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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窝堡(第一卷30)

已有 3120 次阅读2016-2-21 11:15 |系统分类:小说| 皮影戏, 小孩子, 花鼓戏, 鬼天气, 吉利

30

这年是农历的猪年。春立得虽不算迟,但因时而雨时而雪的,以致春节间除了冷,还泥泞路滑,让人难行。谚云,雨夹雪,半个月。从初一到十六,这种天气果然持续了半个月。由于天天下雨飞雪,天气又出奇的阴冷,蜂窝堡各姓年前计划好的一些活动,很多都不得不取消,就连近些年每年都要唱十天半月的皮影戏和花鼓戏,也只草草地唱了个三四天就收场了,更不要说什么舞狮子玩龙灯了。这样的鬼天气里,人们宁愿呆在家里烤火,或干脆躺在被窝里蒙头大睡不起来。这个时候,小孩子们最喜欢的就是缠着大人讲古。当然,也有一些活动是万万不能取消的,比如正月初一拜跑年,正月初二走丈母,正月初五迎财神——不论哪家,都希望财星高照,财神莅临。初五这天,虽然又是雨又是雪,但各家各户,都在门前摆下香案,等送财神的人们往自己家里送财神。当庄上那敲锣打鼓、吹着唢呐送财神的人向自家门前走来时,男人就点燃鞭炮,然后率领阖家老小齐齐跪下,恭恭敬敬地把财神迎进家供到堂上;然后上香,上完香后,又齐齐地跪下磕头,口中还念念有辞,絮叨那“财神保佑”之类的吉利话。小孩们一大群一大群跟着看热闹,阖庄老少无不欢天喜地,兴致高昂。再比如正月十五赶毛狗。传说毛狗是野人,是歹毒的吃人精,有一年正月十五潜进村子,把村里一个张姓的小姑娘叼走了。为了抢回那个小姑娘,把毛狗这害人精赶跑,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全都抡起棍棒,操起扬杈扫帚,打着灯笼举着火把,有的干脆把田间地头的野草点燃。他们一边驱赶,一边高声吆喝:赶毛狗,赶毛狗,赶到张家屋后头;操扬杈,挥扫帚,打死害人野毛狗。以后每年正月十五晚上都这样,从而形成了习俗;再后来,便演变成半糙子儿郎们的游戏。正月十五的晚上,一帮半大的孩子打着灯笼火把,到田头路旁枯草多的地方放野火,一时间,四野的野草都被点燃,噼噼啪啪,这儿一摊火,那儿一片红,把天空映得通亮,蔚为壮观。但这年正月十五,雨雪虽然停了,冷风却依然呼呼地吹着,田间地头到处都湿漉漉的,孩子们只好从自家的柴垛上兴高采烈地扯来几捆谷草豆梗之类,抱到野外草草地点燃作罢。

在这段时间里,曹文俊除正月初二去了趟岳父家,就天天呆在家里,自己读读书,然后是给两个孩子——慧兰和仁宏——讲古(讲故事),或教他们识字。慧兰这年七岁,已到了要裹脚的年龄。曹文俊坚决不让妻子秀琴给他裹脚。去年,他曾到县城的女子小学堂考察过,好多和慧兰般大的女孩都在学堂读书。从那次回来,他就开始教慧兰认字,每天到吴家祠堂去给学生上课,他都把慧兰带在身边,只有下雨天才把她留在家里。不裹脚就不裹脚吧,姚秀琴拗不过曹文俊,也只好听之任之。

正月十八,曹文俊早早起床,准备到吴家祠堂去。按往年的惯例,这天是学生家长领着孩子来拜见老师的日子。他刚刚洗漱完毕,曹根就进来对他说有人找,随后就进来了一个青年后生。他以为是哪个学生的家长,待那人进来,竟是朱大宏的侄子朱兆银,心里一愣,连忙问:“兆银,这么早找我,有事吗?”

“曹先生。”朱兆银扑通一声跪下去,眼泪簌簌地掉下来,“您快去救我叔叔吧!”

“你叔叔怎么啦?”曹文俊急忙把朱兆银拉起。

“我叔叔被抓了。”朱兆银用手抹了抹眼睛。

“什么?”曹文俊十分震惊,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昨天夜里,梁长青带人把我叔叔抓了。”朱兆银又说了一遍,这次他说得较慢。

“你们怎么没发锣啊?”

“他是在店里被抓的。——曹先生,你是知道的,他是个戏迷,前几天堡上唱戏,那么冷的天,他一天不落。昨晚,他跑到镇上去看,散场时已是下半夜,刚一进店门,梁长青就带人涌进来,二话不说,就把他绑走了。等我从店里赶出来,那个姓漆的还给了我一拳。我连忙去找郑云龙,没找着;去找徐建亭,他们说他到赵家垴去了;找吴之焕,吴之焕也不在。没办法,我只好来找你。”朱兆银一口气把朱大宏被抓的经过说了,拿眼看着曹文俊,希望曹文俊能给个主意。

曹文俊一边安慰朱兆银,一边叫曹根去喊曹仁民,赶紧去紧口坛里抓了一箩筛炸饺、糖块、酥饼出来,叫朱兆银吃,自己也陪着吃了一些。还没吃完,曹仁民就来了。曹文俊说:“仁民,你去吴家祠堂告诉那些家长,我有事,今天不能来;之后去找汪永廷,告诉他朱大宏被梁长青抓了,我先到巡检司看看,叫他带人到朱家台等消息。”

曹仁民答应一声就嘚嘚地出了门。

等朱兆银吃饱,曹文俊进内室知会了姚秀琴一声,就同朱兆银往熊家嘴而来。路上,曹文俊又向朱兆银打听了一些朱大宏被抓的细节,猜测朱大宏被抓的原因。他想不出朱大宏因什么被抓。到了熊家嘴,他并不急着去司官衙门见梁长青,而是想找郑云龙或者吴之焕,先向他们打听一下,得到的回答是一个去了周家矶,一个去了直路河。他于是想到胡德林,大洪水那年,胡德林任堤防局局长时曾在莲华市见过面,他知道胡德林同吴之甫关系非同一般,谁知胡德林也被派到赵家垴去了。没办法,曹文俊只好直接去找梁长青。

回想起过去一年与梁长青的交往,曹文俊觉得这个人确实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每次,梁长青来拜访他,或他到巡检司去见梁长青,这梁长青都是一张呵呵呵笑个不停的脸,但从他的观察来看,梁长青每次笑的时候,那脸上的肉并没有随笑而动——他脸上是有好多的肉的。第一次发现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看得不真切,后来又观察了几次,觉得确实是那样。记得中秋节前那次梁长青到蜂窝堡来,正好曹文成也在坐,事后,曹文成也对他说起这事,就提醒他注意梁长青,说梁长青是个皮笑肉不笑的人——这样的人最阴险,最善于笑里藏刀——他的频繁来访可能另有目的。那次,曹文俊也给曹文成交了底,从一开始,他和梁长青都在演戏,梁长青接二连三拜访他,并不是出于什么真正的友情,而是为了能在熊家嘴站稳脚跟而采取的权宜之计,一当他脚跟站稳,翅膀硬了,肯定就会翻过脸来,就会来收拾蜂窝堡。这点,曹文俊也曾同汪永廷、徐天雄等蜂窝堡的头人讲过。这也是他要隐藏汪永廷的原因,也就是不让梁长青摸清蜂窝堡的实情。这次梁长青突然抓朱大宏,说不定就是翻脸的前奏,或许就是为了翻脸。那为什么事先没有任何迹象,也没透出半点风声呢?肯定是借故把徐建亭三人都支开了。这说明梁长青早就在提防他们,而提防他们,也就是在提防蜂窝堡。走进司官衙门的刹那,他感觉并没有救出朱大宏的把握。由于救人心切,他觉得自己出门太过匆忙,而没来得及同汪永廷等人商量一下。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只能进不能退了。

司官衙门的团勇并没有难为曹文俊,他们都知道梁长青与曹文俊关系不错,有的还多次随梁长青去过曹文俊那儿——不过他们看到的只是表象,只有曹文俊和梁长青他们自己心中清楚,他们在内心里都防着对方呢。

梁长青听说曹文俊来访,心下暗喜,立即让人把他请进司官衙门大堂——往常,梁长青接待曹文俊,都是在客厅。这一次,梁长青也没像以前起身迎接,而是自顾自地握一支笔端坐在大堂的案桌前画着什么,见曹文俊已到,头也没抬,说:“曹先生,本官未曾出迎,还请恕罪。”

“司官何必客气。”曹文俊不卑不亢,坐下,“听说司官正在办一个大案子,特来了解一下。”

“先生的消息好灵通啊。”

“不是我消息灵通,是司官的动作闹得忒大。现在熊家嘴街上沸沸扬扬,到处都传这事呢。”

“是吗?——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梁长青故意流露出一副难为情的神态来。

“是不是‘不得已’,司官最清楚。”

“哪里——俗话说得好啊,民不告,官不理。本官只不过是为了平息民怨,并无别的意思。”梁长青放下笔,抬起头来。

“既然是民告,那理当白天传唤,原告被告,当堂对质,司官审清是非,然后判决。司官正大光明的路不行,却夤夜入室,强行扭锁,草民愚笨,实在不知司官这样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已经说了,只是为了平息民怨,没有别的意思。先生如此纠缠,莫非是收了他朱家的好处,想替他开脱吗?”梁长青脸色一沉,说。

“司官你说哪里话。大路不平,旁人铲修。我只知朱大宏是个合法商人,现不明不白被司官锁拿,以致熊家嘴人心惶惶,故此特来问个缘由。”曹文俊也不甘示弱。

“合法商人?你恐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现有熊家嘴牛黄街牛商状子在此,你自行过目吧。”梁长青说完,把案上一份状子往曹文俊一推。

曹文俊起身拿起状子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那张状子是牛黄街的黄振凤、黄振宇等八名牛商联名写的,状告朱大宏侵吞枪款。此时,曹文俊才知道朱大宏被抓的因由。为支持蜂窝堡购枪,朱大宏挪用了熊家嘴商会所筹枪款。所谓挪用,就是把那笔款暗中借给了蜂窝堡,但这笔款,蜂窝堡已在年前就还上了。说他挪用,应当是没有证据。再说,状子上也没说朱大宏把这笔款挪做何用。说他用这笔款囤积年关物质,也仅仅是黄振凤等人的猜测,也没有真凭实据。

“司官怎么这么糊涂?你被牛商们糊弄了,还不知。”曹文俊语带讥讽。

“是么?”梁长青微微笑了一下。

“我虽然不知熊家嘴商会是否筹了什么枪款,如果筹了,又真被朱大宏挪用了,那应当是熊家嘴的所有商家联名告他,怎么偏偏只有牛黄街的几个牛贩子告他呢?”

“这……”梁长青愣了一下,“朱大宏仗着是商会会长,经常欺压同行,以致众商人敢怒不敢言。这些牛商告他,也是事出无奈,因为他们受了损失。”

“损失?他们受了什么损失?”

“这个,看在你我交情上,我可以透一点你听听。年前,他们从荆门贩牛回来,途经返望湖,所购牛被返望湖土匪劫了,他们这才想起,去年初曾交了枪款给商会,而商会竟把这笔款截留未上缴巡检司,以致巡检司团练迟迟没能更换装备,才使得返望湖土匪猖獗,牛商们财产受损。如此,他们才把他告到巡检司。”

“司官这话就更不在理了。土匪猖獗,是巡检司剿匪不力所致,这与朱大宏有么关系?司官不反省己身,反而强行锁拿一无关人员,这不是荒唐吗?真是岂有此理!”曹文俊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让语调平和。

“土匪有火枪,团练只是大刀长矛,真去剿匪,那不是叫我们送死吗?曹文俊,你说这话真是居心不良啊。念你身为乡绅,本官可以不计较。——要是朱大宏早把这款交给巡检司,巡检司购回枪支,组建新式团练,哪还会让匪势猖獗?本官想来想去,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他身上,现本官不但要他缴还枪款,还要追究他私吞枪款的责任。”梁长青越说越气,嚯地站起,在堂上来回走动。

“哈哈哈哈……”曹文俊见梁长青越说越不在理,越说越蛮横,不禁大笑起来。

梁长青及堂下人员见曹文俊仰天大笑,全都愣住了。梁长青停止走动,回到座上,喝道:“曹文俊,你咆哮公堂,蔑视本官,居心何在?”

曹文俊停住笑声,环顾了一下堂内,故意问道:“司官,你刚才说什么呀?”

“我说你咆哮公堂,该当何罪?”梁长青色厉内荏,声音都有些颤抖。

“公堂?哪是公堂?”曹文俊轻蔑地笑了笑,问。

“此时此刻,你我所在,就是公堂。”

“既是公堂,司官为何胡言乱语?”

“什么?我胡言乱语?”

“对,司官胡言乱语,使公堂沦为了澡堂。既然身处澡堂,我大笑几声,那又何妨!司官,你说是不是?”曹文俊逼视了一眼梁长青。

“你蔑视本官,简直无法无天。”梁长青发怒道,但一看曹文俊逼视自己,语气便略略缓和了一下,“我胡说了什么?”

“司官不去剿匪,致使匪势炽盛,这错在司官。而司官不反躬自省,反把这责任推到一个生意人身上,这难道不是胡说吗?”

“他筹齐枪款不交,延误团练更换装备,难道不该负责吗?”

“该不该负责司官比谁都清楚,不需要我说。我只是想问,这枪款是司官让他筹的吗?”

“虽不是我让他筹的,但前任司官交下去的事,他也应当向现任司官交差啊!”

“前任司官离任,现任司官不问,他把枪款完好保管,又有何错?”

“前任司官走了,现任司官不知,那他就把这款吞下,——着实可恶!”

“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现在马上讯问他,要他把款如数上缴巡检司,如他拿不出这笔款,那他定是把款挪用了,或者侵吞了;如果他能把款拿出来,那只能算是保管,巡检司还应当感谢他呢。”

“什么,感谢?这岂不是笑话!”

“司官贵为朝廷命官,为朝廷办事,替皇上办差,那就要遵循朝廷法度。古语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朱大宏虽是一介草民,但也是皇上的子民。若按朝廷的法度衡量,他有罪就有罪,没有罪而强行加他以罪,那才是真正的笑话。这又怎能让人心服呢!”

“心服不服那是你的事。”

“司官如此不讲道理,不循事理,不遵法理,把朝廷事当作儿戏,岂不让人心寒!”

“曹文俊,你不要说了,看在你我平日的交情上,本官可以不计较你。你要是仍继续纠缠,那就把你和朱大宏一起先拘个数天再说。”

“你——”

“你们还不把他给轰出去!”梁长青双眼一瞪,脸一沉,对手下人吼道。

那站在堂前的团练见司官发令,只好上来要架曹文俊出去。

曹文俊见梁长青如此霸道,也吼一声:“我自己会走!”又扭过头对梁长青说:“朱大宏无罪,你赶快放人!”

曹文俊出得衙门,见衙门前已围了好多人。在攒动的人头中,他看到朱兆和、朱兆银一帮蜂窝堡人的面孔。他们个个义愤填膺,大有欲冲进巡检司的架势。曹文俊向他们摆摆手。虽然,他十分恼怒梁长青,但认为眼下还不是跟梁长青翻脸的时候。他叮嘱了朱兆银几句,便同朱兆和带着那些人来到朱家台。汪永廷、徐天雄、郑有能、王琦等人都已等在那儿,大家问明情由,肺都差点气炸。好不容易,曹文俊才稳住众人情绪,坐下来开始合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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