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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作品] 寄往天堂的一束花------父亲又一周年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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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6-8 08:26: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86  《金樱子》

壬辰年闰四月,于恰入古稀的父亲,此月大吉
二十二日是他的三合日,鬼使支开父亲身边所有人
神差令劳累过度的他脑中溢出一朵鲜红的花,短短半个时辰
他们不顾悲痛欲绝的我,强收父亲人间阳寿
在此前一日,从事相礼的父亲,还主祭送走一八十多岁老妇
此时一大片金樱花蠢蠢欲动,眨眼间
开出满山满岭的白,那白呀,白亚亚的
压住我对这人世间所有的依恋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白
空白之外除了悲恸一无是物
父亲的手余温褪尽,我握住一整个冰凉的世界

申时父亲被装进水晶棺,我们被一层水晶玻璃隔开
我欲痛哭却早已失声,父亲躺在水晶棺里
面容安静祥和,劳累一辈子的老父亲
现在终于放下一切休息,深深地睡着了
雾水很快漫上我眼前,我仿佛漂浮在一个
虚实不定的球体上,洁白的金樱花
铺天盖地,满山满岭地,开
我踏向荆棘,只为撷洁白的花朵
赤裸的脚丫,流血与流泪一样不知疼痛
白烛静静淌泪,父亲一辈子,现在春蚕到死
我的鲜红把洁白尽染,人们,你们看见的
依然是洁白的金樱花,它们,铺天盖地,满山满岭地,开呀开

记忆中,慈祥的老父亲从来没有如此静过
他操劳操心,为家,为儿女挖心剔骨
我伸手采摘朵朵金樱花,欲为父亲编个洁白的花环
花刺不断划破我的手指,没有疼痛,已不知疼痛
金樱花多么白,多么多么的洁白,这父亲知道
父亲戴着花环,背影慢慢消失在洁白花丛
他要到另一个世界去活下去
人生下来,再活下去,这叫人生,也叫生活,这父亲知道
人的一辈子充满债务,欠的都是生活的债
任何钱财的债务都可偿还
唯有欠睡在水晶棺里的父亲的债不可补不可偿
这父亲更知道,我现在这么想
可在此前,却怎么都不知道呢?

站在熟睡的父亲身边,我再也牵不到他的手
父亲,你醒醒,再牵着我的手
带我蹦蹦跳跳地走向幼儿园去吧
到我的启蒙老师江老师那去报名
让我重新从好孩子做起,把曾经做坏孩子的事
全部改为好孩子做的事,让我成为你的完完全全的好孩子
直到把前两天我顶你的一次嘴改为一场亲切的谈话
父亲醒醒,起来再牵我的手

铜唢呐吹响了客家山歌挽调,永安西洋乐队也来了
乐队的小李在父亲身前深深鞠了一躬,他说
平常华老先生介绍我们做事,想不到今天竟为他做事
长号低音奏响,是那首《老黑奴》
是啊,人生一辈子,谁不是做了个老黑奴
山河沉浸在一片低音中,泪海在我内心翻滚
我身着白色素衣,走向一片洁白的金樱花海

火葬场其实是并不可怕的地方,这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
父亲被推进火化锅炉那刻,我冲他喊:
父亲快跑,火烧身了,我看见父亲的灵魂飘起来
飘向天上去。一个几日前还大活的男人
一会就变成一捧灰和几片灰白未烧化的骨片
洁白洁白的金樱花丛,掩没了父亲最后的身影
生活呀,你就是生下来活下去,并且是好好地活下去
我相信父亲正是到另一个世界去生活了
他一定会好好活下去,我在这个世界也要好好活下去
金樱花在风中摇曳,它们多么白,多么多么的白
每一朵花儿都在尝试着结成一枚青果

父亲的灵屋安在厅堂里,我静静地望着他的遗像
身边的一切如瓷器,一碰就落地碎了
父亲生我养我四十二年,我仿佛
一下就跨越自己的中年到达老年,因为我
再也牵不到父亲的手了,金樱子的青果啊,青涩涩
二楼的厅堂上,父亲择日,写请帖对联和祭文的八仙桌和藤椅整整齐齐
书籍和笔墨也整整齐齐,它们无比亲切
当年姑父去世时,表姐把从事相礼的姑父的一切
都整理得那么整整齐齐,我一进他家就觉得姑父还在
父亲承传了姑父的为人和职业,在姑田小镇
姑父和父亲吃千家饭做千家事
如果问起姑父和父亲的名字,人们会告诉你
他们是周声浩和华贤辰,他们都是好人
我相信父亲也还在,因为我时常看见他还坐藤椅上看书写字
夜深,我还听见他因熬夜发出的一阵阵剧烈咳嗽声。
每一颗金樱子的青果都结在阳光和雨中
它们攫取日月的精华和天地的灵气
秋季,每一颗果子都会黄红或棕红
那时,它们成熟了,采药人的手,把它们一颗颗摘下


87  《木瓜》

父亲走后,娘,天就暗下来了
番木瓜熟透,黄昏落院
突然想起童年一段时光,兄弟姐妹们
在院中追赶,老鹰抓小鸡
熟透蒂落的木瓜,香又甜
现在,被老鹰叼走的是父亲
娘,天暗下来了,院落又黄昏

小黄跳上窜下,小姨来了
我正感叹画家擅于丹青的那双手
若干年前素描的一对客家姐妹花
娘,那是小姨和你
莫念被鹰叼走的父亲
念念你的少女时光吧
你看,院落又黄昏,此时木瓜熟透
咱家还养着几只绿孔雀
最笨的那只开屏了
小黄是若干年前那只狗阿黄的孙儿
老纺车置于老八仙桌上
娘,咱家的白棉线都旧了,发黄

黄昏的昏黄映在我新白的发上
小姨手抚旧纺车
你们终于把它抬下来
绵白的线,绵长绵长
熟透的木瓜平静地落下来,好香好甜啊
我不擅丹青,唯有一颗平淡诗心
八仙桌上有父亲的遗像
一对白烛泪双流
娘,莫非那是父亲的一双目光


88《冰片》

父亲离去后,时钟瘦了一圈
分针时针与秒针,针针相逼
路上行人的步伐弧度迈得更大
车辆加了油门,门前的流水越发湍急
我的目光接受不了那么多的快
变得呆滞。冰片放在那儿
那些洁白清香半透明的结晶物
它们在升华,我需用它们
通窍醒脑,祛翳明目
当我在芳香气息中缓过神来
那些半透明的结晶物早已升华殆尽
时钟消瘦的针尖
嘀嗒嘀嗒逼得更紧
  


89  《酒》

酒,甘苦辛温,有毒;入心肝肺胃经
落一位三流诗写者肚肠后
清风吹不醒他的卑微和愁肠
他再度速写首悼念父亲的诗歌。
五七三十五,父亲忌日后第三十五日
母亲请来道士苦念道经
为父亲的亡灵超度,救往生的苦
他在放父亲遗像的灵屋前
恭恭敬敬地跪拜成“几”字
在远古,他是暴于原野的白骨一具
在现代,他是未来的骨灰一抔
洒落东流水,他将什么也不是
这人可以是他,但绝不可以是父亲
大鼓,铙钹,铜唢呐,道士的颂音。
相礼念祭文。乖儿,他把三杯浊酒
一一倒地上,一敬土地公
二敬列祖列宗,三敬老父亲
平日滴酒不沾的老父亲
现在得喝,当乖儿的面,当众人的面
喝,喝呀。父亲是个文人
生前他们没有一滴共同的酒语,苦哇
父亲的亡灵终于在道士的颂经声里升天
金童引路,玉女随行
灵屋也在火光中升上天堂
从此,父亲住在天上。
父亲的遗像,置在八仙桌上
他点燃蜡烛和檀香,倒上浊酒三杯
现在,最需要几杯浊酒的是他,不是老父亲。
七七四十九,酒入他的心肝肺胃
再甜再香再美的酒,也苦哇



91《芋》

立秋。锄头在阳光下银光闪闪
大大小小的芋落放在田畦上
新挖的黑土散着芳香气息
这发千祥的土啊,凝聚多少农人的汗滴
父亲的影子在晃动,芋梗堆放得整整齐齐
芋,甘辛,平。消疠散结
治瘰疬,肿毒,腔中瘕块,牛皮癣,汤火伤;
芋梗,治泻痢,肿毒。
我行在垄上,穿梭于农人忙活的身影中
总不见那最最熟悉的身影,谁?
当我在众里寻他中晃过神来
方觉正少父亲的背影,悲恸顿如潮涌
芋子一春,父亲一生啊


92  《番薯》

四月,大树跌倒,小树发枝
番薯断了瓜秧,被剪断的瓜秧
种在贫瘠的黄土地上
风雨过后有阳光,看见瓜秧的坚强
我坚信秋后的地瓜一定香甜
番薯,甘,平。补中和血,暖胃肥五脏
多年来,是父亲最爱的素食

“霜降加重阳,十户人家九户难”
这个重阳,又重上霜降
地里的瓜果庄稼却都成熟得凶猛
它们争先恐后地让我点名割或收
九月的霜花,也迫不及待地开到我鬓上
我在镜中审视自己,放下镰刀,挥挥锄头
示意地里的弟兄们都冷静冷静
让时光的刀锄,对我先作割收

晚秋饱蘸“金”的清净和收杀
我的锄头啊,挥上一声不吭的番薯
那地瓜呀,曾是父亲生前的最爱
我挖上三根,放在父亲的遗像前
今日九九重阳,我再燃上三炷香


93  《夜交藤》

夜交藤30克。水煎服。独方
治虚烦失眠多梦。
父亲骤然离去后的日子
我每夜的梦都是他健在的绿色
梦醒时分,叹息与悲伤交加
失眠渐渐驱走整夜的睡眠
不眠之夜多么漫长
水一直漫上来,但总不把我淹没。
妻子偎向我,千言万语,千恩万爱
敌不上几碗苦涩的夜交藤汤
良药苦口,热气腾腾
那是妻子翻遍药书找的独处方


94  《梧桐》

梧桐树影晃了晃
树冠上最后一片枯叶飘坠
树根无声张着臂膀
叶子恰好落入它的怀抱
风平,寂静,我屏住呼吸
这味苦性寒的根和叶
它们在彼此抚慰彼此的风湿疼痛
这时,味甘性平的梧桐子和花
它们正在某个老字号中药铺的药箱里打盹
梧桐树影晃了晃
我沉浸在那场梧桐花雨
最后一朵落在我的掌心
余在树上的,都努力结成子儿
风过,梧桐树影晃了晃
飘飘的雪花飘飘地落
光秃秃的枝丫上似乎结出
很多很多张脸,他们非常熟悉
却又因树的高度而感觉有点陌生
他们是我的亲人
有许多被我亲切地唤过爷爷奶奶和叔叔阿姨的人
有一张半含着笑,消瘦,慈祥又严肃的脸
他卑微地藏在他们中,那是父亲
梧桐树影晃了晃
此去经年,生离死别这样的朴素
雪花飘落我身上
风在耳边,低低的吼叫
光秃秃的梧桐树影,在晃呀晃



95《吊兰》

清明,雨水凶猛。前日买了个印
“招财进宝”四字合一的花盆
小市井人物,自然迎合这
今日移种吊兰于盆中,放在根雕花架上
兰草新抽的匍匐茎由盆沿向外垂下
吊兰古称折鹤兰
我仿佛已看见数日后,数只小小的
嫩绿的鹤,它们随风飘动展翅跳跃。
吊兰,又名垂盆草,根和全草皆入药
具清肺,凉血止血等功效。
揪条竹椅,我静赏新植的兰花草
哪管他清明纷纷的雨
更不管路上欲断魂的人群
父亲的新坟,已于春社来临前扫了
这春天,对于父亲,是第一个
对于我,永远是最后一个
它如秋天,如冬夏,将永远
腐朽在一捧骨灰和一抔黄土里
雨水更凶猛,风飘荡
我已隐入吊兰匍匐茎上一撮嫩绿


96  《鱼腥草》

青山亘古,溪流缭绕
小满后的雨水充沛
溪岸边,鱼腥草郁郁苍苍
一个胡子拉渣的男人,他爱
他深爱那一整片浓郁的生命绿
可采药人的铁镰,很快就要
收割这一茬的绿色,他恨
他恨透了这些植株
且称他为书生吧,他有副近视眼镜
昨夜书生,既是儿子也是父亲
一副担子在肩上多么悠闲和平衡
就一夜间,父亲撒手伴青山
书生的手狠狠压向一边失重的担子
肩膀,疼。流水经年
农历4月22日,是父亲的周年忌日
他背靠巍巍青山,像个戏子
令一大片鱼腥草又爱又恨


97  《地龙》

一年来,我的平静
与土中的父亲差不多
我还是雨则先出,晴则夜鸣
依旧相信有龙的存在
只是不必像先前
跃入海中去
更相信它们蛰结于土中
爱土的咸,爱土的寒
感恩青草的博爱
仰望绵羊的自由
那些复古的韵调,是死亡的平等



《浅秋》

一潭碧水深深,青山映水面
红蜻蜓飞来,在水面轻点
一张脸荡漾开来,父亲走后的日子
我独守碧潭多时,现在
潭中开出父亲的微笑,多么慈祥
这让我试图把眼光稍望远点
啊,稻田的水稻都弯下了头颅
它们含着浅笑,尽管未到收割
但它们显露出金黄的预兆


《谁丢失了繁盛的花期》

秋天向我走来,走成一条线
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
纺织娘,夜里缀补月光
一张网,渐渐把我和父亲的四十年遮上
月亮在院中的大水缸里唧唧哼哼
夜深我梦见娘,在地里拔萝卜
那萝卜呀,又大又白
那坑呀,又黑又深


《为一个名字忐忑》

我娘姓白,卯年卯月卯日生
名符其实属兔
农历七月,初一
晚风飒飒作响
夜呀,怎么生得这样的黑


《月缺的那晚,有多少往事落尽》

娘,容我再回到十二岁的那年
那年外公逝世,你眼中整日噙着泪光
那晚我们家的狗阿黄死了
我整夜的梦中噙着泪光
让我在睡前再骗一次妹妹
阿黄与外公作伴上天堂去了
父亲轻拍怀中的妹妹
今个儿农历七月,初一
夜好黑,我还是不相信
今个儿闰四月,父亲就那么的不在了


《这个秋天,不再想起》

父亲很健康
他正倚在一棵香樟树下抽烟
田中的稻子金黄金黄
我卷着裤褪,手握铁镰
金黄的稻子沉甸甸,这些天
眼看稻子一天比一天黄
一只七十年代的牛
却每天都睡得很晚很晚


《手指触摸不到的温暖》

风开始倒叙它的故事
一个满是胡渣的男人
手中的光线越放越短
风筝越飞越远
像他老爹转身而逝的身影
天上那些黑的,白的马匹
整日毫无知觉的
在蓝蓝的天空上,走来走去


《背面》

一直想念故土原来的模样
风一页一页翻过乡间的扉页
停在一个生锈的秋天
父亲坐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抽烟
院中的枣树结满了枣子
我伸手这触目可及的果实
却总被一张屏幕挡回来
奶奶却在一遍一遍地呼喊父亲的小名
往事的芦苇拂过,我终于发现
自己站在一个背面的秋天


《故事中的你》

想起去年的春天
想起去年春天一个男人的模样
想起一些信誓旦旦的理想
乱弹的琴弦
把一堵断墙上夏日的屈辱抹去
当他终于看见了光
那是来自一根断了的琴弦


《不知名的河流》

小镇静谧,流水无声
同样小镇静谧,流水无声
两个小镇的人们
曾饮过同一条河流的水
今我准备从小镇徙居同样的小镇
父亲应该是会高兴的
可是我的新居尚未装成
父亲已驾鹤西去,人死
就如灯灭,唯有小镇的河水
它们流呀流,只是没有以前清澈
不能游泳,更不能饮用
不像当年,整个夏天
我都泡在河水里
同样的母亲河,至今它们
无名,佚姓


《脚步声》

整整四十年,我俯身倾听
那同一种声音,在乡村
父亲是卑微的
但他却踏步有声
可现在,我再也听不见那种声音了
我需要的是,踏出点动静
引过儿子的视听


发表于 2015-6-8 09:39:55 | 显示全部楼层
诗人满怀对父亲的思念,首首提到父亲(只其中两首没直接写)。祝老人一路都好!也请诗人早日释怀,想像他那边过得很好。

诗很叫人感动,“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我们要给亲人更多的爱,给朋友更多的关心,哪怕是初识的目光,仅是淡淡的微笑,也会象清晨的一缕阳光,温暖。当有一天谁走了或是我们走的时候,都轻轻地伤心,因为带着沉甸甸的爱。
 楼主| 发表于 2015-6-8 22:15:59 | 显示全部楼层
崔慕青 发表于 2015-6-8 09:39
诗人满怀对父亲的思念,首首提到父亲(只其中两首没直接写)。祝老人一路都好!也请诗人早日释怀,想像他那 ...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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