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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诗《风能玫瑰》十六传奇之:《汉诺塔》(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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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7-10 23:09: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长诗《风能玫瑰》十六传奇之:
《汉诺塔》

文/殷晓媛



第一章:吠陀时代


{第一节:箭镞的热望I}

瞳孔——紫色鸢尾状,有金斑
趾——姜筋状,强劲,栗褐色
脊背——覆满铁羽,随呼吸微见起伏


这光芒,这万光之王,这至高的、令一切臣服的圣光,这世间财富的赢家,在赞歌中高翔澄宇。
他普照人间,煜耀万丈,威仪如同太阳本身,撒播不灭的胜利与力量。
——《梨俱吠陀》HYMN CLXX:苏里耶

当它沉陷幽冥泥淖,细小的铃声在它体内睁开如一只圣眼。

它曾风餐露宿,迎着喜马拉雅蓝调的白。
那年月,飞驰的积雪,
如声息与重量俱无的棉朵,汹涌而缓慢,擦过头颅与翅膀。
那时那圣眼醒着如强劲根茎支撑的玫瑰,并未完全盛开,
只辐射醇郁光芒。
“我胸腔里养的星空,比刚性的那一片恬静。
光芒拂过它们如风穿过花田。
但我睡着时它们守夜,风暴也不曾使它颓圮。”

吱呀——犹如门扉重新开启,夜风便驱走朽木房间的气息——
它方才意识到重新连接上那片星空,
在之前的昏睡中这光芒一度断绝……
雪盲的羚羊倒在了迁徙途中,它们的实体一度成为果腹之物,
影子却并未随白石头化掉。
死亡之毒,有面粉状泼溅的印迹,
以季节为单位,现在它们从猎物登上了鹰的翅羽。

那与它相遇的罗阇尼亚女孩,
为它系上脚铃。她以预言家的忧郁面孔,说:
“箭镞之子,你腹部条斑间有神赐的记号。
此后若干千年,你将数度辗转生死间,
但神将庇佑你终不成为死亡的饵食。”

它拖曳受伤的身躯如偃伏的旗帜。
它听到日光在舒卷纵横山脉之上再生的声响。
七匹赤红的战马,它们拉着苏里耶的战车过境时,
峰顶的白雪便飘升为云。

“肆意洒落的血滴无不成为湖泊。”
穿越冰雪的炽热之旅,每一日都证据凿凿,响亮的光芒中,
当遥远的村庄女先知以白发结绳死去,
它身躯坚实新羽勃发仿若还幼。


{第二节:蝴蝶姜染血史II}

瞳孔——祖母绿光泽,边缘锯齿状、血红色
趾——洁净光滑,第四趾长于第二三趾,足底有纹理形如姜花
脊背——端正,色如光滑沙丘

【暗香途】

当婆罗门长老大步流星穿过,Krishna藏身门廊阴影中,
避开他神圣的影子。
栀子花异香涌动,这些白色幻影群聚在宫廷水池边,
如同萌动的珍珠鸟。
在一丛波光上,Shylaja窸窣作响的裙裾和黄金环佩,
游向太阳莲叶。
长老娇艳的女儿,宛如他吟唱过的诗句中最亮色的片段,
她嫣然,秋波潆洄,抛在石板上的微光久未散去。
他——仰人鼻息的卑下的苏多,
承袭了婆罗门母亲的美貌与刹帝利父亲的英武,
那侥幸未被残羹冷炙摧毁的胃,
像一座冰雪的花园。

Shylaja,那刻下约定的贝叶树,在月光下银光浮动。
不祥的鸟如黑色漩涡穿过上空,
她来到时不再翩翩如天女,一滴珠泪如小蛇钻入乱草。
风极速飞驰的树林间,回音不断响起噩梦般的消息:
她的长老父亲,已将她许配给另一位婆罗门高贵的儿子。
今夜将是诀别之夜,合上耳朵的鸟兽将火速躲进它们悲伤的洞穴。

他本是父母树上的一枚苦果,
背负逆婚的诅咒,拥抱雷电、吞食霜雪,
方舒展开紧蹙的纹理。
他如此枉然地日渐饱满,抓紧夜的孤寂枝头,
黎明却只从他叶缝间漏过。

炫目的婆罗门少女,你纷披宿命的虚光;
你亲自走过来将它知悉于他,红唇张开毒蛇的深渊。
贝叶树啊经年更迭的守夜人,它们屏息且在风中闪躲,明天有新的故事可写,
在那用于铭刻盛衰的叶脉上。


【酩酊。血之苏摩酒】

(此后,无人再见过Shylaja的芳踪。
婆罗门长老寻女未果,抑郁了很久,但最终认为其与人私奔而放弃。
Krishna继续留在宫中,似乎坦然了许多,自此忍辱负重,不再抱怨。
他师从园林师,进行了蔚为大观的蝴蝶姜造景,花开之时,宛如莹雪漫卷、白蝶群栖,令人惊叹不已。

多年过去,长老与Krishna相继死去。
宫中修缮花园时,翻动旧土,在蝴蝶姜下发现了一些东西。)

园林师一:(疑惑的)这是什么?(招手)你们来看!
园林师二:(凑近)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咦,拽不出来。
园林师三:(用手试着掏出)很硬,边缘刚好顶着圆形石质花瓮上方,很难取出来。我觉得是行家放的。
园林师二:你往边上一点,我把它砸开。(用手中工具将花瓮砸成了几瓣,其中一颗森然的头骨脱落出来,滚到三人足下。)
三人:(一齐)啊!!!
园林师一:(后退几步后,惊魂甫定,又慢慢走上来)快看,这里发现一只金片耳环,是花朵卷叶图案。
园林师三:我在过世的长老家里看见过一模一样的,他说他失踪的女儿Shylaja有三副不同材质的……怪不得他们讲以前那个叫什么Kris的,整天就在花圃附近徘徊,有时候还独自发笑。
园林师二:别说了汗毛都立起来了。我们赶快将此事上禀吧。


{第三节:女先知与五行神殿III}

瞳孔——最初核桃仁状,最终变换为黑罂粟
趾——第三趾粗而长,上有指环状肤色较白部位
脊背——由略有佝偻,皮肤苍老变为挺直、莹洁光润

【异星入庙】

“那微茫星云的白莲之瓣于今夜缓缓打开,
罗睺星如柔嫩婴儿冰肌重生。
而计都仿佛浮出深渊的食人花,
毗湿奴的斩下的恶魔的腰身啊,你横亘冥宇之中,
洇开先兆的血痕……”

当她口中念念有词,苍老的手指缓缓指向木星。
衣袂如帘,她手臂隐隐有“लग्न”的胎记。
那怀抱婴童的妇女跪下,亲吻她足下的山坡。
风如银色老虎悄然走过,
群山之下神庙与宫殿沉睡。

“当他诞生,五大元素如光线无形流转,
水相元素赋予他相容、接纳、变化、情欲,
而火相元素令他被激烈、洞察、燃烧、权利笼罩……
这彤红的等边三角形锁着他终生的密码,
当他发掘出自己灵魂的能量,守护他的月亮星座将和太阳星座将齐辉并明,
无数前世业力重叠而成的凡身,
亦将因传奇而不朽……”

女人的浊泪落在幽暗花丛间。
她叩别女先知,黯然被蛇形的小路拽回了象城。
在那里,血色新月之下,她把婴童留在了神庙的台阶上,
裹着苍白的纱丽,将自己轻如羽毛的身体投入了河流。

那并不啼哭的襁褓犹如新摘的豆荚。
星辰的掠影在里面产卵,
神庙顶上的石狮俯瞰与守护着他,而诸神眼帘低垂。
他们的蓝色面孔上,变幻着他千年前层层抛下的神情。


【风向&阿赖耶识】

(以下三节中提到的历史事件出自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

(象城街道上人声鼎沸,原来是百姓纷纷打点细软,追随坚战为首的般度五子赶赴甘味城。他们站在路旁双手合十,表情诚挚。)

(人群中有一位七八岁的男孩,目光炯炯,皮肤犹如红铜。他学着旁边的中年大叔也向穿过街道的马车行礼,耳朵却听着十米多外人们的私语。)

百姓甲:这个不用担心,持国国王已经下令,凡是自愿跟着去甘味城的,都不会阻止。
百姓乙:唉,现在的时局一天一变,我们这些遭受池鱼之殃的百姓就得一直忧心忡忡,“火烧紫胶宫”事件里,都认为般度五子死了吧?然而他们又毫发无损地回来,打断了难敌即将完成的的灌顶加冕大典,并且得到了独立于象城的一半国土。我认为这是个先兆。
百姓甲:什么先兆?
百姓乙:繁荣的先兆。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先知,你自己选择去还是不去,到时候可别埋怨是我把你拉上贼船……

(男孩轻蔑一笑,为人们的趋利避害、怯懦不堪而觉得好笑。他暗自发誓,要成为一个只听命于自己内心的人。此时,他感到胸膛有什么东西啾啾低叫,以为是一只雀鸟停在了长巾上。低头看时,却发现胸口出现了半个拳头大的透明窗口,甚至微微鼓起,像一块绿宝石。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

声音:你终于决定听命于我了。不过比我预料的要早。
男孩:(一惊)你是谁?
声音:我不就是你的内心吗?你刚才默念的誓言,我收到了。
男孩:那么,你是我的一部分吗?你是正义的还是邪恶的?
声音:这取决于你,因为我是你的野心、良心、意志、智慧和欲念……
男孩:你能为我做什么?
声音:当你做完一个决定,就把手心放在我的前面,提醒我看清它。我将给你非人间的力量去完成它,无论是建功立业还是杀人放火。
男孩:为什么你要帮我,而不是其他人?我只是神庙长大的弃婴。你有什么目的吧?
声音:(笑)因为你天赋异禀,并不是寻常人家的庸碌子弟。而我,是你的一个不败的版本。好了,我隐去了……

(胸口重新变回原来的肤色。男孩抬头四顾,发现刚才周围的百姓已经走到半条街外了。此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男孩转身,见一位雍容华贵、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那里。她穿着绣金纱丽,戴着黄金额饰和鼻环,和那些衣着简陋的民间妇女迥然不同。她低下头对男孩说话的时候,他瞥见她臂上有一个纹饰。)

女人:孩子,你在和谁说话?
男孩:和你。不是吗?
女人:你的决定是什么?留在象城,还是和他们一起去甘味城?
男孩:这不关你的事。走你的路吧。
女人:应该逐渐出现在你身上的五种异象,竟然还没有任何苗头,看来我当初的预言错了。

(转身向前走去。)

(男孩突然产生了一个恶作剧的想法。他默念道:我要娶了这个女人。然后他把稚嫩的手掌,贴在了刚才“声音”出现的胸前。他感到胸腔剧烈震动了一下,再看手心时,有一个花瓣标记,似乎是计数符号。男孩带着不信的神情笑了起来。)

(女人突然回头,站住了。)

女人:你刚才说什么?
男孩:啊?我说……你走好。
女人:你不该乱许愿。你如果不坚守正法,成为大恶之人的可能多过成为英雄。如果我当初把实情告诉你母亲,也许你现在已经死了。

(女人脸上露出忧虑的神情,转身消失在城门口。)


【吐露:骨笛所指】

(坚战王储建都天帝城,在他治下,十二年后已是繁荣壮丽的人间福地了。此时,象城百姓中各种情绪开始蔓延。有的羡慕当初在禁止出城命令颁布之前走掉的街坊邻居,有的更加想念在城门关闭时被强行隔离在外的骨肉亲人。神庙附近常有人三五个席地而坐,唉声叹气,惋惜自己没有抓住去天帝城的机会。)
(神庙门口,一名相貌英武的青年斜靠在廊柱上,手中握着一支骨笛。从服饰便是他是神庙的吹笛人。他带着狡黠的笑容听着包头巾的老人讲述他的遭遇。)

老人:……这时盎迦王迦尔纳就带着难敌王储的命令来了,我妻子和大儿子走在前面几步,已经出了城门,盎迦王命令关上城门时,大儿子拉着她就回头往门里钻,但已经来不及了。我现在总在后悔这件事,如果不是当天早上和妻子吵了一架,拖拖拉拉走在后面,也许我们已经在神迹辉煌的天帝城过着幸福生活了。
手艺人:听说难敌王储对天帝城的繁荣嫉妒不已,他是个不肯服输的人,何况本该属于他的王国被生生分了一半出去,天帝城啊,危险……
老人:(低声)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青年手里把弄着一根月桂树枝,转悠到几人旁边。)

青年:(嘴里叼着树枝,故意斜着眼)几位,听我一句,天帝城就是一副树大招风的样子,我感觉这几天有事情要发生。说不定不久,象城和天帝城又合二为一了。
老人:你是谁?年纪轻轻如此狂妄。我们并没和你在讲话。

(老人抬头看,只见青年两眼放光,瞳孔呈罕见的深蓝色,里面有两尾金鱼游动。又见青年说话时,口中隐约飘出金色莲花。)

老人:吹笛人,你有什么能耐?
青年:当我吹起骨笛,右手手指指向某人,他就会说出最不愿吐露的大实话。而且他们说完,马上就会忘掉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手艺人:吹牛吧,你试试我。

(青年不紧不慢吹起骨笛,将手指指向手艺人。)

手艺人:(呆滞地)我和宫中的女奴有个私生子……
老人:(大吃一惊)什么!

(笛声停止后手艺人很快恢复常态,说说笑笑,丝毫不记得刚才的一幕。)

青年:(得意地笑)怎么样?这表情是不服的意思?要不在你身上也试试?
老人:小把戏而已。

(老人假装不屑地将脸转开,此时城门打开,只见看到难敌、他的舅舅沙恭尼、盎迦王迦尔纳等一行从天帝城回来。难敌浑身湿漉漉,脸上杀气腾腾。)

青年:好吧,那你们想知道尊敬的王储怎么想吗?
老人:(惊异地)这么做……
手艺人:你别!

(几人未来得及劝阻青年,他已指向了难敌。)

(只听难敌对沙恭尼大吼一声:“我要在大殿之上扒掉她的衣服,让她为对我们的羞辱付出代价!”沙恭尼和盎迦王大吃一惊,兀然勒马,后面的侍从险些跌坐在地。)

(神庙门前几人面面相觑,噤声不敢造次。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怎么发生的。说时迟那时快,神庙门口突然闪现一名穿孔雀蓝薄纱刺绣纱丽的女子,一把将青年拽进了神庙。)

(这名女子三十来岁、容貌妍丽,神情十分严厉。青年定睛一看,发现和十多年前碰见的锦衣贵妇酷似,只是年轻和清瘦了许多。)

女子:Ramesh,你为什么总做陷自己于危险的事情?
Ramesh: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碰到过一个穿梅红色绣金纱丽的女人和你长得很像,是你母亲吧?
女子:你遇到的是我。
Ramesh:你在戏耍我吧?
女子:我是一位占星师,因为得罪了神灵,一出生就是七八十岁的相貌。我老态龙钟地活了一百年,并且无法死去。然后如预言所说,碰见了你的母亲。她将剩余的青春赠送给我,于是我不断变得年轻,直到作为婴儿死去……终于能睡得安稳了。
Ramesh:她向你提什么条件了吗?
女子:你的星盘诡异而充满杀气,需要有人引导你……而你,却许了不该许的愿。
Ramesh:你手臂上的胎记是什么意思?
女子:Lagna,上升星座。(停顿了一刻。)我该走了……过几天,你就会听到黑公主和无尽纱丽的传言了。记住,这件事并非因你而起,但以后不要再逞能了。

(女子走到神像背后,突然消失了。Ramesh绕着神庙找了一圈也没能找到她。)

(几天后,沙恭尼与难敌设计赌局让坚战输掉了自己与四个兄弟,他们共同的妻子黑公主般遮丽遭到难敌的兄弟难降扒衣羞辱,但火光使得她的纱丽无穷无尽。后沙恭尼再设赌局让坚战五子及其妻流放十二年及躲藏一年,天帝城终被难敌接管。Ramesh顿时在象城名声大噪,认为其是赋有使命之人)


【现世流离】

此次别离后,他开始惊诧于自己的禀赋。
像脱鞘的光芒,每个棱角都险些杀伤自己,
他不得不以泥泞的尘埃、翻滚的阴云掩饰自己,人群与马群中,
隐去声音与形态,仿若废墟间的柱子。

那个藕臂上带Lagna胎记的女子,业力喻体的述说者,
而同时又身陷娑婆世界。
她是被贬黜的天堂鸟,雨中的缅桂花,一切被染污的月光。
时光从她两侧流去犹如漠然的河流。

十三年。他被携走的笑容与轻狂。
宿命若隐若现,以暗河的姿势沿着城外流淌,
细纹与胡须日渐在面颊上显现,
他不再喜欢把弄笛声的神力。
手心,一直只有一片盟誓的花瓣。
那幽绿犹如深渊的“心之神”,他再也没有试图唤醒它。

Ramesh坐在繁星环抱中如最初的湖泊。
他忆起她说“战争将安放星盘中的凶光与爱情”。
横卧夜光中的象城辗转反侧,
人声驿动,暗香迷乱,传来消息坚战五子已被找到,
双方剑拔弩张寸步不让,一场大战在即。

战火终于烧遍了整个印度,
Ramesh义无反顾加入了俱卢族军队。
在那里,他带领一队战士,穿越阵列对敌人进行突袭。
铁器让他哑声的手恢复韧性,流血者如乱鸦从四面八方以死亡亲吻它们。

大战第十四天,俱卢族大势已颓。
多名大将被般度族的怖军与阿周那风卷地残云地杀死。
身边的战士,他们的血肉之躯化为落日与红色芦苇,
Ramesh铠甲上,沾满了被腰斩的草叶。
当暮光没入西天的泡沫,敌军的罗刹开始作怪。
陷入幻术迷阵的俱卢族,在寂静中成片倒伏下去……
他终于萌生了问心之想,起誓道:我将与俱卢族一起歼灭敌方!
当他即将把手心叩在胸前,
一名战士拉住了他:
“你的使命已圆满。俱卢族气数已尽,试图改变历史的走向,只会让你失掉生命。”

他回头看,这个马背上披坚执锐之人,
并非他的手下,而是个面容姣好的青年——
他认出她来了,此人正是之前两次遇到的女子,此时风华正茂姿容端丽。
她曾以狮子、银蛇、睡莲等形态进入他梦中,
相逢时刻却未能一眼识出。

“你的手下已经全部阵亡。请你跟我走吧。
留在这里,下一刻你将被命运收回。”
“我生无可恋,更不惧死亡。”
但他只见周围的夜色退潮般落去,
白昼如汩汩的牛奶浮起。
烽烟与军队的影像随落叶吹走,
他们站在一座高山之上。

“我已经带你走出重围,Ramesh,你许的恶愿在今日实现。
我终会变成一个饱载几个世纪记忆的女婴,
在你的臂间死去。”
“当你变得幼小,我将为你编织山茶花环。”

天空降下金盏草之雨。
金虹的弧形下,
他们结庐,在烽火大地的射程之外。


{第四节:水语者的六朝恩仇IV}


瞳孔——快乐时为钴蓝色,悲伤时墨蓝,愤怒时焰红。边缘有进退的水波纹。
趾——有蹼。
脊背——鱼骨色,略微突起。

【光水祷】

他们恶作剧地驱散哑巴的牧群;
将他的头巾挂在塔树尖上;
他们把污秽之物投入井水,
用果浆和兽血在他家墙上写下侮辱的字句。

哑巴一路跑到海边哭泣,他不想相依为命的母亲为此心碎。
他听到风暴的旋复花于海浪间勃发,
猩红的水域,鱼群如巨大冰山撞向陆地;
黄昏的暗潮宛如从天而降,以麦田怪圈状辐射向四面八方。

仿佛自然之母故意要盖过他的悲伤。
当他无声的哀诉升级,
雷电便将海浪削出更大的螺旋——
这挟带荆棘的灰蓝,野蛮地刺伤那些未归之人。

哑巴回到家中,挑水、劈柴,摘下羸弱的瓜果,
盲眼的母亲在屋后说:“儿啊,你为什么这么悲伤?
当你郁郁寡欢,我的眼前便出现一片云彩状的深灰。”

哑巴不想告诉她井水已遭受玷污,
他站在井边,在乱草飞萤间无声祷告,徒劳的唇舌,
相互磕出星尘状的火花。
他听到井底,隐约传来低低的呼啸。

当他双唇一张一翕,
井水如生出贲张的脉搏。
巨大的水泡绽开水面,仿佛银月的无数个分身,
膨胀、破裂,白色的水汽冉冉而起,
那些被投入井中的污物,在水汽中黑絮状升起,飘向荒原。

正如风之对于野花,
季节之对于迁鸟,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于水的驾驭能力。
他最爱无声地歌唱着,听着水在窗台的陶罐中沸腾。

母亲皲裂的手拥抱葡萄与香草,
它们高贵的血,终将被出卖给口腹之欲的毒汁。
细碎如光芒的身躯,折叠,决意不再打开,裹成浓郁香气。
哑巴坐在对面,对她手指间滴下的葡萄汁耳语。
“真奇怪,还没有封藏,怎么已经有了酒味?”

阳光从大门涌入,刚好来得及拓下哑巴的第一个笑容。


【沉默的司洋流者】

那是一个下午,乌云像翻滚的泥浆涌上高原。
哑巴赶拢着牧群,像平抚一条船中跳动的珍珠。
在惊慌失措奔跑的牛群背后,骑着马匹的人如幽灵出现,
他们两面夹击,开始掠夺离群的牲口。

黝黑的牛,明净的黑珍珠,
心中除了草叶与日光再无其它。
这来势汹汹的强盗使它们惊骇,那埋伏夜色间的断崖甚至显得更加安全。
它们被自身组成的乱流冲散,或成为套索下的俘虏。

哑巴听说过他们,这帮来自另一个部落的恶徒。
他们神出鬼没大行掳掠,被称为“草上阎摩”。
年幼体弱、手无寸铁、寡不敌众,
他坐在马背上,拳头因愤怒而颤抖,
飞沙走石中,他们狂喜地呼喊着,似乎已将整个牧群收归囊中。

他想起了海。
几百米外飞沫迭起的深蓝之域,仿佛素净沙漠,
轻易化掉浊物与骨骸。
绝望中,哑巴对着海的方向喊道:“请拯救我和母亲唯一的财富……”

那水域最初只是不动,仿佛一片城垛之上漂浮的蓝月光,
而非风暴中奔跑上岸的白银。
哑巴焦急地凝望:莫非隔得太远,它听不到?
强盗们手中的兵器,发出冷血之声。它们的龇着的利齿,
就快逼到近前。

他们奔跑着,正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大片粼光。
“那是什么,这里怎么会有河流?”
但那蛇形的微光发出崩裂声响,他们与牧群被一道巨大裂缝隔开,
强盗头子正要往下望,
裂缝中喷涌出千吨海水,以熔岩的姿态……

有人说那片被分开的大陆沉没了,
带着皮毛锃亮的牧群和哑巴的家,成为一座隐藏水下的海城。
又有人说它只是成了一座浮岛,
那孩子常命令海浪将牛群托起,如洄游的大马哈鱼,
浩浩荡荡顺着海岸北上。
他的声音,在水中响若雷霆。


{第五节:花鬘觉醒V}

瞳孔——海娜花色,中有蛛网状亮线
趾——微翘,仿佛新笋,踏过细沙不留痕迹
脊背——精致如水的流线

【在她们终于并肩站立之前】

她站在断头台边,神色从容,衣袂如鳞泛着银光。
猩红的太阳从她裙边后升起,将她汹涌的长发变为易折的紫藤。
这里是兽性的集市,红色的目光浸泡于嫉妒的酒液,
当她发出一声嘲笑,像一股落地的风在浑浊声浪中砸出陨坑。

【镜头一】卡伽素手调制着精细的蓝紫粉末,她用象牙眉笔,在一位女子眼睑上轻轻勾勒。那粉末闪着孔雀羽般的光泽,周围的幔帐间一缕缕熏香缓缓升起。

【镜头二】一名镶金边白衣贵族男子与卡伽交谈,卡伽转身就走。男子拽住卡伽的纱丽,卡伽一把挣脱,并怒斥道:“我正是为了让她们免于你们的奴役,而非被你们更好地奴役。”

【镜头三】年轻男人在卡伽门外久候。日落时,卡伽将自己化妆为罗刹女相见。男人说:“如此,你认为我是觊觎你的美貌吗?”卡伽说:“皮相不过是女人的包袱。”


“智者已经看到,卡伽本是舍脂夫人座旁莲花,由于起心动念,得了灵气化身为女巫,行走恒河岸边,帮助世间怨女陷害众男子。”
“她工于画技,为姿色平平的少女涂上眼影,她便成了媚眼勾魂的尤物。那位刹帝利武士在外纳了美妾,他的结发妻子哭泣着找到卡伽,卡伽便授予她概不外传的妆法和骆驼毛的银笔,令她吸引了诸多刹帝利男子。他们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将她丈夫刺成重伤,这位丈夫怒不可遏禀奏罗阇,罗阇下令将她处死。”
“哦我快不能呼吸了……就在刚才,卡伽的目光投向了这边!这个罪恶的美人儿!不应有这样的喜悦,可我却被她的一颦一笑轻易操纵。我是否应该庆幸今天她将身首异处,红颜祸水源源诞生之势便将从此止息?”
“我倒愿意卡伽的巫术让我的心上人变得更娇美艳丽,当然,这是为了让她自己愉悦,我对她的爱从不因容貌而有任何消减……看着我干嘛?说这话不犯法吧?”
“妖妇卡伽!其罪当诛!”

有一名刹帝利男子双手抱臂傲慢地站在他们中间,当他听到这些窃窃私语,便不无得意地说:“判处死刑前罗阇征求了我们的意见,我毫不犹豫地表示了赞同。之前,我想让她把我的女奴们化妆得美丽一些,她却不识抬举地拒绝了……”
这话声音不算很大,但刑台上的卡伽却似乎听见了,她望向这边,狠狠地做了一个“呸”的动作。

刑台附近众多身穿纱丽的女子,纷纷哭泣起来。有的将采来的花朵堆在她周围。有勇敢一些的女子甚至走到近前,对卡伽行触足礼。
“姐妹们,”卡伽说,“我送给你们美貌乃是为了惩罚那些冒犯、轻视、亵渎和践踏你们自尊的男人们。但终有一天你们会发现,这些,其实没有美貌也能做到……调制玫瑰花油的银匙,有可能成为对抗侮辱的武器;你将不再为了取悦,戴上象征被占有的鼻环……”
不等她说完,两名刽子手冲上前粗鲁地用布条塞住了她的嘴。

这一天,他们砍掉了卡伽的头。
他们不知道,撒进大地的黑色种子,终会在千百年后结出茂密的浆果。


{第六节:壮哉!风中之变VI }

瞳孔——七种形状的火焰依次盛开,睡眠为菩提叶色
趾——坚硬似铁,犹如鹰爪
脊背——静如连山,动如滚石

【炬人场】

他掰开那木薯,它的乳白液汁便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褐色皮肤的达罗毗荼人,唯恐它染上他褴褛衣衫的灰暗,
将它捧在手心,用刀子削掉它的外皮。
“它是完美的,犹如剖开的纯净象牙。”
卷发的首陀罗们围过来,抚摸这木薯,仿佛一件圣物。

(一天前。)
接连爆发的的角斑病,他们的失去了成片木薯地的收成。
这片孕育温润白玉的田野,如今成了他们的活地狱。
主人勃然大怒地站在低眉顺眼的首陀罗中间,
吼道:“我从未遭受过如此大的损失,是不祥之物给我带来的灾难。
那个新来的杜巴迪,他是腐臭的瘟疫,
是低贱的秽物!他已经污染了我的土地,
我要把他烧死!”

那个杜巴迪惊恐地瞪大双眼,叫喊了一声。
但几个人已经把他绑起来,倒吊在一棵枯树上。
其他首陀罗心惊胆战,不知道厄运什么时候会临到自己。
这时,那个绰号叫做“夜叉”的壮汉,出列跪在主人面前:
“请您相信您的土地仍然是神圣而洁净的,
在这里,我们一定可以找到饱满如新的木薯。
请您饶恕他吧。”

“如果你真能找到,我就放了这个灾星。”

(现在。)
“我们谁去禀告主人,找到了洁白无暇的木薯?”
“我去吧。”“夜叉”信心满满地说。
他向树上奄奄一息的杜巴迪投去安慰的目光,
然后捧着木薯走向主人的小屋。

“你们这些贱民,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耍诈?
这是从别的田地里偷来的,我是不会中计的,
今天我就把杜巴迪烧死!”
“主人,我们绝对是忠实和诚实的,我请您到挖出这木薯的地方看一眼,
那里还有留下的凹坑。”

主人不屑地冷笑,命令他们取来火把。
他在他们面前踱着步,打量他们战栗的瘦弱的身体,
“现在就点燃这棵树!”

“主人,我不能这么做。”“夜叉”匍匐在主人面前说,
“请您手下留情吧!”
但主人一脚把他踢开,
夺过其中一支火把,点燃了堆满柴禾的枯树。
听着毕毕剥剥的燃烧声,他发出一种野兽般的狞笑。

“夜叉”站在那里怔住了,泪水在他布满红丝的眼中打转。
他举着旁人塞过来的火把,表情似乎在慢慢撕裂。
突然,他转身狂奔,冲向了木薯地……

“你要干什么?”主人大惊失色喊道。

但更多的人跟着“夜叉”投入了夜晚的木薯地。
他们的火把沿路亲吻枯干的木薯叶,
火蛇扭着身子腾空而起,一股股浓烟升上月光血红的夜空。
星罗棋布的橘色,像乌鸦的眼睛在田野间次第亮起,
方圆百里,顿时陷落为人间火场。

若干世纪将流逝。
更多隐忍的首陀罗,仍然跋扈的主人。

但这片焦土从此寸草不生,见证:
今夜,无人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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