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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窝堡(第一卷33)

已有 4177 次阅读2016-2-21 11:18 |系统分类:小说| 大宏, 生意, 信封, 永定

33

汪明魁的信是中秋节的前两天送到的。那天,张寰宇收到一封信封上只写了收信人地址和名字的信,觉得奇怪,连忙打开,信纸上只有四个字:事妥,速来。张寰宇有点莫名其妙。他拿着信端详了一阵,突然一拍脑袋,自语道:“哦,你看我……”他终于想起几个月前汪明达的嘱咐,立即朝正在河边担鱼的汪明达喊道:“明达,你过来一下。”

“就来。”汪明达把那担鱼挑到鱼市旁放好,向那正在秤鱼的经纪交代了一句,就来到张寰宇面前。张寰宇小声地说:“你的信。”便把那信塞给了他。汪明达快速看了看,就叠好塞进了衣袋里,晚上回家,特绕道汪永廷家,把信交给了汪永廷。

接到汪明魁的信,曹文俊欣喜不已,连忙同汪永廷商量派哪些人去取枪。汪永廷觉得应同去年一样多派几个去。最后决定派汪永廷、徐天雄、朱大宏、汪明达和汪永定五人前往。八月十六一早,朱大宏把熊家嘴的生意交给朱兆和兄弟打理,便和徐天雄、汪永廷带上前不久筹措的钱来约汪明达。汪明达神情哀伤地走出来。他父亲汪光烈昨天过中秋摔了一跤,现人事不醒。他对他们说:“我爸恐怕不行了,你们见到我哥,叫他回来一趟,见见最后一面。”说着,眼泪便流了出来。汪永廷、徐天雄、朱大宏、汪永定急忙进屋,只见汪光烈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双眼紧闭,嘴巴微张,气息粗重。汪永廷四人问候了几句,只是不应,只好出来,问请郎中了没有。汪明达说当晚就请了郑郎中,把过脉后,郑郎中让他们准备后事,连方子都没开就走了。听完,大家心情沉重地往拉家场而去。

得知汪光烈病危,汪姓族人多来探望,就连住在五房湾的汪永乾也赶来了。大对面洲子台的赵卦仙也来过。赵卦仙小时喜欢跟汪光烈玩。那时,他们是邻居,都住在洲子台上。汪光烈跟他父亲年纪差不多。他父亲特别严厉,每次他调皮,他父亲就打他,他就向汪光烈家跑,汪光烈只要一听到他父亲打他,就赶过来把他父亲拦住。每次汪光烈去放牛,都把小赵卦仙带上,把他放到牛背上玩,叫他唱什么“牛娃子哥,下堤坡,脚里踩了个野鸡窝”等等,还给他掏鸟窝、烧鸟蛋吃。后来汪光烈家搬到了横台上,赵卦仙也喜欢跑过来玩。这次,赵卦仙进屋,汪明达和母亲见是老邻居,心下一热,眼泪便涌了出来,连忙把他请进里屋。汪家全家人都围在汪光烈床前,还有汪永强和他的父母,汪永定的父母。女眷们见赵卦仙进来,便让开。赵卦仙来到汪光烈床前,轻轻地叫了两声“烈叔,烈叔……”,汪光烈微微睁开眼睛,喉间咕咕地响了两下,搁在被子外的手也略略地动了动。赵卦仙连忙握住那手,知道他有话要说,但喉咙已被痰堵住,发不出声了。待汪光烈略略平静后,汪明达和母亲连忙请赵卦仙到厢房里坐下。汪永强的父亲汪明山、汪永定的父亲汪明海也跟了过去。

“发鑫,你叔的样子你都看到了,你给掐掐,我们也好有个准备。”汪明达母亲抹了抹眼泪。

赵卦仙见她这样说,便问了汪光烈的生辰八字,微闭起眼睛,掐了一阵手指,然后睁开眼,叹了口气,说:“叔母,明达,叔叔的后事准备得怎样了?”赵卦仙所说的后事是指棺材、寿衣、墓地选址等。

“去年冬,三个媳妇一人给他做了一套新衣和鞋,这算是备齐了吧,只是……”

汪明达连忙接过话:“寿材还没办。以前想办,怕搁在家里不吉利……”

“这要赶紧办,请师傅做不便的话明天就到熊家嘴去买,我估计打不过大后天了。”最后一句,赵卦仙似乎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来。

“大后天?——今天十几了?”汪明山问,当听到说是“十八”,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大家便商量起后事来。由于长子汪明魁不在家,次子汪明达这几天要时刻不离父亲左右。汪明海、汪明凯和汪永强明天到熊家嘴买棺材等物,汪明山和赵卦仙到马颈项去看墓地——那儿有汪明达家的一块地。内面则由康玉莲和汪明达媳妇为主,小玉儿负责照料三个孩子,永强的媳妇要抽时间过来帮忙。

赵卦仙待各项事都安排好后才起身告辞,出来,又在汪光烈家门前站了一会,才摇着头、叹着气离去。

曹文俊是八月二十一的下午来汪光烈家探望的。自从汪永廷几人去了武昌,他就感到心惊肉跳,心神不宁,以致有两天连学堂都没去。这天上午,他碰着汪永乾和几个汪姓族人回五房湾,从学堂门前经过,便问他们去了哪里的,这才知道汪光烈病危,便决定下午到横台上去探视汪光烈。他还是年前和吴之甫一同去看望了汪光烈的。那时,汪光烈的身体就很虚弱了。他就想到,这位叔叔恐怕禄马已经不远了。当时,他和吴之甫离开横台上去汪永廷家的路上都议论过汪明魁,认为汪明魁若好好地呆在家里,或者至少不参加什么革命党,那汪光烈的身体可能不会这样,他毕竟还是六十岁不到的人。他们都希望汪明魁能瞅机会回来看他父亲一眼。大半年又过去了,汪明魁依然没有回来。这让曹文俊很为他难过,觉得革命党人的心真硬。离开汪光烈床前出来,曹文俊小声地问汪明达:

“给你哥去信了吗?”

“我让永廷给他捎信,就看他回不回来。”

离开横台上,曹文俊心事重重。他猜想汪明魁这次肯定也不会回来。上个月,刘巷岭的刘启勋刘乡绅和蚌湖的聂锡民聂乡绅来拜访他——这刘乡绅、聂乡绅是他在县咨议局的同事。从刘、聂二人口中得知,朝廷顺应立宪派的呼声,成立了内阁,但让立宪派大失所望的是十三个内阁成员中有九个是满人,七个是皇族,他们把这个内阁叫皇族内阁。立宪派总代表汤化龙一怒之下南下上海,正秘密同上海的革命党接触,并号召全国的立宪派支持革命党。上海、武昌、四川的会党都在密商起事。基于这,曹文俊推断这次汪明魁也不会回来,即便汪光烈真的去世。他为汪光烈遗憾,也为汪明魁。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规律,汪明魁为人子,父亲临终,总应当回来送一程吧,可是……他这样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汪家场。这时,汪永龄正好从茶棚里出来,看见曹文俊,定要他进去坐坐。曹文俊见时候还早,也就进了茶棚。茶棚里没几个人,大家见是曹文俊,都跟他打招呼,他也一一回礼。

汪永龄亲自给曹文俊砌茶,又叫在茶棚里打杂的侄儿汪海去曹家桥请曹文成。

 “曹先生,我们慢慢喝,等你族兄。”汪永龄给曹文俊斟好茶,向曹文俊举了举杯。

不到一盏茶工夫,只听门口传来汪海的声音,曹文俊和汪永龄一同扭过头去,只见曹文成和王子龙一前一后进来,二人急忙起身相迎。曹文成说:

“文俊,我和子龙正要去横台上找你,要不是汪海说你在这,我们就真去横台上了。”

“你怎么知道我去横台上了?”

“仁宣放学回来说的。子龙从你家寻到学堂,又从学堂寻到我这儿……”

曹文成和王子龙也坐了下来。

“子龙,你不在张截港,回来有事?”从王子龙一出现在门口,曹文俊就猜他回来一定有事。

“吴司官让我给你送信来的。”

王子龙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信递给曹文俊。曹文俊接过信打开,只见上面写道:传武昌兵变,务必警惕!

曹文俊心一惊,把那行字看了又看,才默不作声地递给了曹文成。曹文成扫了一眼, “难道真……”他本想说“难道真被赵卦仙算准了”,但半途中把后面的话给掐断了,便递给汪永龄。汪永龄瞪大眼睛盯着那信,“文成兄,难道什么了?”

王子龙急匆匆地把一杯茶喝完,站起身告辞,汪永龄按住王子龙,一定要他吃了晚饭再走。

曹文俊向汪永龄摆摆手。“他有要事,让他快去。”便起身把王子龙送到门口,“转告之甫,要他也小心,这段时间,你和应奎要紧随他,不要轻易离开。”

送走王子龙,三人又回到桌前坐下。曹文俊仍然不做声。汪永龄更为不解,“文成兄,你刚才说难道什么?”

“那纸上不是写着吗?”曹文成指了指汪永龄手中的信。

“这……”汪永龄又看了看那几个字,“是不是革命党起事了?”

曹文俊看了汪永龄一眼,又摆了摆手,“这只是传闻,还不是实情,一切等永廷兄他们回来就知道了。”

“要是实情,我看大清朝这回恐怕真要完蛋了。”汪永龄呷了口茶,看了看曹文俊,又看了看曹文成,希望能得到他们的回应。

“永龄兄,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曹文成做了个手势,压低声音。

“文成兄,你刚才不也是想说这意思吗?其实,这是上了书的,我就不信你兄弟俩不知道?”汪永龄掉转头朝茶棚里间一指,对在旁打杂的汪海说,“去,把前些天那白胡子老头送的《推背图》拿来。”

“《推背图》?以前我在沙市也买过一本,前年大洪水后就不见了。那图象、谶语、颂词,玄之又玄,让人很是费解。加之我常年跑东跑西,也就没读懂什么。”曹文成一脸惊喜,好奇地问:“你说的白胡子老头是谁?”

“实不相瞒,我也不认识,我问,他也没告诉。大约是上月月头,天很热,已经要打夜影子了,茶棚里也没人,我拿把大巴扇坐在外面的柳树下,从上汪家台方向来了个白发老者,我见他浑身是汗,就掇椅子他坐,端茶他喝,还给他打扇,又弄晚饭他吃。那一夜,他就跟我住在茶棚里。闲谈中,他送我这书,就着灯,我看了一会,一句也不懂。他就翻到这一页,指那图我看,念那谶语、颂词我听。他一边念,还一边帮我讲解。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走了,好像是往南塘方向去的。”

汪永龄接过汪海递来的《推背图》,三下两下就翻到了那白胡子老头给他讲解的第三十七象,指着那颂词说:“两位兄弟请看,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水清终有竭,倒戈逢八月’,那白胡子老头说,‘水清终有竭’的‘清’,就是指大清,‘终有竭’是说它气数已尽;‘倒戈逢八月’,此时武昌兵变,不是正赶上八月了吗?而武昌,就地域来说,正应了谶语里的‘汉水茫茫’。时间,地点,事件,结局,都写得清清楚楚,这回,革命党肯定成功!”

“看来,大清朝真是再劫难逃了!”曹文成叹了口气,“前年吧,赵卦仙研究诸葛丞相的《马前课》,也说清王朝要十世绝统,只是没料到来得这么快,宣统登基还不满三年呢!”

“啊,我还差点忘了,那老头也提到过赵卦仙,说不定他是赵卦仙的师傅呢,或者是师叔什么的,也未可知。”

曹文俊静静地听着,似乎陷入了沉思。曹文成突然刹住话头,轻轻地推了推曹文俊。

“文俊,之甫提醒得很及时啊。以往,革命党起事都在外省,这次在武昌,汪明魁肯定也搅了进去。既然之甫已得到了风声,那梁长青肯定也知道了。我们要快点做好准备,以防他又来抓人。”

“我也这样想,只是我更担心永廷兄他们。”曹文俊一脸担忧。

“吉人自有天象。永廷和朱族长,都是久经历练的人,他们自会应对。”汪永龄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安慰道。

“之甫要我们务必警惕,那你们说,我们该怎么办?”曹文俊望了曹文成一眼,又望了望汪永龄。

曹文成沉吟了一会,“依我看,迅速知会各姓头人,尤其是朱姓郑姓,他们离熊家嘴近,要时时监视梁长青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立即通知各姓。”

“这是肯定的。还要提醒朱兆和,也要提醒郑云龙、徐建亭和吴之焕,还有张兆辉和仁林。”曹文俊说。

“我看,这回要把枪取出来。再不用一下,恐怕都要生锈了。”汪永龄说。

三人正谈得起劲,汪海从厨房出来,手托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两碗刚出锅的菜,一盘煎豆腐,一盘五花肉烧蛾眉豆,放到了紧邻的一张桌上,说准备吃饭。曹文俊和曹文成向汪永龄说了声叨扰,便随汪永龄移到那张桌子前坐下。汪海又拿来筷子、杯子和一壶酒,汪永龄接了,给曹文俊曹文成上酒。汪海又端出两碗素菜和一钵盐煮花生,也入了座。四人一边喝酒一边分工。这时天色已晚,屋里光线已渐昏暗。汪海连忙起身拿来烛台点燃。正在这时,只见一人闯了进来,叫了声“永龄哥”,大家扭头望去,见是汪永强,便纷纷站起身。汪永强同曹文俊曹文成打过招呼,把汪永龄拉到一旁,神色凝重地嘀咕了几句,就慌张地出门而去。

望着汪永强的背影,曹文俊疑惑地问:“是不是……”

“我叔祖不行了,怕是拖不过今晚,要我赶紧过去。”汪永龄满脸歉意,“来,我敬两位兄弟。”

“酒就不喝了,你快点去,我们去知会各姓头人。”曹文俊和曹文成连忙起身。

汪永龄急忙把二人按住,“也不慌在一时,吃点饭了再走。”

大家草草地吃了几口饭,便散了。过曹家桥时,曹文俊让曹文成知会吴智方、吴之礼、汪永成、张寰宇,他摸黑回到曹家花园,连门也没进,叫上曹仁民来到五房湾,拉起汪永乾就往鹳头垴去。月亮还没出来,他同曹仁民汪永乾高一脚低一脚,到了何应龙家门口,喊开门,便把吴之甫的意思和他们先前的决定告诉了何应龙。何应龙让他们在家略坐一会,自己则跑到隔壁何尊武家,让堂弟何应虎马上通知何姓各户。何应龙转身回家,同曹文俊曹仁民汪永乾一起向郑家桥而来。知会郑有能后,曹文俊又叫上郑有虎,让郑有虎和何应龙立即到熊家嘴知会朱兆和和郑云龙等人,而他和曹仁民汪永乾则赶往徐家湾和王家垸。这时月亮已升了起来,银辉洒下,树影幢幢。因徐天雄去了武昌,曹文俊便直接找徐建光,要他明早和吴智方把枪取出来分发下去,让火铳队也做好准备。待到王家垸知会了王琦,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时已近子时,曹文俊本打算原路返回,突然想到汪永强那慌张的神色,决定到横台上汪明达家看看。他们三人穿过邓家台,刚走到小黄台,就听到了从横台上传来的悲伤的哭声。曹文俊心里一格登,暗叫了一句:“光烈叔,你走好啊!”眼泪便一个劲地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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