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生活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查看: 12897|回复: 0
收起左侧

长诗 《汉诺塔》 第二章(《风能玫瑰》十六传奇之四)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5-7-21 18:04:4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风能玫瑰》十六传奇之四)

长诗 《汉诺塔》

文/殷晓媛



第二章:孔雀王朝



{第一节:箭镞的梦田VII}

瞳孔——火红鸢尾状,点缀零散金斑
趾——筋腱如铁,栗褐色,覆有皮膜
脊背——铜红色,锃亮,有蛇鳞

【梦一】
他以天神之白翼护着光洁的爱人睡去。
那是天鹅绒质地的雪地,远处逡巡的是血河与火海。
他睡熟了而他的双翅蓬成伞状,从上方俯瞰,它是一棵树,拖着修长尾翼的棕红之树。
所有成熟的羽片悬在无风的岑寂中。
所有火焰和电光发出断流的声响。

【梦二】

饥饿像蓝色火球生长在他胸前的洞穴里。
一只浑然不觉的彩鹳踏断了上方的树枝,于是繁星塌陷下来,
像锻过铁器留下的火星,卷入圆形空洞。时间在那里止息。

他听见它反复碾碎幻象的麦子。

【梦三】
和一个猿人正在凶猛争斗。
泥沼般的树林,他深陷各种庞大物事移动的巨影。
古木的破裂处流出令人肌骨发麻的乳白橡胶。
他踩着面目难辨的剑齿虎或某种恶鸟的尸体,逐渐走入空旷地带。

猿人循迹而来如跟随一根发辫。
它捶打胸口,血盆大口在低音中张开,他们的距离剧烈收缩……
悬崖向下方落去。黑色草木和嘶吼的猿人。
它变得很小,和它仰头圆瞪的眼睛……

【未至彼岸,逆河之影】

妻子的笑靥浮现在枝形油灯后的焰光中,
夜风如诉,鼻环上金箔花瓣发出沙沙声。
她是那佩戴足铃舞蹈的驱魔人?
手持光明,抬起充斥整座房屋的暗调,
梦魇中魑魅与怪鸟便无处遁形。

桑迪普的五感醒来,当她推开纱帘如推开往世业障。
汗滴汇聚于脐心正当露滴破碎于一片莲叶。
“我的爱,我的燃烧之月。光怪陆离的梦境正灌溉我,
使我沦为子夜的沼泽。”
“也许夫君和喜马拉雅山脉存在某种渊源,
那盐粒般覆盖现实的大雪,那飞翔的欲望和动机,便是某种征象。
你应该去那里寻找,这弥漫你脑中的声音和图景的根源。”

于是他踏上旅途。
妻子给他行囊中装满食物与各色香料。
“饥饿时请保持内心澄明。
愿它们的香气使你远离邪祟,在黑夜和迷茫中受到神的指引。”
但他更不忘短剑与箭袋,那些质地冰寒的尖锐之物,
与他的骨骼如出一辙。


【落】

有一次,狭长的冰蚀谷沿他足下蔓延。在他疲惫、失语的足边。
仿佛一位同行的木讷的老人,
当他低下头时老人便打量他并微笑。
它将他引向河谷、阔叶林、巨河奔流的峡谷和丰美的牧场。
他再次醒来时他已如飞鸟遁去。

幢幢的兽影与他交叠又错开……
最初是象与犀牛,
而后是云豹、熊、麝、岩羚羊和长尾叶猴,
他并不记得它们的顺序,宛如忘却一些迂回而受制于季节的河流。

天的轮廓贴在冰塔林上闪烁银光,
边缘有柔软的透明褶皱,洁净,白砂糖般。
在雪线附近,星空中空成为参天晶洞。
他黝黑的肌肉开始闪闪发光,仿佛与某种磁场深沉呼应。

一个突起刺破了夜空的下摆。
在星光下,它有着令人费解的暖色。
这个尖角在高山上移动,划破夜深色与更深色地带的疆界。
它游曳到近处便显现出轮廓:一个骑马并高举火炬的男人。
他身后更多的骑马者萤火虫般涌上高坡。
他们追逐一个影子:
那踉跄着狼狈奔逃的,并非金猫或棕熊,
而是一个男人!

那些人弯弓搭箭如同将暴雨施向束手无策的凡人,
那为躲藏与奔命所苦的,他褪掉一层层鲜血,
如同抛下蝉衣。
雨落在他背部与后腰,使他看起来似乎要退化为一只箭猪,
桑迪普蹲在树丛间,看着这个男人的火焰一点点从他身上消失。
天空汹涌的闪电开始起伏,如同巨大框架里卷掣的白纱。
箭在弦上,他的指头如同寂静的蓝尾雀,
当它们噤声打开指令的尾羽,
那为首的追捕者如风暴中的大树倒地。

马群骚动起来,具有鸡血石的一只甚至将它的主人甩下鞍来。
红眼睛的兽群,他们在雷鸣中交换嘶吼,
而声音却传递缓慢似乎枯叶从枝头迎向热浪密织的大地。
桑迪普又将弯弓挽如满月,连发多箭,
滚沸之夜的队形像一座山峰开始崩塌。


【迦楼罗•变】

带伤的男人以壁虎的行迹钻入岩石间。
他的消失如同一滴雨之于沙暴中的小镇。
拖着红色的雉尾,连同那些闪光如钻石的雨水碎片。
紫光的洪流涌向天空凹处。
桑迪普匍匐着追上去,当他的身体压上一丛灌木,
如同火烧云撬动松动的岩石,
昼夜瞬间颠覆,他坠入混着红石子和泥沙的黑暗。

他在一个黄昏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天坑底下。
朽木气息的发端,雨云与蚯蚓擦洗下的褐色堆积在额头,
甚至有一黑一花两只鸟从他肢体上惊飞。
他伸出一只手,一枝带有犀利绿意的老枝。
然后这向上的枝条将他从持续崩塌的死亡废墟中拉出。

对面那个男人奄奄一息,不忘眨一下眼睛,
似乎试图挤出一个比较圆满的微笑。
遮蔽他伤口和破碎衣衫的白色花朵,
它们就像不断生长的指甲和头发。
昨天瑟缩在他小腿和腹部,今天却险些穿透他枯树状的肱三头肌。
“你知道吗我们不会死在这里。
我爬上去,然后我去找东西把你拉上来。”

桑迪普亲吻妻子的丝巾。他吃掉一半食物,
将另一半放在男子嘴边。
他嚼碎薄荷与小茴香籽,惊醒懈怠的头脑,
好携带它们若隐若现的影子上路。
那岩石错综复杂如深沉的朱红皱纹,但并非无章可循。
“从前有个刹帝利青年叫桑迪普……”
他娓娓讲述,仿佛受伤的男子正在并排攀登,
“从小命途多舛,锦衣玉食却灾厄缠身。
他险些死于水、死于火、死于横祸、死于庸医药剂、死于盗贼之手,
然而至今仍然留存世上。
有人对他父亲说,他便是人间的迦楼罗,
吞食厄运的毒蛇为生,最终上下翻飞七次,毒发而焚毁于金刚轮山,
只留下一颗青色琉璃心……
今天还不是他的大限,没有什么能提前结束他的苦行。
他有阴郁的梦田,无论种什么,
只长出幽青的蛇兽和景色。
他滞留于一个有羽毛的时代,仿佛有一部分自身留在那里,
又长出了新的头尾……”

一只大鸟贴着头顶飞了过去。
如同一阵平地旋风,为夜露和草叶所伪装的头颅突然感到凉意。
他抬头,光芒的酥油从岩石上方奔腾而下,
他的一只手已经着陆,落在坚硬如磐的质地上。
是那样默不作声的绚烂,在砾石与荆棘甬道的尽头。
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记忆瞬间灌顶,若干千年,恰似一条大江从头顶奔腾而去。
他几乎没有使劲就一跃登上了山峰,
仿佛无数鳞片利爪长出他的身躯,仿佛不再为凡体肉躯的脆弱所困。

“知道吗兄弟,我们赢了。”他在泪光中自言自语道。
一场攀登,最初绝望而前途未卜,
而到最终脱离困境,不过一两天光景。
绳子。食物。救援。除了这些他脑中不再涌出别的东西。
去寻找他们之前,他再次望向他的兄弟
在天坑底部,那曾与他对面坐着的姿势——
不是一个昏迷的伤者,而是一堆晾晒得惨淡的白骨。
甚至没有秃鹫或乌鸦在上面盘旋。
显然,并不是刚发生的。

他还记得他向他眨眼……
指引他的神为了让他存活,再次编织了希望的假象。


{第二节:哀艳蝴蝶姜VIII }

瞳孔——碧绿微带钴蓝,边缘锯齿状、血红色
趾——丰腴宛如新笋,第四趾最长,足底有纹理形如姜花
脊背——阴天时无暇如镜,晴日有河流状淡色胎记

【眉眼妄恋】

她把鹿头端在掌中,裹在香草与丝绸间,
仍有粘稠的红从指缝中滴下,女奴跪捧着陶罐接着它们,
以免染污地毯上的西番莲。
“公主,如何处理今天狩猎的战利品?”

豹头骨。孟加拉虎头骨。独角犀头骨。食鱼鳄头骨。
古色古香的颜料为骨殖添加彩色。
在有烈风吹过的她的客厅中,它们在弥漫的香料气息中,
凝视这个已然与它们割席的世界。

她斜靠在蓝孔雀尾羽点缀的卧榻上,
沙沙作响的手镯如繁花叠拢在腕边。
这是她的邦国——
窗外,云海般的森林匿藏着翔泳的百兽,
它们的头颅如红茶树的芽尖抽出。
亟需采摘,那富有浓稠玫瑰香气的嫩叶:山岳的雪水,土壤的暖香,
溪谷千年的传说及雨水……
“它们将朝拱我的走廊,
如群星臣服于幽冥之天河。”


【风露之容器】


(一)        仿佛我的出生只是醒来。点缀金色铃铛的襁褓中,我回到了柔若无骨的状态,如王公大臣们所讲:一朵带露的白兰花。他们以宝石环绕我,以香氛浸润我,以微笑和祈福暖热我。他们并不知道我曾有的睡眠:黑色的纱无法从眼前吹走,它贴着我的鼻翼和嘴唇,带有铁锈和树木根系的味道,带有不为人知的矿质。鼹鼠肆意地通过它们,有时留下多个世纪间不断穿凿开合的洞穴,有时只留下声响。
(二)        我的工匠在头骨上雕刻出镂空的佩斯利涡纹旋花纹和腰果花,他对待它们如北坡上随着日照推移醇熟的果实。这些以眼耳鼻舌收集完毕山河幻景、世外天籁、水木芳馨、烟火况味的沉甸甸记忆之石,在我的喷泉或庭院中,连绵的影子笔直指向冬至的日落。
(三)        在喜马拉雅山麓狩猎时,我遇到一只饱经沧桑的斑羚。它的灰绿色眼睛波澜不起,没在喧嚣的尘世水面之下。一尊行走的、装满际遇与智慧的兽骨容器,雾霭状酒沫早已在秋风中散尽。它激起我收割的热望,仿佛提起镰刀俯瞰矿脉,骨子深处所有空隙开始吹起野心勃勃的口哨。它将无处遁形,无论以光或者线条的名义。


【摩揭陀国有僧】

当她从睡梦的茫茫波光中钻出并重新抓住呼吸的节奏,
斑羚诡秘的踪迹总被她捕捉到:
宫殿脚下幻影般浮出的菠萝蜜树;一团急速奔跑的带角的云朵;
冲破云岚跃入山谷的暮光——它认得它的矫健与古灵精怪。
她在窗框、屋檐和墙垣上标下红色的坐标。
“仿佛刻舟求剑,但它们勾勒这魔物的行踪如北天的星座。”

就那样灵光一闪,它消失在恒河上空。
她如何能放过那倏尔走失的流星?
“你们要陷那斑羚于重围,勿被它驳杂与嬗变的形体所乱。”
当他们追到恒河岸边,阿育王派遣向斯里兰卡的比丘们出了华氏城,
正迤逦尘埃中鱼贯而行。

“狡黠的斑羚以人形伪装混入其中,须知这派遣团只有300人,
却无端变成三百零一。”
“公主,我们的眼睛无法穿透他的皮囊。
请为我们指出那伪装的狐狸,我们将把他驱除出那高僧的队列。”
她指向那目光躲闪的男子——他双眸流泻出多彩的季风,
而非莲花与舍利子。

捕猎队嘶吼着涌向岸边如同黑风暴从四野聚拢。
男子仓皇从队列中逃出,
向着喜马拉雅山脉的方向狂奔。
他的身后,骤雨和命运拖着巨大尾巴翩然而至。


【因缘&违缘】

(二十六年前)

“此子美形殊相,本是异禀之材。
只惜为前世业障穷追不舍,恐怕不得永年。
除非完息六识、了绝凡心,混迹于山水或佛心之间,
此生将不能逃过复仇者之屠刀。”

(三年前)

“少女的面颜宛如水烟绣,神赋予她无匹的绚丽,
和云母片的目光。”
他和少女心意相通,月光湖畔,彼此十指交缠,
仿佛聚集萤火与蝴蝶的宇宙。

少女被迫嫁给一位婆罗门。在出嫁的前夜,
当她鱼儿般闪闪发光的肌肤涂抹完姜黄香料,
在茉莉与玫瑰的浴池中脱去尘污,
她穿上酒红的丝绸,在酥油、蜂蜜和酸奶的香气中,
在三面相的湿婆神像前,
用一条洁白的丝带自缢了。

(八十七年后)

她天葬后残余的骨骸饱经辗转,
被一位后世画师看到。
顶骨点、枕骨点、额骨点、眉弓点、颞线、鼻骨点
颧弓、颌骨点、下颌点、嘴部、枕底……
以一切精密坐标的名义,它们如此酷似公主的面部。

虽然它们曾覆盖完全不同的两组血肉。


【轴对称】

——她有惊为天人的容颜。
(少年时路遇公主一行盛大出游时叹息道。)

——他有完美如玉璧的头颅。
(公主听说狩猎队未能带回“斑羚仙”首级时惋惜道。)


{第三节:女先知雌雄同体IX }

瞳孔——华伦为雏菊,露奇卡为黑罂粟
趾——第三趾粗而长,上有指环状突起
脊背——有斑马纹水印

【逆光。象佑者华伦】

无人不敬畏那个场景:白兰般的曙光徐徐吐露,东方一片皓净。
那威武的战象浑身披挂站在广袤之中,
精美的金甲从背上垂下直到腹部,为初降的糖浆色光芒点亮,
孔雀与七宝莲花图案的浮雕微微摆动,
仿佛天神赐予的护符。
它的头部覆盖装饰璎珞的头盔,只露出庄严的眼睛,
背上用于承载士兵的战楼,似乎属于田野的安稳而非沙场的流离……

“多么巍峨的神象!我们将无往不胜!”
“瓦希尼长威武!”
骑兵们站在空地上,为这妙不可言的神物倾倒。
而那打造这盔甲的神秘之人,
正站在大象前面,将象鼻也武装上优雅的利器。
他是统帅81头战象、81架战车、243匹战马、四百骑兵的瓦希尼长华伦。
光芒冲刷着他的齐耳卷发,仿佛线菊新绽。
“听说他能预见未来的事情,
他说这场大战中对方会使用长矛,所以为他部下的战象装上护身金甲。”

而此刻,一个装束不凡的男人坐在不远处马背上,
黑色髭须被愤怒的鼻息吹得翘起。
他便是整个杰穆七百余头战象、四千骑兵的将军——库纳勒。
这刚愎自用的棕皮肤壮汉充满了妒恨:
“什么预见,不过是巧合而已。
擅自给自己的部队配备战甲,如若失利必追究不贷!”

一头战象被长矛侧穿腹部,巨大的疼痛扭曲着它的健硕之躯,
它轰然倒入泥沙,而哀鸣,哀鸣如惊雷响彻
——这是华伦梦中出现的情景,
乱云飞渡,那翻滚的象如同一件即将被掩埋的铜器。
当他打马率领象军冲向敌阵,这碎片宛如穿透头颅的极薄利器,
带着冷光再度闪现。
他回头看身后的战象群,披挂如天神,步态沉稳,金光浮动。
而周围库纳勒的其它象兵,似乎是垂地乌云结成的巨石,
在茫茫原野上,带着草木的震颤向河谷移动。

幽暗黄昏,敌军的号角如沉郁秋声来自遥远彼岸。
仿佛疾风,那黑而密集的一片,如对面天空遥遥飞来,
意图播撒死亡的罂粟籽。
“举起盾牌!”库纳勒命令全军。
如何坚不可摧的盾牌能抵御这投掷手抛出的投枪?
又有谁不慑于赤裸无望的牺牲,而苟栖于象背的战楼?
对面,喊杀之声如白浪齐天。

库纳勒和华伦相互的一瞥饱含深意:
前者是草木肌理面对飞蝗瞬间的惊惧无依;
后者是岬角提灯俯瞰大海时刻的宁谧沉稳。
象兵与敌军骑兵交汇,灰色、缺乏反弹力的排浪。
长矛刺进战象的厚皮,它们惊悸奔跑,敌我不辨,如惊散的水鸟,
无数骑兵草芥般倒伏在象群足下。

库纳勒脸上一道漆红的血痕,自眼下刷到下巴。
他的战马只留下一簇飘扬的马鬃,
陷在远处栗色的沙土上。
两名骑兵将他送回后方,扶上马鞍。
他回眸:暴乱的象群、倾覆的战楼,散落四野的战殁者残骸……
黑色陨坑般的沙场,只有华伦的金甲战象,
这些阴霾中最后的星座,于浊浪中回溯着琉璃光泽,
它们终将为他赢得“不死华伦”的殊荣。


【醉剂or洗礼】

库纳勒瘸着腿,被士兵搀扶着穿过营地。
他看到华伦正在给年轻的战象涂抹药膏:
空气中弥漫着吉纳树、薄荷和没药的气息,
那战象优哉游哉舞动着长鼻,
一边咀嚼着甘蔗与树叶。

“华伦。”他强压着一股恶气,“上次表现不错。
那么,这个药膏是做什么的呢?”
“啊,回将军的话,这就是一些捣碎的植物药草,
为的是减少战象皮肤对于刺伤的敏感。
长矛和投石大多数时候并非致命的,大象的自乱阵脚才是。”
“就是说让战象麻痹?”
“可以这么想。”
“你觉得敌人很愚蠢吗?会两次采取相同的作战策略。”
“如果他们从中尝到甜头的话。”
“听说你有预言能力?”
“哪里,我只是比较了解人心罢了。”
“那请你给我出谋划策,下次他们还会使用什么新战术?”
华伦盯着库纳勒的眼睛,瞳孔中闪现红色的光芒,
片刻后他冷静地吐出一个词:
“火攻。”


【东窗之下】

“沙尔曼,你是个忠诚的战士吗?”
“是的将军,我和我的驯象术将很荣幸毕生为您效劳。”
“如果为了战争的胜利,需要你采用一些不那么光明的手段,你会吗?”
“将军,兵不厌诈,不择手段。”
“很好……如今军中有一名瓦希尼长,装神弄鬼,蛊惑人心,
骗取了众多不明就里的将士信任。
长此以往,不免各怀鬼胎、军心大乱,甚至危害整场战争。
我要你和他结交,在他的饮食中下药,
让他大睡几天,最好直到这次重大战役结束。”


【木兰赋】

华伦与沙尔曼。

这是战士们近日的新话题。
停战时的火堆边,精于婆罗多舞的沙尔曼,
在阿尔利布琴伴奏下翩翩起舞。
肌肉的线条、双眼的神采、举手投足的奔放令人艳羡。
华伦则唱起古老的歌曲,与琴声相和。
它们的调子宛如沧桑的潺流横穿静默原野,
无人看到他隐藏在逆光中的表情轮廓。

他们坐在山坡上饮酒。
野草从近处到远方一路披靡,似乎有一条巨蛇蜿蜒而去。
华伦讲述那些被预见的灾难:海难、风暴、地震与瘟疫……
像以暗彩沙粒在描摹一幅宗教画。
他孔雀草质地的头发被风吹散,空中弥漫着失落的味道。
正如医师不能驱除自己的沉疴,预言者有时无从知晓自己的命运。
当他并未多想饮下沙尔曼递来的美酒,
他在微风的山麓缓缓滑入沉睡。
此时山雨欲来、风沙大作,沙尔曼横抱着华伦走向营地。

硕大的雨滴像破碎的葡萄落在他们身上。
酝酿好的冷香、不清晰的疼痛感。
沙尔曼一路奔跑,乱石与泥泞间,他看到一处可以避雨的岩石。
当他擦拭浑身的雨水,他发现华伦的身体起了一些变化……
他的剑眉似乎有了一些弧度,两腮呈现出曲线和光泽,
体态也出现了异样:宛如一棵塔树,
遭雨后竟然抽出玉兰骨朵。
沙尔曼解开华伦的衣服:
这哪里是那个风华正茂的年轻战士?
这是一段毫无疑问的女性胴体。
在莲蓬般聚拢的乌云重围间,在澹澹起伏的紫电青雨间,
它流溢着象牙的光泽。

他惊得后退了一步。逃走的冲动使他变成一只易受惊的野兔。
这个沉睡的陌生女人,宛如碎石中洗出的珍珠。
沙尔曼犹豫要不要把这异象禀告库纳勒。
他怔怔地坐了大半夜,烘烤衣物的火堆冒出即将熄灭的青烟。
晨鸟开始了揪心的鸣叫,这时,她一翻身坐了起来!

“露奇卡。这是我的名字。
别忘了,那个华伦会记恨于你。”


【从前,我是一位女先知……】

阴差阳错间,万物变迁中,正如云海的湍流无法捉摸,
我与我的爱人相遇又失之交臂。

我惊惧于不断变得幼小与娇弱,
而他却为韶华易逝添上白发与皱纹。
最后一刻,当生命的柠檬汁流尽,我悬在他臂弯如渐亏的下弦月。
一个不瞑目的婴孩——睁着罂粟黑的瞳孔,
等着曙光的玉米粒,终究落下来。

“千百劫中,形影不离,宛如一人。”
这是我们不被轮回摧毁的盟誓。
这一世,我们寄生于同一躯体如并蒂之花。
每一次睡眠让我们相互更迭,这是为什么,当战友们安稳酣睡,
我却在营地外打造战甲。


【宿命降临前夕】

“沙尔曼,你怎能抱着任务失败的耻辱睡去?
那妖言惑众的少年毫发无损,
这次他打造出一种‘护眼甲’,你竟纵容他公然散播恐惧?”

经过第二次睡眠的露奇卡又恢复了男身。
此时,“华伦”以柔软金属编制着笠形。
高大的战象凝视他时眼神温柔澄明,
仿佛虔诚地等待一位尊者的祝福。

“小心些吧,库纳勒那家伙妒火中烧,还会伺机对你下手。”
华伦嘴角翘起:一个诡谲的微甜的笑。
“如果他这次不听我的忠告,
不仅将在这次战役中空前溃败,恐怕性命也有凶险。
而你,身经百战的驯象师,纵横捭阖的游说者,
我要你将防御火攻一事私下通知各瓦希尼,
以防库纳勒一意孤行。
(这句话说在沙尔曼转身离开之后,他没有听到)
而你,明日起将平步青云。”

当晚,沙尔曼的讯息像一阵风穿过迷雾重重的战营。
愤懑于将军的刚愎自用,
他们纷纷收下华伦打造的“护眼甲”。
大战在即,帐中踱步的库纳勒却有着更加阴暗的盘算。
如果战事表明华伦具有先知禀赋,
他将趁乱亲自除掉这个眼中钉。


【沙尔曼的荣光】

朝日下的沙场,两军如溃堤之水冲向对方。
库纳勒的军队最初顺利挺进,正当他喜不自胜,
却远望见烽烟四起,原来敌军在骆驼背上捆满木柴,
驱赶这些愚顽之兽冲入了象群。
威武稳健的战象们,它们深陷火阵如溺水的雄鹰,
在物象的屏障与生灭的怖惧间,
扑腾着渐渐被卷入漩涡的羽翼。

败走的象群踩踏着倾覆的战楼,
破碎的战甲、丢弃的武器、不堪的尸首……
敌军乘胜追击,抛出三角钉,凄厉的鸣声在象群中此起彼伏,
被投枪和长矛刺中眼睛的战象更是疯奔狂踏,
一时间,无数骑兵丧生在千钧象足之下,
逃回军营的残兵余勇,大多是华伦麾下战士,
和得到信息配备“护眼甲”的部队。

清点伤兵时,战士们惊骇地发现:将军库纳勒没有回来!
沙尔曼组织精锐返回战场搜救,
在横尸遍野的狼藉之中,找到了支离破碎的他,
除了标志性的髭须,他的躯体所剩寥寥。
全军哀悼将军阵亡后,纷纷推举沙尔曼为新的将领。


【后话不表】

“当初,
库纳勒给我喝下的药汁足以让我昏睡三天。
为何在次日清晨,我就安然无恙醒来?”

“我自小有与水沟通的能力,
当我向睿智如你的先知下毒,我悔悟自己的罪过,
并与你体内的毒药恳谈一夜。
我请求它们离开你的血肉,如同晨雾离开阳光的山谷。”


{第四节:水语者覆手为雨X }

瞳孔——边缘有进退水波纹。呈现万花筒般的莲花图案。
趾——有蹼。
脊背——骨力勃然,肌腱生光。

【King of the Jungle】

当沙尔曼母亲的身体以最终力气绽开如地涌金莲,
这通体流淌蜂蜜的婴孩被花蕊托出,
淹没在重重乌云中的苏伐剌城,被一道赤红的闪电击中,
雷霆盛开为盛大的玫瑰,
贫瘠的河流在高原熔岩和台地间开枝散叶,正如满月驱动下的潮汐。

大地长出新的鳃,并筛去墨绿淤泥与碎石的鳃。
仿佛一尾古老的甲胄鱼开始呼吸,
鱼腹深处,巨大而密集的雨幕中,沙尔曼伸出幼嫩的小手,
抚摸涨到床边的波浪。
这是他第一次触碰这若即若离的物质,
这凌驾万物、势不可挡,而又对他俯首称臣的物质。
宛如一只斑犀鸟,带着浓烈色彩降落到他尚未成型的体内。

他的啼哭如此隆重。
夜幕中,带着热量与光,如同游弋穿越的电波。
它们悬在黑云的村庄上三个小时,暴雨便临空舞蹈了三个小时。
一只母狮从风暴中洞开的黑色门口进来,
舔舐他的脚底,他便停止了哭泣。
它眼中并无戾气,却是蓝紫色的慈爱之光。

视它为神物的家人,以山羊和野鹿肉供养它,
它默默摇头,每日在沙尔曼睡熟后遁入黄昏。
当同龄的孩子蹒跚学步,他已经与母狮徜徉在高原云霞间。
他目睹暖湿气团棉朵般的升起,稚气未脱的歌唱使它们破裂为雨。
在向阳山坡绵延的茶树田中,
那阵雨贴地掠过如一只鹳鸟……


【独语•失语•谜语】

“我想我有一些语言障碍。我能看到人类交谈时鼻腔喷出的彩色泡沫,当它们总绕着我走,在我要触到的时候变幻颜色或气味,这样我最终得到一些陌生而滑溜的碎片,仿佛一种间歇性失语。”

“意念太快以致无法抓住,当我内心的脉冲信号跟随你上一个问题,便如白色光以穹顶般的直径环绕并回到我,但近端已经变弱并陷入低谷,回落到我手中并在我被蒙眼时刻传递给你……你不应该信任这强弩之末的声讯,因为它们并非我的初衷。”

“每天都有新的紫色和白色花朵死于语言的迷雾揭开之前。我是它们的衣冠冢,消化并追悔它们的夭折。我想,它们一定从前世跟随到这里,以幻影报复我的无声。”


【神冰天降】

他坐在母狮背上穿过树林,走向开阔与峻峭。
一场酝酿的暴雨即将分娩。
他叹息道:“你们本应如缅栀子轻柔落地,
却为何像黑砾石浑身带刺。”
那雨便绵柔下来,作鲇鱼状游过半空悠悠而去。
“难道那云层听懂了我的片言?”
母狮便停下来,用敬重与期冀的目光凝视他。

兽类的血。它们欲望与愤怒的源泉。
他看到这些红色的蛇游曳在它们优美的身躯里。
他安静地耳语,它们却惊觉,转过头聆听他——
“让血涌上你的头颅,你们这斗志昂扬的猛兽,
纵然悲苦衰老,在为生存的鏖战后,你将俯瞰众生,
如同它们间最初的神灵。”
众水之王,世间怒涛的驾驭者,
英俊而木讷的沙尔曼,他决心去当一名象兵。

他将在干旱中为象群调来甘霖,
他使干渴的将士们口中生津,
一切皆是他的仆从:上至江河奔流、下至热血纵横,
云霞雾岚,寒潭坚冰,尽在他一握之间。
他隐去殊能在战象群间,人们知晓他是一位驯象师,
却不知它们为何只听从他的调遣。

……
当库纳勒丧生象蹄,沙尔曼被众人推举为新的将领,
他便率领剩余的三百战象,在黎明的血色中奇袭敌营。
敌军怎么料到溃不成军的印度战象竟会卷土重来?
他们方寸大乱,惊慌逃窜,由于来不及以火骆驼备战,将军甚至下令,
点燃营帐及一切可燃烧之物,
以驱逐畏火的象群。
正当火光从大地上渐次亮起,如猛兽逡巡的眼睛,
那些装备了护眼与护身金甲的战象,
皮肤肌理也为这涂满草木的红色元素而战栗,
它们纷纷在低音中扬起前蹄,
为迷乱的抉择与无望的去向而备受煎熬。
沙尔曼望向策马并行的华伦……
“记住神所赐予你的。”
他以唇语说,仿佛话音摆成一朵玫瑰的仪态。

沙尔曼突然信心百倍,他望向旌旗般跟随他一路行军的黑云,
开始默念那些令乌鸦惊飞、日光隐匿的暗语……
无人知道,它们听起来更像咒语,
或一种缠绵的情话。
顷刻间,倾盆暴雨似一群猛扑而下的黑鸟,
夹杂着桃子大小的冰雹,向敌军斜冲下去。
它们瞬间泯灭了那些年幼的火焰和轻薄的烟雾,
在象群开始因惊慌而奔命踩踏之前,
以疮痍命名了敌军的营地和战盾。
无数人狼狈地跪倒或躲藏,试图抵御这来自天空的掷石,
但最终,仿佛匍匐于巨大而无形的神像面前,
他们丢盔弃甲,败走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五节:花鬘迟暮XI }

瞳孔——海娜花色,中有枫叶状亮线
趾——微翘而轻盈,行走山野如履平地
脊背——孔雀般优雅的流线

【法场笑】

她仿佛刚走出荒漠中的旅行者:
遮蔽她挺直的瘦削身躯的,只有破旧的素白纱丽。
秀发被剃光的头颅,迎着正午日光的烤炙,
散发着包浆般的光泽。
她的脸上并无表情,深陷的眼眶使她的眉骨更加突兀,
清癯的双颊也并无余肉,
似乎整个面部只是由额头、颧骨和目光中的坚硬物质支撑。

人们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多年前故去的亡夫姓Rawat。
她因以残忍手段杀死女儿先夫的兄长,
被判处绞刑。
“仿佛这走向刑场的光景,并不是第一次……”
当日头徐徐旋转在天穹留下不易察觉的绿色痕迹,
她似乎在经历曾经的际遇。
同样沸腾的人群、敢怒不敢言的热切或含泪的眼神、
同样烤炙般的炎热和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是,没有人敢于上前向她行触足礼,
没有人敢向她奉上鲜花。

“《摩奴法典》规定:‘意念清净、守节居贞、渴望着只侍一夫的无上功德直到死去,
才能上天堂。不贞之人来世转生为胡狼……’
‘夫主死后,她宁可用清净的花、根和果让身体消瘦,
而绝不可提别的男子的名字。’
而这个女人做了什么?一个寡妇,一个心狠手辣的不祥之人,
她不仅在丈夫死去后拒绝殉葬,背叛丈夫的家族出走,
并一直暗中与女儿保持联系,在女儿丈夫病故后,
罔顾其兄长要求其殉葬的合理要求,教唆女儿逃跑未遂,
竟然残忍杀害了女婿的兄长。
今天我们判处她死刑,希望以一儆百,
那些不守妇道、公然践踏传统良俗的女人,便必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当这些话使得日光下的人群,
像一片皲裂土地上仅存的大麦时,
这个站在绞刑架下的女人,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闭嘴,不准说话!”
“我不会再说什么。”这清瘦、相貌酷似比丘尼的女人说,
“该说的,我的尖刀早已替我说完。”
她又发出了一阵冷笑,仿佛死亡的恐惧,
也无法阻止面部肌肉这种亢奋的抽动。

“真邪恶,家里有这种女人真是灾星。”
“没错,你看她还笑得那么傲慢。”
“我迫不及待想看到这个娘们在绞索上扑腾的样子。”


【难近母绘像】

(十天前)

当女儿满脸泪痕出现在她面前,
甚至婚礼时双手绘上的曼海蒂还没有全部褪去,
她震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何雷霆会两次劈中同一片孤独森林?
为何命运的不公会两次降临到她的亲族?

她披散的长发和玫红纱丽已沾上泥污,
藕臂上布满淤青与鞭痕,
当她诉说丈夫急症身亡,他的家族以凶恶的手段苦苦相逼,
她像一棵风中的树极力支撑自己不要倾折,
而决堤的泪水却增加了这绝望的重量。
“他哥哥是个好色恶棍,不顾我新寡的悲痛软硬兼施,
逼我改嫁于他,否则就要我为夫殉葬。”

“今天晚上,我穿上你的纱丽,披上你的纱巾,
扮成你的形容,等待他前来纠缠。
我保证,你一天也不会再遭受他家族的蹂躏和欺凌。”

第二天早上,她丈夫的家族发现这个身材矮胖、眼神浑浊的男人,
一丝不挂、开膛破肚躺在血泊中,
大门对面墙上用他的鲜血画着一位骑着狮子的女性形象,
姿态端庄,面带微笑,八条手臂持各种兵器。
“那是什么?”
“似乎是大战中的难近母。”


【毁誉之身】

“她的生命并不是夫家的财产,
正如她的美貌。
它们的去留应该由我们女人自己决定。”

当她在刑场上轻描淡写说出这一句,
她将有些萧瑟的目光投向人群中的女儿:
眼眶中并无泪水,只有一种类似骨鲠的白色光芒,
似乎三百年的土壤与河流,
也无法使它们彻底消解。

人们朝这位年轻女人望过来:
他们顿时被看到的情形惊得呆若木鸡——
这位在过去数日以妩媚风姿和坎坷经历为人们议论的女子,
现在脸上被黑色血痂所覆盖,相貌极其可怖。
然而她僵硬的嘴角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
她的双眼泪光莹莹,
她并不像那些目睹亲人被押解法场的女人掩面哭泣,
而是直直凝视着母亲,充满崇敬与不舍。

“这是多么愚蠢的行为!”监斩的厚嘴唇男人不禁轻蔑地说,
“即使你的女儿苟活于世,逃避作为一个妻子节烈的义务和美德,
她也将永远寄人篱下,被唾弃、被厌恶,
被认为是下贱、肮脏、带来厄运的东西,
更没有哪个男人会去帮助和接济她。”

“愿你下地狱!”这位母亲狠狠地说。

这时,人群中响起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大人,请问娶寡妇是违反法典的吗?”
监斩官不屑地说:“那倒没有,从一而终是妇女们自觉的约束,对男方则没有强制。
但是谁会蠢到做这样的事情呢?”

人们惊奇地看到,一位相貌堂堂、衣着华贵的男子,
拨开人群走到前面,眼眶中似乎有泪光闪动:
“如果这位母亲不反对,我想在这里让大家见证,
我会在十天内迎娶她的女儿。
我并不在乎她是否继续拥有美貌,正如您所说,
那是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片刻之后,男人们的骂詈开始在人群中滚雪球般越来越高声:
“丢人现眼!”“狂妄之徒!”“你将会生个女儿,
后半辈子过得猪狗不如!”
而女人们最初只是泣不成声,接着开始相拥欢呼,
接着她们涌向那年轻的女儿,将她抬起来,
一路举过头顶,送到男子身旁。

“年轻人,我亲爱的女儿,后会有期。”
母亲被送上绞架时,嘴角有坚定的微笑。
她不会知道,多年之后,她的肖像出现在成百上千女人的闺房,
她们对她叩拜敬香,对她倾诉许愿,
在心中尊她为圣。


{第六节:换骨之变XII}

瞳孔——七种形状的火焰依次盛开,坐卧行走时色彩均不相同
趾——坚硬如岩,岿然不动
脊背——挺如立壁,润似莹雪

【玉在椟中求善价】

(两天前。)

莫汉提一表人才。
莫汉提博览群书不求甚解。
莫汉提不曾为爱情憔悴。

他的父亲,骄傲的婆罗门老爷,
阴郁地出现在门口:
“夏尔马家的女儿美丽高贵,为何也难得你青眼?
她和你乃天作之和:同为婆罗门血统,是繁衍聪慧子孙的沃土,
更会带来价值可观的珠宝和财富。
而你这个不肖子弟,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无礼态度,
把夏尔马家的人气得拂袖而去。
你究竟要娶怎样的女子?
也是我们对你自小溺宠,使得你骄狂任性,自以为是,
若是哪天惹得我恼羞成怒,
就把你许配给低种姓的人家,好换得一大笔嫁妆。”

莫汉提只莞尔一笑:
“我自幼不知眼泪为何物。
如果有女子能使我落泪,我便将她迎娶回家。”

父亲哑然失笑道:“看来你已经打算孤独终老。
也罢,随你吧。”


【譬如蓝花楹】

七天后,莫汉提迎娶了刑场上的年轻女子。
她、她的哀伤与脸上厚厚的黑痂,
不可遏制的生命力是她唯一的妆奁,
在莫汉提的家族中,这个几近毁容却身段妙曼、霓裳如花的女子,
如一阵凉风来去轻盈。
她以彩色米粉、鲜草、花瓣和红叶槭,
在大门口和每个房间门前,画出绚烂的蓝果丽,再以油灯点缀,
每当夜幕降临,整座宅邸便仿佛漂在人间之上的一丛睡莲。

最初家族上下背后对她多有诟病,
但莫汉提少爷的心爱之人,表面总是敬让三分。
天长日久,他们发现了她如此奇妙、如此令人惊艳。
当她身着六米长的宝蓝镶金纱丽和莫汉提在池边款摆起舞,
她的身姿宛如恒河女神……
莫汉提亲自为她梳头,戴上溢彩流金的饰品。

“你从你母亲那里获得的最美妙之物并非容颜,
而是行走人世的坚定秉性。
那些最初疏远和敌视你的人,都成了你的拥趸。”
这一天,当莫汉提托起她的双腮,直视这饱经磨难的女子。
窗外似乎有一只银孔雀的背影闪过。
只眨眼间,它带着一声凄鸣钻入深山。

她笑了。一片什么东西落在他手心。
像极薄的瓦片,或厚积的尘灰。
接着,又是一片。
仿佛下雪,她脸上来自屈辱岁月的那一层黑色,瞬间崩塌,
从他指缝中一直散落、溢出……

手机版|诗生活网 ( 粤ICP备18148997号 )

GMT+8, 2021-10-28 23:57 , Processed in 0.043345 second(s), 11 queries , Gzip On, File On.

Powered by Discuz! X3.4

Copyright © 2001-2021, Tencent Cloud.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