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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玩儿的南蛮 好玩儿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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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3-3 00:16: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好玩儿的南蛮  好玩儿的《水》
田宗伟



认识南蛮,是因为李珊支。我说,珊支,你是永州人,我想做个永州专题,请你推荐个永州当地的文化人为我把把脉。她便推荐了南蛮,告了我电话。上网一查,诗人,曾做过大学教师,现又在政府任职,还有比这更好的人选吗?一个电话打过去,几句简单的介绍后,便直奔主题。我说我已做了个初步的方案,想请南蛮老师帮把个关,同时也请帮忙写篇文章。南蛮的回应极其淡然——尽力而为吧。听那语气,以我当时的感觉,虽没拒绝而似有不屑。但到底屑不屑,我也没把握。这个南蛮啊,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先发过去,管他呢。
回复倒是很快,第二天便得到了:“收到。拜读。很好!感谢!”近万言的策划就只换回这么八个字,是我的方案真的就“很好”到没有再优化的空间了呢,还是只是一通敷衍堂塞的套话呢?
没办法,又是一个电话打过去。
“南蛮老师,短信收到,您可别——只是鼓励呀。”
“你能不能——介绍一下你自己呀。”
我感觉有戏了,那“很好”也许是真诚的。这是我和南蛮的第二次通话,也就在这次,他邀请我到永州去走一走,看一看。
元月十八日,我邀珊支和专题的另一作者谭勇分别从宜昌、长沙、北京同赴永州,开始了我们在永州一周的高频访问——南蛮安排的,永州文化马前卒刘晖全程陪同。
跟南蛮的见面是在当天的晚宴上。
诗人云者,我向来都以为应该是这样子,像诗一样的浓缩,清瘦,有点仙风道骨,满嘴玄奥。可是我们的南蛮老师全然不是。他体态偏胖,短发均长,没有造型,话语也平实,不交谈的时候还现出一种憨直和木讷。席间礼节性的“欢迎”、“辛苦”之类也有,但都是点到而止。
在随后的几天里,南蛮带我们走访了市委宣传部、市旅游局、市水利局,还拜访了当地不少文学艺术界、商界人士。以我当时的感觉,行程并非事先安排妥当,似见机行事,但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没有一处是可不去或不想去的,行程相当紧凑。南蛮就是这样的人,不声不响中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事先虽未征询过我们,但件件符合我们的心意。在有多人在座的会议上饭局上,不少时候他是中心人物,但他很谦让,他总是耐心地倾听,很少说话,骨子里有着一种“高贵的消极”。他外表沉静,内心稳健,他是拿灰掩着的炉炭,而不是那种闪着光芒的火焰。虽然他诗中说他喜欢火焰,但他不是,他只是“那一缕可怜的暗火”(《致西川》,P62)。
临别前,南蛮给我和谭勇送了一本他的诗集《水》(漓江出版社),珊支早在出版不久即已购得,并有《谁人内心都自有江湖》一文谈《水》。谭虽没出诗集,骨子里也是个诗人,还写过不少诗,诗送同好当属雅事。我呢,完全是一个诗歌的门外汉,不但不写诗,还很少读诗,因为我很少从现代诗歌获得阅读的快乐,特别是当代诗,玄奥、晦涩、怪诞,如同天书。这么砖头一般的大书送我,岂不是浪费。可刘晖还建议——你俩读后,各写一篇文章给南蛮老师啊。
大约花了一周的时间,将整部诗集浏览了一遍,春节前后又拣自己喜欢的不时重读,不过也只是表层滑行,没达堂奥。我既无力将南蛮与古今诗人进行比较,指陈流变,也无力对其作品本身的意义与技巧进行分析,较量优劣。批评自是无从说起,恭维只怕也难到点子上。我说什么呢?我只能说我喜欢。为什么喜欢?这也是不好说的,譬如一个孩子喜欢他某个玩具,你问他为什么喜欢,他会怎么说?——好玩儿。我也只能说:好玩儿!


一  膜拜女人  涉性成趣
我也是个喜欢欣赏女人的人,是个喜欢以“性”说事的人。我曾为朋友写下“下笔若有神,得失寸心知”的新婚集句联,还曾颇是得意过一段时日,但与南蛮相比,他对女人的欣赏赞美,对性的理解以及表现时度的拿捏,其境界有若霄壤。
《水》中有大量篇什写女人,或以女人为喻,甚至直接写性。但南蛮对女人的态度是尊重的,甚至已超离欣赏,全是深挚隽永的赞美。
“掀开你的裙裾/我看到的不是淫秽/不是下流/而是上帝的酒杯”(《酒杯二题·二》,P238),“她的乳房像漏斗/那美丽的造型/是上帝的匠心/五谷丰登/鱼米之乡/通过它/直达一位共和国的小公民/直达一朵花的嘴唇”(《她的乳房像漏斗》,P458)。看到这几行诗很容易让人想起郭沫若的《Venus》,但南蛮与郭不同,他不是沉浸在男欢女爱的小我世界,而是俯仰天地,着眼人类繁衍,气象境界自不待言。
南蛮曾自言“我是一个多情的人”(P76),你看他《致邵阳姑娘》(P223),那才真是多情呢。“你是一片新嫩的叶子/我要把你摘下/泡茶喝/放心  我不会用开水/冲泡你/我用目光冲泡你/不过  我的目光/也像开水一样滚烫//放心  我也不会把你/放进茶杯/我把你放进/我的心/我的心是一把古老的玉壳”,百般的爱怜,无限的温柔体贴,直与徐志摩《山中》同其仿佛。我以为这首诗是以粗犷为其整体特色的诗集《水》中最为细腻的篇章。
性虽不是诗歌禁区,但功力不到的人是不敢贸然闯入的。但南蛮在这里游刃有余。
“妇女在分娩/南蛮人从血泊中捧出了生命/是谁搞大了那个女人的肚子/应该奖励他三头野猪/交配是南蛮人最擅长的事情/它像日出一样自然/它像日落一样瑰丽/南蛮人把交配叫做日”(《南蛮·一》,P192)。
“妇女在分娩,南蛮人从血泊中捧出了生命”,这是何等气象!
“交配是南蛮人最擅长的事情”,这是何等坦荡!
“南蛮人把交配叫做日”,这是何等机智而俏皮!尽管此“日”非彼“日”,但突然间,南蛮人的交配被诗人提升了。这里面有深藏不露的大幽默。在这里,南蛮人的交配既无偷欢男女的苟且猥琐,也不似男人按照上帝的旨意给女人机械授精那般神秘无趣,南蛮人的交配像日出日落一般自然地发生,原始粗犷,正大光明,神圣而庄严。他对南蛮人交配的礼赞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
个人以为,这是整部《水》中最具“南蛮气”的诗。
交配入诗并不多见,好诗很少。本人所喜欢的,只杨炼的《艳诗》。然而南蛮与杨炼不同,《艳诗》更多着意于性本事,南蛮的“性诗”比杨炼有更高的文化视角,大气磅礴,瑰丽而庄严,更具神性。
《在永州·323》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首诗,惜作者未收入诗集《水》。这首诗讨论的是死亡、梦想与睡眠这样一个沉重的话题。“睡眠是活着的死亡/梦是醒着的睡眠/睡眠与梦/巨大的黑幕/生与死/概括万事万物/人生的词典/就这两个字/不/还有爱……没有爱过/等于人生没有送礼/也没有收礼”,诗人将人间之爱置于这样一个无比凝重无限宏阔的背景,“爱”在“生与死”那个“巨大的黑幕”前是那样的耀眼,感觉诗人对“爱”简直有着宗教般的看重。可是,细品“没有爱过,等于人生没有送礼,也没有收礼”,感觉诗人所言之爱好像就是男女之爱,因为只有这个“送礼”与“收礼”同时完成,交互。看到这儿,你也许会心地笑了,南蛮太有才了!即使是这样凝重的话题,即使是在这样庄重的时刻,诗人的幽默还是关不住,它不安分地跑出来,深深地幽了一默。南蛮的有趣处,是他发现了男女之“爱”犹如“送礼”与“收礼”,叫人忍俊不禁,堪称洞见。


二  赤子之心  满是童真
人在社会上打滚久了,难免多些世故失却天真,尤其在生存竞争激烈、实用主义盛行的今天,童心真心至为可贵。南蛮老师虽年过半百却不失赤子之心,集中许多篇章闪烁着童真之光,诗趣盎然。
“世界是个幼儿园/我被编在幼儿园的大班”(《在永州·六十三》,P317),孩子再大,在母亲眼里仍是孩子,以我心推母心,宝贵的童真与深挚的母爱俱在其中。
“一只兔子的春天/也要把生活全面盘算/也要考虑食物、住房、健康与婚姻/幸运的是它不考虑政治、民主与竞选”(《一只兔子的春天》,P423),不仅把兔子当人看,兔子比人还幸福。除了童真,还有机智与幽默。
“一群鸭子组成的合唱团/它们一边走一边歌唱/我的手中没有指挥棒/禽类的歌唱从来不需要人类的指挥/我是它们的听众/我乐意为它们捧场”(《题吴建陵油画·合唱团》,P020),司空见惯的画面,一经诗人之口,瞬间就生动有趣起来。
“从容不迫/拿出鸡巴/在路边撒尿/我一点也不害臊//尿/像屋檐水/把草木打倒/让土地咆哮//男女老少/回过头看我/脸上带着丰富多彩的笑/我有点莫名其妙//那一年/我六岁/那泡尿/是我人生的里程碑”(《人生的里程碑》,P462)。
这首诗我还没读完就笑了起来,我想大多数读者也会如此,我甚至想,我们的南蛮老师在这首诗的灵光一现之时便也笑了起来,他一定是在一种顽皮得意的窃笑与快意中,完成这诗的创作的。
“从容不迫,拿出鸡巴,在路边撒尿”,好大的胆子!“男女老少,回过头看我,脸上带着丰富多彩的笑”,他们笑什么?是认同还是批评,诗人没明说,诗中的主人公也不会在意,因为他还沉浸在对自己路边撒尿的过程的欣赏与陶醉中:“尿,像屋檐水,把草木打倒,让土地咆哮”。
短短十六行,不但写出了童真,还写出了人们对童真的欣赏与保护,满是温情,满是童趣。读完全诗我们当然明白,诗中的“我”还不是一个社会意义上的人,他一半是天使,一半是幼兽,但诗人一直不告诉我们,这是诗人耍的滑头。不过,那“丰富多彩”四字是大有深意的,但粗心的人可能不易看出。直到第四节,事情才真相大白。“那一年,我六岁,那泡尿,是我人生的里程碑”。六岁了,要上学接受文明教育了,那撒尿的小鸟再也不可以拿出轻易示人了,“那泡尿”结束了他天真灿漫的童年,而成为他人生的“里程碑”。“里程碑”这三字也是有深意的,里面有诗人对童真的珍视和对童真即将不再的惋惜。这个南蛮啊,亏他想得出!
真正的诗人皆有童心,然而童心的表现各各不同。
顾城被称为是以一颗童心看世界的童话诗人,他用心中的纯银,铸一把钥匙,去开启天国的门,为我们展现出一种没有人间烟火气的纯净之美。南蛮则不同,他用身边的木头、竹片和草叶,编织一段篱笆,在现实的土壤上为普通大众圈起一个没有丑恶的人间乐园。顾城痛恨现实生活的琐碎,飘忽在他用诗歌构筑起来的理想世界,他营造的那个纯净天国虽则清纯圣洁,然终不免虚幻。南蛮行走在神州大地,他用极大的爱心拥抱这个世界,他的心与普通大众息息相通,他营造的这个人间乐园仿佛触手可及,温馨,亲切祥和又充满生气。南蛮的童心,不是那种表现为弱智而轻盈的“幼稚心”,而是“未被污染”或“出污泥而不染”的“本心”。这“本心”天然地含有屏闭丑恶的原初智慧。



三  与今人乐  与古人玩
如果你以为南蛮的世界就是女人和孩子,那就错了。南蛮的世界大的很,他不仅常与身边的文人墨客们一起玩儿,也跟没有见过面的各色人等玩儿,还跟古代的诗人、帝王们在一起玩儿。
与诗人、画家、教授、警察、煤老板等身边朋友一起玩儿的诗篇太多了,跟没见过面或见面很少的各色人等玩儿的例子也不少。像诗中写到的宋祖英、莫言、铁凝、容祖儿、李梓萌、邵逸夫这么些人,我相信总有些并没见过,但这并不妨碍南蛮与他们玩儿。
“风说我离容祖儿很远/风又说我离容祖儿很近/其实她的歌就在风里/她就在我的梦境”(《容祖儿赏析》,P71),“你看李梓萌的时候/李梓萌也在看你/你欣赏李梓萌的时候/李梓萌也在欣赏你”(《李梓萌赏析》,P72)。这是诗吗?我一个读研的侄儿就明确地表示了否定。我想,他大概是认为这类诗有点为赋新词“强说喜”。但我却觉得,这诗的价值恰恰就在这以虚当实、以假当真的“强说喜”中,因为这超越生活的放纵十分难得,而其诗的意趣也正在这人人尽知的“自作多情”。不仅艺术,现实生活的滋味有时也需这种以虚为实、以假当真或是以实作为假、以真当假的浪漫营造。
跟古代诗人、哲学家、书法家、教育家、帝王在一起玩儿的诗篇也不少,且比前两类写的好。
“柳宗元在唐代的永州府工作/我在今天的永州市政府上班/时隔千年/我依然觉得/柳宗元是我的老同事”(《柳宗元》,P007)“竹林七贤哪里去了/扬州八怪哪里去了/……/我用一双醉眼/看到八怪七贤/就坐在我的对面”(《印象》,P024-025)。在南蛮的诗歌世界里,他经常与屈原、李白、柳宗元、刘禹锡等诗人,与孔子、老子、庄子、周敦颐等思想家,与舜帝、项羽、刘邦、成吉思汗等帝王在一起,与他们相知,跟他们相好。
“孔子把舜的信丢在风里/春天的风啊/把舜的话变成风语/变成儒家思想/变成儒家文化”(《舜》,P012),“你不是跳水运动员/你纵身一跳/历史却为你打了满分/你获得了人类历史上第一块跳水金牌/后来的跳水运动员/跳的是技巧/是美/你不是/你跳的是悲壮/你跳的是太阳入海的动作”(《致屈原》,P003),“李白从来不微笑/李白只狂笑/李白的狂笑/是唐朝的摇滚”(《 李白从来不微笑》,P005),“唐朝贬你/那算什么/我砍下太阳的头/做你的冠冕//永州的云/是中国最干净的纱布/我剪下八千尺/包扎你的伤口”(《致柳宗元》,P008),“《大风歌》是汉代的流行歌曲/也是汉代的主旋律/还应该是汉代的国歌”(《汉代的夜生活》,P427)。能写出这样诗句的人,你能说他与这些早已作古的人不是相好么?南蛮说“写书法的人/不知道怀素/那就让他/见鬼去吧”(《怀素》,P007),如果有谁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我也完全可以说,那就让他见鬼去吧。
从南蛮与今人乐、与古人玩儿的那些诗篇,可粗略看出南蛮的情趣、心性与活法,感受他那一抹浓浓的书卷气与淡淡的江湖味,他的交游不限于诗人、画家、学者、教授,还有农夫、警察、模特、煤老板,他立足永州而浪迹全国。他现在是一名政府的公务员,而其所言全在他处。我看见他经常在与身边的朋友们喝酒吃茶、论诗品画、看石发呆,还看见他常去古人的家里串门,跟他们说笑谈天,看他们挥毫狂笑,跟随他们征战杀伐。他是那样疏放、逍遥、淡定,沉醉于当下世界,又是那样向往偷渡到遥远的时空,去光阴深处化缘,心绪飘飘袅袅,意与古会,其意态是从容洒脱的,其心胸是浩瀚阔大的。


四  日常生活  蕴含哲理
哲理来自生活,诗意也来自生活。不少人都说“让生活充满诗意”,其实,不存在让不让的问题,生活本来就储满诗意,就看你的阅历是否使你的思想已步入到一个足够的高度,心灵是否还保留着一些着孩童般的纯真与自由,是否具有了发现哲理与诗意的人生智慧和精神境界。这个具备了,即使是日常生活中的寻常行为也充满了哲学意味。
《水》这部诗集中闪烁着理性光辉而又隽永有趣的诗篇不少,而其最著者,我以为是《水》和《母亲》。
“我的父亲老了/他年轻时为庄稼与禾苗/浇了几万桶水/那些水并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地下水/变成了山之泉/江之源/河之波/云中雨/海之浪//我的父亲老了/他年轻时浇的水/依然鲜活”(《水》,P209)(再版时建议将“云中雨”放最后)。
这首诗在集中出现过两次,作者将其拧出置于扉页予以突出显示,成为诗集实际上的第一首诗,而且他又将整部诗集也命名为“水”,足见作者对这首诗十分看重。
这首诗好读好记可并不好解。
这首诗我们能看出什么呢?作者想借水表达什么呢?
“那些水并没有消失”,这是肯定的,作者说了,“它们变成了地下水”。“他年轻时浇的水依然鲜活”则不能一目了然。怎么个鲜活法?作者没说,而诗的精彩处正在这里,诗人把它藏起来了。
“他年轻时浇的水依然鲜活”,什么意思呢?没什么意思,就这个意思,这意思很深,也很浅,很自然,又很有味。一句话,好玩儿。
水,乃生命之源,万物之宗。天寒而成雪,地冻而为冰,云聚而成雨,蒸沸便为气。上天下地,无微不至,循环往复,昼夜不舍。如此之水能不鲜活吗?水是如此,宇宙万物又何尝不是如此?宇宙中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死的,这是诗人不愿直接告诉我们而要我们读者自己去体悟的。在死的东西里面看出生命,这是诗人的深刻高明处,也是这首诗的深层意蕴。
“我的母亲/端着一碗水/在老屋里进进出出/我的母亲不懂得儒家文化/也不懂得物理学/但我的母亲懂得/把一碗水端平”(《母亲》,P209),这首诗我以为是整部诗集中最为精彩的诗篇,虽然只有短短七句,但能量巨大,令人震撼。“我的母亲端着一碗水在老屋里进进出出”,这是诗人的观察,很有画面感。“我的母亲懂得把一碗水端平”,是诗人的判断,里面有由衷的敬佩。中间两个“不懂得”,是诗人的揣测,其实未必如此,准确地说并非如此。但若没有这两个“不懂得”的铺垫与造势,这首诗就废了。
复杂万端的公平正义谁人能说清,怎样才算公平正义?这样复杂的社会问题,诗人用母亲手中的一碗水就给阐释清楚了。诗人的高明就在于他将社会学意义的一碗水端平嫁接于物理学意义的一碗水端平之中,再将物理学意义的一碗水端平进行诗化处理,从而使得这碗水成为某种象征,诗的意味就出来了,言在此而意在彼,言有尽而意无穷,朴素自然,隽永深刻。以我私见,这首诗足可进入中学语文教材。
此二诗看似无技巧,实有大技巧,只是大巧若拙,大巧无形罢了。父亲浇水、母亲端水,这场景何等寻常!而寻常之景与诗人的生命体悟和思考不期然地一经会合,便产生奇趣,诗意一下子不可思议地拥有了更新更高的境界,不知不觉中我们在诗里品到了理,也尝到了趣。
从这类充满理趣的诗篇可以看出,南蛮的生活积淀十分深厚,艺术嗅觉超级敏锐,他善于发现并抓住隐藏于日常生活背后简朴而隽永的哲理意趣,并以简朴而隽永的语言质朴地表现出来。


五  陶情自然  洞悉秘密
南蛮也经常如小孩子玩沙一般沉迷在自然里,洞悉自然的脉动,发现宇宙生化天机。
“树的语言由风给予/花的语言由树给予/果实的语言由种子保存/种子的语言由土地翻译”(《小娟·语言》,P277),生命的“微妙”就隐藏在这里,这是自然的秘密,而一切都遵循着这个秘密生长流动,具有一种内在的节奏与和谐,那便是生化天机。但心气浮躁之人是无法看出的,只有心地纯净,内心与天地同流、与天地同脉拍的人才能感知、洞悉。而南蛮看到了。
自然界各生命个体间又是怎样的呢?“一根藤是石头的肠子/它为石头排泄巨大的孤寂//一根藤为石头说话/一根藤为石头表达/一根藤是石头的脐带/它为石头连接山的母体//一根藤是石头的神经末梢/它让石头感受春天的美妙”(《一根藤》,P435),也是和谐的。在诗人眼里,自然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和谐。 “走近石头/我能感受到石头的呼吸/石头的脉搏/石头的心跳”(《多情的石头》,P143),我感觉诗人不单是“走近”石头,更是“走进”石头了,在这里,诗人与石头,人与自然同其脉拍,天人合一了。
中国诗多有对自然的关照,更有对人生处境的深刻体会,但我们多的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式的自我安慰,少有《天问》《登幽州台歌》那种沉郁苍茫,但在《水》中,我依稀看到了南蛮对人类自身与自然与宇宙关系的探索,他将我们引向无穷时空的“微茫处”,教我们体验生命的苍茫之境。
“我夜视湘江/我仰视太阳/俯仰之间/天地苍茫”(《天地情怀》,P405)“把老子的头盖骨放大/那是石棚/再放大/那就是楼宇/再放大/那就是苍穹”(《老子》,P016),在这里,诗人将我们的视线与思绪拓展向无限的宇宙,展现的是一幅想象的图景,有一种独立苍茫之象。“别人的房子/太阳和月亮总是在窗子的外面/我的房子啊/太阳和月亮悬挂在窗户的里面//我的房子叫天宇/我的房子叫苍穹”(《我的房子》,P024),这时候,诗人已消失于苍茫之中了,但他自由的心灵仍在浩茫的宇宙中飞翔,骨子里流淌的是一种开放的气质。
对时间的感知中国人自来就敏感,其方式多为“流水落花春去也”,这方面南蛮有继承有突破。“日子像叶子一样平凡/叶子像日子一样普通/叶子落了又生/生了又落/日子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在生生落落来来去去中/人树俱老”(《感怀》,P235),在这里,时间是单向的,所言为过去,岁月流失,无限的感慨蕴藏在“人树俱老”四字中,有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微茫。“我在纸上写下某年某月某日的时候/我总是寻思人类的公元纪年还能维持多久(《我是一个多情的人》,P076),这诗指向未来,不过依稀的微茫已为忧虑所掩。“自从认识你/自从我们彼此相爱/我逐渐学会把永恒挤进一小时/或者把一小时延展为永恒”(《小娟·爱情之歌》,P282),诗人将时间压缩,又将时间延展,瞬间与永恒,在这里实现了自由转换。
从上引诸诗我们可以粗略感知南蛮的生命情调和宇宙感,他穿行田野,“闻泥土在身边呼吸/听草根在脚下交谈”(《在城市的边缘喝一次酒》,P442),看“油菜花开满田野”(P451),赏“湘江两岸稻花香”(P382),他甚至潜入花的内部,果实的内部,种子的内部,石头的内部,体察生命的孕育、成长与循环。他压缩时空,置换永恒与瞬间,引我们飞向浩茫太空,穿行时光隧道,让我们领略时空无限、神秘无限。
“果实的语言由种子保存”“一根藤为石头表达”“太阳和月亮悬挂在窗户的里面”,在这样好玩儿的文字中揭示出宇宙生化天机的“微妙”,将我们引向无穷时空的“微茫”,我以为这是更深层的好玩儿。



六  以俗为雅  好玩彻底
与他“让诗歌大白于天下”的艺术主张相适应,南蛮的审美取向是以俗为雅化俗为雅,深入浅出以浅为深。他以满怀的爱心拥抱这个世界,又以一种善意的顽皮欣赏这个世界。他打破所谓“诗意”与“非诗意”的界限,将桃花、草叶、水稻、石头、斧头、床、牛、女人身体器官等俗物和卖西瓜、吃豆腐、撒尿、交配、发呆等俗事引入诗中,又以日常口语出之,没有矫情,没有装饰,平易而不乏锤炼之功。他用极简的短句,把极真的情感写出,言浅而意深。他的这些朴素自然的诗句倘是要换一种表达,说得委婉些、华丽些或高古些,抑或换成复杂的长句,那他那种朴素的诗味就反而没有了。他让我们感受到了朴素的力量。
古人作诗,多以含蓄蕴藉为原则,像那弹琴的弦外之音,像吃橄榄的那点回甘味儿。南蛮走的不是这一路,他要让诗歌大白于天下,他的诗多是自己深入之后再浅出之,率真晓畅,其声调与底色是明朗朴素的,其情绪与节奏是亢奋稳健的,他调门不高不低,不温不火,没有声嘶力竭,也没浅吟低唱,给人的感觉是大气磅礴有一股子蛮劲,但又不失细腻。以我读《水》的体察,他的诗基本上是灵感来临随时写下,对亢奋的情绪稍加节制,他不同于郭沫若的一泻无余,也不同于闻一多要将情绪沉淀到只剩下轮廓时才动笔。他介于郭沫若和闻一多之间。古人论诗讲拙、大、重,如渊明以拙,太白以大,少陵以重,依我看,南蛮是拙、大、重兼而有之,有他们的影子,只是没他们鲜明罢了。
读完全集我有种不以为然的感觉,那就是集子中一些优秀的诗篇多是在“认真”“游戏”的状态中完成的,既认真又游戏,或者说是在“认真地游戏”中完成的,真正正儿八经地做的诗,反倒并不怎么精彩。而凡是参有游戏的成分的诗,都叫人难忘,上文引征者皆是,散见集中各处者还有很多。
又如,“刀刃如唇/一圈水果皮/从她的手中缓缓脱落/像缓缓脱落自己的裙”(《少妇》,P454),在我看来,这近乎玩笑,然很有趣。那少妇“缓缓脱落自己的裙”诗人何曾见过,然而,当一圈水果皮从少妇手中缓缓脱落时,诗人眼前出现了少妇缓缓脱落自己的裙的幻像,联系就此建立,他看见了。在这首诗中,不仅那圈水果皮像少妇的裙,而且少妇肉身也像那个水果,原也是可以吃的,诗人一定这样觉得,只是他没有说出来。
有趣而闪烁着智慧之光,警句一般的诗句集中随处可见。如“江山是帝王的时装/时装是女人的江山”(《致吴佩慈》,P054),“自己的斧头自己珍爱/不要让别人掌握把柄”(《五岭短章·十九》,P182),“偏僻是另一种中心/落后是另一种先进/愚昧是另一种智慧/南蛮是另类文明”(《南蛮·三》,P194)。有趣而无深意的诗句就更多了,如“那些大棚里的蔬菜/过着怄气的日子 ”(《美神·八》,P607) ,“如果你问我/南蛮如何/我会自豪地回答你——/蛮好”(《美神·十》,P608),“河流也会下蛋/下出鹅卵石”(《河流也会下蛋》,P450),“眼泪/是睫毛里的山洪”(《美神·六十三》,P627),等等等等。还有一些诗,其标题本身就已经很好玩儿,如“湘江玉体横陈”“湘江的水可以增强性功能”“黎明的胸口很低”“一个女人向我打开她的身体”“我在江华吃豆腐”“在湖南大学发呆”等,简直像是在说笑话。南蛮就是这般的好玩儿,这般的有趣。
记得临别那晚欧阳平清与我们K歌,南蛮因故没去,次日一见就对我们说,听说珊支和谭勇的歌唱的都很好,田老师你很儒雅,不停地鼓掌。他说对了一半,不停地鼓掌是真的,儒雅倒未必。不过他过人的感受力和幽默感我是领教了。可惜我跟南蛮相处的时间太少,他是不是一个随时随地对身边人、身边事开玩笑的人我不敢肯定,但从他的作品看,任何时候他都是放松的,游戏的,豁达的,他的好玩儿是通体的,随时随地的,彻头彻尾的。


七  好玩儿有什么好
南蛮的好玩儿不同于一些民间智者的滑稽可笑,不同于网络诗人余秀华“睡你”的吸引眼球,南蛮的好玩儿是机智俏皮、幽默诙谐又意味深长,其实就是有趣。当然,有趣和好玩儿并不完全是一回事。南蛮的好玩儿中有深刻,只是他的深刻不是一望而知,需要在反复咀嚼中才能见出,《水》和《母亲》便是这样的作品。而且他的深刻是市井百姓能理解的深刻,是有闲适意的平常心,不是文艺青年所追求的古灵精怪,也不是哲人骚客所津津乐道的高古艰深,他的深刻中蕴藏着朴素刚键的力量,这一点从前面的赏析可以看出。
好玩儿需要天赋,也需要后天丰富而扎实的生活历练和多方面的艺术陶冶作补充,要多才多艺,兴阔皮顽,自信快乐,心态超然。一个天生弱智、生活贫乏又瞻前顾后、斤斤计较的人是断不可能有趣的。这么说来,好玩儿便是一种活泼罕见的人格,而南蛮正是这种人,他忠于自己的有趣,并不纠结境界、深度等哲学问题,他郑重申明,“请不要嫌我这诗写得肤浅/深沉的诗歌让别人去生产/故作高深故弄玄虚其实不值一钱”(《夏小燕在东莞》,P519)。
严羽《沧浪诗话》云:“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依我看,“别材”就是南蛮“好玩儿”那种活泼罕见的人格,通脱自喜,与书本学问无关,“别趣”即是他诗歌中“路边撒尿”“送礼-收礼”那些独特的意趣,隽永可爱,与道德义理无关。
趣有多重要,古人早已道明。清人张潮:“方外不必戒酒,但须戒俗;红裙不必通文,但须得趣……情必近于痴而始真,才必兼乎趣而始化”(《幽梦影》) ,明人袁宏道:“世上所难得者唯趣。趣如山上之色,水中之味,花中之光,女中之态,虽善说者不能下一语,唯会心者知之” (《叙陈正甫会心集》),近人梁启超:“凡人必须常常生活于趣味之中,生活才有价值,若哭丧着脸挨过几十年,生活便成沙漠,要他何用?”(《学问之趣味》) ,今人朱光潜:“谈到趣味无争辩”(《谈趣味》)。
趣味是苦涩人生的润滑剂,可以削减人生的严重性,缓解苦难,在物质小康但精神空乏理想趋同的当下,趣味是索然无味人生的调味品,没有趣味,人生便要错失许多生命的乐趣。
诗歌乃生活中的奢侈品,自当有趣。有评论家批评现在很多诗人太纯洁,太严肃,太不好玩儿,诗歌中无趣、乏味、装。大家都正儿八经的写诗,提起笔就提醒自己“我在写诗”,作品过于像诗的样子,写出来类型化,没个性。恕我浅薄,我以为艺术的本质就是娱情,而娱情就要“好玩儿”,就得“有趣”,无论创作还是欣赏。
一个有趣的创作者,他不会把自己看得很重,也不会把别人看得很重,其创作冲动是自然的,其创作过程是快乐的,他沉醉在自己的“洞见”与“妙赏”中,故而能将哲理融合于形象和情感,使思考充满信手拈来的鲜活情趣,在悟道识趣上似乎总是高人一筹、深入一境。《水》《人生的里程碑》正是这样的作品。南蛮在创作这些作品时,其心性是和悦的,意态是轻松的,没半点私心杂念,决无想要讨好谁和将来发表、出集子的想法。而恰恰是这样的作品才是心灵的绽放,人格的外化,读者读诗亦如读人。
从读者方面讲,他阅读作品的最初动机,我相信一定是想从阅读中获得快乐,接受教育那是后一步的事。那么作品本身是否有趣,往往就决定了读者的多少和是否能够卒读。一本索然无味的书,是很少有读者能把它读完的。而一本趣书,就如同一位风雅的朋友你不忍舍去,读之会心照不宣地笑,甚至感到相见恨晚。当然,趣味有高低雅俗,贵族有贵族的趣味,士人有士人的趣味,平民有平民的趣味,但终归还是得要有趣味。有人在网络上作过调查,问有钱、有才、有趣、有样貌、有体魄的五类男人最喜欢哪类,结果多数姑娘选择“有趣”。选人尚且如此,就更别说诗了。
我希望南蛮一直“好玩儿”下去,“有趣”下去。

                      二〇一六年  
                          正月初六完成初稿,断断续续十余日,
                          正月十五完成修订,断断续续又十日。
                          (田宗伟,《中国三峡》杂志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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