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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兰女诗人:索德格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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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6-13 09:23: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桔子胡 于 2015-6-13 09:47 编辑

芬兰女诗人:索德格朗


  伊迪特·伊蕾内·索德格朗(瑞典语:Edith Irene Södergran,1892年4月4日-1923年6月24日),是芬兰著名的瑞典语女诗人。她是北欧文学史上最早的现代主义作家之一。她深受法国象征主义、德国表现主义、俄国未来主义的影响,这些可以在她的诗歌中找到证据。她一生只出版了四部诗集,31岁时死于肺结核和营养不良。她在世时没有获得读者和文学界的认可,但是后来人们发现了她的作品的文学价值。现在,伊迪特·索德格朗被认为是北欧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直到现在,她仍然影响着许多诗人,尤其是瑞典语歌词作者。

  
  索德格朗系芬兰女诗人,身世凄惨,但是诗才卓越,在一个不幸的时代里,这朵缪斯之花心有不甘地暗淡凋零,宛如一颗流星划过天空,悄然地坠落在晨曦之前的黑暗里,碎成一片眩光四射的蓝色水晶碎片。
  
  是的,星星碎了,你看见灿烂的眩影,但是在她那个时代,你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诗人北岛曾非常激赏这位饱受人生种种摧残却始终保持高贵心灵的女诗人,并亲自译出她的许多诗歌。索德格朗美得相当锋利,诗中所蕴含的强大的精神力量,甚少有能与之匹敌。


  
  索德格朗的诗:


  
  
  
  《我要步行穿过太阳系》
  
  
  步行
  我要穿过太阳系,
  在我发现我红衣服的线头之前。
  我已经感觉到我自己。
  在某处的空间悬挂我的心,
  飞迸出火花,震荡着空气,
  奔向其他无量的心。


  
  《痛苦之杯》
  
  
  比我更虚弱的手可以握住痛苦之杯
  送向更苍白的嘴唇,
  可是我的胜利者的嘴唇却避开它。
  可是——不。
  在我心里仍坐着脸色阴沉的巨人们,
  紧握着石头的手。
  有一天他们将从他们的幽暗中出来——
  他们将呼唤你——痛苦。
  来吧,火花飞迸的锤子,敲击这石像。
  敲击我的灵魂
  为了能找到人类之舌从未说出的话。
  
  《我》
  
  我是个陌生人,在这片
  位于重压的深海之下的国土,
  太阳用一束束鬈发探望
  而空气在我的双手之间浮动。
  据说我曾生在狱中——
  这里没有我所熟悉的面孔。
  难道我是被人扔进海底的石头?
  难道我是枝头上过重的果子?
  在这里我潜伏于沙沙作响的树下,
  我将怎么爬上这滑溜溜的树干?
  摇摆的树顶交叉在一起
  我想坐在那里观望
  我故土的烟囱中的烟……?
  
  《星光灿烂之夜》
  
  不必要的受难,
  不必要的等待,
  世界象你的笑声一样空洞。
  星星纷纷坠落——
  寒冷而宏伟的夜晚。
  爱在其睡眠中微笑,
  爱梦见永恒……
  不必要的恐惧,不必要的痛苦,
  这世界比乌有还小,
  从探入深渊的爱的手上,
  滑落永恒的戒指。

  
  《星星》
  
  当夜色降临
  我站在台阶上倾听;
  星星蜂拥在花园里
  而我站在黑暗中。
  听,一颗星星落地作响!
  你别赤脚在这草地上散步,
  我的花园到处是星星的碎片。
 楼主| 发表于 2015-6-13 09:25:4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桔子胡 于 2015-6-13 09:42 编辑

索德格朗生平:

  六十三年前,艾迪特·索德格朗(Edith Södergran)在芬兰东部一个偏僻的村庄默默地死去。她短暂的一生充满了苦难:她所经历的战争近在咫尺,饥饿仍在威胁着人们;出版的四本薄薄的诗集遭到批评家和读者们的嘲笑和冷遇,她的朋友和拥护者屈指可数。她死于肺结核和营养不良,年仅三十一岁。
  而时间证明了她存在的价值:许多和她同时代的诗人渐渐消隐,她却从历史的迷雾中放射出异彩。她的诗歌几乎家喻户晓,被传诵,被谱曲,被收入各种选本,被译成多种文字,芬兰还专门成立了索德格朗研究会。她作为北欧现代主义诗歌的开拓者,被载入文学史册。她的名字常常和美国著名的女诗人狄金森、俄国著名的女诗人阿赫玛托娃等人相提并论。
  有时索德格朗被误认为是瑞典人,其实,她属于芬兰讲瑞典语的少数民族。在她出生的时候,讲瑞典语的芬兰人约占全国人口的百分之二十。那时,在他们之中存在着一种矛盾的文化心理:他们既不是瑞典人,虽然他们的语言是瑞典语;他们也不是芬兰人,虽然他们的国家是芬兰。而索德格朗在文化上的认同就更为复杂。1809年,瑞典败给了俄国,失去了它的芬兰领土,芬兰沦为沙皇统治下的大公的领地。1892年,艾迪特·索德格朗生于彼得堡。
  二十世纪的彼得堡是一个国际性的城市。瑞典语仅仅是索德格朗的家庭用语,因而她对瑞典文学的了解一度是很有限的。她上了一所时髦的德国学校,除了德语外,还学会了法语和俄语。在她十四岁那年,她开始了在诗歌创作上的最初的尝试,她那时是用德语写作。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她的名字有一天会和北欧诗歌的新趋向联系在一起。
  那个时期,索德格朗一家过的日子多少有点象上流社会的生活:冬天在彼得堡,夏天在芬兰雷沃拉(现在苏联境内)的乡间别墅。但好景不长,命运带来了一连串沉重的打击:1907年她的祖母和他们家收养的一个姐妹相继去世,死亡来自她父亲的肺结核病;翌年,她的父亲也离开了人间。不久,索德格朗被发现也染上了肺结核,那年她才十六岁。
  生活中这一巨大的转折,对于索德格朗那年轻的生命来说是猝不及防的。而她对命运的抗争反映在她的诗歌中。就在这一年,她开始用瑞典语写作。有的研究者认为,这一决定与她父亲的死有关,她以此来纪念她那讲瑞典语的父亲。
  初次进入疗养院,她的心情无疑是十分沉郁的。她在瑞士逗留了一个时期,返回雷沃拉时健康状况大大好转。随后她堕入情网,和一个已婚男人转瞬即逝的罗曼史使她及其悲观绝望。
  1916年,她的第一本诗集《诗》问世,遭到评论界的冷遇。一个评论家问她的出版者是否有意嘲笑讲瑞典语的芬兰人。
  不久,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火蔓延到她的家乡,满载军队和难民的火车穿过雷沃拉,雷沃拉位于彼得堡西北仅五十余公里的一条重要的铁路线上。俄国革命切断了艾迪特和母亲来自彼得堡的救济。芬兰于1917年宣布独立,随之而来的内战使人民濒临饥饿的边缘。
  索德格朗对于这一切的回答是另几本诗集的相继问世:《九月的竖琴》、《玫瑰祭坛》和《未来的阴影》。评论家们继续保持轻蔑的态度,认为她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有趣的傻瓜”。
  索德格朗的诗歌对于当时的芬兰文坛无疑是一个怪影。这个不知来自何方的女人,竟敢抛弃格律和韵脚,难道也算得上是诗?尽管如此,还是有少数人承认了她存在的价值。其中之一是另一位女人,作家、评论家黑格·奥尔森。她在一篇评论中对索德格朗的才华表示赞叹。而索德格朗却不得不拒绝了奥尔森在赫尔辛基会见她的邀请,因为“失眠,结核病,身无分文,我们靠卖家具以及亲眷的善意生活。”但是,她异常兴奋。由于缺乏稿纸,她甚至屈辱地卖掉自己的内衣或一个香水瓶。不久,索德格朗终于见到了奥尔森,找到了一个知音的姐妹。她写道:

      我的姐妹
      你如同我们溪谷上的一缕春风
      紫罗兰在阴凉处甜蜜满足的香味。
      我要带你去森林那最美的角落:
      在那里,我们将互相坦白怎样见过上帝。


  这两位女人相遇的时间是短暂的,但这种友谊对她们俩都至关重要。她们之间的通信,奥尔森直到很久之后才公之于世。
  “让咱们走出去,获得自由吧!”索德格朗这样说。那仅仅意味着围绕摇摇欲坠的乡间别墅散步,或走向古老的东正教教堂,或穿过古木参天的茂密的花园。也许挣脱了那些枯藤干枝时,她们俩感到了某种自由。
  在索德格朗最后的诗作里,她以一种宁静的心绪接受了死亡。但一个主题却始终贯穿了她所有的作品:她关心的是自由和生活中的快乐。她给黑格·奥尔森的信中写道:“你听凭于我的意志、太阳、生命力吧……让生命竭尽全力地斗争吧……我要把我生命力的储备倾注给你。我是生命,快乐的生命。”
  在雷沃拉,在艾迪特·索德格朗的世界里,一切都有名字,一切都活着,一切都有其存在的意义。而随着生命的尽头越来越近,她的爱也越来越炽烈。她的体力渐渐耗尽,她的身体好像消失在她的老式衣服里。一位临终去看望她的诗友写道:“她那又大又灰的眼睛,如同幽暗水面上的月光。而她在微笑。”艾迪特·索德格朗死于1923年仲夏节。




童年


  1892年4月4日,伊迪特·伊蕾内·索德格朗生于俄国圣彼得堡。她的父母分别名叫麦茨·索德格朗(Matts Södergran)和海伦娜·索德格朗(Helena Södergran,娘家姓为赫尔莫鲁斯,瑞典语: Holmroos)。他们都生于芬兰,属于以瑞典语为母语的少数族裔,后来搬到了俄罗斯居住。伊迪特·索德格朗是家中的独生女。她母亲在以前曾与一名俄罗斯军人交往并怀了孕,后来生下了一个儿子,但这个男婴仅仅存活了两天就夭折了。她的父亲结过一次婚,但他的妻子和两个小孩都死去了。在悲伤中两人认识并结了婚,但是两人后来都认为,根据他们以往的人生经历和当时的经济状况,他们的结婚是不明智的。伊迪特·索德格朗的母亲来自一个很尊重女性的地位的富裕家庭,她和她的女儿关系很好,但他们家的经济状况并不很稳定。目前还没有资料能让我们查证出伊迪特·索德格朗和父亲的关系如何。

  伊迪特·索德格朗在文化认同上存在着矛盾心理:她虽然在家里使用瑞典语,但她不是瑞典人;她也不认为自己是芬兰人,因为芬兰早在1809年就成了俄国的领土;她虽然住在俄罗斯,而且后来也学会了俄语,但她同样不认为自己是俄罗斯人。瑞典语仅仅是索德格朗一家在家里才使用的语言,因而她对瑞典语文学的了解一度是很有限的。所以她最初写诗时干脆采用了外语——德语。

  伊迪特·索德格朗几个月大的时候,全家来到了芬兰西南部的雷沃拉(芬兰语、瑞典语:Raivola,现在俄罗斯的罗西诺,俄语:Рощино,这座城市离圣彼得堡不远),在那里,他们住在她有钱的外祖父(加布里埃尔·赫尔莫鲁斯,瑞典语:Gabriel Holmroos)为他们买的一幢乡间别墅里。从此,他们一家春夏秋三季住在圣彼得堡,冬天则呆在雷沃拉。不久,她的父亲接手了一家伐木场。三年后,他的事业几近破产。几个月后,他的岳父去世,索德格朗一家的母亲用获得的遗产还清了所有债务,经济状况也获得了很大的改善,但是剩下的钱很快就被父亲很不成功的经营给花掉了。后来,伊迪特的母亲请求她的母亲用她所得的遗产来帮助索德格朗一家,这样,索德格朗一家又一次还清了债务,而且经济重新富裕起来(不过他们欠债时生活也没有受到什么太大的影响)。

  1910年的佩特里舒勒女子学校她在圣彼得堡的佩特里舒勒(Петришуле)女子学校上学。佩特里舒勒女子学校在当时颇负盛名,为她创造了一个良好的学习氛围(在那里,德文是必修课)。这所学校就在冬宫对面不远处,发生政治变动时她实在是太容易感受到了。1905年1月的血腥星期日她就曾亲身经历过。她在学生时代学会了德语、法语、俄语。在她十四岁那年,她开始了在诗歌上的最初的尝试,她那时使用德语写作。

  1904年,她父亲怀疑自己感染了肺结核。1906年5月,他在芬兰新地区(芬兰语:Uusimaa,瑞典语:Nyland)被确诊。过了一段时间,重病之中的他从努美拉(Nummela)疗养院回到家中,于1907年10月病死在那里。同年死的还有他的母亲,也就是伊迪特·索德格朗的祖母,她被认为是死于她儿子传染给她的肺结核。伊迪特·索德格朗最终也是死于这种病的,而且也很可能是她父亲传染的。

  伊迪特·索德格朗的母亲为家里做了很多,比她丈夫更像家里的顶梁柱。她丈夫死后,家里的一切都要她来料理。她对伊迪特·索德格朗的女权主义思想影响颇深,可以说是启蒙者。不过她第一次真正接触女权主义是在瑞士疗养期间。

  伊迪特·索德格朗是一个摄影爱好者,为她的母亲拍摄了许多照片,但只为他父亲拍摄了很少的几张。她的母亲是一个聪慧的女人,很爱笑,可是虽然她看起来很坚强,但她实际上经常焦躁、惊恐、缺少休息。她与女儿关系很好,而且很支持女儿成为诗人的梦想。女儿和母亲呆在一起的时间比和父亲一起的时间多得多。当女儿上学时,母女二人回搬到圣彼得堡市中心去,但父亲不怎么去那儿,只是偶尔住住。

  伊迪特·索德格朗朋友不少,但她母亲还是怕她会感到孤单。有些传记作家,例如贡纳尔·提得斯特罗姆(Gunnar Tideström),认为她的母亲专门为此收养了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名字叫辛加(Singa),而且她上学时住在索德格朗家,放假时住在生父生母家。一次,辛加想尽快回到生父生母家,抄近道走在铁轨边上,结果被火车撞死。后来,她的养母找到了她的残肢。也有另外一种说法,认为辛加是死于肺结核,而且是死在了她养父的母亲之后,她的肺结核很可能也是被她养父传染的。不过也有第三说法,认为索德格朗一家根本就没有收养过任何小孩。


佩特里舒勒女子学校


  佩特里舒勒(Петришуле)女子学校学校德文全名为"Die deutsche Hauptschule zu St. Petri",是一所德国学校,所以才会把德文作为必修课之一。她在那儿一直呆到1909年。当时俄国政局的动荡和社会问题的严重对她的世界观产生了影响,比如在她自己学生时代时的诗集Vaxdukshäftet中就有关于政治问题的诗。在佩特里舒勒女子学校里,有许多不同国籍的学生,包括德国的、俄罗斯的、芬兰的、挪威的、瑞典的。她在学校的语言课里主要学习德语、法语、英语、俄语,没有学习瑞典语。德语是她在学校和在朋友之间说得最多的语言。

  伊迪特·索德格朗是个尖子生。她的一个同学形容她是班上最具天赋的学生。后来她越来越对法语感兴趣,这主要归功于她的法语老师,亨利·科蒂埃(Henri Cottier)。她在诗集Vaxdukshäftet中有着很多对他表示敬爱的诗歌。

  1908年,她突然放弃用德语写诗,改用瑞典语写诗。瑞典语、芬兰这两样东西她并不够熟。显然,她改用另一种语言来进行创作是事出有因的。有两种说法——可能是因为雨果·贝格罗斯(Hugo Bergroth,1866-1937),这个人是伊迪特·索德格朗的亲戚,也是一个专门搜寻来自芬兰的瑞典语少数族裔作家的资料的人。她几年以前在瑞典自由人民党在赫尔辛基的刊物上发表过一首名叫《希望》(Hoppet)的诗歌,并开始主动联系来自芬兰的瑞典语少数族裔作家,尤其是诗人。伊迪特·索德格朗就是受她启发,改用瑞典语的。但也有另一种说法,说伊迪特·索德格朗这样做是为了纪念她前一年病逝的父亲麦茨·索德格朗,因为比起其他语言,他更经常地讲瑞典语。


肺结核


  1908年11月的一天,伊迪特·索德格朗从学校回家,说她感觉不舒服,认为可能是没休息好。家里找来了医生,医生说她的肺出了问题。她母亲让她明白了“出了问题”是什么意思,也就是可能得了肺结核。果然,1909年1月1日,她被确诊了,大约一个月后进入了一家疗养院,而这家疗养院就是她父亲回家前住过的最后一个医院——努美拉(Nummela)疗养院。在二十世纪初期,感染肺结核后十年内的病死率高达70%~80%,所以伊迪特·索德格朗死于这种病也就不足为奇了。

  伊迪特·索德格朗不喜欢努美拉疗养院,而且那儿常常让她想起她父亲,让她很不舒服。她在那儿体重下降,心情低沉,在疗养院里被形容为“奇怪的病人”,甚至曾被医生怀疑是误诊了。她感觉努美拉疗养院更像是一座监狱,在那儿过得一点都不开心。她在那儿一直梦想着到其他地方去去,她把这些想法跟其他人说,这使她在病人中更加与众不同。1910年,她的病情变糟,于是她的家人准备把她送到国外去疗养。最后选择了瑞士,因为瑞士是当时欧洲的肺病疗养胜地。

  1911年10月,她和她母亲来到了瑞士阿罗萨(Arosa),三名完全不同的医生先后给了三分完全不同的治疗建议,但她的病情依旧没有好转。几个月后,她被送到了达沃斯-多尔夫(Davos-Dorf)疗养院的路德维希·冯·穆拉特医生(Dr Ludwig von Muralt)处。这个医生是个有妇之夫,但伊迪特·索德格朗对他一见钟情,身体也好了不少。冯·穆拉特医生建议她做针对他左侧气胸的手术——将肺切开,并向里面充入氮气,肺结核不会痊愈,但会“缓解”。1912年5月后,她的结核杆菌数目不再增加。但正如医生所说的,没有痊愈。为此,她必须注意饮食,而且每天都得休息好几个小时。

  在瑞士的生活是她国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瑞士,她开了眼界,而且遇见了许多欧洲的知名人士。她感觉在瑞士生活比在俄国有趣。冯·穆拉特医生是她的恋人。1917年,冯·穆拉特医生去世,他与她的爱情(婚外恋)也终结了。她写下了总结她在瑞士时的悲伤记忆的两首诗:《森林中的树木》(Trädet i skogen)和Fragment av en stämning。正如前文所说,她的女权主义思想也是在瑞士初步形成的:有一次,她被问到了一系列有关女权主义的问题,深受启发,后来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女权主义思想。


不受重视的诗人


  正如前文所说,伊迪特·索德格朗的诗歌创作始于1906年,起先用的是德语,1908年改成了瑞典语。

  她的第一本诗集出版于1916年秋。这本诗集的名字叫《诗》(Dikter)。这部诗集里收录了63首诗歌,主要是受民间谣曲启发而成的短诗,但同时具有法国的象征主义色彩,语感新颖,题材宽广:主要是自然、内心独白和幻想。但是几乎没人关注这部诗集。一些评论家对这部诗集抛弃格律和韵脚大为贬斥,有一个评论家甚至问她的出版者是否有意嘲笑讲瑞典语的芬兰人。这部诗集里有几首诗显而易见地表露了她的女权主义思想,比如《冷却的白昼》(Dagen svalnar...)和《现代处女》(Vierge moderne)。这种宣扬女权主义的诗歌在当时的瑞典语诗歌中是她最早创作出来的。

  1917年11月7日,十月革命爆发,最初的俄罗斯帝国变成了后来的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她家大量持有的乌克兰的证券由于俄国内战而变成了废纸(她家在她父亲死后主要靠投资证券来赚钱)。由于她家在彼得格勒(圣彼得堡在1914年改成了这个名字)只能靠领取救济度日,而且布尔什维克政权实行恐怖政策,她听说她的几个同学逃离了彼得格勒,于是她们一家就回到了雷沃拉。12月6日,芬兰宣布独立,不久就成立了芬兰王国。1918年1月,芬兰内战爆发,战火蔓延到了雷沃拉,满载着军人和难民的火车经常穿过雷沃拉(雷沃拉在一条连接彼得格勒的铁路线上),饥饿随之来临。她就曾在自家厨房的窗边听到枪声。到了5月,内战结束,成立了芬兰共和国,生活终于恢复平静。她在内战期间读到了弗里德里希·尼采的著作,并且受到了他在哲学和美学上的影响,所以不难发现,她在一首名为《黑暗中》的诗歌中几乎是故意地提到了查拉图斯特拉(Zarathustra,他是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书的主人公)。难怪人们认为她受到了德国表现主义的影响,因为尼采就是表现主义的宗师之一。

  1917年,新出版的诗集《九月的竖琴》(Septemberlyran)也没有引起读者和评论家的什么关注。她给Dagens出版社旗下的总部设在赫尔辛基的报社写信,希望在这份报纸发表文章,来解释读者在《九月的竖琴》中可能看不懂的具有象征性的词句。她的要求被拒绝了。但是她获得了另一个机会来发表有关她的现代主义瑞典语诗歌的理论的文章。1917年12月31日晚,也就是新年前夜,她的文章得以发表。这篇文章在作者死后受到了毕尔格·肖贝格(Birger Sjöberg)、彼得·魏斯、埃里克·林德格伦的重视,认为这是阐述她的诗歌理论的文章,但是当时那篇文章根本就没有引起任何关注,理解其中思想的就更是少之又少了。再来看看她的生活情况吧:除了亲戚,几乎没人关心她的生活,而此时她受到了营养不良和肺结核的困扰,如果内战中布尔什维克势力攻占了雷沃拉,她就有可能会被处决或是被迫流亡海外(她是“大资本家”)。

  虽然战争结束了,但索德格朗一家在俄国内战之前买的证券完全作废了,所以她家很快就从富裕阶层变成了贫困阶层,家道就此中落。她家卖掉了别墅,搬到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庄住了下来(这个村子已经消失了)。接下来,她的贫困持续了一生。

  尽管她的诗歌和其他文章并未受到绝大数读者和评论家的重视,她还是找到了一位发现了自己文学价值的人——芬兰女作家、女评论家黑格·奥尔森。黑格·奥尔森后来成了伊迪特·索德格朗的终生好友。

  20世纪20年代的黑格·奥尔森黑格·奥尔森在一篇评论文章中对伊迪特·索德格朗的才华表示惊叹。而伊迪特·索德格朗却不得不拒绝黑格·奥尔森在赫尔辛基会见她的邀请,因为“失眠,结核病,身无分文,我们靠卖家具以及亲戚的善意来生活。”但是,她异常兴奋(她不得不天天穿着老式衣服;由于缺乏纸张,她甚至卖掉自己的内衣或香水瓶来买稿纸)。不久,黑格·奥尔森专程来到伊迪特·索德格朗的住所,而且深入地了解了伊迪特·索德格朗的生存状况。在她离开伊迪特·索德格朗,回到赫尔辛基后,两位女友在伊迪特·索德格朗死前的几周还保持着书信来往,只是在伊迪特·索德格朗死前,黑格·奥尔森去法国进行了一次旅游,所以没能第一时间得到她的女友病危和病逝的消息。伊迪特·索德格朗为黑格·奥尔森专程去探望她而写了一首无题诗,在诗中称后者为“我的姐妹”。黑格·奥尔森曾记述说,伊迪特·索德格朗曾在这次会面中说过一句:“让咱们走出去,获得自由吧!”黑格·奥尔森认为那仅仅意味着围绕乡间房屋散步,或走向古老的东正教教堂,或穿过古木参天的花园,也许离开那些景物,伊迪特·索德格朗认为她们会感到某种自由。

  黑格·奥尔森被认为是20世纪芬兰最杰出的评论家之一,而在伊迪特·索德格朗还在世的时候,她则被认为是伊迪特·索德格朗的代言人,她撰文介绍伊迪特·索德格朗,即使是后者死后依然如此。如果没有她这个跟伊迪特·索德格朗接触了很久的评论家不遗余力的介绍与肯定,伊迪特·索德格朗的文学地位很可能不能有现在这么高。黑格·奥尔森认为自己对伊迪特·索德格朗有一定程度上的影响。她们的来往书信在伊迪特·索德格朗死后很久才被黑格·奥尔森公布,但她自己的来往书信已经丢失,于是公布的是伊迪特·索德格朗留存的来往书信。黑格·奥尔森后来回忆过伊迪特·索德格朗又风趣又紧张的气质。

  1919年6月,伊迪特·索德格朗出版了她第三本诗集,《玫瑰祭坛》(Rosenaltaret),里面的诗歌想象丰富,也有着对现实的描绘。诗歌Fantastique和《姐妹》(Systern)被贡纳尔·提得斯特罗姆认为是很显然地受了黑格·奥尔森的影响,正如黑格·奥尔森自己所说的一样。这年12月,她发表了一篇名为Brokiga iakttagelser的文章,这是她的一部格言集。

  1920年,又是一部诗集《未来的阴影》(Framtidens skugga,最初定下来的书名是Köttets mysterier,后来出版前她自己改成了现在这样[1])。这部诗集是经历过芬兰内战的伊迪特·索德格朗的转型之作,也是她最后一本生前出版的诗集。仅存的几个评论她的诗歌的人(不包括黑格·奥尔森)继续保持轻蔑的态度,认为她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有趣的傻瓜”。这部诗集深受沃尔特·惠特曼的影响,后来影响了吉姆·莫里森等人。这些诗歌更像是预言,其中最著名的诗歌是《爱神的秘密》(Eros hemlighet )。

  在这段时间里,伊迪特·索德格朗接受了无神论,而周围人都是信奉基督教的。但是,她经常以女王和先知的口吻来写诗。这些诗歌无疑受到了尼采的影响,试图体现弗里德里希·尼采的哲学思想,尤其是权力意志理论和超人说,例如Botgörarne和Först vill jag bestiga Chimborazzo这两首诗歌。当她给她的诗歌里注入了新思想后,她的诗歌同时也显得更加积极、乐观,她在存在中也体验到了更多的尼采式的乐趣,她对未来也有了更多的希望。

  1920年夏天至1922年8月,她中断了瑞典语诗歌的写作。在1922年秋天和冬天,她写下了她最后的一系列诗歌,总题为Ultra,其中包括著名的Tankar om naturen。同时期,埃尔默·迪克托纽斯(Elmer Diktonnius,1896-1961)、黑格·奥尔森和一些其他的年轻作家,合出了一本介绍现代主义文学理论和文学创作的书。这是芬兰第一本此类的书,书中对伊迪特·索德格朗大为赞赏。这本书激励了伊迪特·索德格朗继续创作,而且她紧接着发表了几首新近写成的诗(这是她最后发表诗歌)。她不再希望自己能够像以前梦想的那样,去引领诗坛(实际上她生前一直不为读者所知),但也并没有怀疑自己作品的文学价值,所以她最后发表的诗歌中有一些她最喜爱的自己的诗歌。


逝世


  1923年6月24日,也就是仲夏节的那一天,伊迪特·索德格朗在雷沃拉病逝,死因是肺结核和营养不良,时年31岁。一位在她临终前不久去看望她的诗友写道:“她那又大又灰的眼睛,如同幽暗水面上的月光。而她在微笑。”她终生未婚,没有后代。她被安葬在当地的一所乡村教堂的墓地里。她的母亲海伦娜·索德格朗一直活到了1939年,她死的时候正值苏联入侵芬兰的冬季战争。根据1940年3月12日芬兰和苏联签署的《莫斯科和平协定》,包括雷沃拉在内的卡累利阿地峡被割让给苏联,伊迪特·索德格朗的墓地也转到了苏联境内。冬季战争后结束不久,雷沃拉(Raivola)更名为罗西诺(Рощино)。1960年,罗西诺政府为她树立了一座雕像,但她的故居已经只剩下一片石头地。1991年的苏联解体后,她的墓地又转入了俄罗斯境内,但那里她住过的的村庄已经消失。现在她的墓地已经没人能够找得到了。人们已经根据她的故居的照片修了一座一模一样的房子,供游客参观。



评价与影响


  伊迪特·索德格朗是瑞典语文学和芬兰文学最杰出的探索者之一,是北欧现代主义文学的先驱之一,也是最受赞赏的一个。比起埃尔默·迪克托纽斯、贡纳尔·毕尧尔林(Gunnar Björling)、拉贝·恩克尔(Rabbe Enckell)等芬兰现代主义作家,她无疑是名气最大、成就最高的,只是,她的名声是在死后多年才获得的。在瑞典,她的诗歌获得了重视,影响了一大批男女诗人,包括贡纳尔·埃凯洛夫(Gunnar Ekelöf)、卡琳·博耶(Karin Boye)等人。现在她的作品已被译成了多国语言。她的诗歌的中文译者主要是北岛。

  但是,她获得重视要等到她死了很多年的时候。她死了十四年后,雅尔·黑默(Jarl Hemmer)仍然说道,她的诗歌是有一点意义的,但是绝不会为读者所接受。[2]

  现在在玛蕾·坎德尔(Mare Kandre)、贡纳尔·哈尔丁(Gunnar Harding)、埃娃·吕内菲尔特(Eva Runefelt)、埃娃·达尔格伦(Eva Dahlgren)的文学作品或歌词身上很容易找到伊迪特·索德格朗的影子。

  伊迪特·索德格朗一生中流传下来了二百六十多首诗(包括没有写完的),内容大都是对自己的生活、爱情和死亡的写照,对上帝的冥想,它们短小抒情而深刻,形式自由,想象力丰富,表现了时而忧伤、时而欢乐的变幻不定的情绪。她吟咏生命、痛苦,渴望、“爱情、孤独和死亡的面孔”,诗作用词大胆,比喻新奇,如同“粗犷的素描画”。她以前经常被认为是一名印象主义诗人,但后来经过评论家的评论,她又被认为是一名现代主义诗人。不过她的诗歌印象主义色彩确实很浓,这一点是她区别于艾尔默·迪克托尼乌斯、拉贝·恩克尔等人的特点。有时她也会被读者误以为是瑞典人,因为她使用瑞典语来写作。[2]

  她的诗歌中最为人所知的是《黑或白》(Svart eller vitt)、《我童年的树木》(Min barndoms träd)、《不存在的国土》(Landet som icke är)。她被评论得最多的诗歌是《冷却的白昼》(Dagen svalnar...),这首诗只有四节,但却传神地表达了爱与怕、想要靠近与渴望疏远、渴求完全的自由等现代女性的情感,反映了伊迪特·索德格朗的女权主义观点。

  伊迪特·索德格朗很崇拜马雅可夫斯基的世界主义思想。所以人们说她受到了未来主义的影响,因为马雅可夫斯基就是未来主义的代表之一。

  伊迪特·索德格朗的诗歌和她本人的气质无疑是受了尼采的重大影响。比如,她的诗歌理论,就受了尼采的美学思想的影响。而她本人接受了尼采的超人说,于是她中后期的诗歌的口吻有很多是先知、女王或圣徒的,要不然就干脆用“我”("Jag...")的口吻来写诗,主要表达她们的愿望、观点和感受。这也是她的诗歌与其他现代主义诗人的不同之处,也是很吸引读者的地方。伊迪特·索德格朗认为读者和评论家不应该把主人公和生活中的自己混淆——她在给黑格·奥尔森的书信中反复提到这一点,许多知道她的人也说她很注意这一点——而且为了使自己的诗歌不僵化,她诗歌的主角也会经常是叙述者要拜访或探索的人或事物:例如,《玫瑰祭坛》(Rosenaltaret)、《风暴》(Stormen,她一生中写过两首以"Stormen"为题的诗,不过形式都是一样的)、Skaparegestalter、Vad är mitt hemland,等等。她也写过一些阐述艺术家使命的诗歌,比如《大花园》(Den stora trädgården,写于1920年4月)。

  ——顺便提一提,这首《大花园》被认为是她最美的诗歌之一。里面指出真正的艺术家并不需要什么外在的压力就能创作出佳作,也告诉人们不要把艺术的作用想的太大,不要有靠艺术来改造世界这类幻想。这首诗写于1920年4月,当月就被寄给了黑格·奥尔森,供她阅读。这时伊迪特·索德格朗得了流感,家中十分缺钱,不得不把一些用旧了的内衣卖掉来换钱。贡纳尔·提得斯特罗姆曾经评论道,“她很少写下这样的文字来记述自己那令一般人绝望的贫困生活”,“她认为生命是残酷的,生命继续,她就要继续——但这不是一封用来自我安慰的信,里面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光明。”

  她的诗歌在芬兰和瑞典几乎家喻户晓,被传诵,被谱曲,被收入各种有关北欧诗歌的诗集。芬兰还专门成立了索德格朗研究会。她作为北欧现代主义诗歌的开拓者,被载入文学史册。她的名字常常和艾米莉·狄金森、安娜·阿赫玛托娃等人相提并论。



索德格朗诗歌作品


  伊迪特·索德格朗生前出版了四部诗集。在1925年,诗集《不存在的国土》(Landet som icke är)作为她的遗作出版,里面包括一些从她以前的诗集中精选出来的诗歌。

《诗》(Dikter,1916年秋)

《九月的竖琴》(Septemberlyran,1917年)

《玫瑰祭坛》(Rosenaltaret,1919年6月)

《未来的阴影》(Framtidens skugga,1920年)

《不存在的国土》(Landet som icke är,1925年)


索德格朗最早的英译本:


《诗歌全集》(Complete Poems,1984年初版,1992年再版),由大卫·麦达夫(David McDuff)翻译,Bloodaxe Books出版社出版

《爱与寂寞:伊迪特·索德格朗诗歌精选》(Love & Solitude, selected poems by Edith Södergran,1992年),由斯蒂娜·卡查杜里安(Stina Katchadourian)翻译,Fjord Press出版社出版

《伊迪特·索德格朗诗选》,由古尼尔·布朗(Gounil Brown)翻译,Icon Press出版社出版

  诗集Vaxdukshäftet写于1907~1909年,当时她还是佩特里舒勒女子学校的学生,其中的诗歌有的写于圣彼得堡,有的写于雷沃拉,有的使用德语,有的使用瑞典语。1961年,这本诗集由奥洛夫·恩克尔(Olof Enckell,拉贝·恩克尔的哥哥)出版于芬兰(跟她大部分诗集一样),副标题是《童年时代的诗歌:1907-1909》(Ungdomsdikter 1907-1909)。这些诗歌都被贡纳尔·提得斯特罗姆、厄内斯特·布隆内尔(Ernst Brunner)以及奥洛夫·恩克尔自己研究过。

  Junge Schwedischsprachige lyrik in Finnland是一部编辑和伊迪特·索德格朗共同编选的诗集,里面收录着伊迪特·索德格朗的诗歌的德文译本。他们在1921~1922年间合作进行了这份工作。伊迪特·索德格朗希望这本诗集能够在德国出版,这样的话,德国读者就有可能开始关注芬兰的瑞典语少数族裔的诗歌作品。她承担了一部分的将自己的诗歌译成德文的任务,就像埃尔默·迪克托纽斯以及一些跟他同时代的诗人所做的那样。起先答应出版这部诗集的德国出版社在临近出版时反悔了,因为恶性通货膨胀之前的德国经济十分不景气,出版社资金紧张。后来,人们没能发现这本诗集的原稿,这部诗集也就散佚了。

  1949年,《诗集》(Samlade dikter)在芬兰赫尔辛基出版,里面收录了伊迪特·索德格朗所有1949年前已出版的诗歌,另外还收录了一些没有发表或出版过的遗作。有一部分新收录的遗作中在以后的五十年内都没有人再出版过。




索德格朗部分诗歌作品选
(译者 北岛)



《我》


我是个陌生人,在这片

位于重压的深海之下的国土,

太阳用一束束鬈发探望

而空气在我的双手之间浮动。

据说我曾生在狱中——

这里没有我所熟悉的面孔。

难道我是被人扔进海底的石头?

难道我是枝头上过重的果子?

在这里我潜伏于沙沙作响的树下,

我将怎么爬上这滑溜溜的树干?

摇摆的树顶交叉在一起

我想坐在那里观望

我故土的烟囱中的烟……

朝向四面八方的风

没有鸟儿迷途地飞入我隐蔽的角落,

没有黑色的燕子带来渴望,

没有白色的海鸥通报大风的到来……

我的野性站在峭壁的阴影里警戒,

准备逃避那细微的声音和逼近的脚步……

寂静和天穹是我神圣的世界。

我有一扇门朝向四面八方的风。

我有一扇金门朝向东方——为了从未到来的爱,

我有一扇为了白昼的门,和另一扇为了我的悲哀的门,

我有一扇为了死亡的门——它永远敞开。



《星光灿烂之夜》



不必要的受难,

不必要的等待,

世界象你的笑声一样空洞。

星星纷纷坠落——

寒冷而宏伟的夜晚。

爱在其睡眠中微笑,

爱梦见永恒……

不必要的恐惧,不必要的痛苦,

这世界比乌有还小,

从探入深渊的爱的手上,

滑落永恒的戒指。



《幸福之路》


我们无法理解

奇迹怎样发生——

这里没有幸福之路

没有幸福的人能想起

那把他领向幸福的暗门之路。

哎呀,要抓住幸福之鸟

等于在无路的地方行走

等于无手的人抓取东西

想当幸福童话里的国王

等于茫然无知地站在那里。

我们期待来自白昼的奇迹,

白昼注定寒冷而苍白。

再问问,疲惫的脑袋,

你的梦,你的幸福之星,

是不是欺诈和诡计?



《低岸》



轻快的鸟儿在高空

不为我飞翔

而沉重的石头在低岸

为我歇息。

我久久躺在昏暗的山脚下

倾听强壮的松枝之中

那风的号令。

我趴在这里,向前眺望:

这里一切是陌生的,引不起回忆,

我的思想不曾诞生在这里;

这里空气湿冷,石头圆滑,

这里一切已经死去,引不起快乐,

除了破碎的长笛被春天留在岸上。

别让你的骄傲垮了

别让你的骄傲垮了,

别渐渐变得赤裸

温柔地进入他的怀里,

宁可流泪离去

这世界从来没有见过

从来无法判断。

对于一个心地纯洁的孩子来说

追随幸福的足迹并不难,

可我们的灵魂只能战栗。

由于一个在欢乐而又短暂的春天见过泥土的人

那里什么也没有剩下

除了热切地冻结的死亡。


《我的灵魂》


我的灵魂不会讲故事,不懂道理,

我的灵魂只会哭笑,扭紧它的双手;

我的灵魂不会记忆和防御,

我的灵魂不会考虑或赞许。

我幼年时看见过海:它是蓝的。

我年轻时见过花:她是红的。

如今一个陌生人坐在我的身旁:他没有颜色,

可我并不比处女怕龙那样更怕他。

骑士到来的时候,处女白里透红,

而我的眼睑留下青晕。



《爱》


我的灵魂是天空浅蓝色的衣裳;

我把它留在海边的峭壁上

赤裸裸的,我走向你好象一个女人。

好象一个女人我坐在你桌上

饮下一杯酒,吸进了玫瑰的芳香。

你认为我很美,象你在梦中所见的,

我忘掉了一切,忘掉了我的童年和家乡,

只知道你的爱抚俘虏了我。

你微笑着拿来一面镜子,让我看看自己。

我看见我的双肩是尘土做的,又化为粉齑,

我看见我的美是病态的,除了消失没有别的欲望。

哦,把我紧紧搂在你怀里,使我不再需要什么。


《美》


什么是美?问问每个灵魂——

美是所有的泛滥、生长、溢满及所有的赤贫;

美是对夏日的忠诚,是对秋天的赤裸;

美是鹦鹉的羽衣或预示暴风雨的日落;

美是一种明显的特征和自己的口音:是我,

美是一种巨大的损失和一队默默的送葬行列,

美是唤醒命运的微风那扇子轻轻的摇动:

美是玫瑰般的妖娆

或因阳光照耀而宽恕的一切;

美是僧侣挑选的十字架或情人送给女士的项圈,

美不是诗人给自己添上的乏味的佐料,

美是进行的战争,寻找的幸福,

美是为更高权力的效劳。



《生命》



我,自己的囚徒,这样说:

生命不是那穿戴轻柔的绿天鹅绒的春天,

或一个人很少得到的爱抚,

生命不是一种离去的决心

或支撑脊背的苍白的双臂。

生命是俘虏我们的狭小的圆圈,

这无形的圆圈我们从未跨越,

生命是经过我们身边的幸福,

是我们无力去迈的数千步。

生命是蔑视自己

不动地躺在井底

知道上面阳光闪耀

金色的鸟飞过空中

光阴似箭。

生命是挥手暂别,回家,睡觉……

生命对于自己是个外人

对于每个外人是一副新的面具。

生命是一个人不在乎的幸福

推开那罕见的时刻,

生命是相信自己的软弱和缺乏勇气。


《痛苦》


幸福没有歌,没有思想,一无所有。

击碎你的幸福吧,因为它是灾祸。

幸福和睡眠的灌木里清晨的耳语一起漫步而来,

幸福随那些在蓝色的深渊之上的浮云飘离而去,

幸福是正午的热度中入睡的原野

或沐浴在垂直射线下无边的大海,

幸福软弱无力,她睡眠、呼吸而一无所知……

你感到痛苦吗?她巨大而强壮,秘密地握紧拳头。

你感到痛苦吗?她在悲哀的眼睛下面带着希望的微笑。

痛苦给予我们所需的一切——

她给我们通向死亡之国的钥匙

在我们犹豫的时候,她把我们推进大门。

痛苦为孩子们洗礼,和母亲一起彻夜不眠

并打制所有结婚的金戒指。

痛苦统治着众人,她捋平思想家的前额,

她把首饰系在贪婪女人的脖颈上,

当男人从情人那里走出来时,她站在门口……

痛苦还赐给她所爱的人什么?

我所知道的仅仅如此。

她献给我们珍珠和鲜花,她给予我们歌与梦,

她给我们一千个空洞的吻,

她只给我们一个真实的吻。

她给我们陌生的灵魂和古怪的思想,

她给我们毕生最高的奖赏:

爱、孤独和死亡的面孔。


《新娘》


我的交际圈是狭小的,我的思想的戒指

套在我的手指上。

在我周围一切陌生的基础上保存一点温暖,

如同水仙花被里那种淡淡的香味。

或成千上万的苹果悬垂在我父亲的庭园里,

它们自己变圆、成熟——

我变化莫测的生命也是如此,

成形、变圆、饱满,光滑而简单。

狭小是我的交际圈,我的思想的戒指

套在我的手指上。


《致爱神》


爱神,众神之中你最残忍,

为什么你把我领进黑暗的国土?

当小姑娘们长大成人

她们被摈弃于光明之外

投入一间黑屋子里。

难道我的灵魂吉星般一动不动

从前它曾被纳入你红色的轨道?

看看吧,我的手脚被束缚,

试探吧,我被逼近我全部的思想。

爱神,众神之中你最残忍:

我不逃避,我不期待,

我仅仅象牲口一样忍受痛苦。



《存在的胜利……》



我怕什么?我是无穷的一部分。

我是所有伟大力量的一部分,

千百万个世界之内一个孤独的世界,

如同一颗最后消失的一级的星星。

活着的胜利,呼吸的胜利,存在的胜利!

冰冷地贯穿人的静脉那感情的时间的胜利

以及对无声的夜之河的倾听

和在太阳之下的山上站立的胜利。

我漫步在太阳上,我站立在太阳上,

除了太阳我一无所知。

时间——皈依女人,时间——自毁女人,时间——女巫,

你难道带着新的阴谋而来,把一千种诡计献给我的存在

象小小的种子,盘绕的蛇,海中的礁石?

时间——你这女凶手——离开我!

太阳用香甜的蜂蜜涨满我的乳房

她说:所有星星最终消失,可它们总是无畏地闪耀。



《发现》



你的爱使我的星星暗淡——

月亮在我的生命中升起。

我的手在你的手里感到不自在。

你的手是欲念——

我的手是渴望。

明亮的田野

我强而有力。我不怕什么。

天空由于我而明亮。

如果这世界完蛋——

我不会告终。

我那明亮的地平线位于

尘世的暴风雨之夜的上面。

从秘密的光明的田野里出来吧!

坚定地等待我的力量。

别积聚黄金和宝石

人呵,

别积聚黄金和宝石:

用渴望注满你们的心,

象热烈的煤那样燃烧。

从天使的眼睛中偷走红宝石,

从魔鬼的池塘里饮用陈年的水。

人呵,别积聚

使你们沦为乞丐的财富;

别积聚

赐予你们王权的财富。

给你们的孩子一点儿

人类的眼睛从未见过的美吧,

给你们的孩子以

推开天堂之门的力量。




《痛苦之杯》



让我更虚弱的手可以握住痛苦之杯

送向更苍白的嘴唇,

可是我的胜利者的嘴唇却避开它。

可是——不。

在我心里仍坐着脸色阴沉的巨人们,

紧握着石头的手。

有一天他们将从他们的幽暗中出来——

他们将呼唤你——痛苦。

来吧,火花飞溅的锤子,敲击这石像。

敲击我的灵魂

为了能找到人类之舌从未说出的话。



《魔力》



我该怎么对你说我的心里话

众神怎么记下自己的话,不可抗拒而轻而易举,

我该怎么说才不致使人的弱点打倒我的话?

我对你敞开胸怀地说

我用生硬的语调控制你说

有如痛苦、恐惧、疾病、爱……

我要让你屈从于我的意志。

我要让你撕碎你的心

而魔鬼们在你的羽翼下各得其所

野蛮、残酷,摧毁着一切生命。

魔鬼们,——

我要极其认真地和你们对视,

我将把我的全部存在置于我的凝视中。

欲望的魔鬼们:我会用我的力量驱使你们向前吗?

我无情地扔给你们我金锁的诱饵。

我的血液不停地流动在浊流之中。

有一天你们会走向我吗,深渊的吸血鬼?



《玫瑰》



这世界属于我。

无论走到哪里

我都要向每个人抛撒玫瑰。

艺术家爱每只听到他的话的大理石耳朵。

痛苦、不幸,对于我是什么?

一切轰隆倒下:

我歌唱。

于是从幸福的胸膛里升起痛苦那伟大的赞歌。

我的生命、死亡和命运

我不是别的,只是一种无限的意志,

一种无限的意志,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阴郁的万物围绕着我,

我无法举起一根稻草。

我的意志只要一样东西,一样我不知道的东西。

当我的意志挣脱出来,我将死去。

欢迎你,我的生命,我的死亡和我的命运。



《本能》



我的身体是个谜。

只要这脆弱的东西活着

你就会感到它的力量。

我将拯救世界。

因此爱神的血液催促我的嘴唇,

爱神的黄金进入我疲倦的头发。

我只需要看看,

疲倦或垂头丧气:尘世属于我。

当我虚弱地躺在我的床上

我知道:世界的命运在这虚弱的手里。

那是在我的鞋里颤抖的权力,

那是在我的衣褶里移动的权力,

那是站在你面前的权力——

对它来说没有深渊。



《不存在的国土》



我渴望那不存在的国土,

因为我对恳求存在的一切感到厌倦。

月亮用银色的古老文字对我讲起

那不存在的国土。

在那里我们一切愿望得到奇妙的满足,

在那里我们所有的枷锁纷纷脱落,

在那里我们流血的额头冰凉下来

在月光的露水中。

我的生命有过高烧的幻觉。

而有一件事被我发现,有一件事为我所得——

通向那不存在的国土之路。

在那不存在的国土里

我的爱人戴着闪烁的王冠散步。

我的爱人是谁?夜沉沉

星星颤抖着回答。

我的爱人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苍穹越来越高

而一个淹没在茫茫雾中的人类的孩子

不知道回答。

可是一个人类的孩子除了肯定没有别的。

它伸出的手臂比整个天空更高。

在那里出现回答:我为你所爱,永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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