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12首

汤凌

1、在浏阳河边扳罾


才过冬汛时节，河滩
光滑平整，布满柔软的陷阱
浮泥表面起壳，踩下去能吞没脚踝
芭茅如戟，穿着雨靴得小心谨慎
才能避开
它们因腰折而产生的怨恨之心
我来自城市深处，并不深晓它的秘密
就像手中似是而非的扳罾，小巧
便捷，象征意义远大于实用价值
不如记忆里爷爷手中的扳罾，硕大
仁慈的网孔能筛过大枣，乌沉沉地
标识物竞天择的善恶与人物伦理
而此时此地
灰背小鲫鱼，长钳子虾米
太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啦
密网孔的小扳罾，实证的工具学
教我学会做一名合格的理想主义者
把扳罾沉入水中，叼着香烟
脑子里的巡逻艇
剖开水面”突突突“地开过
鱼腥味的城市上空
纠结一团团理不清的云絮
坐在马扎上，薄薄的阳光
我感到被河风穿透的真实
一名渔夫在河水中
洒下麦麸的香饵引发水族历史嬗变
多像一场人间政治运动，统治学的
方法论:洄水湾，趋食，趋光
把动物学运用至极
便是猎捕能手。麦麸打窝
我不知道会引来什么，鱼，虾
甚至想像中的水鬼
河水滔滔，裹携的事物
不明就里，带着神秘的威吓
田园虚慕之心
这是对闲散人等无端闯入的惩罚
并非每个人都能充当它世界的介入者
前不久被洪水赶跑的水鸟又飞回来了
它们在尖锐的芭茅丛中进进出出做窝
它们扭头看看我，无视我的存在

    2018.12.




2、冬夜慢跑

   
晚上10点，社区冷清只剩下路灯
半个月亮像冬天的逆子，面色惨白
不停咳嗽，好久才喘上气来
在楼宇和稀疏樟树的缝隙间躲藏
很难想像，某一天
我的体内会结出晕眩的果子
奔腾流淌的血管河道会於塞
血液会粘稠成稀粥的形态
慢跑，跑过薄薄的花草
按医理施法大禹治水哲学
心脏水泵原生力疏通堵塞血管
吐纳内心慌张
跑过四十年堰塞湖，才明白
人最终是与
自己身体里的怪兽撕打和奋斗
在新社区路灯间穿行
一边是树林，另一边是湖水
我是其间最难以言说的影子

   2018.12.  




3、一个村子

绵延起伏的丘陵折叠缝隙中
山窝子里的小村子
油茶花紧紧抱在一起，寂寞得起腻
在病中，我会时常
梦见它的人和事，不多的事物
反反复复呈现，病态怀想久而倦怠
或许灵魂深处，我们会
过度依恋某些虚虚实实的的飘渺
是否误认彼处根系发达
藏着某种神旨，遥远的
一代又一代与自已有关的人
生死于斯
他们是否也曾有过猛烈的批判之心
游走的手艺试图
打破日复一日令人慌张的安宁
可他们并不知道要去哪
（这跟现在的我们并无两样）
浪叠浪的大海，直立行走的山
外面世界太过云诡水谲
他们口耳相传的想像力圈禁在
数十里范围内的山水鬼魅，以及
不着调的神话故事
——如果这些事情值得念想
如今，我们这些语言的囚徒
该怎样展示自己的欲望？
我经历过的一场绵延十里的山火
关于起因，谣传的版本因人不同
总之，它是从内部开始燃烧，人们
欢欣显然大于惊恐，围绕山火打哦嗬
拾捡可供闲说的细节
仿佛一场盛大的节日礼

   2018.12.



4、雪中听《空城计》


你会突然坠入某种事物陷阱，比如
此刻的京剧《空城计》
二胡与唱腔紧紧扣住窗外雪粒子
乱打香樟树叶的声域
亢进的音乐与杀伐的语言，揉入
无边际的“沙沙”天籁
令人刹那恍惚置身古战场
我是孔明，是司马懿，是马谡
是执拂尘的童子，是扫地的老兵
或是埋伏在城墙下恐惧的执矛蜀兵
我正在城头观山景
我正在窗前看树叶乱纷纷
马嘶蹙眉间，二胡才是悲壮的抒情诗人
一遍遍单曲循环
梆子和锣钹声响起，华章一次次铺展
你看，都过去快二千年了
院子里飞来的一群麻雀
在樟树枝叶间跳跃翻飞，叽叽喳喳
兴奋啄食现实中乌黑的樟树籽
关于事件真实，关于戏剧虚构
在时间大漏筛中嬗变为艺术审美
他说：“来来来，请上城来听我抚琴。”
仿佛我们都是城头上的绝境求生者

   2018.12.  



5、跟小朋友打雪仗


一团黄色火焰，一团紫色火焰
不真实的漫天大雪
飘浮在雪白世界。你们的笑声
捏成团子，击中了我的背
我的腰，我的肚子
这些纯粹的柔软的力量
一次，又一次
反复拍打我们之间的温和时光

     2018.12.  




6、岁末看雪


窗外，还在下着雪
父亲在诊所输液
楼宇和树木白了头
世界飞速向前而寒冷没变
院子里有人唱起那首歌
觉得自己瞬间老了
不知不觉我度过了无趣的华年
四面高楼直立跌落井底
万家灯光连接成片
我深吸一口烟
倾听“兹兹”燃烧的一点火
看风雪的影子降落香樟

     2018.12.  



7、境无界


繁华在心。一匹锦缎铺展开来
当你来到这个地方
这里的花木在微笑，似乎
所有美的事物，都乐于安静。一朵
深玫的月季坐在晨夕漂移的光线里
身上环绕毛绒绒的时间轮廓
她坐在芙蓉中路沉思
每一株梧桐后边，都藏着
一张明媚笑脸，过去的，都是
因缘和际会。

----“植嘉桐乎前庭”，蓬勃
她们身披朝阳，跳狐旋舞
更多时日则如月季般的安宁
池水在不远处看着她们
像一双好奇的眼睛
一群鸟飞来，点亮烟火气的灯光
他们吃饭，看节目，写作业，打呼噜
讲述各自的故事和习俗
园中山水，暗示
被忘记的另一种隐性生活
期待某天跨越面前三米高墙。境
无界——一园山水带来自然智慧

注：“境无界”系黎泽平兄为其项目产品所写广告语，因袭而和之。

      2018.12.  



8、我的身体里长满荆棘
  

试试倾听心脏把血液泵出的节奏
在耳后拍打有如乐章高潮的鼓点
我的身体里长满荆棘
左一丛，右一丛，仿佛家国迷宫
威权的刺尖硬生生张开
挂着自由主义喇叭花
时令花序，温和的暴力皆在于此
归结于我想要的事物总不能为他所喜
尖刺随时刺入肉体，教会我
得顺天应时，得遵医嘱
早起早睡，按钟点服药
吃清淡的食物，思清淡的欲望
大海风浪甚高关乎遥不可及的天意恩怨
一头栽进去几十年时间泡都不冒一个
他们说读读之乎者也，毛笔是为国粹
可以软化血管壁，软化荆棘剌
可以让我免于随时中风，甚至瘁死

2018.12.  

  
9、雨后散步


雨后，我在园子里散步
湿漉漉的棕榈叶又尖又硬挂着
柔软的水珠，远处焰火的眩目色彩
升起，又落下，仿若
我曾在一幕幕狭隘的舞台剧里
错过欣欣向荣的自己
此时，桂花香穿过树林
身体与世界一样辽阔
充满奇异的和谐
她说生命不能常怀落寞
曾经纠结于时间消逝及臆想成败
令我羞愧，在所爱的盛年
应该学会与自然和自己和解
在顺光里皴擦眉眼肤发的细节
让逆光勾勒完整轮廓
让从身体内部释放的小兽
在花木丛中灵活窜来窜去

2018.12.
  


10、立冬傍晚，在浏阳河边看雨


雨从内部开始落下
微微细细
若有若无飞舞的水雾
他能感觉这雨的冷，雨的孤独
游移天空的暗色灵魂
把河对岸的城市揉进混沌
在体内渐渐凝聚
凝结高密度气体，压迫着他的肺

天色暗下来
河畔渔船上的灯光像鬼火
试图引导迷路的落水鬼，那对夫妻
洒下米饭和鱼汤，致谢
赐与他们鱼米的河神与水鬼
畏惧与感恩，鱼网和炉火
仿佛他们
仅只存在于这片神秘无常的水域

雨下得越来越浓
世界越来越小
庞大的细雨包裹他结成蛹，体内
城市灯光遥远地模糊亮起
从肺部他吐出结郁气有经济腐肉味
寒风在河面鼓荡
九道湾的浏阳河在这里汇入湘江
万物都在寻找出路----

而此刻显得如此狭隘和荒诞
近视中他感知
一颗柔软的球体从高空滚落
关乎生命意义
却无法打开
乌黑的河水似胶水凝结
偶尔泛起
鳞片的灯光安慰他没有被世界抛弃

2018.11   




11、 黑水虻

幼虫在黑麦麸里涌动，在猪粪里
潜行，如果再仔细些，你可以听到
它世界的声音，此时它是
无骨的软体，是饕餮，是边缘的
善恶教化。它贪婪地吃，似乎
要把它世界的黑吞食，黑的龌龊
黑的毒，还它白胖的身躯
——是不是所有黑的尽头
都可以还原通体的银白？

不必大，棚子天地恒温恒湿
它匆忙的一生，三十九天？四十天？
（四十天跟几十年有区别吗？）
它吃啊吃，然后结成蛹
棕色的蛹，自制的躯壳城堡
包裹肉体的黑白和虚空
它在思考什么？
在混沌的黑暗中等待
软体的白觉悟通体晶亮而硬的黑

生命之力撞破硬壳
黑头，黑身，黑翅膀，落在绿叶上
它退化口器，拒绝食物
转动细小的颈，如敏捷的黑暗捕手
翅膀“嗡嗡”振动
在空中吹奏秋笛的声音
精致，自信，好奇，似又疑虑
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
黑色的闪电，一个蜕变的传说
——飞翔是它的本质

一只黑水虻，无数只黑水虻
它的黑穿透污浊的空气，穿透
育棚的狭隘
它将最后完成命运
它寻找无数黑水虻中的另一个
野性与爱的交配，原始，强健
在木的缝隙生产透明种子
——下一代世界的轮廓。而它
终将安静地跌落地上，干枯
当我们从它身边走过，一阵风过
翻动它无知无觉匆忙的一生

注：2018年11月18日，邵志兄领我参观湖南宏尚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黑水虻培育基地，认识了黑水虻，了解了它对清洁禽畜粪便、动植物残体、餐厨垃圾、食品工业废料环境的诸多作用。因感，为黑水虻作此诗。

   2018.11.




12、一群蓬头鬼从书里钻出来

零下两度的冬夜他读书
荧光灯下他咳嗽，不停咳嗽
直到咳出血，白绵纸上桃花盛开
一群蓬头鬼从书里钻出来
长舌，赤脚，衣不蔽体
仿佛饿了几个世纪
手舞足蹈，打哦嗬，跳大神舞
它们伸出红舌头，舔净血滴
然后隐没在文字黑森林


零下两度的冬夜他提酒菜
打着火把走进黑森林
他的恐惧振荡暗夜穀纹
他依次呼唤它们的字号
仿佛召唤多年前散失的兄弟姐妹
他要请他们回家，理发，做新衣
学习当下的风俗
他多想他们能够就业，生儿育女
开始此世的新生活  

2018.11.

重庆黄勇

细节的另一功效于读者而言是引领，于作者而言是能耐。

张义和

冬夜慢跑，推一下~~

汤凌

重庆黄勇 发表于 2019-1-4 10:47
细节的另一功效于读者而言是引领，于作者而言是能耐。

问好黄勇~

汤凌

张义和 发表于 2019-1-4 15:11
冬夜慢跑，推一下~~

谢推~~：）

张义和

汤凌 发表于 2019-1-10 11:18
谢推~~：）

http://sgzk.org/sgzk/300/343/lt/11725.html《诗歌周刊》343期论坛诗选http://www.zgsglp.com/thread-855581-1-1.html

汤戈

汤凌好！

麦豆

有空选一组给我，汤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