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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夜(五十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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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13 09:57: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四川杨然 于 2021-1-17 09:23 编辑

断夜(五十三节)
.
杨然/诗
.
01
野渡的黄昏就要到岸了
我面临深水
绿,而且诱惑
绿而又绿,而且可怕
灵魂便是很白的东西了
洗了又洗无字的阴风
.
02
那么多鱼等着钓你
那么多树等着荫你
离岸最近的果实
比河石年轻
你要看清楚
成群结队的云
.
03
而古诗中遗漏的小鸟
在水面上数点着落花
.
04
我回到《女神》的星空
“自由优美的古之人
便是束草刈薪的村女山童
也知道在恒星的推移中
寻觅出无穷的诗
啊,那是多么可爱哟”[注]
.
05
我回到断夜
我的心隐隐作痛
走了很远很远
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
06
我回到斜江河初岸
一颗灿烂的泪珠
落入地球的环抱
啊,流星!
你拥抱地球的幻想
一瞬间就被彻底烧掉!
.
07
多么热烈的火花
多么短暂的闪耀!
望着你,为什么我的心儿
还是这样猛然一跳?
.
08
一颗星,出来了
道路是那样千头万绪
却始终只有一条
豌豆花,在所有田边地角
肆无忌惮
.
09
一颗星
埋头去找曾经的影子
它,因风而起
也因风而终
它,如今在哪里
那个被恐龙石化的脚印
.
10
豌豆花肆无忌惮
我,回来了……
.
11
在水的面前,做一颗珠
在珠的面前,做一滴水
任随植物们都睡去了
正好去坐愉快的火车
.
12
尤其在午夜
心就一层层透明了
更需要野火,以及寒光
以及不深不浅的映照
音乐如同火焰
心愿如同光芒
横竖都在大梦之中,垂钓
.
13
即是垂钓永恒
更是垂钓一瞬
.
14
微风变凉了
我扣上了外套
这个美云如海的世界
小心,她们一半是扒手
一半是女巫
.
15
遂想起人的一生
都在通过这道致幻长廊
与死去的人一一对话
签名在阴影下握手
我便是从岁月的一个漏洞里
随随便便走进长廊的
.
16
如同长长的、长长的河流之上
随便添加的一滴雨水
前头尽是辉煌的古人
永远也登不上两岸的缥缈云端
我还在人间的薄冰之上
拿着个沉重的日子干什么去呀?
.
17
彗星在窗外脸一样停留
她说:香烟也会漂游
只有笨重的烟缸静止不动
走吧,声名远播的诗人
坟墓才死守在某一个地方
.
18
我想我该动身了
本世纪最后一次露面的光辉
照耀世界葡萄熟了
战争输了
写诗的杨然人到中年
彗星在窗外收去了感动
我手中的香烟在点亮原野
.
19
我的一生
是从一粒小红点开始的
大宇宙之初
比这小红点小不了许多
就算我打宇宙之初走过
见过的事情
忘得干干净净
再也不能忆念更远的前身
更深的故事
.
20
通过母宫的长途
满眼血红的星座
胎内的骚动
一如恢复记忆的天空
天空真的恢复记忆了!
.
21
彗星纷纷解冻
喷泉冷冰冰的光辉
一腔奇妙的啼哭
告诉接生的双手
我带给世界的礼物
首先是一条生命
然后是我的生日
性别、和名字
.
22
而名字是虚的
但不排除精神
壮观如恒星爆发
然后熄灭,冷却
或许留下一个写诗的黑洞
比小红点更小
或许什么也没留下
重新恢复古老的空白
.
23
我的生命到灰烬结束
我的诗活得更久
天地间尘土飞扬
其中有我的全部
但只是小小的
小小的,很简单一粒
比来时长途
更茫然,更无知
.
24
坟之存在
与稻香相邻
是谁,丢下锅儿碗盏
山里真好,真想一去不回
每天早晚,与孔雀散步
遂想起自己也曾逃遁
等着一列不再回头的火车
.
25
世事厚重
一纸无法看透
是的,山里静谧
于心渐安
迷于我是你蜕下的残壳
故去的,也深刻
.
26
博客寂寞
普照寺萤火来去匆匆
我从江岸那边回来了
坟的存在
仅在一树之隔
.
27
更多的是一种姿态
而无实质内涵
我来了,喝酒
意思、意思
握手,是的、是的
真正的内心早已走远
小草在眷恋之外绿得更野
.
28
你刚好从窗前经过
匆匆回来。对我说
你扔的烟头落在一朵花上
别把她吓住了
(哪个年代的老照片呵
想不起那严谨、端庄、笑吟吟
她,究竟是谁)
.
29
我想我该动得身了
沿路去唱死亡赞歌
黑暗的麦浪
去把远方玻璃悄悄吹响
唤醒陈旧的太阳
依然就像生命一样
依然喜欢昏睡的明亮
.
30
陈旧的玻璃悄悄生长
笼罩远古的黑风
像青春一样早熟
过早拥有辉煌的穿透
最终只有迷信黑暗
也只有黑暗值得回归
.
31
我悄悄动身
身后的一切不再回忆
也绝不再多看一眼
宇宙的碑文
这样散乱成骗人的光辉
叫人好想再生存一次
.
32
我悄悄动身
太阳迟早是要沉落的
但是它现在迟早却要升起
弄响黑沉沉的麦浪
黑沉沉的远方
那是故乡的玻璃夜呵
.
33
一个时刻必然来临
它不管你焦不焦急
它总是保持绝对的耐心
不准你说一个“不”字
.
34
它说:就连自己也感到惊奇
它本是一条长长的长长的黑线
永无尽头,也永无开端
不知为什么拐了一个弯
转了一个小圆圈
.
35
在那里遇见你的诞辰
你的幼年、童年、少年
你的青年、中年、壮年和老年
然后,又回到从前拐弯那端
它说:它的存在
只犯过这一次错误
.
36
这个时刻必然来临
一切又将恢复永远的黑暗
你们的光明是暂时的
一个错误而又多余的瞬间
现在,它就在你的前头停下了
从你诞生的那瞬间开始
就端端正正平平静静在你前头停下了
.
37
你永远在走
而它永远不走
它拥有漫漫等待的足够耐心
在你终于走近它的那天
它甚至连一个招呼也不打呢
.
38
是花生壳总得剥去
是啤酒瓶总得扔弃
光想云还算不算人?
光听雨还闻不闻钟?
为了有结局
总得有对饮
.
39
每天,打钟人只完成打钟
闻钟人只完成校对
击痛的影子
被逼在墙角
敢于站着听这泪落的
永远,只有坟墓里面睁开的眼睛
你,信不信?
你,听不听……
.
40
闭目之后
那钟也就自然响起
一点两点,叫人不敢长眠
深夜里看见天空的食指
明亮地直指最黑的远方!
是谁如此利剑一挥
便引起彗星与彗星的决斗?
.
41
消失的,是一位永久的情人
增添的,是一块生锈的墓碑
流星,流星
我冷冷观照着
不肯泄露自己的死期
.
42
所有的碑都是多余的路
无法通向星座
当我在遥远的日子永恒飘逝
让我选择一片水,一棵树
灵魂闪烁在空气中
雕刻在石头,渴望不朽
这多余的选择,我不
.
43
大片大片人影从地面消失
我们为什么要创造死
这多余的词和概念——
自自然然的来与自自然然的去
总归于自然
为什么要创造灵魂
这玄妙的谜,使悲哀更悲
.
44
我不想居住一方寸空城
我知道记忆是微粒状的
正如精子与卵子
总有人和我相似
我去了正如我曾经来过
.
45
一片水一棵树都是我的化身
演变泥土、彗星、黑洞
我与大自然永久同居
安息在深深远远的黑暗
.
46
当道路突然沉落
你会说:我的心空了
仿佛无数流星从胸膛穿过
你的灵肉散布在太空
我们,早迟都会见到
那空心的太阳
.
47
梦见父亲卧在铁轨上
告诉我
那期待黑色列车的痛苦
被熊熊红光焚烧的痛苦
你说,那一千种不愿意
粉碎的眼神
吞掉了记忆中所有的白昼
星星更黑,日月更黑
一次粉碎和一万次粉碎
都眼睁睁忍受
.
48
光环一圈圈脱落
灵魂到达了太阳深处
那看不见的强光
最白与最黑的亮度
原来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仿佛重返母胎
大宇宙过去的过去
无限大也无限小的一点
精子,密码,黑洞
.
49
空心日集中了所有的诞辰
记忆才会产生黑夜
彗星像流放归来的生日
默默无语而又累累伤痕
都来过也都去过
极其遥远的父体母体
与想象的星云连成一片
空心的太阳
都忘记居住,又永久居住
.
50
灵魂本不需要记忆
所以永生
随时都能被太阳呼唤成影
消失在迷空
你认识我吗?不认识
我认识你吗?不认识
大家都成为赤裸裸的光子
在时间之外狂奔
这,就是忘川
.
51
长眠者在头顶之上分发光辉
天堂的花
总是开在痛苦的沃土之上
人们把它们叫做星星
这便是最高处
比这更高的,便是虚无了
.
52
我最初一回头
便知道道路都有个最后
这是在午夜
最黑最黑深处的情思之中
我只能如此迷信
.
53
我想
黑就黑个无始无终吧
也只能如此呵……
.
     2019年7月完成于临邛
         [注]引自郭沫若《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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