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生活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查看: 12032|回复: 0
收起左侧

长诗《汉诺塔》第三章(《风能玫瑰》十六传奇之四)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5-8-3 08:22: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风能玫瑰》十六传奇之四——


汉诺塔

目录:第一章:吠陀时代
{第一节:箭镞的热望I}
{第二节:蝴蝶姜染血史II}

【暗香途】
【酩酊。血之苏摩酒】

{第三节:女先知五行神殿III}
【异星入庙】
【风向&阿赖耶识】
【吐露:骨笛所指】
【现世流离】

{第四节:水语者六朝恩仇IV}
【光水祷】
【沉默的司洋流者】

{第五节:花鬘觉醒V}
【在她们终于并肩站立之前】
{第六节:壮哉!风中之变VI }
【炬人场】

第二章:孔雀王朝
{第一节:箭镞的梦田VII}
【未至彼岸,逆河之影】
【落】
【迦楼罗•变】

{第二节:哀艳蝴蝶姜VIII }
【眉眼妄恋】
【风露之容器】
【摩揭陀国有僧】
【因缘&违缘】
【轴对称】

{第三节:女先知雌雄同体IX }
【逆光。象佑者华伦】
【醉剂or洗礼】
【东窗之下】
【木兰赋】
【从前,我是一位女先知……】
【宿命降临前夕】
【沙尔曼的荣光】
【后话不表】

{第四节:水语者覆手为雨X }
【King of the Jungle】
【独语•失语•谜语】
【神冰天降】

{第五节:花鬘迟暮XI }
【法场笑】
【难近母绘像】
【毁誉之身】

{第六节:换骨之变XII}
【玉在椟中求善价】
【譬如蓝花楹】



第三章:笈多王朝
{第一节:箭镞的奇谈XIII }
【命数谜航】
【某水手的故事】
【大副的故事】
【船长的故事】

{第二节:蝴蝶姜更迭史XIV }
【骨骸,或掐丝珐琅】
【迷狂三界中】

{第三节:女先知双生菩提XV }
【如影随形】
【一双虚妄目,三千烦恼丝】

{第四节:水语者深海造物XVI }
【远海洋物种的返祖时分】
【巨鲸】

{第五节:花鬘于野XVII }
{第六节:落雁之变XVIII }

【艾什勒弗如是说】
【你并不是你所认为的悲怆青年】




第三章:笈多王朝



{第一节:箭镞的奇谈XIII }

瞳孔——普蓝鸢尾状,零散金斑分布成1点42分17秒形状
趾——浅褐色,硕大如三叉戟,趾缝有皮膜
脊背——有宛如烙印的火红蛇形胎记。

【命数谜航】

孟加拉湾。波光在夕阳中褶皱起来,
覆满涟漪的水体仿佛万亩起伏的金铃花。
乳白的帆船“黑天号”在其上漂浮,
无声、无香、宛如天空的裂口泻下的一羽光芒。
它离远处火烈鸟色的峭壁越来越远,
最终完全孤弋于水上。

帆船给整片海域带来的波动微不足道。
虽然两队身着白色棉布衣、戴头巾的水手正奋力划桨,
它却似乎只是随波轻摆。
船长默不作声站在船头,
年轻清秀的脸庞上却落着一道凝重。

阿伽依,这是他的名字,它也就是他肩头的一只橙灰色小鸟,
当不测的风云来临,
便会扑拉拉遁去无踪。
这是他第一次横穿孟加拉湾,将印度支那基地的柚木和油棕果,
自南边经过印度洋,再北上进入阿拉伯海,
运往阿拉伯国家。

当夜色自上向下浸染整个水域,
涂着油脂、蜜蜡的圆形干草团,便成了他们的水上蜡烛。
他们经过一座透明、不断生出白云的岛屿,
仿佛琥珀与翡翠融化、红绿纹理相互融合,
这岛屿安静而神秘。
他们围坐在甲板上,以夜色弥漫的语气,讲述自己的故事。


【某水手的故事】

那是九月时分。失色的满月时隐时现,
仿佛一片即将融化的冰。
黑云以杂沓棕榈叶的拟态悬在孟加拉湾低空。
我呼吸那种先兆的气息,将手臂举在夜晚的空中,
凭借露气降落的姿态,我知道风暴就要来了。
季风将抟动洋流,龙卷风将巨浪推向恒河-布拉马普特拉河的缺口。
“降帆!”于是我下了命令。
但我知道,即使这样,在这场不期而遇的风暴中,
若不是毗湿奴庇佑,我们很难全身而退。

有水手喊道发现了一座长满槟榔树的小岛,
我们便奋力将船划向那边,
在瓢泼大雨中冲进了树林。
此时风暴犹如一团紫红的巨大尘埃,裹着闪电撕出的裂口,
在洋面上来回翻滚和咆哮,
它的灰色的刺和骨白色鬃毛,在这暴烈的蜕变中向岸边奔涌过来。
脚下的大地微微颤动,似乎呻吟着要翻过身来。

我们浑身湿透了,我叫喊着提醒大家找遮蔽物躲避雷击,
但风暴像一条隔在我们之间的巨流,
使我们完全无法听清彼此的声音。
雷霆映照得槟榔林内外通明,仿佛一带参天的阿育王柱。
突然一声炸响,我们的耳朵便发出尖锐的鸣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只见一个巨大光球从树林中央散射开,白昼迸发般,
把我们和银色的树木全都裹了进去……
它带来干燥、暖热的触感,
当它逐渐黯淡下来,重归幽暗时,我们发现被恬静所包围,
远处的海平线已经初露晨曦。

“奇怪,你们记得吗?这里昨晚是一片槟榔林。”
而现在,我们在马尼拉麻、木棉和金鸡纳树中间四处张望,
不知道为何来到了这里。
“这里火山林立,海沟纵横,山岭五色斑斓,似乎是马来群岛……”

谁也不能解释那个夜晚,
我们为何瞬间从孟加拉湾来到了东南边数万里之外的马来群岛间。
更奇怪的是,我们在附近找到了我们的船……


【大副的故事】

据说,名字具有相同结尾的人冥冥中具有某种因缘。
如你们所知,我名叫桑伽依。
事情在十九年前便埋下了伏笔:
笼罩着蜜糖色的童年生活,当白兰嫩芽般的婴儿——我的妹妹妮哈,
降临在这慈爱的家庭,
五岁的我便知晓了保护她的美妙天职。
那个夜晚,父亲吹奏着班苏里,母亲微笑着以咖喱烹调羊肉,
那婴儿躺在襁褓里,当我探头去看,她便成为我表情的一个倒影:
我笑她也微笑,我扮鬼脸,她也不熟练地吐起了舌头。

她幼年时便喜欢用娇嫩的手指,
在家中装的香料粉木屉里画画。
画花朵和飞鸟,也画舞蹈和静思的少女。
有一天她画出一位骑兵的模样,
盔甲精美、形容栩栩如生。
我笑道:“你从未见过骑兵,怎么能知道他们的装束?”
她说:“这个人是我未来的丈夫。”
父母忍俊不禁,把她抱起来亲吻,又轻轻抛起。

三年前,我到外地办事回来,遇上大雨,
便在摩诃菩提寺附近避雨。
此时,一个蜷缩在赤土砖墙旁的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双手捂着脸,仿佛疼痛难忍,鲜血如纵横的红藤从他指缝间长出。
我上前询问,他衰弱地答道:“不用管我。
我的脸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脱落一层,
等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就拥有一张新面孔了。”
他名叫拉伽依,有时英俊、有时丑陋,有时威严如密多罗,
有时又酷似半枳迦。
那个夜晚,我把他带回了自家照顾,
妮哈给他敷上波斯香药,而我替他缠上洁净的布。

当日光落入屋宅如一丛优昙婆罗花,
我们移开了覆盖他脸部的布匹——
他此刻的美貌使整个屋子妙曼生光,
每个人都惊异得目瞪口呆……

“后来呢?他又变丑了吗?”
“说来也怪,自从涂抹了我妹妹的波斯妙药,他的脸再也没有定期蜕变。
半年后,拉伽依成了我的妹夫。”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更巧的是,婚后我们前往他家,我竟然在一个箱子里发现了一套骑兵服,
和妮哈小时候画的分毫不差!
原来他曾经是超日王麾下的战士,还在攻打塞种人的战斗中立下战功,
只是因为脸疾而私自离开了军队……”


【船长的故事】

我标致的妻子名叫拜莱盖丝,这个阿拉伯式的名字,
便阐尽了她的异国身世……
她本生在印度,有一个孪生姐姐苏拉,
但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贫穷家庭,
何以能将这呱呱坠地的双生花抚养长大?
多亏上天怜悯,水灵和早慧令这对姐妹远近闻名,
于是姐姐三岁时便坐在黄金盘子里,与总督家蹒跚学步的小公子举行了童婚。
而妹妹被一位阿拉伯航海商人带走,
在遥远的阿拉伯半岛长大。

苏拉出落得美貌倾城,见者无论男女,莫不自惭形秽。
落落寡合、性情孤冷的她,
却喜欢观星象、言祸福。
她准确地预言了总督大人和夫人的三次大难,
却因此被丈夫文卡塔认为是晦气的“乌鸦嘴”,终于遭到抛弃。
苏拉心灰意冷,不久剃度受戒,成了比丘尼。
后来寺庙失火,据说这位时运不济的美人便葬身火海……

不久,文卡塔便娶了年轻的艾努诗卡。
他醉恋温柔乡,将自小结发的苏拉完全抛诸脑后。
两年前,随着一艘运送龙涎香和樟脑阿拉伯商船幻影般出现,
多年来杳无音讯的拜莱盖丝,
带着倾倒众生的艳丽踏上了笈多帝国的国土。

她的奔放野性,正如苏拉的冷峻疏离;
她的妖冶善变,正如苏拉的波澜不起。
但那一天,当她披上苏拉的天青色纱丽,臂上画满烧灼的赤痕,
闪现在夜行的总督公子面前,
文卡塔乍一眼望去,真把她当做了复仇的苏拉鬼魂。
他骇然跌下马背,昏厥过去,
被惊慌失措的仆人们抬回府中,不久便一命归西。

这罕世奇女如今是我的妻子。
她经常向我讲述在阿拉伯半岛的时光,
穿过沸水在锅中发出翻腾之声,
她曾听到苏拉的哭泣和诵经之声……


{第二节:蝴蝶姜更迭史XIV }

瞳孔——翠绿中有红纹,边缘锯齿状,形似秋叶
趾——肤色略白于面部及胴体,第四趾最长,足底纹理状如姜花
脊背——光洁无暇,仿佛花瓣


【骨骸,或掐丝珐琅】

艾努诗卡在他剃光的头颅上作画,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弹,仿佛她手中不是颜料筒,
而是寒光逼人的利器。

她描画繁花、湖水、红树林,
然后带着懊悔的神情,以其它颜色涂改成:
地沟、荆棘、候鸟和雪山……
最后她以血红色覆盖一切:各种带利齿、面目狰狞的猛兽。

他大喊道:停手!
仿佛这一刻是生死的临界,仿佛那些张牙舞爪的颜料,
渗透并悄悄篡改着他的思维。
但那双手并没有停止,它们甚至加快了动作,
仿佛在往一个罐子上缠绕什么精细如丝的东西。

他吼叫了起来,因为他已经摸不到自己的头颅了,
脖子上方像一个缺口通透而多风,
任凭他挣扎却瞬间塌陷为无。

*******************************
他醒来时只看到,
红月亮如一只着火的岩羊钻入云层壳中,
床上和地毯上乱舞的阴影,犹如血迹未干。
艾努诗卡坐在那里,明净的双眼盯着他,双手却恬然放在枕头上:
“你又做梦了?”


【迷狂三界中】

(三个月前。)

在那烂陀寺,
众多跟随伟大学者阿耶波多的弟子们,不舍昼夜,
在诵读佛学经典的同时,尽飨天文、数学与医药之美。
他们或匆匆穿梭于满阁典籍之间,或坐听东方僧人讲学,
每日,雕工华美的舍利佛塔在他们中间,日晷般投下影子。

文卡塔绕着僧房后壁徜徉着,
摩挲那些随着光影不断变幻姿态和神情的石像,
心中暗暗称奇。
他本是来此寻求心灵的宁静,为病故的母亲超度,
却迷失在这仿佛永世回旋的迷宫之中。
无数窗洞掩映的长廊,筛进不可磨灭的日月之光,
他在石桌边静坐良久,似乎找到一处栖身之所,等待死后千年崩塌成灰。

一只女子的纤足从文卡塔旁边走过,脚踝上,
带过脚铃的痕迹似金银花开。
这里是佛寺,怎么会有女人?
他不禁抬头,只见此人浑身寺中弟子装束,眉宇英朗行走如风,
只怀疑自己适才眼花。
“你为什么这样打量我?”对方笑道。
“没什么……你能露出你的脚吗?”

这名弟子便是艾努诗卡。
她聪颖明锐,混迹在那烂陀寺的男弟子中间,
在艳羡与嫉妒的目光包围中,新星般迸发出耀人的才智。
“你是尘世之外的宝石,涤尽盛衰无常、会者定离的尘埃。
原来我不觉来到此地,是为与你相见。”
……


{第三节:女先知双生菩提XV }

瞳孔——苏拉为雏菊,拜莱盖丝为黑罂粟
趾——第三趾有指环状突起
脊背——有五处菩提叶形痕迹

【如影随形】

自小,她养成了突然驻足的习惯,
为了那个无人相信的缘由:
当她路过光洁的墙、无风的湖面、一切被镜面赋形的木质或石质平面,
那个自己便黑鸟般闯入眼帘。
它骗不过自己以冰晶为核的眼睛——
并非那个人们借以自鉴或搔首弄姿的影像,
不错,面纱露出的如画眉眼丝丝入扣,额环鎏金花纹袅然,
而她的举手投足在烟云缭绕叠加的幻象中,
与自己有着微妙的差异。
苏拉颔首,她扬眉;苏拉徘徊,她欲行又止;
她克制地隐藏着这细节的不同,
站在遥远的与苏拉相望的高处,如同记忆生出的旁枝。

“如何捉住这个妖仙般的倒影?”
“象背。你将在转身时看到她。那时她无法夺路而逃。”

她骑在璎珞加身的白象背上,行走空旷寒凉之地,
纱丽发出空幻的沙沙声。
大海如散开的群鸟化为湖泊,红日使灌木随影子低垂为野草。
她感到大象身上增加了重量,蓦然地,
或许只是一片贝壳的重量,
她却捕捉得如此清晰。
她回过头,那一直若即若离、变化多端的影子便坐在身后:
一袭黑色罩袍难掩的婀娜身姿,似笑非笑的狐媚。
“你不是我。”良久,苏拉只吐出这一句。
“我以前叫华伦,与你是同一个身躯分蘖而出。
这两枚灵魂,是更久远之前的女先知和她的情人。
这种先知的天赋在我们诞生时一分为二:
你能看到灾难的幻影,却不知它何时以怎样的方式降临;
我知道每个人命数几何,却不知他们因何亡故。”


【一双虚妄目,三千烦恼丝】

是的,灾难的幻象,它们之于她的生活,
正如路旁树木:日常。不可分割。
有时在半梦半醒的恍惚中涌来,跌落在床榻边。
有时混杂在真实的场景和人群间,虚实莫辨……
苏拉眼中的世界是荒诞的:不知所指的线条、奇形怪状的物体、杂糅惊心的色块。
她的隐秘令她对人们避而远之。

“我的丈夫,我看到骇人的凶兆:
总督大人腹间裂开大口,涌出红色的蜂群;
夫人裹着画有肢体轮廓的白色布卷,各种首饰的碎片重复地从天空落下如同下雨。”
“够了!你究竟是装神弄鬼还是诈痴佯呆?
你这样的妻子让我羞耻,勿再和我讲话。”

然而那飞来横祸,与苏拉所述并无二致:
总督腹部被捅了一刀,鲜血汩汩流出;
夫人被找到时一丝不挂,披散头发哭得呼天抢地。
原来他们出行途中遇到歹人,不仅所携财物被抢劫一空,
更遭到百般凌辱。
虽然名医救回了父亲,但从此文卡塔对苏拉心怀怨怼。
“将她赶出门吧!
这个不祥妖物,你们可见过谁的瞳孔中心雪白?
现在她看我一眼,便觉毛骨悚然。”

苏拉终于站在寺院门外。
这一日的情景她也似曾相识:她衣着素净穿行山野,盘卧的山脉逐渐将她围入中央,
她在风声中抬头,那些山头竟显形为一尊尊佛。
一只孔雀在她面前褪掉尾羽,
她的长发也应声而落。


{第四节:水语者XVI }


瞳孔——洞彻、有晶光,仿佛由玻璃鱼群旋风组成。
趾——有蹼相连。脚踝两侧有银鳍。
脊背——平滑如黄貂鱼。

【远海洋物种的返祖时分】

这并非他熟悉的床笫,拜莱盖丝挑选的丝帐:
因为那些光波是蓝色的、硕大的花瓣状,
带着寒冷彻骨的压迫感,向他的面部和胸腹围裹过来。
太阳和繁星沉睡在广袤的静谧背后,
仿佛他是浮于生存表面的昆虫,被一滴光线点中,
难以挣脱无力感的黏着。

玉兰白的肥腴花朵上升,
尖叫的、笑翠鸟般的咯咯声。
鲜红的、从他平躺之处龙血树状延伸的矿脉,它们被一种蓝淹没,
变成一种高冷的暖色。
雪耳状、却在湍急气流中纹丝不动的千百薄片,各色鹿角与触手……
直到一只长着双角发光的鱼掠过他头顶,
阿伽依船长才意识到那是自己溺水的幻觉,
他剧烈地呛了一口水。

“当他心无畏惧将手通过炬燵时并无疼痛,
旁人猛然的唤醒,方使他感到烧灼。”

他脑中闪现蝶翼般巨大稀薄的碎片:
1.        一道泛着绿光的黑色水墙几乎遮住了西面的天空。
当帆船越逃离,越被水弧死死绊住;
而迎向它,却仿佛一个猛子扎进无光无声的深渊。
对于海而言,不过是一片蜡光的月桂叶而已。
2.        桅杆陡然折断时有一名水手站在下方,
他瞬间被这粗壮的、屈服于暴虐的稻草击中,
像一条挣脱甲板的白鱼飞出去了。
3.        大副桑伽依怒吼着,和水手们一起将水往船外舀。
但船中的灰色阴影只是越积越深。
“桑伽依,一定守住这里!我得游到船底,修好那个缺口。
否则我们逃脱不了沉没的命运。”

必须借助一些力上升,
一些蛛网般的纵横光栅,缚住较轻的气息,
血肉和骨架便轻盈的海蜇飘起。
但他的肌肉无法应承水上流浪的呼唤声。
“切勿惊恐挣扎,那才将使你坠入万劫不复……”

不远处,一只披戴海草的儒艮,正如慵懒的妇人,
抱着幼崽喂乳。
它投来的目光,柔和、悲悯,如同望向一只同类。
“也是一种哺乳动物。也许在水下年月久远一些,
我也会浸淫上它们呼吸的节奏。”
他笑了起来,他的肺正在欢迎蓝色元素而转变为鳃。

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捉住了他的衣服。
他骤然回头,才发现是大副桑伽依。
这冷不丁的一抖,突然,眩晕、痛觉、窒息感、绝望,
仿佛黑色毒液,
突然从末梢神经涌向他的心脏。


【巨鲸】

他不知道大副如何在水中吹响的口哨,
但一尾蓝鲸幻影般向他们游来了。
不似钝重如磐石的以往印象,
它宛如由海岸的银色细沙灌注而成:
腹腔有白云投影,灵动、洁净、光亮、易于漂浮。
平稳而优雅的尾鳍,拍打出仿佛雾中传来的声响。

待它游到面前,桑伽依拍着它的下颚说:
“钻进那个罅隙。”
那是蓝鲸的嘴,宽敞扁平,仿佛远古的大陆架。
他们敏捷地侧身而入。
在这灵物托着他们缓缓升上海面的过程中,周遭的一切仿佛被萤火点亮。
隔着巨鲸的唇齿,他看到美妙的灯鱼丛簇成花,
又看到沙丁鱼群如凌晨的光线汹涌奔赴海洋尽头。
它们有时组成美妙的扇形,
任离群的鲨鱼漫游其中。
“这鲸为何通体透明?”
他本要开口询问,却怕惊扰了这易碎的海光幻境。
直到被托出水面,被水手们七手八脚拉上甲板,
他终于说出了心中的惊异。

“那并非真实的巨鲸,只是一个装满空气和光的空腔。
仿佛气囊,带着我们上升。
而涌入的小剂量的海水,都从它背上作为水雾喷出去了……”



{第五节:花鬘于野XVII }
瞳孔——海娜花色,点缀有占博伽金碎片
趾——玲珑俊俏,宛如菱角
脊背——风姿俊逸的“S”形曲线


妮哈小姐 芳鉴
天空、大地、水、植物、动物、人与火……在具足因缘、与君千里传书之前,我每日必向安胡拉•马兹达所创造七大善物祈祷,愿火赐我以大光明,顿悟与洞察的智慧和切身体察病患之苦的慈悲。
当有幸一睹辗转送至手中的汝夫君拉伽依之画像,惊喜难以名状——更甚于仰仗萨珊瑰宝医术治好其面部疾患之自豪,仿佛曾在万千世中见过此人,甚或是我的身边至亲。虽然白云苍狗间记忆早已湮灭如斯,我犹记得他当时应是女身。我虽更愿向你讲述祆教祭司、国王御用毒师、广为传信的骨骼与神经中所存“圣光”,双目却难以挪开。所异者,药品不过相赠寻常礼物而已,不想跨越千山万水捎往贵国,却治愈尔之夫君,此绝非巧合所能诠释……
君我两国历朝纷争不断,我等雁素鱼笺,终难料流落何处。我之梵语亦多有障碍,不能尽表肺腑。惟愿汝与郎君红莲璧合,共履白头之盟。
幸赐佳音,不胜感激。

此颂
曼福
埃斯特 谨启


埃斯特 淑鉴
    大函收悉,深感冥冥间早有定数,识之者寡,更不可拂逆。据家兄所忆,年少时曾于香料中绘出良人样貌,此事我并无印象,而家兄言之凿凿,历历如昨。许是姻缘前定,我等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想来萨珊与笈多两大帝国,天南地北,原本殊途,竟与夫人成莫逆之交,托君之福得玉颜佳郎,岂非天意?至于郎君之貌,甚得遐迩美誉,称其螓首蛾眉,酒靥如花,朱唇犹比女子娇艳。读夫人之言,深信其前世必是美人也。
吾兄桑伽依乃是水手,漂洋过海,居无定所,足迹遍及北方沿岸多国及南方群岛。说来家兄自小似有神通,能于水中造出红藻白鲨、珊瑚海豹,远观与实景无异,实则幻物。更称奇的是,此等幻物,竟然由他差来遣去,犹如忠仆。其身经百余风暴而无恙,令人不禁后怕……
夫人鬼手佛心,巾帼之傲。纵时世偏爱须眉、唐突红颜,请夫人勿自菲薄,多加珍重,可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也。
感荷隆情,永志不忘。

顺颂
时绥

                                                 妮哈 谨肃


{第六节:落雁之变XVIII }

瞳孔——中心为鹦鹉绿,边缘随晨昏变迁呈现黄栌单宁、藏红花等七种香料颜色
趾——典型希腊足
脊背——负重如象,高扬似马


【艾什勒弗如是说】

耶稣就直起腰来,对他们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向她扔第一块石头。”
——《圣经:约翰福音》

“我的亲生女儿,她如果能如醇熟的石榴落地,
如今也该如你般明眸皓齿、知心解语。
她有何辜,却在母亲腹中,惨死于卫道士们的暴行之下,
一切只是因为,她成形于我和她母亲正式结合之前……
这便是我为何如此苦心栽培你,拜盖莱丝,
父亲不能跟着你远赴笈多,但只请你记住:
在市井街巷,不妨对男子们的挑衅和侮蔑忍让三分;
因为一旦花前月下、府院之内,他们全都是你的裙下之臣。”


【你并不是你所认为的悲怆青年】

(十七年前。阿拉伯海沿岸某地。)

日落时分。骆驼群缓步走在细沙中宛如行走的大石。
它们鞍座两侧垂下装有香料、宝石、黄蜡和毛皮的箱子。

艾什勒弗身穿牵着幼小的拜盖莱丝,
漫步在装卸货物的港口。
他们面前,海呈现泛红的果绿色,各色大船拥挤在那里,
却无法阻断拜盖莱丝远望的视线。
“爸爸,我长大了必须回到那边吗?”
“不是必须,孩子。记住没有什么事情是你必须做的,
但那里有你的孪生姐姐。
而这片沙漠,并不是一个适合美人怒放之地。”
他左肩上,橙蓝相间的鹦鹉百无聊赖,洁净的爪子,
在他昂贵的白袍上留下些微的划痕。

艾什勒弗正当盛年,眼神却阴郁如蓄势的直角羚。
此刻,他又陷入了间歇性的静默。
而拜盖莱丝笑容甘美,她看着商人们熙来攘往,
倚在父亲身旁,眨巴着大眼睛,不说话。

一个男人走到艾什勒弗面前,阴阳怪气开始挑衅。
大意是说,拜他这个奸商所赐,上一船货物他血本无归。
“生意上的事,请不要在孩子面前,好吗?”
艾什勒弗牵着拜盖莱丝,微笑着转身走开。

“忘掉刚才的事情吧。不要让别人影响你。”
“爸爸,其实你不必和他计较。他不久就要死了。”

艾什勒弗一怔,笑了起来,捏了捏女孩的鼻子。
虽然他自己从不诅咒别人,
认为那是懦夫所为。
二十多天后消息传来,那个男人在一次事故中葬身鱼腹,
他想起了小拜盖莱丝说过的话。
“小淘气,你是怎么知道的?”
“人们看起来好像斑马,爸爸……
背上一圈圈像枣椰木纹一样的水印儿。
一个圈代表还有一个十年可活,
又根据它们的盘曲、光泽、偏移、裂纹,加减若干岁……
当那个人走向他的船,他背上的纹理全都乱掉了,我知道,
那船一定是他的坟墓。”

“你吓住我了,宝贝。
那请你看一看爸爸背后,我还有多少岁呀?”
“好……爸爸,太密了,我看不清楚。
你的不是一组同心封闭曲线,而是好多各自成组的圈:
六十五加五十九加四十八……怎么后面还有……”



手机版|诗生活网 ( 粤ICP备18148997号 )

GMT+8, 2021-10-28 11:02 , Processed in 0.040021 second(s), 12 queries , Gzip On, File On.

Powered by Discuz! X3.4

Copyright © 2001-2021, Tencent Cloud.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