
相去甚远。
也许变动的因素在我身上。
也许从一开始它
就会这样。
我们从不认为生活就是
它曾经是的样子,
好像在过去的时光里藏着
更好的自己;
这个自己还可以为每个人
做得更好。
所以备受耻辱
――我们所自以为的
偷偷的妥协
已一眼可见,但没有人
会说出来的,父亲。
因为一个人对自己和别人的出卖
微不可查,
在我们的想法里,
在我们的行为中,
只不过是把应有的善意和歉疚
克扣了一点点,
在每天,每个时刻,它慢慢凋零,积累,
穿透所有,把我们
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另一个人也来接受你的爱,
但从未觉得快乐。


《人民森林公园》

走在十多年前经常逛的
一个公园,我没想到
它能变得这么大
这么好看,人也这么多
以前这里幽静,脏,我时而觉得
在里面行走
是不正常的

那时我在信里描写它
把它寄给那些
我在意的人
现在那些人都和这公园一般
有了变化
这些特别的人啊,我早已知道
他们也是人民中的一员

如今走在明亮的景色中
仿佛只有庆祝
我为什么要亲眼看到这种热闹
仿佛是某种结局
在所谓的人生的盛年回望
都是在别人建筑的森林里走过
失落其中
仿佛感到一种微弱的兴奋


《大雨》

几乎每个人都写过的雨
在今夜又落了下来
在我快要做某个决定却又知道
今日种种无果的时候
那些雨落在窗外,在街道上
在这个城市奔跑
似有不改的初衷值得
这样奔突,扫荡人间百千种情感
遍及所有角落
奔赴黑漆漆的地母
你能写这样的雨吗?当它消停
飘荡痛苦的气味,或者说
解脱的气息,或
虚无的味道
在修改过的国度上蔓延
我站在屋里准备为之写一首诗
写诗就是抽掉
站着的梯子――
我本该湿淋淋的走在远方


《在山上》

在山上的一家人,走在陡峭小路
侧身而立,有风吹芦苇低
走下坡来感到渴,以为其余的人
已忍了很久,忍不住回头望
天已擦黑山重水复,总是喊――
悟空!总是回答――
嘿,八戒!总在花明柳暗处饥肠辘辘
月亮缺了一大块
也许是你助我揭去一座山
也许是我帮你解了绳索
草草杯盘轻声语
落落寡欢的人在他梦中的灵山长跪


《重现》

夜中十二点,在对楼的房间
有人在争吵,最后,其中一个
重重地关上了铁门,
再没有了声音。可是好像
还有很多东西
留在那可以看得见的房间外面。
我想,那是什么呢?
我看了很久,才能确定那是我自己
已淡忘的某种关系将它
再不重要的危险
重又让我看见——
通过其他人,其他地点,另一个我。


《经典》

坐在窗里写一首诗,外面的雨
快要过去了,好像在一个长久的空白之后,
我惊觉于雨的犹豫的声响。
它的气味使我回忆
一些亲密的旧事,像放在冰箱里的甜点。
但接着,我为我已冷却的胃口
感到可耻
——我不想去吃。也许,最好的时光
也不会把它的秘密永久地
存在一个人身上,也许
本就无秘密可言;
只有我的恐惧将它们追为经典——然后
轻松地伪造了后来的生活。


《这儿》

我终于是住在这种
九十年代遗存至今的房里,
和我的妻子,侄儿;
还有一两只永远逮不住的老鼠。

我对这两只老鼠的仇恨,
不只是因为它们偷吃东西
并弄出声响,
还因为它们使我知道我身在何处。

当我发现它们的痕迹,或突然
遇到它们诡异的身影,我知道我们
有了过多的杂物与空白。在我的羞惭与愤怒
升起之前,它们已不知所踪。

而我知道它们仍在。
简直就是我们的灵魂。
在我们中间生活,但确实
不依靠我们。它们那种敏捷的无知

也许是对我们根本性的嘲弄。
它们假装无知,
吃下我放在门边的毒药,
死在屋外。它们的愚蠢让我绝望。

这愚蠢也是一种伪装。
它们故意赴死,
让我知道何为死亡。
我们今后将只有我们,和没用完的毒药。


《中年的焦虑》
 
盛夏的某天,趴在草地
阳光覆盖,光线穿过骨头
身体像一条电影胶卷
或报纸,感觉自己
活得太久了
不知道什么正在成为记忆以及
我爱的是谁
 
而蝉鸣酣畅,嗯蝉儿们
叫得欢的时候,人的生命有一种迟疑
正在变得傲慢
有一种懒惰
附着于盲目的恐惧——
当你哭泣
我却不知罪孽与欢乐为何


《某天》

那个妇女带着一个孩子,当她
听到摊贩说出的价格,夸张地后仰了一下。
她的孩子为此泛起笑意。
但是作为旁观者、陌生人,我知道这个母亲
心里藏着的恐惧。她脸上的淤青表明
生活给了她什么,她也许有一个
跟我一样不知所措的丈夫,因为他
超出自我认知的破坏力。
我看到她买下那个东西,莫名宽慰。
这能帮到她自己,
好像她遵守了一个规则,帮到了这个世界
——而我们这些做过错事的人
从中也分到了一点说不出来的东西。


《记忆里》

我曾挖一条壕沟
在山坳,那个小平地的边缘
这是我妈吩咐的
她郑重指出,有这个必要
因为要拦住牛马、猪和人——
而我只因为她这样说
就一直挖
把泥土抛在两沿,不出汗
是不可能的
我挖了一段再加深另一段
它们相互追赶
消失在更深的段落
在泥土和石头之中
直到第六天,一长段崭新的沟渠
最终出现
再也不再消失——然后
我妈在上面
种下密密麻麻的荆棘
它们挡住很多东西
它们围住的园子用了很多年
现在荒废了
荆棘都已颓败
我经过这条沟总是快乐
我经过它时总是轻轻跨过
这是我在世界留下的
最深的痕迹
此刻我在里面躺下来
在它底部
觉得世上已没有一丁点儿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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