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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风须借力,扶摇上青天——几篇文章,征求修改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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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3-9 08:16: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写在前面的几句话
      5年前,我曾宣布不再介入诗坛的是非。5年来,我站在一旁看风景。虽然如此,也偶有所得,有的还属当今诗坛乃至未来诗坛上的重大问题。本想束之高阁,等待将来某个时候出集子,但近日读到民国才女林徽因的文章:“作品是不能不与时代见面的”,这让我豁然。既然写了,早迟要拿出来,与其悬疑到将来,不如解决于当下,这也正应了那句古语: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因此,我特选了近年的几篇关于诗歌的文章,请朋友们批评。
                                                                                                                                         巴山丘庄
                                                                                                                                       2015.3.9
                                                                     花间词人管窥
       花间词人,正值唐末五代乱世之秋,虽逢乱世,却极少乱世之音,或许是编者赵崇祚筛选扒疏,独留花丛之故也。
      花间词人,固以香软清艳为主,但若以此整齐全词,又不失为以偏概全。花间词宜于闲遐时细细品读,精研其神髓,琢磨其风貌。同样写闺中女子,温八叉的思妇,张泌的闲妇,魏承班的恋女,鹿虔扆的愁女,毛熙震的恨女,欧阳炯的美人,和凝的丽人,顾夐的娇女,李珣的游女,都各具形态,入木三分。至于牛峤的风雨,毛文锡的迁莺,孙光宪的重重心事,尤其是韦庄的江南,让人心旌摇荡,捶胸顿足,赞不绝口。即使同一词人,也都有不同景致。非议千年的和凝,若无兴寄之怀,岂有《渔父》之词?!随缘任运淡泊名利的李珣,于闺阁之外,山水羁愁之词独具匠心;性嗜经藉的葆光子,或郊游,或访友,或古庙,或风俗,或历史,题材广泛,非等闲视之。
夏日炎热,本人特选部分作品以资茶料。
温庭筠:《梦江南•梳洗罢》,廖廖几笔,将思妇的浓情逸态勾勒得淋漓尽致。温八叉的“肠断白苹洲”在前,马致远的“断肠人在天涯”继后,开中国词曲“思恋之极”。
韦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洗练,情深意远,有气象;而《思帝乡•春日游》,顾虑太多者无法想象,是情大或是理大,显然无须周全。
牛峤:《江城子•鵁鶄飞起郡城东》,由鵁鶄鸟被风惊起着墨,到浪卷花落、烟雨濛濛收笔,整个过程自然随意,前半部正合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诗句。
张泌:《江城子•碧栏干外小中庭》,福气之人必悠闲,而古人的悠闲大都在今人的想象之中。
毛文锡:《喜迁莺•芳春景》,“芳春”对“暖晴”,一派春和景明;“乔木见莺迁”与“飞过绮丛间”,虽都写飞去来,但前者在木,后者在丛;“传枝偎叶语关关”与“百啭千娇相唤”也都写鸣,但前者重在流丽之声,后者重在反反复复持久之音;“锦翼”与“金毳”,一只可爱的雀儿。
欧阳炯:《南乡子•二八花钿》,不管是长相衣着或是神态,都惹人眼馋。
和凝:《临江仙•披袍窣地红宫锦》,虽春情炽热,却蕴藉可爱,和凝艳而不浮靡;而《渔父•白芷汀寒立鹭鸶》,谁说和凝只有男女之事?!
顾敻:《应天长•瑟瑟罗裙金线缕》,虽频许春波,却含羞不语,惟妙惟肖,神情毕现,与和凝的丽人可一比高下。
孙光宪:《菩萨蛮•青岩碧洞经朝雨》,词中画也!青岩、碧洞、朝雨、繁花、南溪、兰船、波浪、天空、翡翠、嫩玉、香臂、红日、西天、烟中、觿,短短一首《菩萨蛮》,却集结了十多个意象,意象的组合自然恰切,毫无凿痕;动词相唤、平、远浸、扣舷、惊、抬、欲沉、遥解,既写活了环境,又曲尽了女主人的神态。而《清平乐•愁肠欲断》,虽是愁肠百结、牵牵绊绊的离情,却也写得干净利落,洒脱无拘。
魏承班:《诉衷情•春深花簇小楼台》,临别叮咛,放心不下,远行之人,怎可以割舍下?内有贤妻,外必庄敬有为。
鹿虔扆:《临江仙•金锁重门荒苑静》,五百首花间词,此词已闻亡国之音,无能时总是无言,唯有饮啜暗泣。而“烟月不知人事改,夜阑还照深宫”有白居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之效也。
毛熙震:《南歌子•惹恨还添恨》,递增之情,岂可以牵肠挂肚语之?!起句十字,已让人神形俱销也。
李珣:《南乡子•兰棹举》、《南乡子•乘彩舫》,采莲女即是游女,更是逸女,情景交融、天人合一,即见中国诗词的一大传统也。
                                                                                                                      (2012年7月22日)
                                                 《于坚诗学随笔》的随笔
我曾仔细研读过于坚的诗歌,却读不出于坚诗歌的过人之处,但于坚的诗学理论令我刮目相看。
于坚虽是第三代诗人的代表,但对汉语诗坛的影响却在新世纪前后,尤其是口语诗人。于坚是当代诗坛的多面镜,于坚诗学中,既能映照朦胧诗人和第三代诗人艰难勇绝地冲破体制思维而确立自由主义、非体制写作的民间立场,又能映照古典诗歌和本土气质的精神传承,正如于坚无不幽默地称自己为“地主”、“土鳖”的那样。于坚是深刻的又是丰富的,于坚的深刻和丰富不仅源于他的脚踏实地,而且还在于他的犀利和独具一格,以及的确能影响时代的独特魅力,于坚的的确确称得上一代宗师和一位出色的思想家。但他的武断、偏狭、自相矛盾甚至答胡乱说也随处可见,在以下几个方面尤为突出。
其一、于坚有反抗遮蔽、反对知识写作以及回到原初的活生生的现实之中寻找语言的良好愿望,但于坚以语言为本体,没有找到诗歌的真正本体,即诗人的生命。
其二、于坚把意象诗与口语诗作为一对对立的概念提出来并解释当代诗歌的走向,不仅看出于坚治学的不严谨,更看出于坚诗学理论的局限。于坚的诗学主张是在对抗、批判“文革”极左思想之上建立起来的,这是朦胧诗和第三代诗的共性。于坚强调具体的生活,是因为“文革”中没有生活;于坚强调人性,是因为“文革”中没有人性;于紧强调传统、山河、大地等等,是因为“文革”中没有诸如此类的东西。为革命、为空洞的乌托邦活着,这是那个时代全民族不得不腑首贴耳之迫。于坚所指的意象就是指“文革”和朦胧诗时期的大词,他是从题材上讲的,显然于坚对“意象”一词的理解太窄太偏。针对活生生的生活场景和生命现场,有的诗人写得生动,有的诗人概念化、空洞化,这是诗人经验和能力的差异,不是意象诗本身的问题。而且,口语诗离开了意象,就会变成毫无生气的空架子。于坚偶尔也会回到他批判的对立面玩弄语言技艺。在于坚眼里,诗仅仅是语言,他反复引用海德格尔“语言是存在之家”来壮胆。既然于坚喜欢幽默调佩,那我也在此送给于坚一则反幽默,即“于坚问答”——有人问于坚:“于坚同志,什么是房子?”于坚回道:“房子就是砖头、钢筋、水泥。”“那什么是钢筋水泥呢?”“你太哆嗦!钢筋水泥就是房子呀。”
其三、于坚虽主张回到传统以及传统的诗教,但于坚对孟子以及古代诗人“吾养吾浩然之气”缺乏了解和体验,从他对海子、顾城的误解可以得到说明。海子、顾城的主要作品与那种靠知识写作、概念化和逻辑推理的知性写作是鸿沟的两岸。由于于坚不懂“养气说”,就看不出海子、顾城的经典或者说看不到海子、顾城经典在那些方面。
其四、于坚虽在新世纪初对自己的诗学有所调整,但他反复强调自己的诗歌不赋予语言意义,而是存在本身。人的存在本身有高低美丑之分,人的存在也要讲意义和价值,诗歌也就有高低美丑之分,也要讲意义和价值,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盘峰诗会”之后,在于坚周围形成了所谓的“民间派”,这些诗人打着民间旗号,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帮派,包括下半身诗人、垃圾诗人、口水诗人和废话诗人等等,这与于坚诗学不讲意义不讲价值不无关系。
其五、于坚一方面强调诗歌的独立精神,另一方面却是体制的最大收获者。在当代诗坛有一种人,他们靠钻营体制而获得稳定迷人的饭碗,反过来讥讽嘲笑因不与体制同流合污而愤世嫉俗、苦大仇深的同类。他们身在“朝庭”,行的是献媚勾当,在诗坛却又言必称江湖言必称民间,他们既受体制之利,又得民间之名,两边讨好,两边卖乖,也就是“沟边牛,两边捞”,这是中国土壤、中国气候所特有的“中国造”,于坚就是典型的“诗坛沟边牛”。在政府及少数人垄断了绝大部分生存资源的国度,作为诗人,为求得一份衣饭,在保持独立人格和坚守普世价值的条件下,采取什么形式谋生本无可厚非,尤其是那种身在官场清白一身而又为生民请命者更是让人崇敬。然而事实是,在新世纪初,以于坚等人为代表的所谓“民间派”(其实是非常小圈子化的狭义“民间派”),扛大旗,立山头,排挤同类,在诗坛搞小帮派,这不能不被仁智之士所警惕。
(2012年2月17日)
诗歌的观念写作
意向,或者说意识,是指人类的理念、想法。诗人的诗意到来时,将理念转变为现实的动能主要靠经验、激情和想象力的促成,尤其是突发的激情和感悟最重要。这里的经验,当然是知识、环境和情感再现的复合物。任何文学作品都带有突发性、偶然性,诗歌,从根本上说,是酒神的产物。神奇的句子不是设计推导出来的,而是蹦跳出来的。情感体验是诗歌的内核,因为她把主体的生理、心理与客观的环境镕造于一心炉,然后喷洒为诗意的符码,最能反映人的生存处境。正是因为有诗意的喷洒,我们强调语言及其形式的重要性,甚至有人将语言夸张到接近本体的位置。诗歌的想象力不是概念和形式逻辑的推导,而是比喻、象征,是景与景的对接。想象力是智慧的内核,因此,人们有时也可以直接把想象力等同于智慧。
观念,即观点、念想,与意向没有多少差别。不管是意向或观念,当面对人类情感和智慧等精神境界时,都有实与空、元创与因袭之别,实实在在的元创精神是人类生生不息的力量,而因袭观念是毫无生命力的空壳。因此,观念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的观念写作包括创造性的元诗写作和非创造性的因袭写作,后者是狭义的观念写作。狭义的观念写作有既定的程序,以知识为材料,组装成一行行的文字,它跟产品的设计加工没有多大差别,与创造力无缘,尤其是与自由崇高的精神风马牛不相及。人们注意到,诗坛对观念写作存在着不同的理解,那些强调观念写作的诗人是在广义上使用观念的含义,而否定观念写作的则是在狭义上发言。
总之,元诗写作重直接体验,即使说理也是元理,即使写经验也是元经验,他人没有说过,只有作者的思想;观念写作是间接言说,抄袭他人理论,说他人经验,用他人语言。
(2013年1月11日)
简评南北的禅诗
神闲气顺、驻足一境便是禅定;跳出惯性、言思突兀便是禅机;澄澈空明、与道相契便是禅境。作为世纪诗歌非常重要的一脉,以南北等为代表的现代禅诗队伍成功地将古老而又新鲜的禅意拼贴上世纪的风景画,而南北的诗是大行大愿、菩堤般若的惊喜回馈,已达至炉火纯青的化境。
(注:2014年5月受朋友何兮之邀,对现代禅诗及南北的禅诗做的简单回应。)
                                                                                                                          (2014年5月15日)
                                                                 《世界现代禅诗选》及禅诗三原理
2014年6月,何兮寄给我一部《世界现代禅诗选》,此书基本把现代禅诗的骨架拉出来了,但还存在很大的问题。虽然南北和何兮是我的朋友,但我不得不说出心中的真言。首先,中国大陆“现代禅诗”首先由南北率先提出,南北还在诗坛集合了一批专业写手,并以“现代禅诗流派”立足。既然以“现代禅诗”之名聚众,那就应当把当代汉语诗坛主要的诗人作品囊括在内,不管是加入流派者或是未加入流派者。而诗选排除了一部分圈子外的实力诗人诗作,无疑让此诗选落入俗选。既然是一部汇聚现代禅诗的专集并企图立派,纳入一部分而又排除一部分,就显得十分可疑了。其次,此诗选企图具有世界性,力求把世界范围内创作现代禅诗的诗人诗作纳进来,而又突出中国大陆当下现代禅诗的诗人诗作。一方面,所选国外诗人创作的作品是不是禅诗值得怀疑,另一方面,现代禅诗流派诗人诗作的特色和地位又没有突显出来。最后,一个流派得以存在必须有一批耀眼的明珠闪烁在诗坛的夜空,具有永久性和示范性。通过我多年的阅读和观察,现代禅诗作为流派应当成立,因为产生了一批经典作品和非常优秀的诗人,包括南北、樵野、慧存、沈奇等等。诗选把台湾诗人洛夫和周梦蝶等人的精品选了进来,也把大陆诗人沈奇的《太虚》、樵野的《秋山行》和《春日寂行》、大畜的《山寺》、也牛的《访灵岩寺》、杨健的《白头翁》、张黎的《献给佛陀的十二首短歌》选了进来,却把慧存等人的精品遗掉了,南北的主要作品虽然入选了,总体面貌也呈现了,但非常优秀的作品也没入选,譬如《徒步茶马古道》。我所了解的还有其他诗人非常经典的禅诗也没入选,或许是他们未加入流派的缘故,在此不多说了,多说自己就变得可疑。
静观《世界现代禅诗选》的编选所以出现问题,主要还在于对现代禅诗的理解和把握出了问题。下面,本人提出“禅诗三原理”,以期抛砖引玉。
什么是现代禅诗?必须先从禅的传统的本来的意义上把握,在此基础上以现代人的眼光对其整体汇通。其一,禅缘于心,禅学就是心学,修禅就是修心。作为体验性极强的禅者或者说禅诗诗人,修禅就是修定慧,修禅就是主观感觉、自我观照。其二,禅就是悟了,破了心结。烦恼是纠结,是悟的必不可少的阶段,古人说“烦恼即菩堤”。好的禅诗不仅讲究悟得澄澈空明,还要注重悟的过程生动,而生动的过程是悟得好不好的前提和基础。没有沿路的好风景,哪有一路下来的好心情?!诗坛中,某些人把静等同于禅,要知道禅不等同于静,禅是澄澈空明,因为澄澈空明包含了在此以前的生动故事,而静是无法描述禅的。其三,禅应于境,禅境就是现量境和直觉境。这一点,樵野等人理解得非常透彻。《瓦尔登湖》的作者梭罗对诗歌语言的理解也非常到位,也就是说最真实的最生动的语言是现场感极强的第一语言。那种逻辑推理和思辨语言与禅诗基本搭不上边。禅诗创作过程中,禅诗诗人即使存在想象和假借,也是直觉和对接到的现量境。作为以语言为载体的禅诗固然与逻辑存在关系,但天才性的语言主要靠激情、比喻、象征和自然性的情节推进。而且,大凡使用逻辑和思辨就意味着是在现有知识范围内说话,与作为追求创新的诗歌语言存在一定的隔阂。如果一首禅诗具备了以上三点,再加上语言和结构的完美,即使不是精品,也会是好诗。因此,本人姑且把以上三点命名为“禅诗三原理”。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世上最高学问是佛禅,最好的诗就是禅诗!
                                                                                                                     (2014年8月4日)
                                                                    呓语写作及《大呢喃颂》
意识流加神经质便称为呓语写作,这类诗的特点是打乱习惯用语,冲破思维定势,在重组中找到新的言说方式。呓语写作与荒诞写作、蒙太奇是意识流家族的同胞三姐妹。在新时期,许多诗人都有呓语写作的经历,呓语写作对于扩大诗思和语言界域起到了积极作用。
对呓语写作,诗坛既要开放包容,又要谨慎分析。如果呓语写作出于天真自然,就会诗泉喷涌,甚至绮丽烂漫;如果是刻意雕饰,就会显得装腔作势,不地道不诚实了。
20世纪80年代以来,呓语写作充斥诗坛。检点浩如烟海的呓语作品,玩到让人难以忘怀的少之又少。福建诗人道辉的《大呢喃颂》号称12部14500行,但在诗生活网只贴出了前半部分,即第一至五部,计6000多行。我不知第六至十二部写得如何,就已读到的6000多行诗句,有价值的就只有第一部《生——人和神》,约1200行。第二至五部,除极个别句子喷点火花外,其他的都是垃圾。火花句子如“从前,一位叫西施的女子,把美一口一口喂给犯君/换回一世不朽的英名……”、“有如一位小朦胧诗人翘首呓语”、“欢乐的抽穗且使岁月生动成一幅草蕊画卷”、“似乎这个世界就是一条漩涡大虫/忙碌而旋转在众生物之上”,等等。
诗人,就是在断垣残壁中找宝石,在杂草丛中找鲜花,若将乱七八糟的枯枝败叶、废铜烂铁堆码在一起,那是垃圾工所做的事,诗人不应当只是垃圾工。作为经典的长诗或超长诗歌,一定是生活、思想、情感、诗艺、语言等的不可挑剔的综合结体,或如万里长城那样的壮观,或如喜玛拉雅那样的巍峨,或如大海般的深邃丰富,或如宇宙般的宏大浩瀚。世纪诗人队伍中,我曾读到至少2首以上的大诗,如高岭的《夜歌》、沈浩波的《蝴蝶》……或许,对当代有些诗人而言,在他们诗龄的黄金时期,若毕其功于一役,能够写得出一首像样甚至是很有份量的超长诗歌,但他们更多地节制为短篇。当那种写得乱其八糟诗不是诗散文不是散文小说不是小说时,不如把那些不必要的过门或装腔作势的废话砍掉,凝结成诗的真正骨架。诗与小说的区别不仅受节奏韵律的限制,一个非常突出的区别是:前者是在诗意中保留情节或故事,后者是在故事中允许有诗意,正如张三与李四,虽都是人,都是有国籍的人,但毕竟家族血统不同,气质和长相也就不同。然而更为可喜的是,虽然超长诗歌的写作在汉语诗歌创作中还不算成功,但毕竟有一批有抱负的诗人已经迈出了脚步,诗坛应大胆地鼓励而不是泼冷水。我曾读过一位陕西诗人的超长诗歌,同时又读过与道辉同时贴出的多首超长诗歌,包括杨炼的《Yi》、高世现的《酒魂》、张成德的《囍史》、孙谦的《三部曲长诗》、钢克的《恒光经》、大解的《悲歌》……那位陕西诗人的超长诗歌和杨炼的《Yi》是不知所云的呓语,是在诗歌的形式里逗圈子,高世现和张成德的短诗写得好,但他们的《酒魂》和《囍史》拉拉杂杂、眉毛胡子一大堆……相对而言,孙谦的《三部曲长诗》诗题很有特色,对造物主或形而上本体的叩问也达到一定高度,但还没有跳出知识的预设,不仅体验不深,而且还没有多少闪光的句子。钢克的《恒光经》基点高,想象复杂丰富,也有诗的感觉,是一篇好诗,但主题不集中,结制存在很大问题,或许更适合短篇。与我近一、二年来已读过的若干首超长诗歌相比,大解的《悲歌》更具有长诗或史诗的气魄,有时浅淡勾描,有时浓墨重彩;有时在星际间飞翔,有时在穷乡僻壤独步;有时浪漫遐想,有时就地写实;有雄辩,有哲理,也有开怀发抒。遗憾的是此诗虽引神话为素材,却缺少神话诗的魅力,有些地方有小说的情节和虚构,却缺少诗的节律和趣味,语言特色也不鲜明。回溯中国古代三千多年的汉语诗歌写作,还未产生过上千行的长诗。在西方,荷马的《伊利亚特》和《奥德塞》、旦丁的《神曲》、歌德的《浮士德》、拜伦的《唐璜》、普希金的《叶普盖尼•奥涅金》等超长诗歌都是划时代的作品,这些作品之所以写得长,除了视野开阔、体验丰富,最主要靠诗意的情节推进。
在此,我只愿将《大呢喃颂》的第一部单独列出来评述。我认为《生——人和神》主要有以下三个特色:一是诗人把握了写作呓语长诗的技巧,也就是如何将作品拉长的问题。正如诗人在作品中流露的那样:“是的,鹰冠下的玫瑰园氤氲,一部好莱坞电影的蒙太奇,必须/死死地把奇迹揪住。奇迹当然能够/改变平凡的言行和童稚的向往,会一刹那/使热火的胸膛多安插几根天上来客那般的鹰毛”。也就是说,呓语诗人思路要开阔,想象要复杂,要随时抓住涌现在头脑中的诗路和句子,有时集中一点喷射,有时则是遍地开花,有时顺藤摸瓜有明显的思路,有时则前言不搭后语,措词混乱,只要是闪光的词、句,通通组织进篇章之中。二是诗题散而不乱。作者吸收小说笔法,预设了两个各干各事的物种,一个是人,代表生,另一个是神,代表死,虽然在具体的某些段落之中作者东打一枪,西放一炮,但整篇从头到尾围绕以上二物的分分合合展开,虽散不乱,或者说小乱大不乱。三是作者使用魔幻、象征等多种手法,使作品显现出神话色神和荒诞风格。作品中有许多精彩设计,比如那两个各干各事的人,一个提着过滤型铁桶,象征向下的,另一个举着青布条旗,象征向上的;又如:“二个各顾各的命的人,一个在炎日下/盘点自己的影子,是否千疮百孔。另一个人/在黑暗里设计自己的阴谋,是否得逞/索取不套装”、“破门而入,来风是拐了几个旯旮的角,讨了小舵的乖……/这来风,是风园中/小旋的一种,具体小到连落脚的据点都没有/风偶尔也像以色列人,卷着刀管似的舌头训话。”呓语作品若没有一幅又一幅的精彩画面,不仅浪费读者的精力,而且会令人生厌,这一点,是呓语作品能不能得到认可以及能不能生存下去的关键。
人类从呱呱坠地起都在努力地生,即生存和生活,由此形成的哲学、宗教等文化都是教人禀持积极向上的生存态度,选择正确的生存形式,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作者虽然立了个“死亡诗”,但也只是从哲学层面上探讨的,即“死亡是生在之师,生在是死亡之母”,缺少具体的体验场景,也许死根本无法用语言表述,因为谁体验到了一定早已呜呼唉哉了。或许精通佛教中阴学说的喇嘛能写,这一点我不能一条棍子全部打倒。退一步说,我们可以扩大死亡的认知范围,不把死亡界定在落气那一霎那,从人生病走下坡路开始起算,就好比天上的太阳,正午过后日头偏西,直至落土。不知《大呢喃颂》的后半部分即第六至十二部写得如何,因未读到还难以下断语。不过,有一点是比较明确的,即每个诗人都会遇到病苦老死的事,也都会在作品中有所反映。鉴于诗坛呓语写作既不乏其人,又显得特别,不如从风格上把这类诗称为呓语诗歌。另外,《生——人和神》不论从形式到精神镜像确实写得诡异,是杰作的坯子,但离经典还有距离,因为作品的上升空间还很大,修改的余地也大,许多地方还是故作神经兮兮的样子,这一点,我们可以从西方思想家休谟到笛卡尔再到康德完成的关于质料与形式以及知识来源问题找到评判的依据,在此不多说。
                                                                                                                                     (2014年10月26日)
                                                                           女性诗歌欣赏
诗神缪斯是女性,虽是神话传说,但至少说明没有女性就没有诗歌。说来奇怪,我把女性诗歌作为专题考查源于一个梦:2015年1月8日夜,我在梦中与湖南藉女诗人玉珍在万州太山岩下的诗仙路赛跑,我跟玉珍起初跑在一条线上,后来她仿佛跑前去了,又仿佛不见了,变成我跟另外一位男诗人并排奔跑。醒后我反复琢磨此事,虽然玉珍的天赋两年前就被我赞赏,但我跟玉珍没有任何交往,只在诗坛偶尔读过她的诗,或许是因为以前我对女性诗歌疏忽而诗神通过玉珍对我的启示?我想我应该对女性诗歌进行一点专题研究了。再说,女性诗人对我此前的工作有极大的帮助。2009年前后,我通过对上千诗人至少二、三十万首诗歌的阅读,顺利完成《读诗笔记:当代诗人印象》的写作,在写作该文章的过程中,得到了女诗人燕窝、布咏涛等一批女诗人的支持鼓励。既然诗神通过玉珍向我启示,我何不对一些我曾读过而又未点评到的中外代表性女诗人展开重点赏析?!
我了解的国外诗坛上的女诗人不多,但这些女诗人都是实打实的高手。相对来说,对汉语诗坛的女诗人知道得多一些,不言自明,这是我对本国历史比较熟悉的缘故。在古代,汉语诗坛上的女性诗人由于受生活空间和男尊女卑观念的影响,她们的诗题不如男性诗人宽泛,大多限于贞情诗、闺房诗、离愁诗、哀怨诗、风景诗、历史诗。虽然如此,女性诗人创造的诗歌奇迹依然无比辉煌。自《诗经》以来,汉语诗坛的女性诗人群星璀灿。《诗经》中有氓之妇和《谷风》中的那位弃妇,东汉有蔡琰。唐代据说有史可查的女诗人达二百多位,其中,以薛涛、李季兰、鱼玄机等最出名。宋代词作大兴,能诗会词的女词人不可胜数,包括李清照、朱淑真、严蕊、聂胜琼、王清惠、吴淑姬等等。元代曲子兴起时,珠帘秀、兰楚芳是作曲高手,普词作诗者仍有陈凤仪。明代吟诗作词的才女有叶小鸾、黄峨、刘淑英等。清代稍弱,晚近时期的秋瑾最出名。近代以来,冰心、林徽因和林昭分别是民国和文革时期的翘楚。当代诗坛,女性诗人三分天下有其一,甚至还强一些。2009年前后,我在《读诗笔记:当代诗人印象》中已经点评过朦胧诗和第三代诗的代表舒婷、翟永明、王小妮、陆忆敏,世纪诗中的女诗人就更多了,包括成婴、燕窝、布咏涛、池凌云、郑小琼、钟硕、张黎、碧青、路也、李成恩、宋晓杰、苏若兮、周瓒、明迪、安琪、刘晓萍、尹丽川、巫昂、李清荷、赵丽华、唐果、丁燕等几十人。另外,2012年至2014年补录的世纪诗人中,女性诗人达十数以上。
本篇共赏析了八位女性诗人。其中,国外的五位,她们是萨福、法杜露•莎伊莱、阿赫玛托娃、艾米莉•勃朗特和艾米莉•狄金森;国内的三位,她们分别是氓之妇、李清照和玉珍。李清照和国外的五位早就名满天下了,而氓之妇一直被诗史忽略,玉珍是近年涌现出的新秀。她们的作品主要摘自各种诗选,部分搜于网上。
萨福
据考证,女诗人萨福写了许多诗,由于多种原因,流传于今完整的只有一首《给所爱》(或《给阿那克托里亚》)。此诗翻译成的汉语有多种版本,都大同小异。我不懂希腊文,但我欣赏周煦良先生所译的版本。虽然对此诗的解释有不同的说法,但总体上是写由爱而引起的直观感觉感受,既有生理的,也有心理的。萨福因有爱而后有诗,也就是说先有爱神阿佛洛狄忒,而后才有诗神缪斯,说明诗的基础就是情感体验。萨福产生于古希腊那片诗的沃土,那里产生的荷马史诗是人类诗歌史上的第一个辉煌。在此气候影响下,诞生出萨福一类的女诗人也就在情理之中了。荷马史诗的表达方式多样,而萨福的《给所爱》以明喻见长。另外,四句、三长一短,被称为“萨福体”,而且延续至今,暗合于汉诗的绝句,或许与人们说话的语势有关。
《给所爱》
他就像天神一样快乐逍遥,
他能够一双眼睛盯着你瞧,
他能够坐着听你絮语叨叨,
好比音乐。

听到你笑声,我心儿就会跳,
跳动得就像恐怖在心里滋扰;
只要看你一眼,我立刻失掉
言语的能力,
舌头变得不灵;噬人的感情
像火焰一样烧遍了我全身,
我周围一片漆黑,耳朵里雷鸣,
头脑轰轰。

我周身流着冷汗,一阵阵微颤
透过我的四肢;我的容颜
比冬天草儿还白;眼睛里看见
死和发疯。
(周煦良 译)
诗人简介:萨福(约前630或者612~约前592或者560),古希腊著名的女抒情诗人,一生写过不少情诗、婚歌、颂神诗、铭辞等。传说萨福为了一位英俊的青年男子殉情而死。那男子叫法翁(Phaon),是莱斯沃斯岛上一名船夫,常年在大海间飘荡,身背弓箭,长发飘逸,但他冷漠无情,视萨福疯狂的爱而不顾,致使萨福哀痛不已,坠崖沉海而去,时年五十五岁。
法杜露•莎伊莱
在现实生活中,人们都会讲究说话的艺术,针对不同的场合、不同的对象采取不同的方式,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有些事需要一气呵成,信马由缰地把话说完,把道理讲尽;有些事不能说完,点到为止,让听者自己去理会;有些事则需要绕弯子,通过讲故事或言彼物以启示此物,称为象征或隐喻。与此相应,诗歌也可以分为直白派和隐晦派,乃至被西方诗人延伸演绎成浪漫主义和象征主义。所以,评价一首诗的艺术高低不在于是否是浪漫或象征,而只能看是否用得恰不恰当。阿拉伯民族性格豪放、直率,反映到诗歌上,阿拉伯诗人整体上趋于直白,如另一位阿拉伯伍麦叶王朝时期的贞情女诗人莱伊拉•艾赫叶丽娅的诗写道:“只要鸽子还在枝头叫,∕只要鸟儿还在天上飞,∕我发誓:我就要∕为你哭泣,伤心垂泪。”而法杜露•莎伊莱的诗歌也非常地直白有力,有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效果。在面对情人沾花惹草、喜新厌旧时,她直直接接地告诫或警告他:“你缺德!空有一张漂亮的脸,∕头发白了,还风流不减当年。”我想任何想入非非甚至已经步入歧途的男人听到此言后也会背生冷汗甚至是悬崖勒马。
《你缺德……》
你缺德!空有一张漂亮的脸,
头发白了,还风流不减当年。

你该死!不知歌女好似罗网,
靠的全是欺骗与谎言。

她们从不答理穷人,
成天总是围着钱转。

她们先是向你叫苦连天,
转眼就提出要求一大串。

她们眼瞧着这个,又瞟着那个,
貌似爱你,实际上只是生意眼。
(仲跻昆 译)
《啊,你这个美男子……》
啊,你这个美男子!
你让我爱得妇孺皆知。

啊,我的可意人儿!
你为我招来了流言蜚语。

本来亲近,却又离我而去,
于是你变得似梦而不可及。

你何妨将旧梦再续,
让痛苦从我心头减去!
(仲跻昆 译)
《情笺之二》
我发誓,若是指名
将你的爱外传,
那我就是把正经事
与胡闹混为一谈。

但我却如此这般地
表达自己的情感,
而把对你的忧伤与苦恼
独自一人承担。
(仲跻昆 译)
诗人简介:法杜露•莎伊莱,为阿拉伯阿拔斯王朝时期的著名女诗人,生年不详,公元874年去世。她是混血女奴婢,被辗转贩卖,最后献于哈里发穆台瓦基勒(847~861年在位),故又称为女奴诗人。她生于巴士拉,在那里受教育和训练。她才貌双全,能歌善舞,艺压群芳。她与哈里发穆斯台因(862~866在位)的宫廷文书赛伊德•本•侯迈德相爱,以情诗相唱和,传为诗坛佳话。其诗多为情诗,亦有部分颂诗和讽刺诗。
阿赫玛托娃
年轻时的阿赫玛托娃跟普通女子一样,多情、爱逗、耍小脾气。17岁时的《最后一次会晤》开头写道:“我的脚步那么轻盈,∕可是胸房在绝望中战栗,∕我竟把左手的手套∕戴在右边的手上去。”此诗写出了春情荡漾而又迷乱的少女情怀。1910年,阿赫玛托娃跟古米廖夫结婚。一般地,新婚夫妇要融合在一起,至少有三、五年的磨合期,渡过了磨合期,才有白头偕老的指望。然而古米廖夫也是诗人,两个诗人凑在一起,互闹脾气互耍性格必然是常有的,写于1911年的《披着深色的纱笼》便是此期的代表作。
如果说阿赫玛托娃的诗歌仅仅停留在20世纪10年代,那么她与伟大诗人就无缘。1917年,阿赫玛托娃与古米廖夫离婚。10月,俄国革命胜利。1921年,古米廖夫被枪决,直至1980年代才被平反。在前苏联肃反运动中,她的后夫居•普宁先后两次被捕入狱,1953年死于狱中。她唯一的儿子又先后三次被捕入狱、流放,1956年才获自由。阿赫玛托娃本人的诗歌也于1924年遭禁,1946年被严厉批判。这一系列的打击就像一条条鞭子抽打在诗人的灵魂之上。然而诗人没被打倒,虽有痛苦、呻吟和迷茫,但却把诗人逼进了丰富、深邃、厚实和坚强,结出了沉甸甸的果实。正如她在《祖国土》中写的那一样:“它不给我们痛苦的梦增加苦楚,∕它也不像上帝许给的天国乐土。∕我们心中没有想到用它来做买卖,∕我们在它上头默默地遭灾、受难,∕我们甚至从未记起它的存在。”、“但我们都躺到它怀里,跟它化为一体,∕所以才不拘礼节地称它为′自己的土地‵”。中国人讲究个人与家、与国的关系,当一个家庭或国家不能善待它的子女或子民,只讲服从放弃,不讲公义,甚至让它的子女或子民无缘无故遭灾受难,这样的家庭或国家必然遭到千万人唾弃。在《安魂曲》中,阿赫玛托娃准确写出了大清洗时期的恐怖场景:“我们到处听见的声音∕只是钥匙在门锁上刺耳的转动,∕还有士兵的皮靴声沉重。”阿赫玛托娃的诗歌留下了鞭痕,留下了比鞭痕更深的思想和精神。
阿赫玛托娃经历了苦难复杂的时代,她的诗也是那个时代的缩影,所以焕发出永久的煯煯光彩!
《披着深色的纱笼》
披着深色的纱笼我紧叉双臂……
“为什么你今天脸色泛灰?”
——因为我用酸涩的忧伤
把他灌得酩酊大醉。
我怎能忘记?他踉踉跄跄趣了出去……
扭曲了的嘴角,挂着痛苦……
我急忙下楼,栏杆也顾不得扶,
追呀追,想在大门口把他拦住。

我屏住呼吸喊道:“那都是开玩笑。
要是你走了,我只有死路一条。”
“别站在这风头上,”——
他面带一丝苦笑平静地对我说道。
(王守仁 黎华 译)
《祖国土》
我们不需要把护身香囊挂在胸口,
也不用激情的吟诗为它放声痛哭。
它不给我们痛苦的梦增加苦楚,
它也不像上帝许给的天国乐土。
我们心中没有想到用它来做买卖,
我们在它上头默默地遭灾、受难,
我们甚至从未记起它的存在。
是的,对于我们,这是套鞋上的污泥;
是的,对于我们,这是牙齿之间的砂砾;
我们把它蹂躏践踏,磨成齑粉,——
这剩余的,哪儿都用不着的灰尘!
但我们都躺到它怀里,跟它化为一体,
所以才不拘礼节地称它为“自己的土地”。
(选自石宗宾主编《世界诗歌经典文库》)
《安魂曲》(选)
在这哀痛面前高山会低头,
滔滔的江水也会静止不流,
但重重牢门依然紧紧地关闭,
门后是“苦役犯阴暗的炕头”,
还有那致人死命的哀愁。
和风究竟为谁轻轻吹拂,
夕阳究竟给谁舒开眉头——
对此我们概不知晓,
我们到处听见的声音
只是钥匙在门锁上刺耳的转动,
还有士兵的皮靴声声沉重。
我们像赶晨祷一样早起,
穿过变得野性的都城,
在那儿聚集,比死人还缺乏生气,
太阳低低,涅瓦河雾气蒙蒙,
然而希望却在远方歌唱。
宣告判决……当即泪水夺眶,
我已经远离了一切人,
仿佛有一种挖心般的剧痛,
仿佛是被粗野地推倒在地,
可依然前行……步履蹒跚……孤孤单单。
在那两年险恶时光中的女难友们,
如今又都流落在何处何方?
她们有什么幻觉,
在那西伯利亚的暴风雪中?
她们又仿佛看到了什么,
在那月亮圆圆的时候?
我把惜别的情意送到她们心头。
          (野里 译)
诗人简介:阿赫玛托娃,俄罗斯白银时代的代表性诗人。阿赫玛托娃为笔名,原名是“安娜•戈连科”。1889年8月11日(旧历)出生于黑海沿岸敖德萨近郊的“大喷泉”,父亲是一名退役海军工程师,六岁时父母离异。1912年第一本诗集《黄昏》出版,在诗坛引起反响。1914年《念珠》出版,读者抢购一空,争相传诵。1917年9月,第三本诗集《白色的群鸟》出版。1935年至1941年期间,儿子被捕,在无尽的迫害与磨难下,诗人写出重要的代表作《安魂曲》(又名《挽歌》)。1966年3月5日,阿赫玛托娃因心肌梗塞逝世,享年77岁。直到1987年,她的《安魂曲》才得以全文发表。阿赫玛托娃被誉为“俄罗斯诗歌的月亮”。
艾米莉•勃朗特
对诗人作品的定位可以从两个角度去把握,一是诗歌展示的时代意识,二是不与时代挂勾诗歌本身也会呈现出的不凡的人文价值和诗艺。如果两者都兼备,那么这样的诗人即使不是杰出诗人,也一定是非常优秀的诗人。
艾米莉•勃朗特生活于19世纪上半叶,那个时代正是西方自由资本主义露出獠牙的时期,英国尤其如此。劳资矛盾尖锐,穷人成堆,生存环境十分恶劣。屋漏偏逢连阴雨。艾米莉•勃朗特出生于一个贫穷的牧师家庭,她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两个姐姐因生活条件太差先后夭折,艾米莉•勃朗特虽曾短暂地在学校寄读,但由于条件限制,也不得不辍学在家,靠自学写出文学名著《呼啸山庄》和193首诗歌。诗歌是诗人内心世界的呈现,我们从《我是唯一的人》等诗歌可以感知诗人生活的严酷环境。如果说艾米莉•勃朗特仅仅只是时代的书记员,那么她的诗歌绝对不会被人知晓。从她的诗里,我们看到一位顽强的生命形象。《太阳落山了》和《浓浓的幕色将我包围》让人想到海子的《九月》,沉郁、苍凉、悲壮。如果把《浓浓的幕色将我包围》和《太阳落山了》的作者隐去,许多读者一定会以为是一位立于天地间的壮汉面对上苍发出的声音,这一点,是艾米莉•勃朗特区别于其她西方女姓诗人最突出的特色,也是英语世界诗歌史上的精彩画面。
《太阳落山了》
太阳落山了,那长长的草儿,
在晚风中凄凉地摇曳。
野鸟从那古老的灰石上纵身飞起,
去某个温暖的角落找寻栖身之地。

在四周孤寂的景色中,
我看不到一丝亮光,听不到一点声响,
除了这来自远方的风,
叹息着掠过这一片荒凉。
(安娜 译)
《浓浓的幕色将我包围》
浓浓的幕色将我包围,
狂风呼啸而来。
但有一种无形的魔咒锁住我,
让我无法,无法离开。

风中,大树弯下了腰,
白雪积压在它们的枝头,
暴风雪突然袭来,
可我却无法离开。

乌云在头上翻滚,
沙儿被狂风卷起;
什么都无法将我动摇;
我不愿,也无法离开。
(安娜 译)
《我是唯一的人》
我是唯一的人,命中注定
无人过问,也无人流泪哀悼;
自从我生下来,从未引起过
一线忧虑,一个快乐的微笑。

在秘密的欢乐,秘密的眼泪中,
这个变化多端的生活就这样滑过,
十八年后仍然无依无靠,
一如在我诞生那天同样的寂寞。

曾有过我躲避不开的时光,
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光如此凄凉;
当我悲哀的灵魂忘记它的自尊
却渴望这里会有人把我爱上。

然而这只是最初的一闪之念,
此后便被顾虑压倒而缓和,
它们已经逝去了这么久,
现在我难以相信它们曾经有过。

起初青春的希望被融化,
然后幻想的虹彩迅速退开;
于是经验告诉我说:真理
决不会在人类的心胸中成长起来。

想到人类真够悲哀,
他们都是不真诚,诌媚和虚伪;
然而更糟的是信赖我自己的心灵
却发现那儿是一样的颓废。
(杨苡 译)
诗人简介:艾米莉•勃朗特,英国19世纪闻名遐尔的小说家、诗人,1818年4月21日出生,1948年病故。艾米莉•勃朗特出生于英国东北部约克郡一个小镇,其父为贫困的牧师,1820年全家搬到豪渥斯地区,在旷野的偏僻角落安家,1821年母亲去世。艾米莉•勃朗特是英国文学史上著名的“勃朗特三姐妹”之一,她是夏洛蒂•勃朗特之妹,安妮•勃朗特之姐,前者创作了著名的长篇小说《简•爱》,后者创作了长篇小说《艾格尼斯•格雷》,艾米莉•勃朗特本人也创作了受到读者喜爱的长篇小说《呼啸山庄》。同时,她还写出了193首诗歌,被公认为是英国文坛上的一位天才型女作家。
艾米莉•狄金森
怪异、固执、自成一体,这是女诗人狄金森的人生。狄金森诗歌语言简骜,思维单一,往往还显得幼稚,可能跟她大半生与世隔绝有很大关系。人们通常喜欢从情和理的角度欣赏诗歌,那么,狄金森应属寓意派,哲理性很强,有时还非常诙谐、幽默,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和思考,这是世界上所有天才诗人共同的特性,唐代诗人李贺,英国诗人但恩就属这一类。分析家还认为狄金森的诗多采用基督教教会赞美诗的格律,即每节四句,一、三句八音节,二、四句六音节,音步为轻、重,第二、四句押韵。另外,狄金森诗歌还有一个特色,那就是喜欢用破折号。
《我从未看过荒原》
我从未看过荒原——
我从未看过海洋——
可我知道石楠的容貌
和狂涛巨浪。

我从未与上帝交谈
也不曾拜访过天堂——
可我好像已通过检查
一定会到那个地方。
(摘自网上)
《我是无名之辈》
我是无名之辈,你是谁?
你是否也是无名之辈?
那么,我们恰好是一对。
别声张,你知道他们容不下咱俩。

做个名人多无聊,
整天到处炫耀——就像青蛙——
面对赞赏的池塘
整日无休止地自我鼓噪。
           (安娜 译)
《如果记住就是忘却》
如果记住就是忘却
那么我不愿再记住什么。
如果启动就是记住,
那么我与忘却之间竟如此靠近。

如果思念是一种喜悦,
如果忧伤是一种快乐,
那么手指访有多么欢欣,
因为今天它们已经把这一切采撷!
(安娜 译)
诗人简介:艾米莉•狄金森,美国19世纪女诗人。狄金森1830年12月10日生于美国马萨诸塞州阿默斯特镇,1886年5月15日去世。她虽未受过高等教育,但20岁开始写诗。年轻时经历一场失败爱情,1858年后闭门不出,1870年代几乎不出房门,被人称为“阿默斯特的女尼”。狄金森生前只有7首诗发表,狄金森全集于1955年出版,共3卷诗歌和3卷书信,其中诗歌约1800首。狄金森被许多人称为美国现代诗先驱。
氓之妇
《诗经》收集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达500多年的作品,那么这首《卫风•氓》就应当有2700年以上了。《诗经•国风》中有两首弃妇诗写得微妙精彩,一首是《邶风•谷风》,另一首就是此首《卫风•氓》。这两首诗都是写女主人遭到丈夫的薄情寡义甚至是虐待或被丈夫甩掉,或被迫主动离开。至今我们无法考证这首诗是由第三人去记述的,因为那么复杂微妙的现场描述只有弃妇自己才能表达得出来,所以,我认为氓之妇不仅是一位才女,而且还是一位诗人。也只有追求自由独立的诗人,在那种男尊女卑的环境下才敢冲破家庭羁缚,并用诗语进行发泄。《氓》诗廖廖六十言,把男女主人公从情爱发生,到婚配、耽乐、家庭劳作、婚变,最后不得不劳燕双飞的整个过程展示得完完整整。如果拿给今人去写,许多人会写成长篇大论,甚至还不见得有氓之妇的形象生动。
这首诗不论从形式到音韵都是中国古代传统诗的典范,手法上主要使用了《诗经》中司空见惯的比兴手法,如“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淇则有岸,隰则有泮”,等等。尤其是她的神态描写,彬彬如生,令人一赞三叹:“氓之蚩蚩,抱布贸丝”、“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总角之宴,言笑晏晏”,等等。
《诗经•国风•卫风•氓》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尔卜尔筮,体无咎言。 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 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 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 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备注:今人读古典诗,只要把某些字词与现代汉语的读音和意思的差别找出来,不翻译最好,正如若把五十度的陈酿稀释成只有几度的啤酒,大大地变味了。
李清照
古代评论家从气格上论词,把词分为婉约、豪放二派。就某一个词人来说,在他的某个阶段可能属婉约,某个阶段属豪放,女词人李清照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所以把某个诗人、词人和曲人片面地归为是婉约或是豪放似乎有些不妥。李清照不仅是天才诗人(由于中国古代经历了诗、词、曲的过程,常常是以诗人简代三种身份),而且还是大手笔。李清照的《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和《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有几个铮铮男儿写得出如此一扫天地的雄阔气派?!说明她的生命气场宏大。由于生活处境的原因,李清照的词分前后两个时期,前期的词多写闺情别绪,后期的词则悲凉悽清。可以说,李清照的诗艺已达匠心独运之境,可从她写的愁情窥其端倪:“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是愁得无处不在;“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是以形拟愁;“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声声慢•寻寻觅觅》),是以境烘愁;“欲语泪先流”、“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是直接写心中的深愁。所以,古今多少诗人都在写愁,唯有易安居士写得最传神,最有神采。
《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声声慢•寻寻觅觅》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诗人简介:李清照,号易安居士,宋代女词人,1084年3月13日生于山东济南,1155年5月12日去世。她出生于书香门第,是著名学者李格非之女,早年生活优裕。18岁嫁金石考据家赵明诚。金兵入据中原后,流落南方,赵明诚病死,李清照境遇孤苦。李清照是中国古代罕见的才女,她擅长书、画,通晓金石,而尤精诗词,有《李清照集》、《漱玉词》。她的词作独步千古,被誉为“易安体”。
玉珍
所有的天才诗人都是性格诗人或负气诗人,有性情生命才充满活力,有胸气生命才可能至大至刚而有光辉。诗人通过自己独特的性格与周遭环境的冲撞融汇,养铸出独特的人格魅力,并吐露出神采般的诗文世界。所以,写不写得出经典篇章,完全取决于诗人的能力。盘点中外诗坛,多少诗人因无爆发力、领悟力和想象力,不免落入惺惺作态一族,即使抠出点文字,也只是干瘪、晦暗、乏力的代名词。湘藉女诗人玉珍,属1990后,我虽未曾与她接触,但她的诗有英豪气,又不缺女性的灵慧温雅。玉珍在乡里长大城里读书,诗龄也还很短,但诗题并不狭窄;其诗风既有春愁苦闷,也有活泼明朗,还有苍茫感,更有诗骨。玉珍心里有一盆火,触迹而成玫瑰般的诗句。玉珍走的是正途,玉珍还未经历过多少人间是非冷暖,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是个未知数,但凭短短几年的实绩,已令人叹服。玉珍的成功再次说明:靠走偏锋或许可得一时的喝采,但终究成不了大气候。
《伟大的独泣》
——致叶赛宁
因为脆弱  所以孤独显得庞大
你站在注定的宿命中  一切诠释成为重点
过于认真或单纯是杀人的匕首
你是空白中突出的一点
所有的包围是侵略

不可争辩的正义必将遭遇苦难的荆棘
疯狂的纯洁终成为自灭的火焰
而孤独更加深渊  伴随某种陌生的推移
幻想、绝望、对立撕扯出你疼痛的诗句
吞噬你的是冷色的铁蹄
坚硬的  无从解释的害怕

多少理智可以在时代的黑洞里打亮眼睛
何况不会有亲切的未知不会有永生的爱
也没有在摧毁下仁慈的手掌
我总是梦见你站在田野上哭泣
你绝望的抗争在词语中历经炼狱

这是一场梦魇般漫长的涅槃
一切的陌生在灰色中集合  一人之力无力回天

所有前进的铁蹄都是对你的踏穿
击碎你的童话  你的家乡和田园  你的梦
干枯的风景那么寒冷  湿漉漉的大街那么寒冷
你捧着即将死去的躯壳般麻木的心跳
绝望湮没希冀的无着落的憧憬
消失的爱和寄托  全是风暴卷走的叹息

当眼泪流干或无需再流
当挣扎已经虚脱恐惧本身成为习惯
生  就是一场悲剧的完结
你躺在泥土的香气中咀嚼失望
一根绳索的命运如你  系住的唯有死亡的冷

没人看见你最后一刻的孤独
后续只能留给历史  你唯能在解读中重生

因此我总是梦见你的哭  孩子般无助的抽泣
旷世的苍凉吹动白桦的叶子
背影融入巨大的落日  像血染的画
悲伤刻画了你  写进历史不可改变的骨头

你痛着  却让一切寻那么清晰
哭泣为你铸造了丰碑
多少人膜拜在你面前
收容你前世的泪水
《当我寂静的时候》
巨大的星空让人迷路
而方向早已背离了航线
继续疯狂的沉思,所有人绕道而行
但隐藏真知的地方总有人路过
这安详载满悲凉的睡意

一个人,不愿跟随流水,不愿哭
我脚尖下榻的地方
必是柔软的草香
你不要逼问接近绝望的沉默
因果追随着它的道理
当我寂静的时候
万物自行消灭了
他们的风声
《过哀牢山》
人有其哀,如生,固有其牢笼

今天我路过此地,云高雾淡风声苍凉,
为哀牢二字深深迷惘。
有血有肉的两个字,砸进黄泥都会发疼,
所以这山,有人的气性。

取了个这样的名字,注定一生
——必须要不一样了,总会有背负怜悯的人
在他肩上歇脚的时候,倚着落日大哭
很浑圆的太阳压迫着山脉,
它也像人,放不下对光明的重量

多绕的山路,枊暗花明——枊暗花明,
像不停奔赴的前程,兜兜转转苦海无边,
一遍一遍的蜿蜒,如忧伤穿肠过肚
我们都是——尘世里迷路的人

它怕是一万年没有开口了,倾卧千里的峰峦
向风云全部打开,胸怀太大了,
诉不完的衷肠无谁能懂,如人,总难遇见知音

下山的时候像作别故友,林风在耳畔哭嚎,
这是入夜,有黑鸟叫着,叫这山的名字
叫这尘世的风云,哀牢——哀牢——

人有其哀,如生,固有其牢笼
诗人简介:玉珍,本叫罗玉珍,湖南人,1990后女诗人,湖南师范大学学生,已出版诗集《喧嚣与孤独》。
                                                    (2015年1月中下旬)
                                                                           
 楼主| 发表于 2015-3-9 08:17:21 | 显示全部楼层
                                                             世纪诗史论纲
历史既是过往的烟云,又是正在呈现的天空。如何客观准确全面记述众星闪烁的大时代,既是对史家能力的考量,也是对史家心胸的检验。司马迁之所以不朽,并不在于他的文笔有多好,而主要是他有心胸、气魄和胆识。作为一个正在发生的大时代,世纪诗史如何写?2009年前后,我在《读诗笔记:当代诗人印象》一文中已经简要评述了199位世纪诗人,2011年至2014年我又补录了100多位世纪诗人,补录的世纪诗人只录作品未作评述。以下就是本人对世纪诗史的撰写做的粗线条尝试,提出来供诗歌批评家和诗史专家批评指正。
史志的基本要求是归类,但作为一位创作历程丰富、多样化并正在成长的诗人,片面地归入某一类是对诗人的不公正,也是对诗歌史的不准确。为弥补这样的缺陷,最好辅之以传体的形式。若按照生不立传的原则,诗人传只能交给后人去完成。
一、资料来源
世纪诗史的撰写不能只看刊物,也不能只读专集。与大海般的世纪诗歌相比,刊物只算冰山一角,因为谁都知道真诗人都是真性情诗人,他们不可能占有或足够占有版面,很大一批诗人至今未出专集或诗合集,也未在正规刊物发表作品。那种只从刊物或诗集读诗谈诗的史家只能是一叶障目,他们一定写不出像样的诗史。在当下的汉语诗坛,由于圈子化和体制思维的作祟,很大一批优秀级以上的诗人根本不可能在刊物上发表作品,更不可能出专集。世纪诗人们正逢网络大兴之时,网上虽有大量的粗制滥造,但从另一方面也给诗人们带来了公平机会,是不是精品,行家里手一看便清楚,那种靠装、吹、蒙、骗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当今诗坛,唯作品说话,其他都是废话。如果把诗人个人专集当作某江某河,刊物或诗合集是某湖某泊,那么网络一定是大海。
二、纲目设计
若要写清世纪诗史,必须走进诗人的心灵,同时又要站在汉语诗歌和世界诗歌的大背景下展开全方位多层次比较观照。
1999年盘峰诗会后至2006年,汉语诗坛被某些人简单地分成学院派和民间派,那些自居民间派的诗人津津乐道于自己的站队,而那些被划分为学院派的诗人大多不置可否,近期又有少数诗人重提旧派。纵观整个诗史,真正的大师就是时代的象征,李杜代表了盛唐,荷马代表了古希腊。而且,世纪诗人中有一批非常复杂非常丰富的诗人,他们坚持独立创作,不与任何邦派挂钩,若将他们归类会被讥为徒劳之举。所以,在诗坛拉邦结派是没有抱负诗人的下下策之举,诗史若将他们简单归类也会落得不慎重的口实。然而,我是三分之一个史家,我撰写了十余年的地方志,修志的经历和作为诗人的良知告诉我:你必须把历史说清楚!更为重要的是,由于网络的普及和快速翻新,史家必须快速记录下当代诗坛的大事,并准确厘清这个时代的来龙去脉,否则,后人会对我们这个大时代模糊不清甚至一团漆黑。因此,我开始了此篇纲目的构思。
历史就是事实,历史不能假设。先姑且按照以上思路顺滕摸瓜:细究学院诗派,他们的身份明确,他们的主张和诗风大致相近,很显然,学院诗派可以成立。接下来就是非学院派了。那么庞大的队伍,那么复杂的诗歌,那么赋有个性的诗人,如何归队?如果与我们身处的这个大环境联系起来,再加上一定的鉴赏力,所有复杂问题就可迎刃而解了。这让我想到经济学家们处理复杂学问和复杂学派的方法。大致说来,世纪诗歌可以分成主流诗歌和非主流诗歌。
主流诗歌有八大诗系(或源流),即学院诗系、下半身诗系、新古典诗系、神性诗系、打工诗系、女性诗系、口语诗系和地域诗系。诗系之内的各门各派以及诗系与诗系之间虽各具特色,却又相互交叉,形成了一个非常大的诗歌蛛网。每一诗系都有若干的代表诗人和一批十分可观的经典作品。新古典诗系和神性诗系是以精神风貌命名,学院诗系和女性诗系是以作者身份命名,下半身诗系和打工诗系是以题材命名,口语诗系是以语言特色命名,地域诗系是以地方特色命名。这八大诗系的划分标准虽不对称,但若以此来梳理世纪诗史必能抓住世纪诗歌的主脉,因为每一诗系都在新世纪前后这个大舞台提供了精彩节目,留下了具有永久价值的佳作。
非主流诗歌包括旧体诗系、山水田园诗系等等。严格意义讲,把这两类诗系作为一个目来写诗史会存在交叉混杂,会让史家处于被动尴尬的地步。但为了勾勒出诗坛的图景又不能不这样归类,其目地是使以上主流诗系之外的暗流不遗漏。旧体诗系和山水田园诗系都是为了强调传统题材和传统技巧。
在新世纪前后,非主流诗系起到了不容忽视的作用,有的还产生了非常亮丽的风景。
以上主要是从诗歌精神特质上划分的。若从诗歌的形式上划分,也可以分成若干系。
以下我将重点记述主流诗系,非主流诗系只略略提示。
三、诗史轮廓
主流诗系中的新古典诗系留在其他七大诗系之后说,我先说其他七大诗系。
(一)        学院诗系
说到学院诗系,不能不说北大。20世纪20年代,自由体新诗肇始于北大,新诗掀开了中国诗歌史上崭新的一页。1930年代兴起的“汉园三诗人”是北大藉,1940年代兴起的“九叶诗派”也与北大有极大关系。1949年至1970年代末,北大的真正诗人似乎只有一位女性诗人,那就是林昭。朦胧诗人中,北岛、顾城、舒婷、多多、徐敬亚、杨炼、翟永明、林莽、芒克、严力、食指等主要成员都与北大无缘,只有一位伯乐式的批评家,即谢冕。1980年代中后期以来,当年曾经以极大勇气喊出“三个崛起”声音的三位批评家中,谢冕和孙绍振早已是廉颇老也,不能饭矣,而唯独徐敬亚宝刀不老,除年龄原因,最主要还与徐敬亚身在江湖并彻底冲破了体制思维有直接的关系。第三代诗歌(后朦胧诗)队伍中,北大出现了“三剑客”(即海子、西川和骆一禾),其中,有两位主将,即海子和西川,他们既是诗人又是批评家。
学院派肇始于第三代诗人(后朦胧诗人)那里。1986年开始的第三代现代诗群大展,西川提出“西川体”,奠定学院诗人与其他各门各派迥然不同的路子。后来,臧棣出于诗歌的高贵性以及在特殊年代迂回反体制等考虑,提出纯诗写作和诗歌不干预政治等主张,这些主张持续至新世纪初,并得到一大批诗人的积极响应。
通常认为,1999年“盘峰诗会”标志着学院派的正是形式。学院派的早期主将还包括非北大藉的王家新、欧阳江河、张枣、唐晓渡、陈超等人。
1990年代以来,北大藉诗人很活跃,除西川、臧棣外,还包括王敖、清平、姜涛、郁文(里太白)、周瓒、胡续冬、周伟驰、冷霜、王东东、谭五昌等等。世纪诗人队伍中,虽然北大诗人在学院谱系中占有非常重要的一页,但不是全部。而且,学院诗派中,学院诗人并不一定全在学院上班。到底哪些属学院派哪些为非学院派,显然存在很大的争议。由于学院派未正式命名,学院派成员也就有争议。本人根据诗人之间的联系、诗歌主张和诗歌风格相近等区分法,大致做如下归类:除上面已提到的北大藉和非北大藉诗人外,还包括孙文波、肖开愚、哑石、林木、秦晓宇、边围、木朵、黄灿然、丛文、二十月、霍俊明、汪建钊、得一忘二、桑克、陈律、孙慧峰、陈舸、宋非、李德武、树才、张清华……。其中,臧棣、王敖、姜涛、黄灿然、王东东、霍俊明等人还是诗歌批评家,秦晓宇等人是诗话作家。
学院诗人的风格虽呈多向度特色,但总体上重意识、重智性、重现代精神、重诗歌技巧。这一点,我们不仅可以从第三代诗人(后朦胧诗人)西川、王家新、欧阳江河、张枣、唐晓渡、陈超等人那里得出答案,还可以从世纪诗人最主要代表之一臧棣的诗歌创作历程窥其一斑。臧棣的诗歌和诗论虽在近年出现新的变化,但从他诗歌的黄金时期(也就是世纪诗歌的主要时期)足见学院派的特色。正是因为学院诗人重意识轻情感,重技巧轻诗歌的社会功能,所以学院派常被置于拷问的境地,乃至在新世纪初跟林贤志为代表的载道派诗歌发生最直接的冲突。
世纪诗人队伍中,根据学院诗人内容和风格多向度特色,学院诗系中还可以划分为若干的类型,可以从不同学院划分,也可以从不同风格划分,这一点,最好由学院诗人自己去组合。在此,我把部分学院诗人独具特色的地方略微提出来:臧棣雄辨机智,孙文波和哑石的山水诗有特色,王敖充满奇幻,肖开愚多呓语,林木和杨小滨的解构诗颇见慧眼……另外,王敖创制了“新绝句”。
世纪诗人中,学院诗派出现了几位自成一体的大家。
(二)下半身诗系
这里的下半身是从广义上说的,既包括专写人类性欲的下半身诗人,也包括写垃圾的垃圾诗人,还包括崇低崇下的其他类型的诗人。
下半身诗歌兴起于新世纪初。下半身诗人立足于看得见摸得着的身体,写人类的欲望,写人类的排泄物,把人类指向动物本能,如果从文明人的角度考察,他们是一群没有教化过的孩子,但也不能说没有任何道德。在诗坛,下半身诗人的范围比较清晰:沈浩波、尹丽川、巫昂、朵渔、李红旗、春树、徐乡愁、皮旦、曾德旷、管党生……其中,沈浩波、尹丽川、巫昂、朵渔、李红旗、春树等人是纯粹的下半身诗人,沈浩波、朵渔等人同时又是发起人;徐乡愁和皮旦是垃圾诗人,皮旦是发起人,曾德旷、管党生等人是其他类型的下半身诗人。
下半身诗人中,写得最有成就者为沈浩波,其次是徐乡愁和曾德旷。沈浩波和曾德旷均不是靠写下半身立功。
(三)神性诗系
神性诗系既包括专以神性诗歌自称的诗人,也包括圣徒诗人,不管是基督教徒或是伊斯兰教徒,以及其他与这两类不相关的写出神性品格的诗人。
神性诗人很亮眼。在第一类诗人中,他们基于人类的苦难,追求人类和宇宙的终极,宏大,厚重,探索者有蝼冢、陈肖、南欧、钢克、刘诚、梦亦非等等,以及热闹一时的第三极神性写作队伍,蝼冢、陈肖、南欧等人的诗歌很有冲击力。在第二类诗人中,造物主(或宇宙终极或天道)被假借为上帝或真主,代表诗人有李建春(李知行)、苏小和、孙谦等等,其中李建春最出色。在第三类诗人中,姣姣者有高龄、陶春、道辉、大解等,他们的作品都非常令人震撼。
神性诗人中,蝼冢等人是神性写作的发起人,刘诚是第三极神性写作发起人,道辉等人自称新死亡诗派,李建春、南欧等人是批评家。
神性诗人追求诗歌的强度,神性诗歌在诗坛中很亮眼,并产生了几位大家。
(四)打工诗系
打工诗的产生与中国大陆1990年代以来各地兴起的现代工厂和城镇化过程直接相关,打工诗人都是底层诗人,他们大多在居无定所、流徙中谋生。在世纪诗人中,除了遭受强权排挤打压的那一拨,就只有打工诗人的声音最真切最痛楚,也最能反映这个时代的背面,有人把打工诗人和遭受政治打压的诗人称作“疼痛派”是很有道理的。但也并不是每位打工诗人都很疼痛、伤感,个别诗人的诗风还比较明朗、轻松,或许与他们的处境和性格有关。
打工诗人的队伍很庞大,他们的草根性很强,代表诗人有龚纯(湖北青蛙)、郑小琼、商略、杨健、庞培、赵原、马帮、杨智源、陈勇、黄旭峰、韩宗宝、韩歆、沈鱼、张守刚、江非、浪子、湘西刁民、高世现、向加青、何真宗、郭金牛……
打工诗人有的直接写工地题材,如商略、郑小琼、高世现、郭金牛;有的直接写城市这头巨兽,如杨智源、浪子;有的多写乡村题材,如龚纯、张守刚;有的以禅入诗,如杨健;还有的对诗歌结制取得了创造性的探索,如龚纯、湘西刁民。
打工诗人虽然在底层,也产生了至少两位以上的大家。
(五)女性诗系
当代诗坛,女性诗人三分天下有其一,反映了这个时代开放程度提高,以及女性在家庭和社会的地位上升。
世纪诗人中,女性诗人是一个庞大队伍,有成婴、燕窝、布咏涛(江涛)、池凌云、郑小琼、钟硕、张黎、碧青、路也、李成恩、宋晓杰、苏若兮、周瓒、明迪、安琪、刘晓萍、尹丽川、巫昂、李清荷、杜涯、荆溪、赵丽华、唐果、丁燕、南方狐、莱耳、晓音、冰儿、邹晓慧、陈小蓓、廖又蓉、刘霞、马雁、欧阳关雪、清荷铃子、王莉、谢小青、雪玲珑、余秀华、玉珍、张枚枚、叶丽隽、周冬梅……。
女性诗歌的风格多样,可以做简略的归类:成婴、池凌云、明迪、周瓒、巫昂的诗含蓄丰富,燕窝、路也、安琪、匪君子、苏若兮、晓音、荆溪的诗敏锐微妙,布咏涛、李成恩、丁燕的诗热情硬朗,钟硕、玉珍的诗有气魄胆识,张黎、碧青的诗有慧心禅意,郑小琼、冰儿、刘晓萍、南方狐的诗悲悯深长,尹丽川、李清菏、余秀华的诗率性果决……
新世纪前后,女性诗人给诗坛带来一波又一波的热情。先是安琪发起“中间代”,接着是尹丽川、巫昂等“下半身”诗人引起争议,其次是“梨花体”诗人赵丽华被嘲弄恶搞,再其次是“打工诗人”郑小琼引起重视,以及现代禅诗探索成员张黎、碧青等人受到注目。2014年底至2015年初,湖北“脑瘫诗人”余秀华的诗歌受到疯传。不管是哪个话题中的女诗人,她们都以鲜明的特色给诗坛带来过热情,有的还具有永久的魅力。
女性诗人队伍中至少产生了三位以上的大家。
(六)口语诗系
口语诗的源起盛行首先应归功于第三代诗人(后朦胧诗人)于坚、韩东等人。口语诗对于大众诗歌的普及起到积极作用,当然,这与消费社会以及快捷、方便的现代生活有一定关系。世纪诗人队伍中,大都有口语诗的实践和经历,专称的口语诗创作者占了大半个江山。这也带来负面影响,口语诗就像泛滥滞销的商品,过剩得令人倒胃。也正因此,当代诗的废话、口水、垃圾等词汇纷纷泼向口语诗。口语诗的创作基本要在过程中立跟,为引起兴趣,口语诗大都要使用幽默、反讽等手法,以及制造戏剧效果,好的口语诗大多直接有力。
世纪诗人中,口语诗人的名单可无限排列下去:伊沙、徐江、杨黎、苏非舒、余怒、沙马、谭克修、秦巴子、王有尾、阿斐、朱桂华、车延高、乌青……其中,徐江是批评家,余怒是不解诗歌的发起人。
由于口语诗与需要讲求意蕴深广、情感丰富等诗歌本身的内在质素发生冲突,所以,口语诗即使有小波小浪,也未出现惊世骇俗的一幕。伊沙、徐江等人虽对诗坛有功,但却难见经典力作。
在口语诗系中,杨黎创制了被嘲讽一时的“黎花体”,苏非舒践行了“裸体诗”,车延高被戏为“羊羔体”,杨黎、乌青等人是“废话体”的典型。
(七)地域诗系
我在2009年前后完成的《读诗笔记:当代诗人印象》一文中,对地域诗系作过简单说明,后来又稍作修改,修改后的地域诗系表述如下:就诗人的地域活跃程度分,以京津、川渝、湘鄂、安微、江浙、上海、广东、陕西为最活跃地区,云贵、豫鲁、福建、广西、东北等地次之,其余的分布在其它各省市自治区和国外(港澳台的单列)。或者说中国大陆诗歌的热土以南北两翼,中间两线为主;南北两翼是指南方的两广、福建一翼和北方的京津一翼;中间两线是长江为轴线和渭河黄河为轴线。尤其是两翼,最热闹。
1990年代以来,世纪诗人中的许多诗人都有流浪经历,有的在异国他乡寻找栖居之所,有的在本土寻找生存之地,还有的纯粹是精神流浪,也有很大一批诗人扎根于本土、立足于所在的生存环境,写出了极具地域特色、极有地域风情和极有时代特色的佳作。其实,对那些不愿意或没有条件东奔西跑的诗人来说,直接从身边小范围内摄取诗意的支撑点并以地方题材为内容无疑是最实在、牢靠之举。世纪诗人中,写出地域特色的诗人很多,在此不一一枚举。
新世纪以来,地域诗系非常繁荣,以上只是大致线索。各个地域诗歌的详情不是本人一己之力能说清楚的,需要专人专门研究,在此不多说。
(八)新古典诗系
新古典诗歌早就存在,在诗界,早就有新古典诗歌的提法,有人还对此做过专门研究。但我所阐述的新古典诗歌与他们有根本的区别。在此,本人根据世纪诗人创作的实情,对新古典诗歌做概括总结。由于本人是初次记述,所以记述方法为史论结合。
1990年代至2008年前后,汉语诗坛,不管是学院诗人或是下半身诗人,抑或是口语诗人,他们都打着反传统反体制的先锋旗号展开自己的探索行动,就这一点来说,他们接过了朦胧诗人和第三代诗人(后朦胧诗人)的旗帜。但他们与朦胧诗人和第三代诗人(后朦胧诗人)的最大不同是:如果说朦胧诗人和第三代诗人(后朦胧诗人)在反体制束缚上立了大功,那么,世纪诗人们则在先锋性上和自性上更见奇景,这是世纪诗人与上一代诗人不同的一大特色。若就世纪诗歌自身的复杂性上说,一方面,诗人依凭当下处境写诗是决定其诗歌是否真实是否有生命力的起码要求,由于世纪诗人面临的是一个复杂的生态环境,这就决定了世纪诗歌的多样性和丰富性,也就是花开几朵,各表一枝。另一方面,就某一位诗人来说,也许在他的人生旅途中将会遇到多种不同的处境,那么,他的题材、诗情、诗意和诗风也许要发生前后矛盾的变化,不变化,说明这个诗人已经江郎才尽了。所以,我把除以上几类(学院诗歌、下半身诗歌和打工诗歌)的具有独自特色而又与以上几类相互渗透的一大类称作新古典诗歌。虽然神性诗歌的某些主张不完成被新古典诗歌所接受,但总体上看,神性诗歌是新古典诗歌中气场尤其宏大者,或诗魂尤其神秘者,所以神性诗歌已在上面被单独列了一个大类,以便于读者和史家分辨。同时,女性诗人中的大部、打工诗人中的部分,以及学院诗人和下半身诗人中的少数人均可列入此系。简单地说,新古典诗歌立足于从气场上打通古今、打通中西,把传统的诗道与现代人的人道相结合,关注人类生命,关注现世生存,用最有诗意的语言呈现当下处境和当代人的精神风貌。用新古典定义这类诗歌是出于以下考量:就创造性来说是新,就继承性来说是古;就世界性来说是新,就中国性来说是古;就现代性来说是新,就神秘性来说是古;就包容性来说是新,就当下性来说是古;就技巧性来说是新,就风格性来说是古。新古典诗歌基于诗人的素质,是诗人心体对主客体消化意造后的产物,尤其注重瞬间的灵慧灵感和爆发力,具有开放性、综合性、包容性和无限上升的空间,所以注定了这类诗的无限生命力。当代诗最终要向新古典和神性汇流,这一点为近几年诗坛的事实所证明。
新古典诗人是一个庞大队伍,实绩非常壮观,本人也忝居此列。有的新古典诗人虽居学院,但他们的风格显然与纯学院诗人有很大的不同。在此,我把除以上几大类以外的其他男性新古典诗人列出一批名单:王祺、廖伟棠、杜力、刘敬魁、高咏志、杨典、陈先发、张祈、聂广友、蓝逸飞、张作梗、维庸、李笠、张杰、王寅、韦白、郑文斌、津渡、骆驼(罗亚旗)、周瑟瑟、古马、汤养宗、凸凹、武靖东、孟小来、雷平阳、白鸦、朱成、唐不遇、汤凌、李少君、南北、樵野、宋琳、潘维、庞清明、董迎春、马永波、蔡天新、草树、长岛、大卫、道一、东篱、浪子超123、寒山石、嘎代才让、杜风、谷雨、胡桑、胡查、黄梵、刘东晖、葛鸿云、简单、马骅、马知遥、睛朗李寒、小海、小强H、林和生、胡冬、白鸽子、李金良、肖水、叶世斌、辛泊平、海客、丁南强、杨森君、叶来、育邦、世宾、茱萸、柏铭久、向求纬、冉晓光、金川、罗霄山、何兮、安明、没有压制、雪马、三缘、孟祥忠、楼河、鬼谷空侯、海因、朱朱、哈罗、李尚朝、黄沙、万宽、指纹、沈奇、上官南华、史远钟、飞廉、梁平、丁成、韩庆成、天外诗狂、萧瞳、鹰之、张卫东、慧存……这个名单也可以无限排下去。其中,张祈、白鸦、辛泊平、李少君、金川、鹰之等人是批评家,高咏志和郑文斌是诗话作家,南北(王新旻)、樵野、何兮等人分别是现代禅诗探索的发起人和成员,武靖东是此在主义的发起人,周瑟瑟是卡丘主义的倡导者,庞清明等人是第三条道路的倡导者,世宾提出整体写作,寒山石等人是微型诗的践行者,浪子超123是意态诗的构想者,凸凹自居“凸凹体”……
在世纪诗人中,新古典诗歌的题材最宽广,风格最多样,人员构成最复杂,也最包容。虽然有一部分新古典诗人的冲击力非常强,可以归入神性诗人,但为记述方便,我采用了简单模糊法。
新古典诗歌可以分成生活诗、性格诗、载道诗、现代禅诗等若干个类别或门派,它是世纪诗人区别于上一代诗人的又一大标志。
应当说,在世纪诗人中,新古典诗人自成一体的大家最多,也是本人于2009年前后提出世纪诗歌、世纪诗人乃至世纪诗派最主要依据之一。
新世纪前后,汉语诗坛非体制写作队伍中,一度被某些人分成学院派与民间派两大诗派的对垒,而民间派无非是下半身写作、口诗写作以及其他一些草根写作。通过上面的梳理和记述,人们会发现如果诗史真的那么写会掩盖多少真相!虽然有人以第三条道路来修正以上分法的不足,但终未提出信服的主张,也未分辨出真正的大家,更未识别出哪门哪派的活力和缺陷到底有多大。
(九)旧体诗系
这里的旧体诗系是从广义上讲的,包括自由体新诗以前的诗、词和曲子等形式。之所以用旧体是与前面的新古典相区别,便于从史学的角度分类记述。另外,这里说的旧体诗人也并不是说这些诗人们的思想有多存旧,而是指他们用了旧体诗的形式。相反,很多旧体诗人还相当的出奇、创新和前瞻。他们写旧体诗正如写新体自由诗一样那么顺手自由,就像吃饭是用筷子或是叉子那么随意一样。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旧体诗人们更愿意把旧体诗称作传统诗。
世纪诗人中,尤其是新古典诗人群体中,能够创作旧体诗的诗人很多,我所了解的出奇者有唯阿、陈仁德、嘘堂、军特、郭虎、周啸天……这个名单也可以无限开下去。2014年,鲁迅诗歌奖授予周啸天,或许是对创作旧体诗的一种鼓励。
在新世纪前后,各地所办的古诗词协会,其成员大多是中老年,他们受体制思维的束缚较深,他们不只是形式旧,最主要的是思想陈旧顽固,与我上面提到的那些旧体诗人相比已是天壤之别。但在这些协会里,也涌现了一批冲破体制思维的旧体诗词高手,需要专人对此搜集整理,不是本人一己之力能说得清楚的,在此不述。
(十)山水田园诗系
山水田园诗系与前面除下半身诗歌之外的所有诗系交叉。山水田园诗系与地域诗系最直接,也最有联系。严格地说,山水田园诗系可以与地域诗系合并,因而可以当作主流诗系,但此处仅仅只是为了强调传统题材,强调与几千年汉语山水诗的联系。在汉语诗歌写作过程中,对山水田园诗已形成比较成熟的评价标准,所以一般读者最容易了解,也最容易分辨出此类诗的高低优劣。
新世纪前后,山水田园诗的兴盛与此期的城镇化和商业大潮冲击不无关系。人们需要宁静,需要属于自己的天地和乌托邦,显然山水田园是最好的安抚和寄托,许多诗人还把她当作毕生的追求。世纪诗人中,涌现一批山水田园诗的高手,包括学院诗人孙文波、哑石,打工诗人龚纯、张守刚,女性诗人布咏涛、池凌云、钟硕、玉珍,新古典诗人津渡、马骅……这些诗人的山水田园诗之所以写得好,不在于说出了一方独特的地域风情,而是呈现了山水田园之外的独特神韵。
人们可以预测,越在将来,山水田园诗将越大兴,因为随着城镇化越普及以及人类生存空间变得越来越狭窄,山水田园越将成为人类尤其是诗人的梦想。
世纪诗史就是世纪诗人们创造的历史,作为一个涵盖诗歌创作、诗学理论和诗坛大事件的世纪诗史,不可能用一、二万字便能说清楚,以上只是本人做的简单勾勒。如果要深入写下去,不用几年功夫是不可能完成的。我知道我写的世纪诗史论纲至少在以下三个方面会存在问题:一是由于阅读视野不深不广,一批优秀级以上的诗人没囊括进来;二是遗漏了某些重大史实;三是对某些诗人的归类不很准确。但我深信作为进一步研究撰写的依据,一定对史家和读者有帮助,至少已经把扑朔迷离、风起云涌的世纪诗歌线索理出来了。至于说官书会不会采纳或者说史家会不会接受已不是我顾虑的问题了,因为作为世纪诗歌的过程中人,没有比留下一段真实的历史对未来诗坛更重要,这也正是我写此文的真正目的。
(2015年2月于万州金龙湖)
 楼主| 发表于 2015-3-9 08:19:08 | 显示全部楼层
附:新古典诗人作品
新古典诗人的经典力作很多,我只收了极少的一部分。为了说明新古典诗人早就存在,以及突显新古典诗歌的实绩,我特把新古典诗人中的少量诗人(含部分神性诗人)的少量作品选录于后。选录顺序按照拼音字母的先后顺序排列。据我所知,这些作品大多未在刊物上发表。另外,这些作品均未征求诗人本人意见,若有谁不愿在这里罗列,请直接提出来,我会将其取消。
一、目录
(一)新古典诗人诗歌目录
巴山丘庄2首
柏铭久1首
陈先发1首
丁南强1首
董迎春2首
杜力2首
嘎代才让1首
高咏志1首
谷雨1首
胡桑1首
黄梵1首
慧存1首(组诗)
金川1首
津渡1首
蓝逸飞1首(组诗)
雷平阳1首
李笠1首
廖伟棠2首
刘敬魁2首
骆驼1首
马骅1首(组诗选)
马永波1首
马知遥1首
南北1首
聂广友1首
潘维1首
樵野1首
沈奇1首
宋琳1首
王祺1首
王寅1首
武靖东1首
肖水1首
叶世斌1首
鹰之1首
张杰1首
张卫东1首(组诗)
长岛1首
(二)神性诗人诗歌目录
陈肖1首(组诗选)
道辉1首(组诗选)
钢克1首(组诗选)
高岭2首(组诗选)
李建春2首
蝼冢2首(组诗选)
南欧2首
陶春2首(组诗选)
二、作品
(一)新古典诗歌
《千步梯上的吟唱》
巴山丘庄
我的前世可疑,来生模糊。
是谁将忧愁的种子植入我多情的心房,
不因天色灰暗明净而消减,
也不因季节变更而有丝毫的磨损。
就像那虬曲横斜的黄桷树,
春天里落叶,春天里发芽。

去年,我走过铁索桥,
桥下春情泛溢。
今年,我登上千步梯,
曾经发暗的额头光彩奕奕。
我慢步千锤万钻雕饰的石级长廊,
身体随羊肠古道渐次升高,
虽有一种颤巍巍的感觉,
但浩博的江水在胸腑漫流,
比那郁奥的河床还要深不可测。

山风一股股吹来,吹遍了满坡的绿钱;
又一阵阵吹去,吹开了芒刺里的松花。
我的喜悦和隐忧相互纠结,
就像两股清流和浊流激荡碰触,
将我推入说不清道不明的涡流。
我挥挥手,作狼嗥状,
起伏的涡流旋即奔腾咆哮。

我的前世可疑,来生模糊。
就像那虬曲横斜的黄桷树,
春天里落叶,春天里发芽。
《冬月行》
巴山丘庄
冬月,太阳在锦缎里打蜡,
水在天上流,船儿四处漂。
群山斗折,
你握住了勺柄。
指引你进入无边地狱的
是宇宙的探照灯。
无尽劫中,你把碎银抛向浩瀚,
光雨落在梦里。
冬月,你是星际间的楔子,
紧紧地钉在四维空间。
《穿越之路》
柏铭久
如果每片落叶都有自己的意思
我已经走过多少个难忘的春天?

我走过割草人放下的背篓  直过
倒地相拥的桦树生死之恋
松脂香的比喻
一阵清风带着被刷过标语的痕迹
在松杉争辩的空白之地
溪水经反复推敲终于流畅

分开蕨叶野藤密织的探寻之梦  词语带来惊喜
我终于抵达
平日遥望之巅
哦  那时群峰之上正驶来霞光之辇

一块巨石  思想偶尔伫足之地
夜枭踞伏  蟒蛇倦卧的气息渗入五月
一种黑暗携迫我
我转身踩痛自己的影子

我不会滞留闪电撕开神秘之帷那一刻
我是在阳光的鼓励下
来到这里  我看到
远处大河反光的碎片里
昨日猥琐的愿望  脆弱的爱情之链

谁为我描绘一个巨大的身影  在我的头顶
千百年来一直在这里观望  期待
他高过那棵古松的枝梢
以及被生活、愿望  过去与未来
高压线拉扯的铁塔
一边串滴落云雀的鸣叫

几乎毫无意义  一个小小欲望满足之后
我将从另一条小路蜿蜒向下
仍沉落到消磨生命和意志纷纭的尘世里
《丹青见》
陈先发
桤木,白松,榆树和水杉,高于接骨木,紫荆
铁皮桂和香樟。湖水被秋天挽着向上,针叶林高于
阔叶林,野杜仲高于乱蓬蓬的剑麻。如果
湖水暗涨,柞木将高于紫檀。鸟鸣,一声接一声地
溶化着。蛇的舌头如受电击,她从锁眼中窥见的桦树
要高于从旋转着的玻璃中,窥见的桦树。
死人眼中的桦树,高于生者眼中的桦树。
将被制成棺木的桦树,高于被制成提琴的桦树。
《邙山居》
丁南强
在梧桐下立身,
在菊花中安命,
傍晚,相遇的邙山——
是知己,越过了生死的笆篱。

闲谈的明月,
虚心的竹子,
都是此生的姊妹,
相看中,越来越亲。

除了影子,
再没有多余的人。
旧事不提的南风——
拂面而过,我的近邻。

无尽的月色,
走过一个脱掉松柏的人。
秋蝉想说点什么,
又止住了。
《从》
董迎春
如果你注定要沉潜我的内心
就像凌晨早起的音乐一样宁静
轻声,再轻声一些
我的爱人,我得将寒冬的门扉
悄悄地打开,你坐在湖畔临窗的云朵上
漆黑的晚礼服,就像我们的爱情一样
庄重;像睡醒的瓜蒂
缓缓地将花朵绽放

如果分别意味着我们再一次相见
岁月带走了烟云,我们的心依旧纯情
轻声,再轻声一些
我的爱人,往事中
我捡起你丢失的印迹,我们曾将日子
一点一点儿拼凑;低头的水面
仍有你鲜活的面孔,像流水掠过天空
向着阳光打碎的方向

如果我们注定与月光为伍
灵魂尾随晨起的露水
轻声,再轻声一些
我的爱人,我得带上我启程的谷粮
前行;微风像慈祥的问候
神在舞蹈,阳光纯粹
前行,
向着黄昏,也向着黎明
《夜之歌》
董迎春
有谁会关心过咖啡馆
我,你,还是她

父亲生活在城市的边缘
早已习惯工地上风雨的侵袭
他们手上还端着烟囱里酿制的干粮
他们看着一辆辆车在加州的咖啡馆里飞翔

姐姐在说话:音乐的节奏抱着她
的呼吸;她将作为消夜的新娘,
让城市成为一场浓烈的仪式。
她们的身体,倒挂在各种器皿
与玻璃的纹胸上;她们学会了用麻木
与本能兑换良知;她们的心
长成了父母三方贫瘠的麦地
和兄弟的嫁妆。

哥哥们手执双斧,穿梭于各种繁华
的声部:他们从微弱的少女身边
夺走了手机一部;他们也看着
土地上没有过的诱惑与放荡;
他们将自己看成敌人,开始了
思想与行动的流浪。
从此,也不用寻找回家的方向

孩子早就开始饥饿,他们从遗骨里
爬起来,抖抖身子,回家;
家生长垃圾场上,他们的食物
是别人剩余的笑容;他们在人类
的胃部习惯了偷窃,放纵
抑或品享死亡。

有谁会关心过咖啡馆
我,你,还是她

双手是冰冷的,心,需要活下去
的营养。没有人告诉地狱
处于何方,也没有人
听说天堂配制的方向。姐姐,父亲
兄弟们,请问谁是上帝
谁主持公平的审判
谁在骨盆中痛不欲生。

活着,像一个诗人
那样活着,问问上帝
问问人类的良心
问问人生,也问问死亡
值多少钱。
《罗索依达》
杜力
那激哮的河滚着石砾,那陡削的峭岩傲桀寡言
天空竖起一道道鞭影,当它格外阴郁时
你的子孙伏在边上
给一口水吧,这一切怎不令人心痛

再没有十指的乐声,伴羊肠径上的人及牲畜
晒在太阳底下能做底事
除看宅治病,毕摩的足踵已憩了很久
火亦很少跳出火塘

你们受伤的眼睛,存着令人胆寒的孤郁
耐忍着峡谷高山的艰窄磨沟,汝族之路
翻越那必须把绳索扯紧的风项
兴许离祖先光荣的史诗更近

罗索依达,你绝不会离开这勇奇的领地
就像青年男女围拢着山夜的篝火
而人的每一个身躯都将和飞禽走兽一道
在你清洌湍急的吟唱中再得自由
《南方》
杜力
群燕乱飞,江草茂长
绕着一根抖华吧、高坞都抖华吧的手指线
哈出气有凉粉的不结晶
掠走映山红的崖头
黄泥拗偏的学舍
为何无人的绿遮调
阶石亦无法分开湿红贴的惊恐

泪水击打的这些石壁长键
那抖动的一片哪里去了
红大衣领上温热的眼压
或无限快乐深邃的星廊
交叉消失的黑脚
抽升永恒笑迹的耳发
生长着飞旋的白光
《飚车》
嘎代才让
这一望无垠的
雪地上,夜的寒风吹着
静静地舒展,靠近我
如果我起伏不定
能够揭开这世间的一切危机
那我就成流星的样子
堕落到无端寂静的地方
如果我有不测
请赐予我岁暮的影子
别让我的骨灰停留在
锋利的一盏灯里
《夜色依然如酒》
高咏志
夜色依然如酒,浮动不变的万古愁。
在天空的庙宇中,月亮
是独一无二的高僧。他锃明瓦亮
的脑袋,让所有的星星眯起眼睛!

一只还俗的大鸟患上夜盲症。
他低垂的双翼沦为命运
的重轭。谁在他眼里玩着祈雨的把戏,
让他陷入这比泪水还深的夜色。

那盏无辜的油灯成为一种气候,
成了一场孤独的寡头。但他能够咬断的
只是影子的喉咙。微胖的光晕
慢慢消耗……

粗糙的热情,无垠的寂寞。
叫一盏油灯怒放蛾儿的心花,
叫一颗光明的头颅舞进绝色的嫦娥,
叫一只沉沦的大鸟不知所终……
《只要一杯酒 》
谷雨
别离的笙箫我不要,只要一杯酒
一杯酒,斟满别绪离愁
一杯酒,沉淀黄土和乡愁

就这样吧  别的我不要只要一杯酒
氤氲的酒香里缓缓浮起我沉醉的头颅
其间想着炊烟  嚼着离愁

就这样吧  别的我不要只要一杯酒
一杯用青梅和柳枝煮沸的酒
一杯靠近嘴唇就热烈而滚烫的酒

真的  在孤身远行之前我只要一杯酒
一杯壮行的酒,洗着孤独和离愁
深入内心,洗着泪水和骨头

就这样吧  别的我不要只要一杯酒
一杯酒,孤独地躺在胸口
一杯酒,让我随长河落日孤身远走

就这样吧  笙箫我不要马匹我不要
泪水我不要祝语我不要,洗净了双手
我只要捧起一杯沉甸甸的酒!
《久雨夜读》
胡桑
雨回到江南,犹如异客。
我隐身于一本清朝的诗集,
与诗一起出走。湖州很远,
两百里公路,我从未涉足。

杨梅顺从时间,日益变肥。
我返身,一种坚固的修辞
迎面而来。它扶着一个敏感的
灵魂。格律如河水,从唐朝

流到晚清,但洗不掉栀子花上的
工业尘土。我和雨声,一并
跌进往事。孤独能否在绝句里
保持尊严?“爱”走在聚丰园路上,

患得患失,而长安的夫妇像琴声
点到为止。我有理由相信,直到
十八世纪,古人的生活像诗一般
富于节奏。白天平,晚上仄;与兄弟

对仗,与情人比兴。蚊子被挡在
繁体之外。而我,胡桑,在雨天读书,
担心诗被淋成感冒。前几天,紫外线
漏进简化的汉语里,吓走了白皙的少女。
《空》
黄梵
路是静的,人也静着
当山岭卸下落日
连星星也在感恩,成为一颗颗
与我相望无语的心

我停在这里,并不孤独
烦恼早已被星光预见
一生也将被草木证实
我走不出的,不是一个朝代
是月的白发慈悲

当我在草地上睡着
连佛陀也要夸我缄默
像钟山一样的守口如瓶
心中已空无一人……
《光孝吉祥闻妙香(组诗)》
慧存
    一
拙愚的幻身
缠绕着业的前景
那是无始劫来
钟磬未能灵觉的禅影

闻如是
光影尘刹的风
夹杂又夹杂
滑落成劣迹斑斑

如似干未干的露
低垂着懵懂的心思
宛如一段风流韵事
在古刹中昭然若揭
    二
真如是光孝的清晨
经忏与鸟鸣相和
一如既往的吉祥妙语
将我堕入无明时的梦打湿

我亦如那枚露珠的前世
相濡以沫的观感
向着彼岸
趋之再趋之

超越天崩地裂和宇宙开合
心香般若兀自静悄悄地开
从未停止过的梵音袅袅
如这经忏无时无刻不在向我招引
    三
钟声平缓
道一声法界蒙熏
祥瑞透景纳禅境
语定身心皆佛音

曾经跑单  赶场
如迷失路途的羔羊
肆虐的风满载着名闻利养
造就那样一个千差万别的假象

守一曲清音化万尘
着一念圣号灭今身
那么  从时空之外
便一脚踏来

且步履铮铮
罢却昨日  今日  来日
罢却山川  大地  神人
罢却古今
    四
洗钵的清泉
从极乐的胜境流盈
与心中的法脉相应
同色同空
同震同频

其实
行者那手心向上的托钵
根本就不是在索取
什么东西

而是要扒皮抽筋般
揭开众生那贪执吝啬的妄心
慧养如钵一样圆满的莲子
救赎众生那迷失已久的本性
    五
在这里对镜
为的是有一天离境
那不是生命的所谓大限
而是和光同尘的觉醒

其实  我们要改变的
不是得到与失去
不是喧闹与孤独
不是富足与贫穷

因为
我们都是妙善总持的尊圣
只因多了千丝万缕的纠缠
而昏睡了万年无明

好!那么
就让我们在光孝的门前
燃起一炷心香吧
让我们都乘发愿之舟前行
《乾卦》
金川
初九,朱色的窗张开了粉红的嘴
竭力吸着雨露,这雪的精魂在黑暗中晃动着
潜潮涌动着,月光照在深涧上
炊烟的深处,绽放着寂寞,还有花香
你看,一片山明水秀,鸟儿唱白了的天空

九二 ,春雨绵绵如思情,乳燕翻飞
在梁上啄着春泥, 黑色的闪电也在翻滚
空气明媚 ,农民的脸色土黄。汗水落下
野菊看着太阳,在晃动着,怡悦着
阳光飘逸,藤蔓上,好一个午后的晴明

九三,我步伐如龙 奔涌如河道
整一个下午无言如石块
石井荡漾, 幽情黯然
蝴蝶在豆蔻上面做着美梦
无名的眼睛看着我
爱的歌声,静止在时空的无垠之处

九四,潮水如狼虎在咆哮着
化身为龙或虫,连我也不知道
进退皆在一念之间
白马跑完我所有黑暗的角落
天空打开善良的大门
恶人沉沦 ,善人通往天堂
看那一瞬光芒 ,无限的莲花
盛开如烟花,散落如飘雨

九五,静观中蜿蜒着光明的眼光
闭上眼睛。黑暗在夜里无声地舞蹈着
悲哀缓缓而来,如同巫山的神女
通明的天深吻沉默的地
老虎和猫在打架。力和技巧的对峙;
婴儿坐在椅子成为一个老人

上九,升起的时候抱着一个死亡
离去的时候渴望着归来
在命运的轨道上众星运行
和爱一起的死亡
陷入黑暗中的光明
我的疼痛是一种玫瑰花枯萎后的赠馈
施舍无人要后的悲哀
默哀之后的空无失落

用久,没有差别的白马跑满天空
永久的静默属于大地
顺着轮回的秘密
龙开始隐入历史的青铜鼎
墨色的悲哀和挽歌回荡在整个大地

《山》
津渡
黎明,一个蛋壳在山脊上磕破
清翳贴着云层上升,黄汁溢满山坡。
我伸开双臂,群山,一卷卷
落入怀中。时间已然静止,一条河
闪着粼粼光辉,在我眼睛里泛游。
在这更古老、更新奇、更繁荣,也更萧条的时代
还有什么隐秘可言?
我的额头撞响在山石之上,溅起一群乌鸫与椋鸟。
比我的唇舌更加善辩,只能是风
是漫山遍野、樟树葳蕤的叶片。我搓脱的指甲与皮肉
就像衣襟上,掉下去的灰尘与泥淖。
我以此山为书卷,为明镜,以天地为师
中年后从一条小路上折返回来,纵心漫游
还有什么惶然可惑?
土地如此宽容,看着山峰隆起,又从山罅处裂开
地平线往后推移几尺,天地又长宽几尺。
《时间的政治》
蓝逸飞
1、寒露
露从今夜白啊
疾风自北方凌厉而至
一切旧草木就遇风倒下了

季节的转换如此新鲜
乍暖还寒的天气
将我们的感官渐渐迷醉
海市的风景使人雀跃
我们体内春涌如潮
四肢蠢蠢欲动
我们是季候的盲从者
疯狂如碌碌的蝼蚁
我们总是迎风而歌
总为追逐某种永昼之梦
在灵魂深处摧枯拉朽

那段日子阳光灿烂
一切异端的暗角
都无法逃离光芒巨网
我们每天刷洗大脑
我们的热血洁净无尘
为完成一种纯粹的燃烧
我们扑向太阳而自焚

当所有手臂与良知
一齐指向缥缈彼岸
一只嗜食自由的猛兽
就在我们集体的
喧哗与虚妄中
破茧而出
2、小寒
落叶纷扬于季节边缘
西风使大地消瘦

万物畏惧霜剑的日子
唯你是悬崖边独行的刀客
当众声高亢如雄鸡
你是喧哗中唯一的低音

一意孤行啊
狂傲的勇者
你用不随季节改变的旋律
坚持本色如固守内心的春天
而神圣的合唱汇成洪水
把你的领地淹为荒岛
你是岛上孤绝的钓者

寒侵大地啊
当四野响彻祈祷的钟声
你便成为一尊最初的石碑
立于思想的墓地
3、立春
因为神祗的预谋
东风竟逆季节而至

大地祥和,气候使物类忘形
蛇从洞穴中醒来
逶迤亮出尘封的舌信
众鸟喧鸣如箭簇
射向时序森严的靶心
浩浩花潮漫过雷池
流向自由的禁域
思想的野草穿越岩层
蔓生至神殿的基石
日子暧昧如梦幻啊
智者展开童稚的狂欢

语词的根须锋利如剌
一种深深的触及
让神灵之掌瞬间倾覆
云翻雨骤,自天而降的力量
使立春成为季节的谎言
4、冬至
气候是造物者掌心的戏剧
翻云覆雨的情节
使我们的命运辗转如轮

曾经的日子风和日丽
我们体内花气氤氲
我们酿血为酒,弹铗而歌
却将偶尔的龙吟
奉作季节之指引
我们破茧成蝶,鼓舌为旗
沉溺于梦幻的阳春
我们把文字熬成飓风
直扫大地上
伪饰与悖论的森林

而季候的和煦
竟是太阳背面的谋略
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雪
把岁月推回千古之冷
巨石压卵啊
我们是倾巢下悽惶的粉末
天如罗地如网啊
我们是罗网里瑟缩的寒蝉

从此,我们失去春天
无边无际的黑夜
教会我们顺守如金
我们把头颅垂向泥土
并把一种历史的开始
叫做冬至
5、大暑
在激情如火的岁月
我们都无法抗拒太阳

这是神话丛生的土地啊
稻麦拔节如马蹄疾响
滔滔热潮使我们焦炙不安
我们在天地间放飞想像
宇宙只是我们手中
为所欲为的指挥棒
我们把地球搓圆揉扁
移山填水重塑形象
我们将幻象化成极乐
热血随心涌为巨浪
我们呼气为云洒汗为雨
任日月于体内循环
日以继夜的癫狂
我们的血汗已熬尽
风流已云散

当太阳如火龙
吞噬一切生命
五千万鬼魂的绝望
就炼成了灰烬中
一颗虚妄的仙丹
6.寒食
多么寒冷的节日啊
当我们飘出天堂之门
所有的记忆就开始逃亡

那段岁月让我们默然低首
血色充盈的大地上
勤劳的人们在播撒谬种
火火的歌谣里
数字展开了竞逐的狂欢
肥沃的田野
长满了荒唐的茅草

世界骤如浩劫之后
我们体内空无所有
我们用肚子埋葬草根
以食道运载树皮
易子而食的兽行
也不能抵御
漫无际涯的心灵饥馑
永恒的空虚啊
因追逐理想而降临

我们为死亡而活着
用墓草编织舞衣
在喉管流行哀乐
背着棺木旅行
当天空苍白如挽联的脸
我们就倒在走向天堂的的黄昏

一阵乌鸦的狞笑
将瘦成甲骨文的我们
送入历史最深最冷的黑暗
7、惊蛰
这一年乍暖还寒
气候诡谲多变

青天之下世界日复一日
物类依旧循序运行
阳光如罗网笼罩四野
沉睡的暗流将醒未醒
风的指向混沌不明
大地默守如蛹
一种蝶变待机而生

而天外雷声隐隐
一颗恒星的陨落
使众星轨道骤然改变
风由西方挟异响而来
悄然越过森严的门禁
大泽龙蛇闻风起舞
幕布之后窃语纷纷
经年积郁的地火
酝酿一朝穿越岩层

大殿欲朽未倾
神灵的震怒不期而至
一声惊蛰的雷响
万物展开不羁的节庆
8、小雪
阵阵纸片飘飞如雪
在南方,雪片如一个冬季
降临到我们心上

那时,我们是驯伏的群羊
阳光与青草
就是我们的方向
雪片却唤起我们
灵魂的粗犷
我们肩负信念走南串北
让雪片的流言沸沸扬扬

阳光的烈焰如此凶猛
雪的冷静怎及得上血的高温
我们不再驯顺
火般狼性在体内膨胀
我们要烧毁旧世界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我们要挖肝掏心
让所有身体
洁净如空空的白瓷瓶

我们的欲望随梦扩张
却无法跳出浩浩巨掌
当狡兔猎尽,手握为笼
我们剎那回复为羊
而没有阳光的旷野
却成了我们漂泊的异乡
9、中元
中元的夜晚月色清凉
我们沿银色之路返回故乡
但故乡却是我们的炼狱
记忆凄凉如一抹幽光

曾被热血染红的岁月啊
当荒诞之手举成森林
怒气竟吼为风暴
暴虐之下,生命如草芥在风中
旋舞成原罪的碎片

季节晦暗如冥界的黄昏
阴冷的巨掌猛然推出
灾变之门瞬间洞开
所有肆虐高歌而行
天空惨白如地府之河
冤魂的肝脑逐流而逝

天阴阴,地沉沉啊
我们是一群折翼的乌鸦
在口号的追击中无路可逃
日复一日的凄惶
将我们梦魇般缠绕

中元之夜啊
当家乡燃起祭祀的香火
我们就是赤色供桌上
永恒的牺牲
10、重阳
当你以一只大鸟的姿态
从九重天上俯冲而下
我们在菊花的瘦影里
闻到了宿命的芳香

你曾是一匹彪悍的黑马
驰骋于诡异的丛林
在追风逐日的岁月
你登临了无数高山
你用菊花的醇醪
洗浴了九曲回肠
而山峦的起伏
恰似你豪情涌成的巨浪
一览众山小啊
在群峯争排座次的时刻
你竟修炼为一座城堡
隔帘静观博弈的轮回
在你洞若观火的眼里
喧嚣扰攘

但神灵之光
是穿透万物的太阳
城堡的重帘
隔不断汹涌的光芒
巨瓮更散发魅惑气息
将你引入另一疆场
你用相煎的骸骨
垒成阶梯,逼近
巅峯的权杖

平步青云啊
你终圆了重阳的梦想
而剎那欢呼
注定了你永远的哀伤
当你以安魂曲的节奏
向下飞翔
一声野菊的惊呼
从草原传至都市
从此岸抵达彼岸
且在历史的长廊里
久久回荡
11、清明
猛然推开层层叠叠的
烟云,时间静止
所有的记忆都指向
一个低眉垂首的日子

那个祭祀的季节
悬挂着一个
风铃般的名字
他原是中国舞台上
出彩的戏子
混迹江湖的岁月
总是深陷于龙蛇演义
且惘然堆积
一座泡沫的圣殿

但神灵之剑悬而不落
让他惴惴如风中的苇草
这根无骨的植物
在四季轮回中
左摇右晃
从此岸到彼岸
穿梭编织一张
隔世的大网

当他寂灭如朽木
一星火种就由这根木头
燃起,一朵又一朵
蓝色的火焰
是冲出地狱的野火
当他逐渐蔓延至整座森林
一些禁忌与枷锁
就在熊熊烈火中
灰飞烟灭

但神祗之锤夤夜而来
这种重愈千钧的暴力
由天上倾压而下
使一群炽热如火炬的
手臂,缓缓垂下
成为沉默岁月里
永恒的剪影

无能之火就这样
渐渐熄灭
那些曾在烈火中坚守的
蛹子,陷入深深长夜
直到化蝶之梦
在每个清明时节
随祭奠的青烟
袅袅升起
12.浴佛
当你如一匹苍龙
轰然倒下
风谲云诡
时间进入新的循环

曾经,你是一尾
湘江的草鱼
体内混和着红辣椒的底质
而这条江就如所有
河流,传承了黄河的
血脉,几千年莽莽苍苍
都是内倾的姿态
而将所有活水
拒绝于循环之外

你在混沌里梭巡
水族的厄困令你忧愤
你化身为一根
思想的稻草
求索于黄泉碧落
把一种不期而至的
泡沫,纳入大脑
指引你救世的人生

你猛然跃入江湖
在滔天浊浪中浮沉
冷暖无常的气候
让你谙熟了江湖水温
鱼龙的争斗
使你的细胞裂变
成为一只
翻江倒海的巨鳄
你的生命从此
郁郁葱葱

那段燃情岁月
你挥动手上的魔杖
耕云播雨
自你袖底卷出的
浩浩长风
掀起千重巨浪
无数折戟沉沙的
枯骨,垒成天梯
将你举上青空
成为叱咤东方的巨龙

历史的河流
从这里拐了个弯
把所有水族引向
僭伪的蜃楼
当你悠然向大地
吐出七彩烟圈
被催眠的族群
便汹涌如春天的蝼蚁
投入移山填海的
集体蠢动

这场持续多年的游戏
荒诞而残酷
亿万生命化为砂粒
只为堆积一座
梦幻的砂器
你踞傲于云霓之上
以独断的权杖
掌控大地
一些蚁族的幽怨
也被万钧重力
碾为粉末

而一阵飓风
刮起如上帝的喷嚏
你的宫殿刹那倾圮
从你指缝间漏下的
生命,也随着你的大梦
灰飞烟灭

当你如沉重的夕阳
轰然坠落
混茫的大海深处
却溅起一片
水族们叫痛的声音
13、花朝
一声惊雷呐喊过后
大地之魂渐渐舒展

这样的季节欲暖还寒
万物从牢笼中探出
骚动的根须
且蔓生成不羁的态势
潮润的气息不约而至
大地隐隐传来
花开的声音

那是一个梦醒时分
我们打开向西的窗户
让所有风景
潜入茫然的视野
这些自由的盛宴
使我们脑内百感杂陈

我们在混沌中羽化
如蝴蝶造爱于欲望花丛
一种混血的果实
在翩翩中孕育成形
且如孟浪的蒲公英
随季风流行

挣脱束缚的物象
疯狂而无序
让主宰者惊惶难眠
权力之手翻云覆雨
反反复复的气候
把我们磨炼成忍冬藤
在迷惘里守望
青青季节的降临

而时间是一种冷冽的液体
它的流变奇幻缤纷
镜花水月的风情
只是流水的某个细节
空无寂静的日子
一条鸟语花香的幽径
从我们身体深处
逶迤而出

当远远的禅寺
滴下一串清凉的钟音
我们内心的莲花
就在岁月之中
绽开最后的花期
14、大寒
我在红色光斑里醒来
记忆骤如血花绽放

谁的手在风中慢慢展开
掌心里的广场
晃动着无数燃烧的脸
那就是我们
汹涌如奔向闸口的
鱼群,我们将手高举
如一束束渴望燎原的
火炬,这些自由之火
由广场漫向四野
烧向所有的
渣滓、枷锁与黑暗

但诛心之剑依然高悬
噩言如雪片飘落纷纷
我们的血却逆向
蒸腾,当血的自焚
升起如旗帜
所有良知都被我们点燃
一浪接一浪
涌向广场的人潮
使积聚了千年的黑暗
力量,枕戈欲动
预示着一个背向自然的
冬季,即将降临

而我们仰卧大地
眼睛倒影着灿烂星辰
我们不相信盛夏飞雪
我们不相信激情的燃烧
会焚毁自己内心
理想的家园
我们以为热血的流向
就是历史的走向
我们无法承受自由之梦
会终结于一个
血与泪清晨

这场暴风雪就这样
冷酷地降临
在应该造梦的仲夏之夜
在我们想像力
无法抵达的地方
在历史巨眼睥睨之下
走向文明的脚步
又被遏止于
凄厉枪声

这把几千年来最亮的
火炬,竟然没法燎原
血的炽热却无法抵御
雪的寒冷
我们从此逃离梦想
千古之黑淹没了星光
我们在凛冽中守望
等待一束绝望的
火焰,再次将我们点燃
15、秋分
季节行走在感伤的旅途
物换星移
昨日的桃花才烂漫
今日的荼蘼已凋谢了

大地依旧茫茫
依旧有蒹葭潇潇
于白露下苍凉
伊人毕竟远了
庄子的秋水澄澈如初
却不见那一脸
临镜的忧伤

伯牙在春山晨曦里
将遗世琴声
奏成礼乐的滥觞
当这曲清响顺流而下
溅落到我们脚边
已是秋暮残阳

这样的过程婉转跌宕
而战争就是一部
床上床下肉搏的历史
高潮或者低潮
流血以及流汗
都随着一阵阵
快感或死亡的抽搐
疲软下去

时间舞台上的男女
走马灯般粉墨登场
几个跟斗之后
权力的戏剧诡谲异常
台上王侯台下寇
一种遗传的政治癌症
在不尽岁月中
循环扰攘

我们在世纪余光里
打捞夕阳
但耗尽心力也无法网住
那一尾逃窜的时光
我们徘徊在水岸
猛然听到落叶的惊呼
在风中纷纷扬扬
(注:此诗从1949年写到1990年代末,在编辑时删掉了作者标注的具体时间,也未经作者同意。)
《我爱苍山》
雷平阳
天上有一朵云
地上就黑了一座城
我睡觉时,苍山下起了鹅毛大雪
十八峰的峰顶,收归自由之神
听见了木鱼声,也听见了
雷霆;看见了杜鹃船
也看见了花粉浸红的悬崖和塔尖
三塔,苍山的三根柱子
洱海,苍山的量身定做的模子
如果洱海站起来,走动或奔跑
它与苍山平行;如果苍山
倒下去,鼓动起波涛的青铜
它和洱海同体。在洱海上
一尾青鱼吃光了明月,它的骨架间
一次心跳,总被疑为山峰倾倒
我爱苍山,那晚,我的睡眠
和几只鸟的睡眠连在一起
鸟说的梦话,装满了
山下的那座老城
《印度明信片——给2009年》
李笠
他抽动时,我
才从三米远的鲜花店里
看到他

蓬头垢面,上身裸着,一只手
贴着胸口
像祷告时一个虔诚的教徒,或正在演说的政治家
他躺在人行道上,半张着嘴 。一只苍蝇
停在他红肿的眼上
他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想睁开眼睛,看一只手(天使的?)
如何轻轻地触摸他,看我头上的蓝天
或者相反:看
谁在打扰他一个人的宁静的死亡
谁能说出真相?一具肉体里的黑暗有多少蓝天无法知晓的真理?
语言在空气里打转。噪音也是
他静静地躺着。一股冒出阴沟的粪水
从他贴地的后背流向耳朵,流向地上一个卖彩票的书摊
他沙滩似的表情
让我看到一个躺在海边晒太阳的游客。佛,没有如此安详
心颤,是因为他
展现我一个人对着镜子说话的日子。孤独
就这样躺着。苍蝇
从闭合的眼睛爬向半张的嘴,匆忙,像一个下班回家的职员
然后飞往腐烂的脚趾——它的夜总会
广告,商店,镀金的佛,蓝天一一熄灭
他在闪烁:

                   一个
                   横在
                   街
                   上
                   的
                  汉字
                  的
                 “人”  
                 一   虚
                 只    静
                 抓     的
                 住      锚

世界在漂。不可理喻,就像从这只沉重的锚边匆匆而过的脚步
《盛世吟》
廖伟棠
我走着烽火扬州路,京师人未察。
偷运花石纲于瘦西湖,在黑池水
一角烹红鱼。炽热如那沉默退场的
跨栏选手,咬破了日光的唇。

紫微和女贞的花叶在池底积淀
另一年代的禁苑,策马入门者
渐隐头颅。而江南若现
火巷围绕着冰儿童。

一切离盛世不过120年、八百里路
仍然剪接云和月。唐宋旗飘扬着
影视城的伟大背景,明清旗存博物馆,
红旗蜂拥于电视的标本瓶。

我走着烽火扬州路,京师人未察。
舞骷髅者王重阳,微笑在运河畔
为又一轮泳赛击掌。

这清凉河水,仍否北上
为半个世界灌顶?清风逆流
为狮子头捎带来二月雨的料峭。

赞曰:
秋虫迷夏日,博猪少年场。
二十四桥在,歌哭皆欲忘。
朝寄兴亡帖,暮作炊黄粱。
《秋之书》
    ——寄疏影
廖伟棠
月光蹑步,在长草上粼粼
这一片小草原想念你,为你拉奏起提琴
而我,我是小草原上的小骑士
腰间佩一束月光箭。

秋风是我的锁子甲,金玉琳琅
保护我穿过这些莫名的黑夜
你呢?你每天疾驰于更灿烂的北国
是否挽着冬天先生白裘皮的臂弯?

小树也在想念你,还有跳跃的山麓
我在山影中写字给你,用金色的墨
树叶们荡开了涟漪——这是一个
一个南蛮子的长调。

我们走过,我们走过。身旁嬉闹的
野草已经有半人高,渐寒这一夜
它们在虚空中交织出万千道路。

青蛙静谧,蟋蟀静谧。因为秋天深了
我不知不觉中,在大地上
描绘了一个只属于凛凛高空的国度。

生活也静静地走向它理应到达的地方
我轻轻拽一拽它的缰绳
好让你听见那透彻远方的铃声。
《等待星星》
刘敬魁
冉冉升起的不一定是太阳
还有月亮或者星星
坐在秋夜的竹椅上
目睹月亮冉冉升起
她自山郭而出
婷婷于东墙的柿树之上
摘下那朵红揣入怀中
可以捂出霜冬的烂熟来
如果要看到星星升起
那需要另外的勇气
当天空褪下云衣
裸露出漫天星斗
飞翔也无法抵达她幕后的深邃
此时你只有坚持或等待
等待那一份内心的宁静
《白骨观》
刘敬魁
秋天到了,我知道我该去了
月光平铺在草地上,那种惨淡的白色
如忧伤之湖水,被风吹起层层涟漪

我踏莲波而来,小倩啊,去拿庖丁
之刀,那把曾被庄周磨洗过的利刃
还有那条擦刀的白色丝巾

利刃慢慢插入胸膛,那种温柔的感觉
心脏出来了,不停的鼓动着
小倩啊,拿去溪边帮我洗洗

摘下脑袋,用手敲敲,它发出梆梆的
回响,眼睛调皮的眨巴眨巴着
挂到树枝上凉快去吧,或可再看看这凄迷的月色

小倩还没回来,我割下鸡巴
这让人无法安静的蠢动者
丢在地上,它还像青蛙一样蹦蹦跳跳

一根一根剔下骨头,它们白森森的
堆成金字塔的形状,小倩回来了
她把洗净的心脏放在白骨塔的顶部

我说小倩啊,用一把火将它们烧了
它们会化为灰烬,在灰烬中找些舍利子
做成一个漂亮的项链,戴在你雪白的脖颈上

趁大火正旺,把那颗头颅丢进火堆
把那只在草丛中蹦跳的青蛙丢进火堆
此时的月光是多么慈祥,如同无邪的微笑

小倩啊,你就在这山顶的白骨观出家吧
这是我请仙姑专门为你建造的
你要发大誓愿看好你那些狐狸精的姐妹们

最后我还要叮嘱几句,夜晚的时侯
不要到草丛里去,有青蛙的地方,蛇
也会尾随而来,更不要贪恋这魅人的月光

《像高速空转的几个不相关联的程序组……》
骆驼
像高速空转的几个不相关联的程序组
像一串未有大碍的病毒,把未曾开始的
一切悬置在初始状态

一系列无益的怀念,在一个像梦一般
无菌的环境里自动生成。浅尝辄止的习性
即便在意识的平滑中仍旧有效

唐音宋调
潜入了不成体统的书写

畏惧,这似是而非的
灼热,迫使返回到一段凝固

有多少中断的怀疑
所以假借的含混

一叹嗟吁
天黑头白
《雪山短歌》(选)
马骅
(1)春眠
夜里,今年的新雪化成山泉,叩打木门。
噼里啪啦,比白天牛马的喧哗
更让人昏溃。我做了个梦
梦见破烂的木门就是我自己
被透明的积雪和新月来回敲打。
(2)冰川
闷声闷气的冰崩炫目得仿佛一切如常,只有淡蓝的阳光
从冰缝里渗出来。
香柏燃烧的烟雾与清香给了它生机,
让暗哑的土石突然消失,让我的身体和它由浅至无的肤色一起
突然在山间颤抖、游移不定。
(3)雪山上的花开了
山上的草绿了,山下的桃花粉了;
山上的桃花粉了,山下的野兰花紫了;
山上的野兰花紫了,山下的杜鹃黄了;
山上的杜鹃黄了,山下的玫瑰红了。
偷睡的年轻汉子在青稞田边醒来,雪山上的花已经开了。
《河边的白马》
马永波
在清澈的北方的河边
这是九月,雾汽泛滥在群树之巅
而它静止在闷热的草丛
它的沉思让河水减慢了速度
它忍受着,像即将入夜的石头
忍受着白昼最后的热度
它的鬃毛似乎也已经凝固
似乎是一段波浪取自清凉的河中
河水越流越冷了
它向远方更冷的大海流去
它梦见海中一大群白马在欢腾嬉戏
把洁白的水沫从鬃毛里甩出
白马一动不动
它琥珀的瞳仁把黑夜收紧
远远地,它的毛发已经变灰
《还魂歌》
马知遥
落了魄的可以喊回来
失了势的可以转过来

你夺了我的纯洁
抢了我的时光
消磨了我大好青春华年

我却只能低眉袖手
只能心甘情愿
只能把个奴才的嘴脸
代代相传
《徒步茶马古道》
南北
怀揣一颗二十一世纪的心
去感受千百年前
那些赶马人的吆喝与步履
总有点文不对题

也只有心跳与气喘,才真实不二

山路迢遥,每一块石头都醒着
细数脚步,每一棵松树都识得
过客的本来面目。而此时
我在地下,我在马上
我在一串铃声中向诸山深入进去

去,马坪关是一个念想
回,寺登街是一声召唤
三十公里的动与静
了了分明

恍惚中,我曾是尾随宋朝马帮西行的
那个行者
一路向西,又一路向东
脚印叠加,艰难复艰难
就只为一粒小小的菩提种子
能够发芽
《大海》(选)
聂广友
命运把我们带到了这儿,天空清彻澄明,云团在头顶嬉戏,
堆积着极乐,一座矗立的大山兀自郁郁葱葱,
天籁之音在交响,生命在静寂中自得其乐。
突然,风送来潮湿的气息,轰鸣于耳际,
指引我们的方向。生命之鼓点,越来越密,
以至在天穹发出巨响,风的本已在故乡派发着无穷的
欢乐,小草俯首揖腰,旗帜列队接迎,
沿着山脚斜斜的坡度,我们迎向原初的气息,
在景象中终于目睹了时光之塔,因喜悦的自由显形于高空,
在烈日下熠熠生光。犹如天父之于朝圣者的虔诚,
在自由的山巅,我们得见伟大象征的欢乐本体,
日夜不停奔突的生命,万物之母,在星光下,在浑混中,
在伟大的现象里,蔽护着远行人回故乡的航程。
回首来时之路,一条玉龙在水中恣意蜿蜒,
直达极乐的栖息地,八方的港湾。而更湿润更温柔的风
从深处送来最纯粹的欢乐,时光之塔在目光所及处
鼓舞我们新的勇气,用心把新声唱响。
道路遥遥,那伟大的界限却清晢地呈现,
如同黑暗隔断黎明,欢乐在其中自由地驰骋。
而挣脱了捆缚的巨龙,向着自由的深处,在岸边撞出极乐的泪花。
风吹过朝圣者的心田,自由不在彼岸,不在抵达的岛屿,不在港湾。
自由在自由中,在此刻,朝圣者的喜悦正振羽翱翔。
《苏小小墓前》(选)
  ——给宋楠
潘维
年过四十,我放下责任,
向美作一个交待,
算是为灵魂押上韵脚,

也算是相信罪与罚。
一如月光
逆流在鲜活的湖山之间,
嘀嗒在无限的秒针里,

用它中年的苍白沉思
一抔小小的泥土。
那里面,层层收紧的黑暗在酿酒。

而逐渐浑圆、饱满的冬日,
停泊在麻雀冻僵的五脏内,
尚有磨难,也尚余一丝温暖。

雪片,冷笑着,掠过虚无,
落到西湖,我的婚床上。
《登魁山寺》
樵野
千万只虫儿
以掌声
把我一步步
从曲折幽暗的小路
推上去

雾锁烟藏的顶峰呵
怎会什么也没有?

一阵清风伸出沉思的二指
恍然弹开了寺门
红霞降下瑞光
映一地雪影

紫香匆匆
又送我回到来处
沿途轻抚
几根白色的稗草
《太虚》
沈奇
绝峰一草庐
老僧半间
云半间

僧闲  云闲
屋子也闲

只有山下的风忙
忙它的万紫千红

或许  明日
云做了僧僧做了云
云再随了风去
做了另一番万紫千红

——总是别说破
《苍山》
宋琳
十八座奇峰护佑着一个国家,
十八条溪涧像泪腺逸出,
那万古不易的巍峨与葱茏。
林下青冢,杜鹃与兰花绚烂,
水淋淋的太阳升上洱海的妆台。
农夫在阡陌间直起身,
苍山就在他的脸上呵气。
马帮过桥时,年货进了村,
土地不死,多彩的衣裳酩酊。
又一个外乡人站在感通寺的山门外,
通报自己餐风饮露的姓名。
乌鸦绕塔三匝,大雪落下来,
引领我把头抬得更高一些。
《夜的秦淮河即景》
王祺
这时秦淮河很美
彩灯里有波光粼粼的电流
无法触碰的夜景在对岸
点起温暖的梦想
楼阁悬在半空,落地窗是黄色的

诚如不远处的桥梁
秋天的风拱着背描画
天气变冷,它在河面呜呜地吹
一些烟灰星星点点,沾上黑色胸襟

有人在外城的领带上疾驰
慢慢地飘起来
几乎驶向白色纽扣的家园
而秦淮河在秋风笔下,真是一张孤独的蓝图
《没有爱情的日子》
王寅
没有爱情的日子
我躺在无帆的桅杆下
我的身边坐满我的祖先
若有所思的灰色大海
缓缓注满透明的杯子

昏睡的我漂泊在海鸟的寂静中
无用的诗歌
紧握着松软的石头
冬天的伤口
为柔弱的玫瑰所缝补
疲倦的手指贴近临水的星辰
袖中的风暴犹如感伤的水银

遥远的幸福像一把尖刀
无休止地割着我的脚跟
《清明祭祖》
武靖东
迎春花在风中晃啊晃的。
石头上的一些数词、名词、形容词
在青烟中飘起来。死亡长得这么旺盛,在坟园里
抽出了越来越多的枝叶、藤蔓,
一阵风吹来
死亡发出了奇异的声音,
那些有石碑和没石碑的人都能听见,
但我没法子用乐器或言辞
把它们复述出来。
沿着一行小楷,穿过小树林
走进他的身世——
四月了,花开了这么多。
大中午的,他不会
在几间土木结构的房屋里磨蹭。
该种点高粱了。
乐呵呵地上了西山梁,他周围
是几株果树,像新媳妇般大红大绿,
他和我都叫不上名字的鸟儿
和他一样,都在哼着不着调的歌儿。
我看见了他,他额头上,有汗,
不多,手上,有锄头,半新旧的。
清明节,我站在他对面,他认不出
拿着没有信号的手机的我,也听不见
对面山顶开矿的炮声。
我跪下来,烧纸,点香,放炮,
怀念我的祖先——这个在山中种了一辈子地的
农民,一个识不了几个大字的庄稼汉——
除了满山遍野的横、撇、竖、捺。
冬天写下的简体字,春天一来
就变成了繁体字,
他懂这些。
我祈求他,保佑我过得顺当、宽裕、健康,
也祝愿他在那边如意。
我在他呆过的地方晒着
他晒过的太阳,
还要在他没呆过的地方
晒他没晒过的太阳。
《沪渎重玄》
肖水
与友人相见,酒楼下就是佛寺,
桃花几重,犹如兵乱。
有木鱼拨开火光,
五六七,已游出杯盏之间,
三界之外

相隔坐着,语气清淡
笑反而让人心伤。

我们曾相约抄经,
夜里,用秃顶的狼毫,
用削尖的木犀。
现在,一年似乎刚过,
夫子竟欲落青发三千。

罢了,春光散尽,
所谓来世,不过是小酒里浸泡
一枚梅子,四五两
恩仇。
《这忍也忍不住的雨呵》
叶世斌
雨淅淅沥沥,打在
雨檐上,芭蕉上,打湿深夜

我坐在窗前,在黑暗中
多少年,我有一场泪水
不能哭出,哭出来就彻夜
不停。我有一种伤痛不能说出
说出来就教人揪心

我怕泪水感染儿子的伤口
怕我的哭声把妻子惊醒
这可怜的女人,她多少次
在梦中流泪!雨声淅沥

我拉开窗帘,雨声变得
清晰。这忍也忍不住的雨呵
这滴答不尽的千言万语

亲爱的人,你们要知道
我的凄苦,就听听
这雨是怎么说的;听听
这雨檐上的雨,芭蕉上的雨
是怎么把夜晚哭得泪流满面的

《两张琴》
鹰之
风在弹奏大海的时候
也在弹奏我
但在风撩起的每一朵浪花上
月亮都为它们
盖上了一枚银色的印章
那些空心的礁石和海岸
也都抢着为它们铿锵证明

但风弹奏我时,却无息无声
那些鬼眨眼的星星们明明看到了
却面面相觑一声不吭
《白龟湖西》
张杰
观光车在桔子的清香中
前进。落日的大烛芯,
在重油般的水上燃烧。
你听到太阳亿万公里外
开裂的呼吸。
无力的红球,在水面
留下红漾漾窄缎带,
慢慢,这只燃尽的
丙烷罐,燃骸斜进林中。
库区水位低落,生锈
水草在爬。忙了一天的
灰鹊,满足地降落。
干枯水景,蓄着干枯情意。
老渔夫,像吃饱的
水泥墩,他桨叶的长腿
似醉虾,慢划着水波
归去。半个夕阳头顶上,
站立一横白光。
古戏,在空旷树枝上
流动。库区的凉意,
从湿地升起——
失业的洒水车,陷入
一种无人疼爱的渴。
两只凌空的铁手灯,
抓紧来电前的昏暗。
榆树,刚穿上海魂衫,
就有了老水手的风度。
一群白鹭游动的光斑,
弯向,浮动的长路。
身后,荒苇在集合
自我检阅,倾斜追赶
你们粉与蓝的轮廓。
《康巴高原》
  ——献给最后的香格里拉
张卫东
(1)
飞鸟瞬间消失的流痕。
她,端坐于莲花之上。飘渺烟云的岿然,
告诉三千大千世界,
谁能知晓多少亿分之一。

二郎山,宏大的背景。在需要史诗的年代,
石头碎裂,英雄们
和山岩一起倒下。
一条乖戾的高原路,攀缘着,壮烈而上。

大渡河上的第一次跨越。
折多山、折多山,浑蒙的绿草坡下,
传来跑马山的情歌。
哦,我的康定城里月亮弯弯的姑娘。

水如玉,我已多次把她定格。
一朵格桑花的草原,
一片湛蓝的天空。小卓玛追逐的白云,
让心与大地一同颤动。

树挂,高海拔针叶林的脉博。
她的存在就是纯净。
而我的震惊,仿佛是另一种膜拜,
从外表到内心。

与宗教无关,也不是青稞美酒酥油茶。
她的母语苍白的美,
让我弯下了身子,跪下了心。
我本是个罪人。

仙乃日,央迈勇,夏诺多吉,余辉中
万物屈膝合什。
彩练当空,呼唤出金山脚下
层林尽染,将我洗涤。
(2)
抛开水泥金属撞击中繁乱的平原。
车轮婉转,山峦闪现。
平羌江的流水,你我之间,谁更污浊?
这一身万恶的俗怨。

过了雅安是天全。你说:
现在是大渡河,是“铁索桥”下的大渡河。
当年的飞渡,
旋涡中的流水,也是如此浑浊?唉,

大地被斩断了血脉。她的痛,
直捣飞鸟的内心。
青衣一件件剥去,在她们暴露的胴体上
长满了生灵惊恐的眼睛。

奔腾的泥沙喷涌着绿色的泪水
向河谷低处滚动。
她的呜咽,痛诉着古老肺部的再一次感染。
我们不忍的画面。

“梯级开发”,“权力”,他拍了拍方向盘。
他说:摩崖之上,
我们的镜头,要记载的
不仅仅是裸露的岩石或“跑马溜溜的”跑马山。

海拔在增高。风,打开了康巴人信仰的旌幡。
像大地横亘的胫骨,山脊
背负万千气象,向上,
披挂着逶迤无际却单薄脆弱的草甸。

牦牛群倘佯的乐园,在群山起伏的谷地。
我们放眼向下,
是荆棘花丛青冈木边的溪水,松茸,泉眼。
抬头望,悠悠白云天蓝蓝。
(3)
从新都桥出来,鹰隼
叼着大地的牺牲,决定了下一次俯冲。
舒张的羽翼在河谷上下拍打着
雅江两岸惊涛的骇浪。

云中的雪狼摇着飘忽的尾巴,
天被压得很低。
颅顶的亮是闪电苍冥的逆光,招呼着牛群
缓缓黑黄的犄角。

赶羊的牧人先走了一步。
藏楼的山腰
旌幡重舞。在他们歌唱的风中,我感到
一种荡决寰宇的勇气。

翻过兔儿山是一片水草的坝子。
黑云深邃、诡异,
笼罩重重穹顶。赶路的小喇嘛,
“搓衣板”路上的颠簸仿佛一种耐心的考验。

石海,无际的苍凉。野狐般的云翳间,
冰雹砸了下来。
地质上天演的进化,隐喻着一个人的古老,
再大的撞击也显得渺小。

我就这么看着,思索,让时间定格。
山坳上的钟鼓声
会不会给人一种力量,
让目光和着无形的泪水久远地心驰神往?

放下吧,红尘中霉菌滋生的皮囊。
我们说:与身的恶,
像黑暗的血在骨节深处游历,潜藏。觉悟吗?
觉悟有时就在一念。
(4)
明月像豹子的眼珠在云中碎裂。雨在下,
七月的雨可以把黑夜洗白,
却无法抹去
我们,星光下互致的礼遇。

纳西人的山歌飞过了拉时海。他的脚
像后现代锃亮的齿轮,踏破了
茶马古道的林荫。
“殉情谷”难道只是一个消失的传说?

东巴峡谷,索河的风从丽江的豁口吹了过来。
像历史的某个偶然,石鼓山,
地质年代的一个侧转,
让万里长江——金沙的流水向东拐了第一个弯。

星宿的预言使每一块山石惊悚。
一朵沉默的玫瑰
长出了舌头。我像一只轻松的知更鸟
鸣叫出工业时代的田园诗。

像花苞隐藏于山茶裸露的乳房,
她火焰般的歌声
在子夜时分,在客栈
如同冰山上的夜莺冻结了撩人的翅膀。

唉,时尚让我不解了风情。
描述还是那样俗套、矫情,像这满目打造的街巷。
夫人,让我们发一次呆吧,
让我们面对滇西高原也许最后的向往。……

向晚的斜阳打在古镇坚实的瓦上。
她已在雨中坐了许久。
观玉龙,北纬最低的雪峰。
云卷云舒中,我的眼眸为不断上移的雪线刺痛。
(5)
“到藏区啦!”他说:中甸——最后的“桃花园”
“消失的地平线”上,
冰峰与哈达交织,仿佛
响起了当年飞机坠落的嚣叫与呼喊。……

如今,他们提醒着,只有不停的忏悔,吸氧,
才能翻过前面的垭口。
而对于我,群山,
无边的草原、格桑花正沐浴着头上清凉的雨烟。

“普达”的大爱自天籁深处张开裸怀。
像松鼠的倒影,
碧塔海的落木匍匐在树挂上边。也许是维护?
开发的兴奋,让世人乐不可支。

山石嶙峋,沉默,像无数隐忍的鳄鱼潜于水中。
云飘渺,树木张开了鳞片。
似乎可以想象:
它的巨大的胃里化有昨天的蛟龙或小妖精?

山里山外还算广阔的阶级,丽人们
拥在这里矫揉造作。
她们解开了胸扣,
借湖中的静水查看身上隆起的美人痣。

明镜似的海子,夫人
我爱你永远不说“海枯石烂”。车上,
你恹恹欲睡的样子,
苍白的脸。你说:这儿的风景你很喜欢。

“拍几张树胡子嘛”。一路走来,镜头中
塞满了湖光、枯滕与鲜花。
康巴兄妹们,除了烤牛、酥油、青稞酒,
狡黠的灯光下,我也领略了你们奔放的歌舞与粗糙的糌粑。……
(6)
无论在滇西北还是川西南,康巴的星空
一碧如洗的浩淼、深邃。
它的穿越时空的光亮,
临照着万壑千山每一物种生灵的福祉。

河谷低处,草木葳蕤。石上清泉一路东去,
滋润坝上绿茵一波万顷。
飞鸟号木,荫荫古树的倒影。
枝叶掩隐玉水间,鱼影闪跃荧荧飞虫的漫舞。

有限的象形,它的哀婉、悲怆,一个部族的兴衰
根植于这片神奇的土地。
索河的风,亚丁的风,茶马古道上康巴高原的风
一次次贯穿其间的民族征伐,交融。

如今,像山中腐木滋生的毒菇,外来的浸入
一如夏日暴涨的江水,
冲决着部族千年的古朴。
无奈生存的抗争,让心的种子付与尘世,流离失所。

夏日的午后的金沙江水,
连日的暴雨携裹着泥石倾泻而下。脆弱的植被,无奈
水土的流失。滚滚上扬的水,
他的“壮观”,击打着我胸中揪心的肝肺。

残阳如血,百鸟暮归。
江边的木屋前,一条土狗闪过,一朵山花枯萎。……
西下的光影啊,一张旧照。
照着山嵴,也照着路边那片零乱的摊位。

七月的康巴,七月的滇西,此刻,
我打开了记忆的笔记。
我要记下你的质朴,你的美丽,你的轻松,你的善意,
你的疯狂,你的哀怨,还有你的愤怒。
(7)
现在,是西南方向的切入,从稻城向南。
也许是一种诚意,
落虹夕光中,
我们看到了仙乃日,看到了祥云缭绕的亚丁神山

带着与身的原罪,青涩的“美女”睡的很沉。
我们神情肃穆,双手合十,
我们拜了。
面朝大地,背向苍天。……

冲古寺的流水滋润着软软的草场。人为的栈道上
我们仰望星空。
八月的流水奔跑着,荡起“香巴拉” 翡翠般的乳色,
晶亮的珍珠击打着红尘的凡心。

雨,落戎牛场的雨。唏嘘的叹惋中,
我们期待阳光的复出。
我们渺小。
三颗尘埃一般的雪峰将我们踩在脚下。

这是零度以下的守侯。寒风,溪水蜿蜒的牛场深处,
传来了康巴人捍卫圣水(牛奶湖)
恐怖的吼声。
而我们四周,细雨雾霭中,雪峰时隐时现……

这,是一种仪式也是一种锻炼。清晨,他们去转山。
道泥泞,险峻。
他们走得真快,黄昏,
为迟归的我们捧上预定的晚餐。

此刻,他们打开了歌喉,踩着乐曲
舒开了广袖。他们的儿女
据说已乐于上网
舞姿中,呈现出内地时尚喧嚣的街头。
(8)
需要深入,需要进一步靠近
才能弄清事实或传说。
他们祖辈的虔诚,执着,一盏酥油灯下的眼神
冰雪一样澄澈。

犹如苍鹰目光的扫射。朝圣者心中
花朵绽放,表情庄重。
流水上溯,罪孽的渊薮,
它的末路总是缘自闪电下一块枯木衍生的毒素。

依然贫瘠。在红麦地,自责是一个女孩
对一块糖的乞求。
而巴塘的正午
是我们的邂逅,一锅香辣的雪鱼卡住了我的咽喉。

天色又在蜕变。从卡拉子山下来
一场暴雨改变了车程。
赶路的驴友们,身体向上,缓慢加速。他们的脸
像沙漠中的骆驼,写满晨昏。

现在是返程中新都桥的黄昏——“梵高的麦地”。
倾斜的光影是夏天的青杨林。
蓝紫的流水洗刷着
我们镜头上蒙尘的天堂。一个意外的互换,我们拍到了贡嘎山。

他们说“秋天”,他们说稻城的红麦田,还有满目
青杨林金色的叶片。
翻过高尔寺,我就想:康巴高原,
是什么让人无法释怀?生存?还是无法了却的红尘夙愿?

唉,难以抵御的时间仓促像头顶的浮云,使我
无法深入更多的细节。
就要下山了,下山就是到站,回家,
就是回到那个出发的位子。
《古城上空的月亮》
长岛
古城上空的月亮你比我幸福
多少年代的人和事情
被你一一阅尽。多少年代的风和雨
穿透了花岗岩雕像也不能
叫你飘零——
古城上空的月亮你业已成精

明晃晃的,黑夜中一枚
深埋的铜像。黑夜中亮了又消隐的星辰
照彻粮食、布匹和一代代人的睡眠
而清光凝立!多少沧海在一瞬间
变成了桑田

我们凡俗的肉身,要多少次锤打才能
坚冷如铁。今夜轮到我
当市声岑寂,钟声塔影濯洗出
古老的檐角屋顶。当晚香玉轻吐幽芳
把最后一盏灯吹熄
古城上空的月亮你又一次
把我照临

在我们深深爱恋后又慢慢松手
在无人的一隅,她房门掩紧的
深色小屋,她黑发深藏的脸模糊不清
泪雨滂沱只被你一人
看见

呵,青天巨蓝溶化了多少
泪水和盐,和我们内心深处
那接近完美的愿望。当我终于看清
一件事物的秘密,一片月光
打在我悲凉的额角上——
漫长的一生也许只是一日,当我终于明白
“生活,如分岔的河流继续进行”
 楼主| 发表于 2015-3-9 08:19:46 | 显示全部楼层
二)神性诗歌
《传说》(组诗,选)
陈肖
第一首:兰若寺
大雨降下邪恶之火,大雨降下,饥寒交迫
闪电中的兰若寺,铜钟不再交鸣;我只听见你
游丝般的哀叹,绕过屋梁上的浮尘;只感到你
冰川般的冷笑越过脊背。你是谁?枯井中栖住的一股蓝气

我们仿佛曾相识,在二十四年前的一只陶瓶中
在宿命之河滚动的牛皮筏上;我们曾举着众人的啼哭
触及闪电和雨水,触及满目污血的爱情……

今夜,风雨中的兰若寺,鬼魅的传说使人心变得坚硬
砍下青蛙、草蛇、毒蝎……的血,巫师将咒语

植入进交融的污血,狂风中砂石俱下……
空气中聚散无常的幻影,那就是你吗?我手中的花枝俏
已无法再将你的容颜勾勒,宣纸上停满了热泪……
第二首:终南山
在一枚落叶中与秋天相遇,我的嘴唇从此受孕
生出无数动听的曲子和虚无的幻觉;我像一个
心口隐隐作痛的诗人,站在山巅,顾影自怜
在我多愁善感的眼底,终南山成了红色的玫瑰花园

我甚至能看见桉树内部的孤独,像生锈的诗句
缠满它全身;能感到我青春的热血,像骚动的乌云
涌上欲望的悬崖……站在热血的边缘

我在等一个命运中的白衣女人。我甚至忘了自己是个道士
带着沉重的罪孽穿过她的胴体,触及玫瑰的利刺……。

我死于我的爱情。当众剑穿过我的心窝,鲜血
也染红了我怀里的诗集。人生若有来世的话
我决不再去做道士,只做一名忧伤的诗人
第四首:蓝色之泪
闭上眼,一段温润的歌曲爬上我的老脸,像一只
水蛭,黏附在我疼痛的内壁,掏空有关爱情的回忆
我手中所剩时光已不多,沙漏将掉尽最后一粒尘土
火焰逼近,手中的烟已燃到了尽头……

我还能说什么?在一段传说中久久盘恒……你
一滴蓝色的语言,一块横过时光的石碑
刻着七对情侣上浮下沉的的哀怨……

我们在这哀怨中相遇,让幸福的爱情继续在
痛苦中轮回……你是否还能看清我前世的容颜

额头上披着蓝色的泪?你是否会再一次将我掬起
嵌入你的手心,目睹我进入你的呼吸
进入岁月的光晕,不留下踪迹……   
第五首:陈肖遇见海
这是八月,天体倾斜群星下堕,祭司的幡旗
望西而飞;第四次,他掬起你细碎的呼吸,抛向黑夜
从更远的天际卷来了粼光起伏的声势
鱼群高唳,像一千支天籁之声

浸入苍穹之耳……时光的漫游者,黑色灌醉的陈肖
放下手的诗集,让狂风梳理着十指、嘴唇、四肢……
你听到远来的召唤,垂直的灵魂

悬挂于乌云的下方;你听到来自身后的呐喊
像森林中浮游的刀片,在这滩涂,在内心的

深谷,作战前的聚集……我甚至能预视身后的一切
大地深远,无法逃遁。大水隐退的沙滩,堆积溺死的贝类
多像我青筋暴露布满血丝的脸……  
第八首:蔡伯喈或蕉尾琴
冥冥之中,是何物将你牵引至此?是桐木
倾倒的轰鸣?是炊妇手中柴物的裂响?还是发自我
内心的呻吟?尘世中,我已充满了绝望,甚至不愿回头
看看我曾为之付出无限关爱的人群……我将自己

投入通往永恒的裂焰中,内心依然如此欢快的
嘶鸣;火舌舔尽我世俗镀满的锈迹,我生平第一次
如此干净……可是伯喈,你复将我抱入怜悯之怀

用血泪把我浸泡,精心将我的痛苦打磨,我
已失去了高歌的咽喉,手心只有沉沉的

哀怨;七根马尾弦间,我昼夜将一个朝代的瓦解
三段爱情的分裂,反复地低吟……那些抚摸过我的人
都已远走,而我的疼痛却在历史的长河中,永远的陈列……      
第九首:曹子建
起床来,一束阴凉的风将你淋湿;抬头看太阳
天花板的石棉正在龟裂,像你的手,伸向她的途中
便已碎裂,此后,我将是一个看不见阳光的人
在石块堆垒的作坊里,渡过余生……

进入深秋,湖水已经干涸,厚实的泥浆露出来
打马远驱的人啊,籍着你的孤独,籍着迷茫的内心
你可别在这里下陷,淤泥恣肆的湖心,是大地的

胸膛,是人生的旋涡,鱼类在这里生死轮回
铁桨在这里生锈下沉,可是你,可是你的马

来到这湖边,为何就显得如此的疲累,你的洛神
像一株凄美的水草,远在洛水的那边,你要走得更远
更远……可是子建,你为何在这里长久地停憩?         

《大呢喃颂》(选)
道辉
第一部
生——人和神

(诞辰篇:人和神是两个各干各的事的物种,却同共一肉身。)

        侧面看去如同左侧堆放的垃圾,这之间,未被允许的时辰
          是有某个人手举青条布旗走过一次,接着,又有某一个人
          提着过滤型的铁桶也走过一次……互相都很无意很自然地
          各走各的各干各的毫无差厘对遇的触点各自的头部和腿部
      几乎是毫不相干,像来自有分寸的拆解
        洞照的星光和涂炭疑点/或一座旧桥上一些开始松动的铆钉
    有意识的生命,各自开始做最佳方位的打算和计算
  如果最坏的打算是被暗算……在脑部和走过的路面
    这之间,被糟蹋的时辰也是垃圾堆放着
  但很快,又被拣捡收拾到化合转用厂去了,很像
    用一二个诗意赞同它们
    用刚削落下的芒果皮包裹它们好好珍藏
     差不多是生命算计上的又一个春秋
 某个手举青布条旗的人又走过一次,接着,提过滤型铁桶的              
人又走过一次
        他们像互相约定似的,从不在某个落脚处遇上
  似乎上一次做过的事和这一次刚要做的事都一样
  时间过去了,或许多年了,或者更加久远一些……
  他们就这样被剩了下来
    脑部、腿部、铁桶、青布条旗和被算计的时间
         看上去很像一个疑点被扩大到黑点,堆放着的——
         左侧也是右侧的垃圾

        真想用想象的出使把已废弃的清理出来,诗意的空行还来不及填充
    就承受了这一饱满的冲击性情的阻塞,性情
        和想象形同二个人,从不同时期的身体
    向着不同时期的诗意进发……其中,偶有链接
  事实是各自向对方互相触探、吸取和搜刮
  比方说是太阳和月亮的二个圆律
       人未抵达诗意前,便虚情假意,脚忙手乱、不知所措
     人非草人,诗意完成了它;花形、果皮的、糖馅的……
    是人粘糊诗意,还是诗意粘糊人
    人诗混合想象政通成猿猴泰山
    新兴而喻设丰富性情感慨平常
    恍若对得起瓦当下刚搭家的燕儿的一声啁啾
  而不同时期的诗意和不同时期的性情燕儿的啁啾也就不同了
    丰衣足食五谷丰登时……燕儿就是这想象清理出来的
    燕儿:独特的诗意意象一会儿却成为抵押时节的符印
    在燕京而潮落时
    引向诗人为它唱志诗
  刀片或是像尘粉那般细小的想象,出类拔萃于废弃清理出来的
    空掉的部分
        它们切割或充实诗意的出发地
    还是那二位要挟想象能力的人,出发地就在自己身上
  出发并且前往身上某部的深处……诗意深处,在身上潜在着
             仿佛与谁都不相干
             
        但事实又都是事物的血脉丝丝相连
    和美勾结的方程式则是诗行与血脉筋骨的
    横跨幻象的链接/卵头之源,是在星座上的光辉墓园
    诗意的发挥是在泄漏
    芸芸众生于光荣的浮沉
    和理想的抑制下求生存
        诗意是兵工厂/想象却是制造兵器的人
    各自在各自的身体上互相搭配零部件和完整蓝图
    诗,便是摸搜于这样有意图的身体
  再勾划组合出来,就是清理出来,就是分门别类荒废来源……
     用在事物的赞美上
   相当于用掉了整个时空的一瞬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神神神神神神神神神神
                人神人神人神人神人神
               生生生生生生生生生生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生死生死生死生死生死

        美妙未曾擦过像是春光里踏青热身蜿蜒古雷玻璃山一样,
                比草芽更青的是
                下山偏东南华厝村刚开掰的母蜊肉瓣
  好调味好好生活
        并且,增深比篝火焰锦上加帛的灵感来袭
    在身旁亲近的自然旅游的人生画卷
      在身旁互相扔一二块紫菜饼/不扔就看见别人扔得很惬意
        海洋生育的精灵,晒干撕得碎碎的、可慢慢咽食
    像蝙蝠在咽食吹过的炊烟
    也像炊烟在咽食炉囱燃焦的蝙蝠的骨皮
  秃垣的景象与古雷玻璃山岗的春光比拟
    似乎是多了一二丛云里雾里的横杆
        看上去像城墙也像沟壑,这里要特别交代的是,刚才
    那二个各干各的事的人,已渐渐分别
    从这一边行至另一边……一个人行影渐渐缩小
  即将成为落雁的一个点;一个人的身影却渐渐的近了
    将放大至呼出热气的面额要碰磕着邮电楼前的水泥电缆
    ——他好像痴忘得会见园外的情人
        新时代网络信息会把这已送达
    诗情的美妙的平行线,地平线连接的云里雾里
    云里雾里提着灯笼比赛捕捉萤火虫的旅行团队
     一边走一边唱一边走一边吆喝一边走一边诵读诗句——
  诗句朗至,日夜的交界……云雾散开了……青丛之间,
                  分明是看得见:美妙……
     是那二个各干各的事的人,合在一起,手忙脚乱
     似乎是一个人在翻卷另一个人的身体的暗处

        幽韵恰似剥削野狐皮的猎人的精练那般,深山老林里,这精灵
     看上去已吸取过多的精华而显露干练、狡聪
                 任意把它置放哪里,哪里便焕发出刀剜般的火花
  诗吃进去的是人间烟火,诗吐出来的是天上琼池
    葡萄、灵芒、马鞍、油灯、瓦当、钢网和守门神的衣袂
        静默冲突,摇曳和飘动着的鼠标
        再多的话再美的话再恨的话难于表达呵……幽韵、像披着狐皮
    借助星晕寸齿的反光
        策动、自一小点向旷阔推了过去
  再远一些,便有广场上没有的东西
  可以更替了这一应和物,而破败的风,常常伴随来临
  无头无脑,把缺口说是自己的祖国……
       但花的祖国,哺育更多的诗人和疯子/为此,追究成为它的出气筒
  像是,那二个各干各的事的人,有一个人
    已下船泅渡,有一个人已放下屠刀洗手
  不干洗劫身心的事…他们不再约定,完事后
    一定要向花朵的祖国的领帅汇报。生死之间
  就是诗吃了进去的那种,吃进去的果,吐出皮,吃进去的壳
       吐出屑…相当于人类灭绝于荒原的尽头时,蚂蚁军队挺进
    伊甸园的瞬刻,天将降大雨洪灾于屈辱和腐朽的村落
        归来吧,诗里的人们,握紧星光,手舞火炬,脑里亮灯,心灵沸腾
  归来吧,在字句筑构的家笼:
    有限地抑制自身的能量和宽度
        这样,再次等于使用想象将自己的身体试验一遍
    检测一遍是不是所有的毛孔青白不分都已涨满新生幽韵
    炎黄的声息
    复兴拯待
        幽韵之灵,赋予更多的手举火炬的人,东奔西逐再东奔西逐
           大好江山方露英雄本色……就这样,诗人也是猪人
    刮羊皮狼皮再刮地皮
        装在套子里都是上等的美好货色
        但倒出来,却是家园旯旮蟾蜍哇哇哇叫响的谣曲
    这仍是策动,给寂寥施毒液
    静待,星光青冷的垂落,好做出一打一打浸骨水跌打资料
    但方向指引短缺,这可不是北斗或句子
  为此演出出一口气的戏……布袋戏、皮影戏、木偶戏、样板戏
             上乘的戏中戏是
    祖国的蓝宝石广场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神神神神神神神神神神
                 人神人神人神人神人神
                生生生生生生生生生生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生死生死生死生死生死

       注意,这是一T饮服感冒中暑的轻微药液,在闽南,六月,
                正在流行
  流行性很强很酸的难受,难受是把喷嚏
        扔给另一个没打喷嚏的人……打喷嚏是从肉里的胆汁
    抽了出来,经过唱歌的喉管,舌尖一卷
          就打了出来……一次时空感染。时空问题,时间的承受……
        差不多要用掉
    全部真诚的仰望才能止住
    铅沉似低压下来的氧气翻不过身
        在闽南,在六月,就是这么一些打喷嚏诗句/自遥远的字词灵魂
                的屯养处打了过来,灵魂在撕咬历史遗弃未曾擦净的冤屈
        注意,及不注意 它他她的“灵魂”,灵魂会被吞食吗
    不被吞食会被一滴药液融化吗
        和打喷嚏的闽南人诗句,都是同等的一路货色
    打出了六月,赶不上最残酷的月份
    却赶上了正在胸怀腋窝流行的象征性禽感冒发烧
        发烧友的歌曲,一直从黄昏的霞美小村唱到狗鸡齐轰鸣的绥安城
     在袖珍型的荔枝树上
        当然就挂悬着一些已被征服的消极主义者们的胶靴
    很容易辨别,还是那二个各干各的事的人
  屹立在淡淡的月光照下,各自都换上了各自的道袍
          各自念各自的道经,仿佛是空中降下的什么嘛哞呢喃……
    注意,事实,聆听的人们管这叫作
    声音未能精通,而是声息先于精通声音

        现身,即是……管教的,断了线的前进系统,
                 情形雷达站收视到一些
        崇洋媚外的超现实诗意特种陆战队
  他的手指头就是自己对外致命的手枪,笔走龙蛇,手指
  便是指向/十支手指有十个指向 上中下内外左右
                     前后东南西北
  那么多了3个……3个手指3个断线的管教
     沿着水管道、梯子、石阶、诗书收的页码即可到达的空洞
    用手指骨觉摸一把的空洞
    不是想象中的物质……不是情意雷达站就可勘测的
    是空洞过于庞大大得无边无际大过所有仰望所有想法
  就这样,它便躲过他们手指勾住的手枪
        哪怕是一小个孔眼
    是出自最深奥的诗句的意图
    沼泽地草圃里鸟巢蜂恋可不是好寄生的所处当它们练习
  句子语法所无法攀援的纸页上貌似皇家大院的“竖”柱
    用大拇指并排竖着比较
    指的指向就躺竖在那上面
        片息,雾是尖的,比尖更尖的是染些蓝毒的岚气
    渐渐吞食于空洞的半径……在剩下的二个人模样
             丈量了行踪一遍,各干各的事,各说各的话,各吃各的饼
        各吸各的烟,各写各的字,各走各的路……到半程,有一个停了下来
        缤纷的落叶及呼啸直去的汽车火车完全跟另一个还在吃饼的人无关
  诗无怨言,诗无达意……是人所要剩下的
    剩下腿、首、腕、胸肌和与此无关的马达的器件
     来表示一种亲切的氛围,也就是说,在大脑与管教
     的主簿官还未开战之前,就要有所表示,有所不恭和过激   
     的嫌弃行为……和英文广告牌注册的丁香,被注入了爱国者的静脉   背弃
      就是被背弃者的悼词
        没有背弃简直不是人,不是剪草做饭的人
  反应没商量的间缝便反扑到孤独人儿的身上
  孤独仍是一种系统,常常对着旋转的雷达器发呆
  似乎,切割的铁条网里头有它怀念的人儿
    尸骨皆无,但寸土不让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神神神神神神神神神神
                   人神人神人神人神人神
                          生生生生生生生生生生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生死生死生死生死生死
《恒光经》(选)
钢克
终曲 无我之海

你到了哪里?这无光之地,不分阴阳
半人半鬼步入无常,门外就是世外
她们艳艳浮出人世,幽幽俯视没有声息
独舞在水下,在梦中,在利刃的金莲上

没有时辰,文字在石壁间进化,没有血缘认出
忽人忽无人出没之地,追进窗内的千年天险,张望
母亲飘渺的瞬息。镜中婚纱浮荡,以白银之身
附体于亦莲亦烟之花,乌鸦展开红白玫瑰的队列

无静无动的年轮旋进血肉,黑是漫长的艳遇
嫩嫩的鬼魂,小小的庭院,你孑然浩荡一片空无
哦使者,光的叹息传向深井,轻烟浮出人烟
宛转蛾眉之处,是一只蛾的纤纤舞台

以你虚与无之眉目,代替不出现的春天
千年上下,那水泥蝙蝠,在石玫瑰间飞翔
如莲散尽的嫁衣间,千手之爱升起
一滴泪水的金属穹顶,解开银色合金之形体

无息之白,无息之红,为同一时辰而生
玫瑰以双心跳动,诸世的家人自冰与灰中回来
艳红的绫罗嘶鸣着八月,滤过你的新娘之躯
在现世浮生吧,以三维缥缈之身押住春之韵脚

夏花之灰,秋叶之灰,追寻无限轮回中的你
前生的孩子,在霞光间明灭,在全黑中净身,穷尽
你那无穷小世界,没有零,但零的空无人家
在紫杉深处,是一只蛾的小小舞台,无动无静

悄悄变黑的每个字没入骨髓,镂空时辰
钟摆那孤儿之帆荡回此生,幽幽相望:人与无人
光之落英,在没有音容的唇间垂怜,久居的死者
舍你而活向诸世,铁石开花之际,死寂出没

薄薄的光景,空如一口不散之仙气,你渗入这余烬
旧宅张着灰烬中的喉管,时间已将其变成异乡
窸窣着摸到这里,你敲击八月,门并不开向这里
你懂得母亲黑闪闪地,双眼瞎掉,爱仍静止着抵达

一杯一盏,音容之坟,他们在黑与白中都是死者
没有时辰,没有光景,半毁的铁石玫瑰缩进喃喃之唇
舞蹈找着它的舞者,噢你,追光中的母亲
海浪的千层折扇,咏出唤醒你的歌剧

你在一日的第二十五小时挖掘虚空,叩问无我的群星
而家园不以任何风、雨、霜、雪重现,日月交替着
簇新的嫁衣,粼粼之身,止步于不能转世的瞬息
无魂的经文,自这只蝉到那只蝉间,喃喃絮语

无常的世界,一步紧似一步,时辰在亡母形体间
倒吸凉气,你卷入非人之狂欢,……袅袅散尽的母亲
空无是你的避难所,下垂的百柳素衣起舞
骸骨也不会归来,像沙弥,沉溺于无火之焰

群星也没有赎回有你的时辰,尽管百里香来自
你心的节奏,美食饕餮向鬼时:孩子自七月十五升起
没有人烟的新娘,她们附体而生,深井之月
纤纤袅娜,无我的永昼,正是孤婴体内的火海

时辰一定指向他乡,你秘密地丧尽倾空
授无我以花粉,阴阳共用的灵媒,以精算
递减着情人之夜,他们自百合间现出青烟之身
无人也要空出它的清香,尽管仍近身耳语

何时何世?他们身前身后啼叫,永无踪迹
为了以大海,复原你每一个节奏,为了以无字
应和天上的嘉年华。没有救主,没有发元音的天使
在你消失之地,百里香为自己命名

亲人们那不可见的光,没有光阴地往返
没有城堡,影子的往生还原成草木,美若
仙境的闪念,是开向你的唯一的莲花
四散而去,你,永劫的天国,悄无声迹

十字吐出的蛇信上,升起又一茬天使,像
一窝鲜绿的新月,投奔可爱凄厉的小屋
像一个经期,她在十三号或星期五到来,在你
最后的王牌中呈现,脚下,已有浮萍盛开

沦为脚步、风、长廊,从飞散的小小片刻
拯救,空莲竭尽深处之光浮现:你,水泥壁垒间的
青烟娘子,没有时空的形体,在水与火间起舞
理石的轻盈之泪焚毁,前世此生,铁虚空中的回声

交替演奏吧,模拟曾有你的晨昏、草木,用静止
搭建你全息闪现的巴别塔,自涅槃向尘世展翅
九朵菊花追寻没有迹象的你,一针一线的青衣
仍旧垂怜,一滴泪的千层穹顶间,万物是给你的福音

留住无人的瞬息,虚空是你星系间无尽的繁星
金黄碧绿的根扎向,没有人烟的天国,垂首凝视
婚纱从坟墓铺向永生,咫尺间,谁来谁去
云的座椅,从噩梦移至眼前,红红火山的剧院

或红或白,玫瑰搭成没有时辰的家,灰烬以
碧绿的雨披摆渡你到这不毛之地,幽幽春光
没有一丝幻象能抖开嫁衣,只有死者瞠目
而至,它们被空茫激活,进入这非人欢聚之地

空无的光被琴键弹出,你以一瓣弱似一瓣的年龄
回去,壁炉间,明月下,没有你的兄弟,没有
环绕你洁白嫁衣之星辰,晨光里,海风中,报喜的鸟儿
并未复活,在无人或非人间啼叫着诗意,那被

强行终止的幽魂,锻造了你的玫瑰,白若不滴之泪
依偎着永不瞑目的红,3秒、4秒——34秒,雪
带着不复返的绿色,魂,也仅有34个,是掠过你
脸上红红的羞涩,你复活,它们全体离去

悠悠而去,又幽幽而来,你的玫瑰,到达
爱所不及的尽头,全黑的永光下,焕然一新的
大海在虚与无间清唱,那如炬的最后一瞥,你
在大海的摇篮间,轻轻唤醒,波涛低低应和

幽灵放慢了你的脚步,你被每个八月找到
焚尽的玫瑰相拥成你的七夕,总有
隐身穿越的面影,像你来世的孩子,哦,那
披挂一新的娘子,还仅是一阵遥远的海风

千手千眼,迎向冬雷夏雪间没有的你,以
空无之身在残骸间欢聚,空无是唯一的国土,爱
才如此无尽,无边无际地散去吧:掠过
无面之影,以无我,进入大海茫茫来世
《府河的诗》
高岭
声音越高,我们就越聋
时间已沿着一个可怕的对称
滑向沉闷的黄昏,没有人能看到
弥漫在空间软组织内部的工业油的腐蚀味
正向城市的郊野蔓延
在翻卷的土地上播下享乐的种子
缓缓流逝的府河
像即将来临的罪恶之夜的长长尸布
展开向一个既定的目标
水底的沉沙与折戟睡眠在时间的底部
如果回顾往日,我将听到火车尖利的鸣笛
预示着危险的信号灯
在闪烁……我能够想象得出

向这城市蜂拥而至的人流已经越过了生死线
对于一个百年的距离太短
他们冲过来,分散在楼群的阴影当中
在晚餐期间受到炙烤与盘问,分批发往
旅馆和酒店,一个沉闷的雷声于此同时吓走了夕阳
我看到落日的余辉从波光潋滟的河面消失
巨大的喟叹声从河流的落差中显现出来
与对岸拥挤的汽车遥相呼应,而城市在喘气
尽管供其子民呼吸的氧气不足
一批投机分子仍在窃取转型期经济

路旁玻璃装饰的茶坊伸手抚摸过路者
披着灰凉外衣的天气,惧怕表情与会意
眼前的河流埋葬了生者的记忆,那些终于沉入其中的肉体
上升的灵魂……我能够想象得出
有多少人生活在青草围困的河堤旁,感受转换
的四季、偶尔痛苦、烦躁、与家人拌嘴
从黑夜内部升起的空洞目光
仿佛魔鬼与幻觉涂抹着四壁

你一定要爱其它的民族
就如同爱自己的民族一样
弗拉基米尔•索罗维夫在冬泳,他说
信天翁会从神的内衣柜冲向这个暧昧的时刻
带来盲点与旨意
短暂消逝的天空穿上黑夜
提前到来了,点头、致富、雪铁龙的黄昏
倾斜的致人晕眩的车祸
横躺在群众的复眼中……我能够想象得出
我之所以坐在府河畔感受一个命题
是因为历史常常恰如其分地切入它断流的伤口
我看着寒冷、饥饿与流血事件
不断倾斜的天秤,掂量着一颗心的重量
浩瀚而冰凉的水域围困着一条河的中心
从一张纸的轻轻抽取中
以及吸入笔管的红墨水,倒退的
但是上升的营养液带来的疼痛的培育
闪着温暖的性质……我能够想象得出

来自桥头的急刹车是生活的短暂停顿
从一滴泪水回顾的唯美时代
如此可笑  年轻人头戴绅士帽
从咖啡馆走出来,他不知不觉形成了
吃西餐的良好癖好
而河流中泛起的白菜叶、火腿与面包屑
决非仅仅来自一个就近的人


《夜歌》(选)
高岭
据说宇宙是一片悬浮在某个平面上的
松散的石块,来自中心的光芒温暖了所有的星云。
有人为了生存而不停转动以便
抵抗身后的黑暗与寒冷。时光久远,
虚无的大海抚摸着太空中的礁石与尘埃
没有重力的空间,连时间也不存在。
金、木、水、火、土,还有更远的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
寂寞浇铸在它们诚实的内部。可会有一天?
一道光无声地落在这蓝色的星球,像上苍的乜斜,
既不是带来明亮,也不是带来温暖
——因为人类在这个星球的北半球生活在山坡之北
在南半球生活在山坡以南——
对我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生活!
因为我正走在疯狂的道路上,不断地捡起又丢失
那童年的憧憬与天空一样高的梦想,
竟是这样的迟疑和犹豫。与旁人同律的
生活像一条阿基米德线,向一个漩涡的中心飞旋,
像亡命的醉鬼驾驶着邋遢的国产轿车
从祖国的五湖四海奔向北京,飞驰在五环路上,
无法停息地进入四环、三环、二环、黄城、故宫、太和殿。
或者仅仅停留在外部。而巨大的黑洞像短路的房间
等待我进入其中,那里空气充满了四周
出入于鼻孔的气息让我感知存在、渴望与虚无。
门一再地被打开和关上,人一再地出去、回来。
就像生命不停地逝去、降生。
但到底哪里是物质与迷宫的终点?
生活如此弯曲,并不断地向内倾斜。而我
永远不能进入一条河流,假如弯曲的空间被不断微分并
走向正直;假如血液在时间的刻度里停止流动。
一个更远的祖先在我的怀念里沉睡,
对我讲述、言说,但这意味着沉默。
“对于不能言说者,人必须保持沉默。”而对于
那些能够言说的事物我又说出了什么?
织锦的腐朽、灯盏的毁灭、黄金的稻草人,
覆盖在原野上的黄土、草地、白雪、鬼魂。
在阐释学里生活有,无数种说法,每一种说法都代表着
品德、愿望与智慧的研磨。那些卷集里的岁月
像海面渺小的鱼脊,偶尔闪烁着光芒的品性。
当我偶然地举头望向窗外,从遥远的地平线
拾回一些劝慰——像母亲的乳汁,并未因温暖而忘记恐惧。
有什么将被遗忘,并像水桶一样被不断提起?
多么多的人置身这洪流之中,像一个身陷在
落体运动中的秋天,像秋天里的万物。
像落叶纷纷扬扬,像种子渴望土地。
而死亡适于触摸的双手走过遗忘的过道,
并未随手采摘悲伤的果实。是谁曾说
不要为洪荒时期的青春而遗憾,
一个坚硬而吓人的时代即将消失?但这一切
并没有说服力。曾几何时,我感到过天空遥不可及,
山岗上的松林带来阵阵涛声。
无法想象的蓝色风景写在天光与画布上。
平原上散落着寂寞的、被风乱吹的小山村。
我的位置不够高,但世界足够豁达和宽阔。
即使死亡也会在大地上蔓延,像冬天的薄雾
把依旧活着的人的痛苦减轻。因为死者
曾是我们中间的一个,是亲人、朋友、素不相识者,
代表着爱情与玫瑰,短暂的相聚与痛苦的分离。
多少人试图抵抗生活的离心力,把生命分成二分之一,
一半献给亲人与肉体,一半献给美与天国。
那些看来遥远的事物其实并不遥远。耸立的高楼,
繁华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从没有名字的街道
一闪而现的短暂的爱情,从东单图书大厦分流的
甲虫与软体动物,雪片般飞动的积分卡,
道路上匆匆奔跑的马车、人声、气流,
被规整的等级与差异。哦,城市像
死亡在水面激起的波纹,在时间的光谱上向荒野扩散。
光芒并非连续,时间也不会绵延。
人必须跳跃着前进,像麦克斯•普朗克所说的电子,
像袋鼠,狭小裂隙里引申的波纹。
而我们走得越远,丢失的越多。
生活如此弯曲,并不断地向内倾斜。像旋转的悬梯
摊开的情景,手掌上的命运。
永远都无法选择,就像过去从来没有过去。
因为我的内心有一个黑暗的房间,
死神的喘息在黑洞里蜿蜒。这喘息就是田野里的挖掘、
工厂的劳作、冒着黑烟的火车,就是饥饿、悲愁、绝望,
一段流逝的岁月。即使江河汇入大海,湖泊渗入土地,
天空再没有乌云,海面波平如镜,
即使道路上没有车祸,暗夜里飘扬着歌声
笨蛋考上了大学,懒汉娶了好妻,流狼的狗找到了主人,
但一切永远不会改变。不会。

《出发遇雨》
李建春
钉着,榫着,绑着,
床踮起脚尖,可以飞了。
出发之前寻找什么。

每一笔,每一次举手
都在横行,然后是一片空地,

雨而歌。

《真理与谎言》
李建春
今天,走一条真理的路。我能具体到的
人和事……太卑微了,不值一提。

当我实行时,有回声在我耳畔;
有热力从脊柱散到两胛之间;
真理的形象,在我穿越的重重湖水的幕上
晃荡;
亲吻的垂柳爱抚我脸。我不在意
祖国和时代,不在意生态……在我所受的
日常的苦中,有洪波涌起,拍打碣石:

主,你快些来吧!

另一条路是谎言,有月亮悬在头顶。
她能让太阳底下的一切
变成幻影,变成未来的意象;
在这条路上,一个人不断地制订计划,
但是意志竟耽于言词的迷宫,
他咬断了一根根线,向一个组织
表决心,向一面镜子……下巴和脸颊
扩大……这理想,原来是宫廷的侏儒。

诛心之路的里程碑将被记下。
往黑暗的领域添加的资本,到了某个
可诅咒的关口,也会自动运转起来,
他从此事事亨通……
像流水线吞噬女工的手臂,
地狱,在一个人的身上竟发出阵阵狮吼!

让我们铭记这些不体面的细节。
不管他拥有多么强大的
制作和传播的力量,
看他放大的脸和缩小的身子……学会
尊重语言,尊重真理的黄金律。

《今夜的人,坐在水里,把灯挑亮》
蝼冢
南风淹没了屋顶,今夜的人,坐在水里,把灯挑亮
父亲砍断竹鞭,南方的竹子依旧漫山遍野
风声碎了,在竹林里穿梭打结
乌鸦飞过屋顶,抹黑希冀一冬的眼睛
真的有人死了,却与他无关,招魂的声音在
傍晚的山口嘶哑的哀唤,今夜的人,坐在水里
听屋顶的风,淹过山梁,去了远方
路上断飞的行人溪水一样清白无辜却无端的哀伤
仿佛看到即将来临的消亡,南方的春天真的就要来了
梨花与螟蛉子交配的季节也要来了
《九拍(选)》
蝼冢
(1)
少典族后裔
第二拍
鹿车戛然而止,瓦罐碰响,头骨碰响,最后的一声青翠,毡帽
栈道,旅人的左手举起,遮住亚细亚高原的强光
圣城的墟火隐约可见,陀陀河水正在异地一滴一滴往下渗漏

流过土色的黄,旅人扔下手中的九个骷髅,双腿下跪
夜,从远方升起,河流升起,众神尸横的高原
夜光苔藓一张侧面,下巴浑厚,胡荏生硬,鹰飞走了

旅人掬水一瓯,法髅埙已在手上,九子的血就这样流淌,顺着
千年的河道,乘着北斗轮柄,像指南的那辆车,来到陀陀河源头
河流经期过了一片东方,窝拔城隍,梯陵山岗,波荡一圈

圈乳晕如妻,血色的土,澄黄高贵,镀着帝国的光泽
可很久以前,他还只是少典族的后裔,在这片土地上刑杀
寻尝百草,为族人治病,把牛羊坛罐的姓分配给他们

而嫘祖,扶桑养蚕,为王编织荆冠——很远了,不是吗?
旅人潮湿的目光透过暮色,眺望着天幕下河流的拐弯处
那有一块地是否还叫桥山?是的,史书罗列了众多的坟冢

记忆如阳光一般破碎纸草模糊,我只有妻子和后代,出乎佛祖的意料
旅人一去千年,至今还在地狱的路途,守望嫘祖的到来
孤独的夜晚旅人的埙透地十层,大地浮起浪花,旅人,他是声音

是想象和臆构的精神实体和他的埙一样具有穿透力,每一本书
都写着故事,但肯定是同一个故事,那就是旅人的故事和旅人寻找
妻子的故事,我把他从你的胸腔中抠出来,带着下滴的血色

轻度的余温,眼看着就饬伤了你的指头和掌心,那时嫘祖跟王说
来世吧,我的王,我的肚脐左边有一颗红痣,你要来一定要来
在我还纯洁的时候――就来……我的妻啊我的后,可我

不再是王,只是一个沉重的旅人,胸前挂着九个骷髅
坐在鹿车上沿岸寻找他乡的故事,你还在等我吗?我担心误上天堂
我担心没有来世,我担心找不到地狱的门,你还在等我吗
(2)
髑髅地
第三拍
一车的孤独和埙乐,轱辘着两行泪水,时间似雪
淤成一滩,从高原上逝去,前生的故事我可以再说给你听
少典族与有蟜氏互通婚姻,生下黄帝和炎帝,黄帝
居姬水,以后就姬姓,炎帝居姜水,以后就姜姓,他们中

许多部落顺着河流迁徙到黄河中游,后来称之为
华夏族,而那位后裔旅人有人还记得他,姓公孙,名轩辕——
鹿车过经髑髅地,先知一再地被钉死,人世的烟火消散了
血水灼痛,一瞥之间,蒲公英飞升,又跌落皮肉,感觉

此起彼伏,细腻地滥觞,膝盖峰谷,头埋得深深
鼻眼对视的背后,有一千光年的虚无,王座在七重天以外
世界和万物在眼前,而王座在七重天以外,万物
在万物之中又在万物之外,内心的虚无,智慧到达不了

仁爱也不可以,飞越诸重天界,恩索夫流经身体企求
生命之树,可这是一个想象和象征的世界,每一刻都走得
异常艰难,生命的旅程,始于地狱结自天堂,帝女,群山中的
你被这光明之神一击即中,灵魂的地址是出走的唯一理由

天堂和地狱,烙刻心中,旅人在自己的心中走完一生
最终没能走出自己的旅行图,一切都在预先的设想中
旅人进入光,在自己的地狱行走,普累若麻的世界
神秘主义者的世界,十层神的真实层面,没有风,没有声音

而光,光,神圣的光,从九重天之后的无和王座发出
那里有唯一的神,你看,带血的风从那里溢出
太阳的阴茎光芒四射,风就从那里产生,人群从指端流过
以你的眼,看清这一切,喝下的空气涵有中阴的幽形

无的结局,祈求上升,接近王座,私自旅行精神,最后疯掉
旅人的最后归宿?没有,没有归宿,他走着,像风
像思想,吹过世世代代的寒冬,王座冰冷,光没有温度
髑髅地形同废墟,信仰的河干枯,于是你说自己是某位先知

的后代,从明天起开始造经,就有鹿车载着尸体来了
一千光年的虚无,人的历史和神的历史都在了
经书的第一页不是创世,而是杀戮及其后的血烧
最后一页才说,白衣从自己的腰间硬生生地抽出一根肋骨

原本就藏在体内,我们又何曾远离,之后的死亡遥不可及
而黄昏善良,淡淡的尘粒延展,石头生长的细节历历在目
光线不断涌入,暮色锈痕斑斑,雪洗过的天空针脚密密麻麻
像一款粗布坎肩搭在身上——

《河滩上躺着一艘空船》
南欧
谁躲在上游,把河流扯断
锋利的石块卡住你的喉管
河滩像鲨鱼巨大的胃,不停地蠕动
一只乌鸦,展开了黄昏的翅膀

血液鲜红,却尸水一样流淌
嘴唇鲜亮,却啜饮波光粼粼的死亡
天使手捧鲜花被打入地狱
魔鬼手持利剑被抬进天堂

入夜,乌鸦的翅膀又在头顶上煽动
你的桅杆又坟标一样摇曳,而河水已风干
只有一滴寡妇精瘦的泪
反复诉说,枯萎的河滩

在另一个黄昏,依然在乌鸦的鸣
叫里,你摇曳的桅杆是否卷起另一片传说
我们的子孙又纷纷围拢过来
河滩上,又躺着另一艘空船

《渡口》
南欧
清雾缭绕失明的记忆。站在
渡口,无法看到比悬空的断桥更多的风景
一片细浪重叠起来又散落开去
我知道,叶片在枝桠生长
最终又回归大地

水花拍击,船富有节奏地作响
谁总是把虚设的天堂藏在漆黑的海底
一百年前我已经登上了船
而至今,船依然停在海底

风在低鸣。风翻卷死者的
黑发,飘出的音符像一千位女子的哭声
一艘沉船的尸骨,告诉了我人的
道路,死者的母亲已哭瞎了双目

淡淡的雾浴着渡口
我无法看到比悬空的断桥更多的风景

《纵使心灵的歌声清脆、激越》
陶春
纵使心灵的歌声
清脆、激越
箭矢般驰入湖底
那又怎样
最好毁灭我这个凡人身躯的世界
构成于火或者是冰
抑或某种
令人感到吃惊和担忧的物质
在微观形式的存在深处
散发出强烈放射
麻醉了我的头
我的心、我的四肢
我的血液
我的神经
我的脊柱上跃动不息的远古的汪洋
闪耀在假象繁衍
阡陌纵横的镜中
我必须保持清醒
自我超越的清醒
必须将手中紧握的岩石
如同紧握一口深井
直至辽阔无垠的重力
四面聚拢
从沸腾的掌心
强有力榨出最后一滴甘甜的生命之水
《时代之血和它的冷漠骑手》(选)
陶春
“不,我不是任何人的同时代人”
       —奥希普•曼德尔斯塔姆
(1)
颅骨内汹涌缠结,鹰隼字样
翱翔纸折的孤独,钉入
锲形瞳孔,利如尖喙翻卷的阴影
掀开林立乱石挥就的巉岩下方
一座又一座冒险歌颂
变性技术文明的城市,在试管内
静静培育,失控人脸的冷酷
坠入高压电缆,强行解体大地之光
有限聚拢黑夜呼吸的沉寂与清澈

如此羞愧难当,映射进内心
料峭苍穹的野蛮,点点繁星
一如你曾经大胆的遗忘
口中孕育个体天命的密码
手中锈蚀青铜剑气的钥匙
整整一个夏天
弯腰模拟,毁灭于驻守性灵的倾听
在密集、幽微,劈斩大气双翼
无畏滑行的轨道之上
构化血液信仰的路径
每一滴克制住火焰的纯金
克制住自我
燃烧成火焰形式的冲动

呼喊?光秃秃呼喊旷野的嗓门
除了是一种卓绝的清醒,不断分解
苦痛业力之后的大汗淋漓
更加强壮有力地冲刷,思想的筋腱
受到激励,又纵身向前跃得更远
直至相互追逐的速度,跌倒在历史午夜
的门槛,一场遭遇现金暴力谋杀
的精神艳遇,仅仅是一个幻影怒张感官

苛求另一个幻影,相互吞噬陌生欲念
的骇人镜像,正如,深陷果盘中炫目的裸体
返回皮毛毕现动物世界的纯真本性
你拉开凝固了蓝色海洋倾盆的冰箱
饮下沦为成人生活的全部乐趣,在制定
舌尖,味觉秩序的栅栏上都变成了鸠汁
而漂泊的嘴唇,辞别羽毛与飞行的寓意
离自在言说光耀的最后时刻更加遥远

(2)
镌刻酒杯四壁,彗星奥义的金色
碾过餐桌,手扶光芒视觉炳照的咫尺之遥
荆棘形状分叉肉眼的街道,失语的喉管
不断有杜鹃之额没顶的啼鸣,从无畏破烂

的衣衫及骨骼中站立,灌溉宇宙长风
不息吹拂觉醒个体心灵意志的火炬
创造时间未来,不息捕捉闪电雷鸣缠腰的活火
要求烧毁头顶上空铸造后天观念的愚人框架

及谎言桎梏。柔韧的折射,太阳光谱,见证琥珀
结晶的罕见沉默,在立滔天白浪的悬崖,拍摄下罪恶
密不透风定制人体标本的巢穴,一意孤行
跋扈烙铁嘴脸的暴君,在杀戮后僵直四肢的黎明

惊恐摘下穿过蛇蝎、狐狸脑袋比喻政体的耳环,左右摇晃
全副武装假牙视听的恶棍,即使戴上铁骑的面罩
或者也只不过是一则东方寓言,描述过
的干旱田间,一只化妆求雨失败,吃人是真的蛤蟆附体?

纵声笑断,弯曲飞鸟的嘴角,勾勒人造地狱图片的鼾声
在分泌白骨、斩首寒光呼啸的酷刑背后
一茬又一茬青年的鲜血,从古老变形乐音的囚室内愤怒喷涌
发表于 2015-3-12 10:09:56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章太多,一下读不完。能否分别贴出?新古典主义诗人群的论断还需要更精细的论述
 楼主| 发表于 2015-3-12 16:02:42 | 显示全部楼层
你说得十分正确!新古典诗系还将进一步深入论述,这里我只是提出这个问题,待将来时机成熟了,我会给诗坛一个交待。谢谢植庥先生的提醒。
发表于 2015-4-3 13:42:16 | 显示全部楼层
又见巴山丘庄!
发表于 2015-5-16 21:04:54 | 显示全部楼层
问候巴山丘庄先生,涉及本人的文章已收藏,谢谢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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