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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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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6-6 10:49:1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尘世(组诗)

作者:西左



这只鸟是跟着外祖父从俄罗斯来的
雪白的羽毛,仿佛一封不曾
打开的家书
写信的人在冬天把雪花写进信里
雪花便一刻不停的堆积
高出世界最高的峰峦
其实写信的人并不识字,外祖父说:
那人喜欢海,我能听见每片雪花里
波涛澎湃的蓝,其中的软如耳语……
说着说着外祖父便泣不成声
眼泪在他脸上横流
外祖父死后的第二年冬天
养在院里的白色鸟不见了
我以为它和雪一道融化了
或者在某处,作为事物的出口或入口
长大后我才知道,舅舅们分家产那天
母亲分到的仅是这只鸟

这么多年,这只鸟
没能使我们更加富有或贫穷
父亲离开贵州到云南经商那十几年
母亲总是看着这只鸟发呆
我暗暗嘲笑:这只鸟不是西双版纳
不是昆明,不是丽江……更不是父亲
它顶多是可以被臆造的脸谱
我写作时提到这只鸟:我背着母亲
终于把这只鸟丢掉了,更确切的说
我把它埋在了水里
而母亲在这之后似乎一瞬间变老了
父亲回来的那天,拄着拐杖
母亲和父亲似乎是同时多了一条木腿的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外出
一起看同一个频道,一起……
他们好得像同一个人一样
我结婚那天,母亲要把这只鸟传给我
我惊愕的说:我不要
你把它给我的两个哥哥
母亲照做了,她把父亲挣来的钱都给了我
当我把这些钱用去一份时
我的生命又多了一个缺口

                  2015.6.5


檀木拐杖

檀木拐杖是二哥从缅甸带回来
送给父亲的。回来的前几天
他说他在云南德宏发生了一起车祸
他目睹临座的人当场死亡
他是如此的轻描淡写
我却看见一旁的父亲在抹眼泪
他问我从无锡回来后做什么?
我说在保险公司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沉默
之后说:生活不好活
他没有像先前一样说等我生意做大
你来跟我混之类的话

二哥离开家的那天,天空飘着细雨
雨仿佛是跟着他来的,又跟着他走
他少年时写过一些诗,也许曾做过
一些美丽的梦,但关于诗人关于文字
有太多无奈和痛。我一点一点的
看着二哥的背影被细雨打湿
在视线里矮下去,最后消失

二哥离开后,父亲总拄着那根檀木拐杖
他有时问我:院里的鸟回巢穴了吗?
我说还早,等落日如红色丝绸时
它们就该回了。他说:从今天起
你每天在树下撒些瘪谷
它们吃饱就不会飞得太远
甚至找不到回家的路
后来院里的鸟越来越多,有乳鸟出世时
父亲就给它们起相同的名字
我不解的问:父亲,这些鸟的名字起重了
他说:我知道,这样我才不会把它们认错
无论它们飞到哪里

父亲只爱看云南卫视的新闻,关于德宏
中缅边境。他常常嘱咐我
打电话问二哥近况
他自己却从来不和二哥说一句话
父亲每次拄着檀木拐杖在院里养鸟时
总会不经意的抬头望着远处的天空
看看是否还有鸟没有归来,但天空
一直空无一物

                 2015.6.5


土地

在这片土地上
那时我不明白死是怎么一回事
甚至葬礼,棺木,哀乐
只知道祖父去世时,我可以向学校
请几天假,和一大堆人在一起好吃好喝
并在结冰的田野上滑来滑去,带上
我七岁时尚未被人偷宰的花狗
那家伙很凶,我同年的伙伴
经常被它追咬。我假装在它后头喊快回来
其实我想以此惩罚那些欺负过我的大孩子
祖父下葬那天,我看见父母哭得像个泪人
我想他们只是丢失了心爱的玩具

长大后。那些和祖父相继离世的亲戚
他们的皮肤、骨头……甚至灵魂
和这片土地是同样的颜色
裸露在这片风雨里,只有冰雪和庄稼
给他们温暖。他们土地下的家
是否也有个和尘世相同的名字
是否仍然一贫如洗
他们的病和疼痛是否减轻了一些
二十五岁那年我离开故乡,出外闯荡
父亲用塑料袋装了一掊泥土在我的行囊里
说外面水土不服时,取点和水喝了就康复
那时我以为我喝下去的仅仅是泥土
原来里面还有亲人的骨血和庇佑

现在这片土地上,拆迁的拆迁
搬走的搬走……挤满了建筑物和公路
父亲感叹说:以后死了,想必连葬身之地
也没了
死后,对于葬身之地的有无我不知道
只知道活着的时候
在这片土地上
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灵魂仍旧需要人看护
我突然想起那些曾经站在稻田里的稻草人
霜降后,穿着破烂衣服
孤独的守护着这方天地
他们有一些跟着我的童年回过家……


                    2015.6.5


表妹

我九岁时去舅舅家做客
和同龄的表妹睡在一张床上
表妹问我:我们这样会不会长出猪尾巴来?
我有些失落的问她为什么不是猴子尾巴?
她惊愕的看着我反问:猪尾巴不好吗?
我说老师说过人是猴子变成的
即使长出猴子尾巴或者有丰厚的毛
不过是反祖现象而已,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们继续睡在一张床上,并不害怕
表妹爱说恐怖故事吓我――
那是战争时期,湖南湘潭一带
有人出去打仗,战死
因家里都是没有劳力的老人
就请专门赶尸的人把自己战死的亲人
从战场运回来。夜黑风高
那些尸体……像会听话似的
一跳一跳的和赶尸人从几千里大路回乡
如果路上遇到的生人不回避
就会……
我听得毛骨悚然,夜里一个人
不敢出去解手,就尿在表妹的床上
舅妈回来后边骂骂咧咧边洗床单和被套

我是几年前听说表妹出走的,出走缘由
不明。她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
我想起小时候我们用木棒
在水面画月亮的情景
她问:水里的月亮和天上的月亮哪个圆
我说:我们画在水面的最圆
她说:我讨厌我奶奶,我想把她关进
水里的这个月亮。我想她时就在水面
画一个月亮,它像一道可以打开的门
我问:要是有一天我们不见了
是不是被人关进水里的月亮?
她说:我们一定能找到开启的钥匙

我要嫁人了。十年前她对我说
好啊。我说
我真要嫁人了。她肯定的说
我知道了,你好啰嗦。嫁哪?
湖南湘潭。
啊?!

表妹的奶奶去世那天表妹依旧没有回来
我只想告诉她
天上的月亮和水面的月亮
其实一样圆
世间也没有任何一把钥匙
可以打开月亮这道门
如果它一旦关闭

                  2015.6.5


杏黄月

这棵杏树繁茂的枝叶
把整个村东头的天地遮盖得严严实实
树的主干是擎天的一根柱子
六月,杏子黄了
这些白天亮着的星星
叶片做成背景的青天
青天底下是乘凉的人,吃杏子的人
路过的人,四处颠沛流离的人……
他们是我故乡的亲人
像鸟一样清晨飞出去,黄昏飞回来
春天飞出去,好几个冬天才飞回来
有的飞出去了,一辈子也没有回来

杏子黄了,清晨叶尖的露水
是夜晚的故乡含在眼里的清泪
还是它沉默的言语,被故乡的诗人
读湿,无人时偷偷下了一场薄薄的雨
白天落在从树下路过的人的头顶
把他们的青丝洗白

这棵杏树,一岁一枯荣
看过多少故乡的亲人从地上住入地下?
春天时,落下的杏花
是为地下的人们缝补好的花衣
秋天飘落的叶片
体内带着火星,进入泥土
为他们抵御冬天的寒冷
如今,树顶的杏子
仿佛一盏盏星灯,在风雨里
照亮怀乡者的归途
或归来的魂

                 2015.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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