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生活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蜂窝堡(第一卷34)

已有 4722 次阅读2016-2-21 11:20 |系统分类:小说| 革命党, 大宏, 汉口, 旅馆, 武昌

34

汪永廷、徐天雄、朱大宏三人几乎是逃一样离开武昌城的。那天,武昌城里到处都是枪声,据说是革命党起义了。惊慌失措的民众成群结队,纷纷往城外跑,一是躲避战乱,二是怕被革命党剪掉辫子。他们三人也正是夹在那些逃难的人群中才离开武昌城的。

他们一行四人是八月十六下午在拉家场坐船,八月十九的上午才到达武昌城。一到城门口,就感觉到气氛很不对。进城时他们受到盘查,那守门的兵士对进出城的每个人都搜了身,他们当然也无一例外,好在带去的银子没被兵士没收。他们来到紫阳旅馆——他们每次来武昌都住在这旅馆里——旅馆的气氛也不对,人们个个神色慌张,又似乎个个都在交头接耳,打听或者是在传播什么。他们四人都感到了气氛的诡异。朱大宏实在忍不住内心的好奇,小声向旅馆伙计打听,伙计被他缠不过,回头看了看身后,见没人,才轻声告诉他,就在今早,城里杀了好几个革命党。从昨天到现在,到处在抓人;听说,昨天,一个叫孙武的革命党在汉口的住所里自制炸弹,不小心引爆了,使革命党的名册落到了官府手中,官府按名册抓人,已经抓了好多的人了。打听到这些,四人的心都悬了起来。他们匆匆吃了点,便让徐天雄留在旅馆里看守银钱,汪永廷和朱大宏、汪永定到新兵训练营去找汪明魁。此时此刻,汪永廷最担心的是汪明魁的安危,至于买不买得到枪,已经不重要了。出门时,他让朱大宏走在后面,他和汪永定走在前面,保持一定的距离。路上,他决定把汪明魁诓回蜂窝堡。路过一花圈店时,他闪进去买了两朵白花和两个孝箍,和汪永定一起戴好,便来到位于武泰闸的新兵训练营营地。站岗的兵士听说是来找丰教官的,立即进去通报。此时正午刚过,下午的训练还没开始。汪明魁听说有人找,立即从营内出来,看见汪永廷汪永定的打扮,心里仿佛明白了什么,眼泪顿时哗哗地流了下来。

“是我爸走了吗?”汪明魁话还没出口,喉头就有些鲠。上次汪明达来时,就说他爸身体虚弱,连走路都要人扶。

“是啊,祖爷爷是十六的早晨走的。”汪永廷也流下了眼泪。能让汪明魁离开这是非之地,把汪光烈的死提前几天,也不算什么大逆不道。

“爸——”汪明魁立即跪了下去,面朝家的方向,“儿子不孝,没能给您老送终!……”

“丰教官,您节哀顺变吧。”

汪明魁的勤务兵连忙上前来劝,汪永廷立即把他拦住。

“让他哭吧。哭出来,他的心就好受点了。”接着又对那勤务兵说:“你先回去,前面有个茶馆,我们和你教官到那坐坐,跟他商量一下他父亲的后事。”

勤务兵离开后,汪永廷、汪永定便搀起汪明魁向那茶馆走去;但他们并没有去那茶馆,而是拐上一条偏僻的岔道,进了一个小树林。

“魁叔,你跟我们回去吧,城里到处在抓人,我们为你担心啊。”

汪明魁抹了抹眼泪,“眼下,我不能离开。”

“我们担心你啊。”

“你们不要担心。”

“他们在按名册抓人,我们怎能不担心呢?”

“这个你们不用管,他们抓的是汪明魁,而我……”

“那你也得跟我们回去。叔祖去世,你这做长子的也该回去奔丧啊!”

从辈份上说,汪明魁是长辈,但汪永廷是族长。他知道,要想让汪明魁避开这场战乱,只有把他带出武昌城,带出这是非之地。

“我爸去世,我很伤心。但我确实不能离开。你们也许知道了,今早他们刚杀了三人,孙先生也下落不明,以前的朋友刘先生已死在了狱中,如果我走了,不论为什么,我都对不起这些朋友,对不起这些烈士……”汪明魁又哽咽起来。

“难道……你就不怕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你母亲和兄弟?还有我们这些族人?”汪永廷声色俱厉。

“是的,我确实对不起我父亲,对不起我母亲,也对不起我的兄弟和族人。不过我相信,我父亲他一定不会怪我。当初我离家时,他就对我说,忠孝不能两全。在这紧要关头,我怎么能离开呢?”汪明魁再次抹了抹眼泪,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汪永廷,“由于意外,我现在同孙先生已无法联系,你们的事也就无法帮了,这是我弄来的一支手枪,还有几发子弹,你们藏好,赶紧回去吧。”

朱大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身后,见汪明魁态度坚决,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便拉了拉汪永廷的衣摆。“永廷,明魁不回去就算了。我们蜂窝堡人个个都是这样:义气、忠烈!”

“永定,那你留下来保护族叔吧。”汪永廷见汪明魁吃了秤砣铁了心,又见朱大宏如此说,也就不再强求汪明魁离开,而是让汪永定留下。

“不必了。”

汪明魁话刚出口,就被朱大宏打断:“明魁,你就同意吧,这样,大家都放心。”

“那你们赶快回去吧。——我爸那儿,叫我媳妇多烧两炷香吧。”

汪明魁和汪永定走后,汪永廷和朱大宏也回到了旅馆。这时已是下半晌,便连忙收拾东西。徐天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汪永廷、朱大宏也不跟他解释,急匆匆结了账,便往城外跑。到了城门口,城门紧闭,他们出不了城。三人商议片刻,只好再回旅馆,明天赶早走。可就在这天夜晚,城里突然响起枪声,一时间枪炮声大作,并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呐喊声。汪永廷立即叫醒朱大宏、徐天雄,三人趴在窗口朝外看,只见黑暗中火光冲天,他们的睡意一下子就被爆炸声炸得烟消云散,无影无踪。也不知过了多久,天终于亮了,枪声也稀落了。他们觉得必须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在准备出门时,汪永廷突然想起汪明魁昨天塞给他的油纸包,便立即掏出来递给朱大宏。朱大宏把油纸包撕开,一支乌亮的手枪赫然展现在他面前,他不由得大喜。他本是猎户出身,对玩枪似乎有一种天赋,鼓捣了几下,便把那几颗子弹填进了枪膛。他们背上包裹,朱大宏在前,徐天雄居中,汪永廷殿后,跨出了旅馆大门,夹在那慌张外逃的人群中出了城。城门外,一个报童正在那儿大叫:“卖报卖报,特大新闻:武昌兵变!”汪永廷连忙掏出两个铜板塞给报童,抓起一张报纸揣入怀中。来到江边,随便跳上一艘船,向船主塞了一把铜板,便要船主开船。见船主面有难色,汪永廷说:“只要离开这儿即可。”船主还要说什么,朱大宏说:“钱一个子儿也不少,你先开船再说。”便操起竹篙撑船,好让船离开码头。船主见状,便令伙计起锚,不一会,船离开码头,急速向对岸驶去。汪永廷忙从怀里掏出那份报纸打开,原来是这天出版的《湖北官报》,头版刊登的是昨天在湖广总督府东辕门前斩杀革命党人彭楚藩、杨宏胜、刘复基的详细报道,并附了三人头颅悬挂在总督府门前示众的照片。而第二版刊登的则是湖广总督发布的缉捕革命党人的通缉令,并附有革命党人的名单。汪永廷心怦怦地跳着。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看那名单,第一名是孙武,第二名是蒋翊武。他用指头指着上面的名字一个一个往下看,在靠后一点的位置上他清楚地看到了一个他熟悉而又不愿看到的名字:汪明魁。他的心便又悬了起来。他抬起头朝江面望了望,定了定神,才把头重新埋进那报纸。在第四版的左下角不显眼的位置,他看到了一则简讯:

 

十九日夜十时三十分,武昌兵变,叛党围攻总督府和第八镇司令部。至发稿时止,第八镇司令张彪正率部英勇抵抗,连续挫败叛党三次进攻。

 

原来昨夜的枪炮声是兵变发出来的,难怪那么激烈。但是,此刻怎样了呢?城里枪声已息,难道是兵变被镇压下去了吗?汪永廷心里又不安起来。他连忙向船家打听兵变情况,当听到革命党占领了武昌城,他仍不相信。“革命党不占领武昌城,你能出城吗?”直到船家这样反驳,他才感觉那是真的。本来,他们是想赶快逃离这是非之地的,此时,他们决定多呆一两天,把事情弄清楚一点了再走。于是他们就在江对岸的汉阳下了船。

就在汪永廷、徐天雄、朱大宏三人滞留汉阳探清楚武昌兵变消息后打算乘船回家的那个下午,曹文俊在汪永龄茶棚收到了吴之甫派王子龙送来的信;而几乎就在这同一时刻,熊家嘴巡检司司官梁长青接到了娄知县转发来的湖广总督缉捕革命党人的命令。

“汪明魁呀汪明魁,我再抓不到你,就抓你家人!”

梁长青恨恨地自语了一句,便急忙传黄振清、漆天彪来司官衙门内院密商。从傍晚到夜深人静,他们才确定好抓捕的大致方案。

第一,同上次抓朱大宏一样,必须先支开徐建亭、郑云龙和吴之焕,但在情势不明朗之前暂不能把这三人抓起来,那样就很可能打草惊蛇,让蜂窝堡警惕。解决的办法是明早开各团练小队长会,宣布不久将出兵进剿返望湖土匪。为加强团练第六小队和第十小队力量,特派有剿匪经验的胡德林带徐建亭到黄家大桥,派丁振举带郑云龙、吴之焕到马家场。由漆天彪暂代团练第一小队队长。

第二,派两名亲信到蜂窝堡侦察,摸清汪明魁家及周边情况。

第三,抓捕人员以团练第一小队、第三小队和第九小队为主,驻拉家场第三小队队长漆世远和驻孙家桥第九小队队长孙德才都是梁长青担任司官后任命的,他们都是漆天彪的亲戚。梁长青担心人手不够,也曾考虑让驻阳家场的第八小队参加,但怕小队长丁振乾走漏风声,只好作罢。

第二天清晨,梁长青就叫来他的两名亲信——这二人是他从县里带来的,一个叫谢龙,一个叫蔡虎,那年也到蜂窝堡侦察过。梁长青给他们安排任务后,漆天彪在桌上用手指比划着说了汪明魁家的大致位置,并一再强调,汪明魁家门前有一棵约脸盆粗的大桑树。谢龙蔡虎领命后便化装分头朝蜂窝堡而来。

汪光烈去世的次日,汪氏族人多来汪明达家帮忙料理丧事。因汪永廷去了武昌,主事一职便落到了汪永龄头上。考虑到曹文俊与汪明魁的关系,曹文俊又在汪光烈死前来探望过,汪永龄特地把他请来写挽联、祭文。

午饭刚过,灵堂里孝男孝女的哭声暂时告一段落,曹文俊趁此时机在左边厢房里一边研墨,一边构思祭文,忽然听到门外汪永强粗暴的声音。

“你来迟了,没有饭了!”

“小哥,你行行好,赏我一口,你看我都饿得快走不动了。”

“赏你一拳头,你要吗?你没看见家里正办丧事吗?还不快滚!”

“永强,你怎么说话呀?——到厨房给他弄点饭不就行啦?”

“永龄哥,你……好,好,我帮他弄去。”

“我这位兄弟脾气不好,你莫怪……”

曹文俊的思路突然被这争吵声打断,眉头皱了皱,便放下手中的墨,拢了拢衣袖,踱出门来。原来一个叫花子倚在大门口,隔着天井,正向灵堂里张望。灵堂正中,停放着汪光烈的灵柩,一干亲戚个个披麻戴孝,孝子汪明达和汪明凯正跪在灵柩前烧纸,其他人有的陪他们跪着,有的坐在灵柩旁的条凳上。那叫花子正专注地窥视着,没提防曹文俊从厢房里出来,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去。那叫花子脸很脏,穿得也很破烂,曹文俊却觉得有点面熟。他想走过去看看,这时,汪永强端着一碗饭出来递给那叫花子,那叫花子慌忙接了,丢下声“打扰”,就急匆匆掉头走了。曹文俊觉得奇怪。先前,汪永强不肯给饭他,他连声哀求;待看见自己时,就赶紧低下头;这一刻接了饭,就慌忙走了……曹文俊越想越不对劲,赶紧跨出大门,扭头朝门的两边看,发现那叫花子正向南而去,已经走过两家门面,到了汪永定家门口。“他不是说饿得快走不动吗?怎么会走得这么快呢?我只是沉吟了一下呀!”曹文俊本想叫汪永强追上去看看,见汪永强正忙着,便打消了那想法。正在这时,从汪永定家门口传来几声货郎鼓鼓声。“奇怪,”曹文俊心里暗道,“这时节怎会有货郎呢?”他突然想起那年抓汪明魁,蜂窝堡每天都来几个形迹可疑的货郎。农谚说,会做做八月,不会做做腊月。乡里人种田,八月是收获季节,大伙无不忙得不可开交,那会有货郎来卖货?原来这走村串户的货郎,多是乡下人,他们忙时种地,闲时卖点针头线脑的小杂货,赚点跑腿钱。一般在八月这样收获的季节是很少有货郎圈乡的,因为他们这样一天下来赚的钱远比不上在地里劳作一天的多。即使这货郎是镇上人,在这时节,家家关门闭户,也无人买他东西,他哪会担着货担跑到乡下来呢?不过也有一种情况除外,那就是这货郎是上了年纪的。曹文俊立即跟汪永龄说了自己的怀疑,让汪永龄装着去买东西察看个究竟。

货郎把货担停在了那棵大桑树下,并未立即招揽生意,而是歪着头朝那棵大桑树看,仿佛从来没看到过像这样粗的树一般,直到汪永龄走到他身后叫他,他才回过头来。看他外貌,听他声音,汪永龄断定他最多三十出头。汪永龄和他敷衍了几句,乘几个妇女上前寻问针线怎么卖之机转身离开,跨进左厢房。

“曹先生,那家伙顶多三十出头,听口音也不像熊家嘴人。”

“果不其然。看来,我的猜测不错。那个叫花子,也不是真叫花子,他们很有可能是梁长青派来的密探。”

“要不把他抓起来打一顿,他肯定会说。”

“不要打草惊蛇。”曹文俊沉思了片刻,“你可到门外放言,说汪明魁大后天才能赶回,免得后天送葬时梁长青带人来捣乱。”

“那我们也要做好准备啊。”汪永龄担忧地说。

“这个自然。让永强通知徐建光吴智方,傍晚带人埋伏在房前屋后,叫郑有虎去找郑云龙,看巡检司有什么动静,同时知会朱兆和监视巡检司,如有异常立即通报。”

一切安排好后,曹文俊才提笔写祭文。这时,灵堂里又响起了孝男孝女们的哭声……

 

评论 (0 个评论)

facelist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评论 登录 | 立即注册

手机版|诗生活网 ( 粤ICP备18148997号 )

GMT+8, 2022-12-1 23:55 , Processed in 0.028057 second(s), 8 queries , Gzip On, File On.

Powered by Discuz! X3.4

Copyright © 2001-2021, Tencent Cloud.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