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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恰卜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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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1 14:46: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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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11 14:47: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还叫悟空 于 2015-1-11 15:14 编辑

  简介:还叫悟空,本名张灿枫,执业律师,山东济宁人。2007年春开始学诗。2011年7月—2012年7月以自愿者身份在青海藏区从事法律援助工作,期间写下了一百多首藏区题材的诗歌,计有四五十首先后刊发于《中国诗歌》、《汉诗》、《诗刊》、《诗选刊》、《人民文学》等,并入选多个年度选本。

  部分诗人推荐语

  王小妮:画面,悲情,洞悉,力量,多义,飘逸,都有了。显然,诗人得益于取材的透明和纯净。

  杨键:读张灿枫的诗有一点像看莫兰迪的画,他只写一个地方,只写那一群人,只写他们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张灿枫的诗有一种令人感动的专注力量。

  潘维:这组描写藏族地域的诗歌,力量来自一种宽阔的客观胸怀,并且给常识赋予了诗意。

  
  自序:诗歌之于我,纯属一场意外

  
  2006年夏天,借着公差的便利,我回到了位于南昌的母校。一个人悄悄溜进去,东走走,西看看。十多年过去了,基本上已经物是人非。回到山东,心里还久久不能平静。一个下午,鬼使神差地拿起笔,写了一篇追忆的短文。其后几天,又接连写下几篇短文。过了些日子,我把它们贴在了天涯社区的“短文天下”。再后来,那里举办“E拇指短诗大赛”。我一时兴起,也写了几句。不曾想活动结束了,贴子被转到“天涯诗会”,就此与诗歌结缘。
  月光照着/紫藤架下的落花/好像在冲洗照片一样。这是我在天涯诗会写下的第一行句子。想来,这是2007年春天的事了。此后,便不时写下一些诗歌模样的文字,一直持续到今天。这样说,好像还没有说到点子上。为什么仅仅因为一次故地重游,就跟诗歌结缘了呢?细细推想,还是跟童年的记忆、童年的经历有关。
  关于童年,我的记忆好像都跟祖母有关。关于祖母,印象最深的就是她常常对我说起的几句话:咱们老张家的人,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出声。好像她就是这样的人。她男人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着四个孩子,苦挣苦熬,把他们一个个培养得出人头地。祖母因此而骄傲,不大看得起那些左邻右舍。所以,她从不放我出去跟邻居家的小孩子们玩。
  四四方方的院子,有啥好玩的?有时,我会蹲在树荫里,看蚂蚁在树上爬上爬下,不知道它们在忙什么,好像在搬运什么东西,但又看不清楚它到底在搬什么。看得烦了,我便站起来,撒泡尿,把它们淹没。甚至,用手把它们一个个捻死。可我很失败,从没有彻底消灭过它们。每次来到树下,总能看到它们在上上下下地爬。有时,我会爬上屋顶,一坐就是大半天。屋顶上,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树的枝丫,天上的流云,还有不时飞掠而过的麻雀离我很近,似乎一伸手就能捉到它们。当然,除了麻雀把屎拉到我头上,除了云的影子把我紧紧罩住,除了从树叶里吹出来的风让我打了一个又一个寒颤,我从没捉到过它们。天气好的时候,还能在东南方向看见昙山。祖母说,那山里有一个像她一样老的老太太,每天都在推磨,磨的是死人的牙齿。偶尔,祖母也会放我出去。我就一个人跑到村口的宝相寺去玩。说是宝相寺,其实就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宝相寺塔。每次去,我都会张开双臂,一下一下地丈量它。每一次量,长度都不一样。为此,我还着实苦恼了好几年。
  七岁的时候,祖母送我到村办小学上学。我想我应该是同学当中最勤奋的了。每天早上,总是第一个到校。某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早早醒来,看到外面天光大亮了。一轱辘坐起来,穿上衣服,就上学去了。来到学校,还没有开门,就翻墙进去。教室也没开门,就靠在操场上那棵高高的白杨树上,大声朗读课文: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树叶儿“哗哗”地好像在笑,又像在跟着我朗读。后来,村子里的狗突然叫成一片。再后来,月亮渐渐偏西了。我又摸黑回家补了个觉。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父亲接我到县城读书,从此我便离开了鲁西南的那个小村子,离开了脾气古怪的祖母。可是,每到放假的时候,我总要回去。嘴上说,是想祖母了。其实,我知道,我只不过是想再看看那方小小的院落,那些在树上忙忙碌碌的蚂蚁;我不过是想再一次爬上屋顶,看看那些高过屋顶的事物。站在屋顶上,我感觉渐渐跟宝相寺塔差不多高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我考到江西读书。寒暑假里,还会跑回去看看。祖母故去后,我就没再回去过。
  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跟诗歌有啥关系呢?说实话,我是看不出有啥直接关系。有人说,悟空诗歌中的悲悯和沉静,可能源于他更早的生活。一个人幼时的生活和成长的缺失,对一个人的诗是有致命的影响。也许是吧!现如今,我还时不时梦见祖母,梦见那方小小的院子,梦见宝相寺塔。就在前不久,我还梦见了呢:在一个风雪之夕,宝相寺塔失去了往日长长的影子。
  还是回到开头的那句话,诗歌之于我,就是一场意外。这场意外,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救赎。也许不写诗歌,我就会跑到哪儿当和尚去了。现在,我是离不开诗歌了。诗歌对我来说,已成为自我观照、自我安慰的有效手段,就像每天早上起来洗脸照镜子一样,已经是一种习惯。
  
 楼主| 发表于 2015-1-11 14:50:0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还叫悟空 于 2015-1-11 14:54 编辑

  辑一

  
  流经恰卜恰的黄河
  
  流经恰卜恰的这段黄河也结冰了,足以经得住从德令哈飞来的赤麻鸭
  籍着这些远道而来的候鸟,喑哑已久的河水也有了粗砺的涛声
  
  每天,不特定哪个时辰。总有人 在对岸指指点点
  在雪地里觅食的牦牛,偶尔以几声低抑的“哞哞”作出回应
  
  天再冷一些,哲耶寺的喇嘛们就会从冰上滑过来
  到那时,恰卜恰的街头到处都是红色的水流
  
  到那时,有人穿过一个街区就会说一句:每条河流对岸都是一个敌国

  
  恰卜恰的黄昏

  
  恰卜恰四周有的是山,山上有的是草
  藏人的牛羊常常夜不归宿
  不像我,九点一过
  就要徒步走回租住的民房
  这时,天还没有黑下来
  广场上的锅庄刚开始不久
  我会停下来,听一听,看一看
  偶尔,也会想一想哪面山坡上
  有几头执拗的牦牛
  结伴向着小城稀稀落落的灯火走来

  
  在恰卜恰外围的山道上
  
  夕光强烈,山坡上的牛羊要么背过身去,要么低垂着头
  那些草是无所谓的,它们生来就把眼睛交了出去
  累世的流转,如同——
  白云缓缓移动,汽车拐来拐去
  几个红衣喇嘛骑着摩托,一直跟在后面
  在一个挂满经幡的垭口
  他们腾空而起,而我们还得沿着坚硬的山路一直向前

  
  恰卜恰的尽头

  
  晚饭后去散步,常常是走着走着
  就到了小城的尽头
  也就是,到了山脚下
  往哪个方向走,都一样
  折返回来,走着走着
  就看不到那些山了
  这样的傍晚,我才意识到
  我,其实是
  终日行走在山坳里
  这只能怨我和那些山
  都长得太矮了
  我们隔着卜恰卜的楼房
  隔着高大的藏人、回回
  隔着长长的辫子、头巾
  隔着变幻无常的云彩
  谁也望不到谁,谁也想不起谁

  
  听一听火车的模样

  
  雪越下越大,再也走不动了
  两个孩子趴在积雪上
  清出一小块空地
  把耳朵贴了上去
  轰隆隆的,轰隆隆的
  他们同时叫起来
  听到了呐
  是呀,听到了呐
  今夜在恰卜恰
  再次听到了火车的轰鸣
  只不过那两个孩子
  一个去了马达加斯加
  一个去了热贡峡谷
  恍惚间,有汽笛声响起
  四月十七日的凌晨
  它们越过一座座雪山
  远远地传来
  天就要亮了
  我租住的这间民房
  也是一节火车车厢么
  可我,怎么也望不见
  那在群山之外
  喷吐着星星的车头

  
  在塔尔寺
  
  一声低沉的法号,有着鲜为人知的秘密
  一堵墙内外,尽是磕长头的
  
  一棵树,在幽暗的殿堂被反复包裹
  一列石阶,被一对男女占据
  
  一群鸽子,在金黄的屋脊上落下又飞起
  一大堆白云,趴在塔尔寺上空一动不动

  
  在铁盖草原—送别牧马兄弟
  
  从恰卜恰到西宁、兰州,有条河该多好
  兄弟,我多希望你涉水而去
  直抵皋兰山下
  就像咱们在铁盖草原上遇见的那匹白马
  那时,风从山上吹下来
  油菜、青稞、绵羊、牦牛,包括我
  似乎都在瞬间变形
  只有你们保持了原来的模样
  咱们搂在一起,拍照
  而它,甩开蹄子跑向对面白云下的山岗

    
  挂在阳台上的五条内裤
  
  小城四周的山上总是白云不断
  大片、大片的云朵
  似乎更愿意罩着山峦
  而不是山坳里的恰卜恰
  好在阳光没有偏爱
  该照的、不该照的都照到了
  比如挂在阳台上的那五条内裤
  黑的、灰的、红的、蓝的
  害冷似的,紧紧地靠在一起
  昨晚十一点半左右
  我一把水就把它们洗了出来
  现在,地上的水渍还没干
  

  故乡的棉花
  
  在恰卜恰,见不到玉米、棉花、大豆、高粱
  那些我所熟知的作物。漫山坡上
  只有青草。间或,有一小片一小片的青稞
  好长时间,我把它们当成了小麦
  长长的麦芒恍若一阵阵刺痛
  已经立秋了,它们还没熟呢
  这时节,在鲁南、在苏北
  棉花已经白成了一片,模糊了两省的界限
  广袤的田野里,到处都是拾花的女人——

    
  在诺拉草原
  
  驱车两小时,似乎就是为了
  在诺拉草原迎风喝下
  一杯杯青稞酒
  平措的女人
  偶尔转过身来看看
  随后又低下头去
  拔弄炉火
  平措家的羊群
  也是埋下头去
  在湖边吃草
  好像早就忘了
  它们当中的一只
  卧在搪瓷盘中
  身上洒满了葱末
  风中的哈达
  发出低沉、轻快的啸声

  
  恰卜恰的雨
  
  可能是在半夜,下雨了
  我听见雨敲打着窗子
  以往这个时候
  睡在里屋的她总是问
  把窗子关好了没有
  今晚,在恰卜恰
  我确实忘了关窗子
  我能听见雨啪啪啪地
  打在水泥地上
  不时有水屑儿
  飞溅到脸上
  窗子就不要关了吧
  反正没有多久天就该亮了

  
  听多杰讲述五百只羊
  
  下雨了,它们没理会;打闪了,它们也没理会
  昨天,在塘格木有五百只羊死于雷击
  后来,山洪暴发,把它们冲了下去
  再后来,乌云渐渐露出白云的模样
  巨大的彩虹,占据了大半个草原
  多杰说起这些,脸上的麻点似乎也露出了曙光

  
  在沟后水库
  
  沟后水库延伸到什乃亥草原
  就是浅浅的水滩了
  不时有牛羊过来饮水
  顺便把影子留下
  它们在草原上吃草时
  也能把影子留下
  对于水里的影子
  它们有时会瞪着眼看一会
  对于草原上的
  它们往往连看也不看
  更大的影子
  是天上的白云留下的
  它们罩在其中,一样浑然不觉

  
  八月二十日下午,在恰卜恰
  
  时阴时晴。下午的光线一会儿短了,一会儿长了
  玻璃窗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几只苍蝇占据了屏幕,又来占据我的脸
  
  此地无蝉,暂且把它们当蝉来看吧
  老是断线,像一个人坐着坐着,就忘了自己
  似乎真的听到了蝉唱,跟运河大堤上的一样
  
  也许是幻听,也许是耳鸣——
  可我更愿意相信真有一只蝉尾随我来到这里
  在秋风乍起的时节现身,跟我道别

    
  拉姆措的沙发
  
  她在河道里发现一块像沙发的石头,背对着水流
  她躺在上面,看对面的山
  一条铁路桥钻进去了,再也没出来
  一列火车钻进去了,再也没出来
  是夜,河水暴涨,淹没了那块巨大的石头

    
  一夜之间
  
  早上醒来,玻璃窗上灰蒙蒙的
  十六格窗子,均匀地布满了
  细小的水滴。这都是我
  一夜之间呼出来的
  在一个格子画了一只鸟
  少了一条腿
  在一个格子写了一个字
  少了一个笔画
  最后,它们以泪水的形式消失
  透过弯曲的泪痕
  这隐秘的通道
  我发现树木、楼房、山峦
  以及,前面阳台上
  穿着睡衣做早饭的女人
  一个也不少地出现在眼前——

  
  雨后的锅庄
  
  雨刚停不久,他们就到广场上来了
  一群人摆手、跺脚、转圈
  跺脚、转圈,摆手
  积水时不时溅起
  围观的人们一边躲闪
  一边“哧哧”地笑
  此时,有一个人忽地抬起头来
  看到天上的云朵也在变幻
  一会儿马,一会儿牛
  一会儿星星点点的羊群
  天色渐渐暗淡,牛羊四散而去
  最后一匹马也不见了
  恰卜恰的男女
  还在原地转圈、摆手、跺脚
  转世途中贪玩的孩子
  在昏黄的路灯下眨着黑亮的眼睛

  
  在玫瑰园农庄.梦魇
  
  夜深了,小程才回来。隐隐听到扎巴村的狗叫
  整个晚上,似乎一直半睡半醒——
  我看到他从床上坐起来,长着一张老人的脸
  又看到他躺下,还是平时的模样
  这一夜,他起来、坐下,坐下、起来
  早上起来,我特意看了他两眼
  蜷缩在床上,双腿夹着被子,像襁褓里的孩子

  
  一只藏系羊
  
  看到它们的时候,并不知道它是哪一只
  都是羊的模样,靠墙站立着,警觉地张望
  其中,有一只分外镇定,弯弯的角
  在泥地上投射出微凉的影子
  直到卓玛把它拖住,我才确定就是它了
  它挣扎,它冲撞,可是无济于事
  她熟练地把它捆上,扔进捷达的后备箱
  车子往格尔木方向驶去
  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衰颓的草场
  路不好走,不时听到它和车体的撞击
  正午时分,车在下曲沟停下来
  他们把它栓在一棵榆树上
  硕大的树荫里,它撒了泡尿
  他们吃饭,喝茶,聊天。歇息够了
  又把它捆上,用绳子勒紧它的口鼻
  它蹬了蹬腿,又撒了泡尿
  自始自终,都没有吭过一声
  完全不像鲁西南的山羊,在贩卖途中
  就一长一短地叫,听起来像小孩子的哭嚎

  
  空山
  
  山是它们的,我从没有想过要爬上去
  只是远远地站着,默默张望
  
  现在,它们已经离去。草丛中的粪蛋蛋
  在太阳底下,念珠一样闪光
  
  山顶上白云还在,变幻着,像一个人
  反复念叨一句我听不懂的经文
  
  偶尔,在山道上可以看到一辆货车
  或三轮车,又把它们从深山里拉了回来

  
  九月六日早晨,雨
  
  雨下了一夜
  已经干了的衣服,又返潮了
  
  做爱的人
  在隔壁时断时续
  
  踩着积水出门
  忽然想起半夜有人唱歌
  
  转过头
  看了看那些紧闭的窗子
  
  一头牦牛
  出现在恰卜恰城外的山头上
  
  月亮还没离去,一个人
  摩挲着口袋里的最后一枚硬币

  
  九月八日下午,天气阴
  
  爬上来,就下不去了。过不了多久
  这些藤蔓就会枯死在窗台上
  
  我不会主动推开窗子,帮它们一把
  卓玛咬着嘴唇,好像有很多埋怨
  
  电水壶开了,嘶嘶作响
  我欠欠身子,她也欠欠身子
  
  白白的水汽蒸腾上来——
  聚合、弥散,弥散、聚合
  
  天又阴了,巨大的围栏落下来
  风掠过几道门槛,吹来牛羊的气息

  
  秃鹫的草场
  
  夕阳落到了水里,几只牦牛在不停啜饮
  仁青大声喝止。今天天晴得很
  
  女人半敞着胸怀,一辆吉普呼啸而过
  有人抛出酒瓶子,有人竖起中指
  
  我们都喝了酒,面红耳赤,两眼放光
  还有一个人斜依着帐篷,慢慢地栽倒下去
  
  一大片云彩飘过来了,我侧侧身子
  它擦身而过。多么危险——
  
  几只小羊围着玛尼堆绕圈子
  秃鹫收拢翅膀,悄悄落下
  
  空荡荡的草场倒映在青稞酒里
  仁青的女人一边走,一边褪掉身上的袍子

  
  风吹过来了
  
  风吹过来了,云没有过来。它们拥在一起取暖
  藏人的墓地,汉人的墓地,回回的墓地
  都在恰卜恰东面的小山包上——
  

  在驶往恰卜恰的长途客车上
  
  山顶上已经有雪了。一个人不停擦拭
  结满水汽的车窗,外面
  青稞已经收割完毕
  一束一束的,相互扶持着
  站在一个接一个的山坡上
  三三两两的墓碑
  在太阳底下分外扎眼
  好像死去的人
  又爬起来,收割人间的粮食
  没有转场的牛羊
  围拢过来,低头啃食早早落下的白霜

  
  在张掖到西宁的大巴上
  
  出城半小时,有人拦车
  三十只剥掉皮的羊被装上车顶
  中途,又上来一些人
  在过道里,安静地坐下
  路,越走越高——
  远处,有星光和藏人的灯火
  那些羊应该看得更清楚
  剖开的胸腔,如深陷的眼窝
  足以吸纳任何东西
  包括这辆大巴
  包括不时把头斜靠
  在我肩上的陌生男子
  以及他轻微的鼾声
  它们到底会把我们带到哪里
  是星空,还是西宁
  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不时闪过的路标
  像一张张脸在无声尖叫
  凌晨两点,车戛然到站
  它们纷纷跳下来
  先于我们消失在西宁的夜色中

  
  两个小矮人
  
  两个矮小的人,在下午的阳光里长大
  湖水淹没了他们的影子
  身子还残留在岸上
  一波波的浪,不停涌来
  几只灰白的水鸟
  从金色的云朵里俯冲下来
  纯净的羽毛,箭簇一般插满他们全身
  已经是十月末了
  远道而来的男女,彼此握紧受伤的爪子

  
  浮尸
  
  几头牦牛站在山顶上,向着恰卜恰的方向张望
  收割后的田野,有人在焚烧秸秆
  
  多巴村的清真寺,举着金色的月牙儿
  马斯木力在十月的天空,抠出一小块伤疤
  
  才让的影子投在央金的身上,央金的影子
  投在车窗上。夕光一如沟后水库决堤的洪水
  
  二十多年前,山下尽是肿涨的尸体
  就像他们在黄河渡口看到的透明的羊皮筏子

  
  登巴的女人
  
  阳光推着它们,向着山的那边慢慢走去
  就要翻过山脊了,一大群云彩
  围拢过来,它们又原路折回
  脚下的草大都黄了
  跟山体的颜色越来越接近
  牛羊、云彩,保留了原有的颜色
  登巴的女人包裹得紧紧的
  就连眼睛,也躲在墨镜后面
  只有一双手裸露着
  黧黑,泛红,不停捻着一串念珠
  它们吸吮着她的血,它们应该是温暖的

  
  仁青卓玛的红拖鞋
  
  你走后,我就把你穿过的
  那双红拖鞋
  整齐地码放在床下
  这是我这辈子给女人
  买的惟一一双拖鞋
  每天晚上回来
  我都会看它们两眼
  有时,还会把脱下的
  鞋子跟它们摆在一起
  每天早上起来
  也会看它们两眼
  这几天它们有些散乱
  那是因为晚上回来
  我都会用脚碰一碰它们
  它们毫无反应
  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不像你,我一碰
  就会用小拳头使劲擂我

  
  仁青卓玛的照片
  
  闲来无事,在电脑上
  把你的照片放大
  你便一点点向我靠拢
  直至变成一格
  一格的色块
  又把你一点点缩小
  还原成原来的样子
  骑在一匹白马上
  冲着远方的湖水
  雾中的海心山微笑
  记得你说起过
  那里有许多清修的尼姑
  一辈子也走不出来
  继续把你缩小
  直至变成屏幕上的
  一个小点、一颗痣
  一粒小小的念珠
  一扇小人国的窗户

  
  身后的的仁青卓玛
  
  山项上的经幡不动了,雪落在它们身上
  再不下来。阳光也走下山去了
  山坡上觅食的牛羊不时回头
  我看得见它们,它们未必看得见我们
  
  落满尘土的玻璃窗子是很好的掩体
  高高的塔吊横在傍晚的晴空里
  像逝去的藏人搭成的梯子
  此时,我正在恰卜恰的出租屋内照镜子
  
  灯光把一张黑脸照得发白, 仁青卓玛
  站在身后嗤嗤地笑。塔吊开始转动了
  朝着我们所在的方位----
  它一点点伸长,要把这所房子吊起来

    
  听说某人明天就要坐火车南下
  
  隔着窗子远望,那面斜斜的山坡上,又多了几块墓碑
  用红布包裹着,好像要嫁到山后去的新娘
  
  早晨下的一场雪,到了这个时辰,只剩下些许冰凌
  黄昏自云端涌来,带着轻微的膻味
  
  是什么终日悬挂在树上,或为叶子,或为一方手帕
  刚才接到电话,听说某人明天,就要坐火车南下
  
  点着一支烟,慢慢吞下,恰卜恰的寺院还得进一步涂刷

  
  你走后第二天就下雪了
  
  还有十多天,就该回去了
  尽管天阴了好多次
  此地,终究一冬无雪
  初夕夜,仁青卓玛打来电话
  你走后第二天就下雪了
  多好呀,我走后就下雪了
  十多天后的恰卜恰
  雪应该还是当初落下来的模样
  天气冷呀,那些牛羊
  绝不会冒险爬上山去
  偶尔飞过的苍鹰
  也只会投下淡淡的影子
  只有远道而来的我
  才会在山坡上
  留下一行歪歪斜斜的脚印
  或者躺下,替某人印下一个身影
 楼主| 发表于 2015-1-11 14:55: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还叫悟空 于 2015-1-11 14:58 编辑

  辑二
  

  野牦牛出没的草原
  
  从山上走下来的那个人,走得慢呐
  牛羊接连超过他去了
  越往下走,草越高、越密
  有一阵子,老贡布都看不见了
  河谷里的青石滩上
  是他家的黑帐篷,白帐篷
  一头牦牛已经抢先抵达
  央金拉姆从白帐子里探头出来
  牛角上立着几只苍蝇
  这时,夏拉日干草原
  已经是一片闹哄哄的昏黄
  该回来的,都回来了
  那头出走的母牦牛,至今还没有音信
  也许,它就藏身在阿玛琼尼雪山
  背面的野牦牛当中
  在那里,它们才被视为山的一部分
  转山的人们,也围着它们转

  
  一群白云籍着一只秃鹫,飞越山峦
  
  一群牦牛横穿马路,喇叭一响,它们就愣住了
  直到有人下车驱赶,才四散而去
  
  一群羊横穿马路,喇叭一响,它们就散开了
  跑出去好远,才有几只回头,张望
  
  一群白云籍着一只秃鹫,飞越山峦
  仁青按响喇叭,好像它们就是挡在路上的巨石
  
  一队磕长头的男女老少,被我们落下好远

  
  落在墓碑上的雪,最先化掉

  
  城外的小山包上,有大片大片的墓碑
  覆于其上的雪,已率先化掉  
  
  死去的藏人仿佛有历久不衰的余温
  每到初春的时候,就释放出来
  
  两只羊不知是上山,还是下山
  在那些墓碑中间,来往晃荡
  
  来自什乃亥草原的阳光,经过了它们
  止步于恰卜恰小镇一扇紧闭的窗前

  
  在丹噶尔小城
  

  阳光从城门洞里照过来,我的影子又长了些许
  周日的早晨,我们一同走进城里
  
  青石板坑坑洼洼,铺满了窄窄的巷子
  不时遇到蹒跚走来的老人
  
  逆光中,分不清是汉人、藏人,还是蒙古人
  他们都长着一张黑红的脸膛
  
  走过去很远了,有的还会回头张望
  好像我就是来自许多光年之外的行脚商
  
  我没有茶,也没有马,只有长长的影子
  与街道两旁,屋檐下的灯笼交换
  
  它们轻轻摇晃,与城外山顶上的风马旗
  一道,涂刷着小城斑驳的墙垣
  
  在丹噶尔,从头望到尾,都是这样的墙体
  二月十九日的天空,也和它差不多

  
  岗拉梅朵

  
  钟声自远处传来,一群羊赶着自己,向山上走去
  嘎巴松多小镇,已被大片大片的云朵包围
  
  傍晚时分,一个人回到岗拉梅朵旅馆
  巴河两岸的山峦正通过一个小房间,对望
  
  貌似藏人的男子踱来踱去,脸颊发烫,身子肿胀
  像是一面立在河流之上的透镜
  
  巨大的山影,一点点破碎,又一点点弥合
  犹豫再三,他最终推开前后的窗子
  
  穿藏袍的女人从楼下走过,天就黑了
  那群羊翻过山顶,天就黑了
  
  树林里的经幡翻转了两下,月亮就出来了
  今晚,他会把他和他看到的一切都叫作岗拉梅朵

  
  暂居之地

  
  落在树梢上的雪再次飘落,一群男女躲在山脚下维桑
  烟、雪、一群早产的牛羊,在哲耶寺上空相遇
  
  仁青低着头,像在诵祷、流泪,又像在哼唱
  拉姆措呛了一下,咳嗽就没再停过
  
  一个人走得越远,就越害怕身后的影子
  除了仁青旺姆和拉姆措反复念叨的那句经文
  
  哲耶寺背面是阴郁的群山,南来的风抽打着经幡
  一群群牦牛在山坡上聚集,形同又一座又一座寺院
  
  这是辩经的时辰,一张张青紫的嘴巴腾空而起
  在三月,我们都是些以手语说话的人

  
  给H

  
  昨晚的雪,是从山上开始下的。那些牦牛开始换毛
  一片一片的癣,一阵一阵的风
  地衣,爬满了草场的木桩
  脸色红黑的你,站在山下张望
  有人在山顶上,追赶一只赤麻色的鸟
  有人在岸边,投出一块块青紫的石头
  已经开冻的黄河,旋涡横生
  每一轮都像一句新译的经文
  躺下来吧,看看天空里哪朵云是旺姆,哪朵云是次仁

  
  四月二十七日,正午

  
  这个中午,我在哪里?可能在钓鱼,可能在下棋,也可能在喝酒
  你一直在我跟前晃来晃去,可我真的看不见你
  我看到的,只有远山上的牦牛和虫卵一样的羊只
  春日正午的两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
  我还得回到办公室,在屏幕前竖起中指
  莱阳的梨花已经谢了,贵德的梨花才刚刚开放
  从恰卜恰到你那里,只有数千公里的距离,最多再加上我的身高

  
  恰卜恰城外的草山,开始返青了

  
  丹增家的羊从这面山坡,一直吃向另一面山坡
  山坳处,草长得快一些,绿一些
  它们吃得慢一些
  因而停留得时间就长一些
  那些吃饱了的
  或卧,或戏,或干脆隐身到云间漂着
  它们应该做一些事情啊
  就像我,在午后的这段时间
  抽完一支烟,再抽一支烟
  就算,站在墓碑上往下瞭望,那也是好的
  恰卜恰街头,也有羊只混迹于人群

  
  离开赛宗寺
  

  转山的时间还没到。紧闭的大门前
  只有一个女人一次次站起,又一次次匍匐下去
  
  檐下的经幡已经破损,它们紧紧缠在一起
  好像知道,不久之后就要被换掉
  
  正午的阳光抛下万千蚂蚁,噬咬着我们
  直至我们钻进一辆白色小客车里
  
  车子将再次进入峡谷,再次遇见绵羊、牦牛
  还有被柔巴和青措视为神灵的石羊
  
  最终,我们将再次回到褐黄的悬崖上
  一群乌鸦早就等在那里,俯瞰了我们好久

  
  三个月后的别离

  
  还有三个月就要离开了
  到时候跟我道别的
  一定会有一群又一群羊
  我们在恰卜恰城外的
  山路上相遇
  相互看看,什么也不说
  一年的时间里
  我没少吃它们同类
  为了一次莫名的远行
  我甚至表现得有点贪婪
  过了药水峡
  它们就越来越少了
  不期而来的磕睡中
  它们也许会再次现身
  以集体自杀的姿势
  向我冲撞过来
  在七月的阳光里
  在摇摇晃晃的列车上
  在河北省的平原上
  我终将为它们睡成一面悬崖

  
  在什乃亥劳改农场

  
  什乃亥农场的草
  长势跟别处的并无二致
  在这里放羊的人
  跟在别处的也没啥不同
  铁丝网外的藏人
  一辈子也就在几个山头上转
  当然,他们有像鲁仓寺
  这样古老的寺院
  在一面山坡上占据了
  不大不小的一片
  要不然——
  那里也应该是一片草场
  三月十七日的下午
  阳光和云彩同时罩着它们
  入夜之后,它们
  将各自点亮各自的灯火
  各自映照各自头顶的星星
  经夜不息的风
  将一次次吹上来——
  又一次次吹下去
  像患有痴呆症的老人
  出门时总是忘了带上钥匙

  
  在青海的无名小站
  

  车厢里的光一半来自窗外,一半来自那些早早亮起来的灯
  靠着椅背的女人,蜷起乌鸦的脚
  脸颊红润的孩子,正玩一只塑料甲虫
  他一会儿让它飞,一会儿让它爬,一会儿又让它做梦
  戴帽子的男人,不时把帽子摘下来,理一理头发
  黄昏时分,一个落难的星球,包裹在露水里
  一扇门无声开启,乌鸦、甲虫
  男人、女人、孩子湿漉漉地,一个接一个,跳将下来——

  
  麦田尽头的天国
  

  风吹过后,麦子、下午五点的云
  留下了它的形状
  
  田埂上,老贡布
  独自一人走向麦田的尽头
  
  那里一片通明
  好像有什么在燃烧
  
  他一直走下去
  似乎在天黑之前
  
  就能加入——
  那一场遥远、盛大的火焰

  
  越过雪线的羊

  
  再往上去,就有雪了。总有那么一些羊
  喜欢去雪地里觅食,也许雪线以下
  草太绿了。贡布说:这样的羊
  都是天上的星星转世来的
  它们去那里,只是为了找见回家的路
  贡布还说:在五月,这样的羊
  是最好吃的。天色暗下来了
  它们,一步,一回头
  重新回到羊群里,我看它们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白色的羊

  
  恰卜恰城外的最后一座雪山

  
  从山东开往青海的火车,总是在晚上八点,从运河桥上驶过
  蛰伏于玉米地里的雷电,一再闪击芦苇丛中的教堂
  
  那,其实是一只只厌倦了白昼的水鸟——
  六月的夜晚多好,喧嚣的河流看不见了,多少面孔看不见了
  
  而此时,我所在的远方,夕阳那么大
  仁青卓玛赶着一群羊,正翻过恰卜恰城外的最后一座雪山

  
  今春的异像

  
  雨下大的时候,恰卜恰城外的大小山头
  看起来,就像一座座寺院
  只是在这样的雨天,它们才有这般模样
  雨一旦停了,又恢复了山的形状
  牛羊重新爬上去,散漫地占据了它们
  即便哲耶寺的海螺响起
  也不肯抬头看一看
  今春多雨,恰卜恰一再有异像出现
  老贡布说:昨晚起夜时,看见山动了
  本泽一郎也说过类似的话
  影子武士,最终被一把饰有鹰纹的刀斩首
  现在,那只鹰就在拉及山的云隙间飞

  
  糖衣空城

  
  你送我的枕头里有许多小虫子,它们都长着一张羊脸
  我有一头浓密的黑发,那是它们几辈子也吃不完的草
  快要睡了,这才想起今天是哪一天
  印花枕巾下面,再次响起窸窸簌簌的声音
  不用说,又有一批虫子出世了
  可是,它们在我起床时,就得死去
  喧嚣和欢乐,就在一夕之间
  我生有六只耳朵,对这间房子里的悲痛,听得最为真切
  包括,仁青卓玛十一点半从湖南打来的电话
  她告诉我桔子洲头其实并没有桔子,只有一只白牦牛

  
  即将成为往事的一天

  
  一支烟抽完,用尽了央金把牛羊从山上赶回来的时间
  夜色混在蚊子中间,嗡嗡地跟在牛羊屁股后面
  下山的路并不算长,只是央金把它拉长了
  老贡布点亮了酥油灯,一顶白帐篷
  从黑帐篷里走出来,仁青
  重新获得了长长的影子,他小指一弹
  一粒火星落入了露天的炉膛里面
  牛粪火已经熄灭,不时还有烟冒出来
  升起一小段距离,就看不见了
  星星拥挤在围栏里,只待那些牛羊涌入,就飞身而去

  
  从黄河最上游漂下来的的衣衫

  
  又有衣衫顺流而下,在塘格木草原的拐弯处,搁置下来
  这表明在河流的上游,有人死去
  
  单单从衣服上来看,只能区分出男女
  它们吸取了过多的河水,从夏拉水库吹来的风
  
  吹得动牛羊,却吹不动它们
  河里的鱼游来游去,我分辩不出哪一些是吃过人的
  
  耳朵突然嗡鸣起来,好像有什么扑闪着翅膀
  就要破壳而出了。一时间,我听不见河水流动的声音

  
  在恰拉诺日的白云下

  
  再次爬上恰拉诺日山,回头看看
  恰卜恰城里的人都不见了
  热电公司的烟囱
  一股一股地吐着青烟
  楼房还在不断矮下去
  像一个人一再演示
  逐渐衰老、萎缩的过程
  仿佛,上山的路就是他的一辈子
  下山的路怕是走不动了
  六月十五日中午,有什么
  是不变的?只有天上的白云
  在山下看,那么大
  在山上看,也还是那么大
  此外,还有几只
  跟我上来的羊。咩咩叫着
  似乎要告诉我
  恰卜恰城里,某扇窗子后面
  仁青卓玛正往山上看呢
  可是,这一段山路早已
  让我在白云下面,有了重生的迹象
  

  热贡峡谷里的一棵老树

  
  学他们的样儿,在那棵老树上挂一条白色经幡
  恰卜恰的这个院落,多年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无法想像。我只需记住今天这个现场
  有人在维桑,有人在往树上挂经幡
  屋檐下的鸽子“咕咕”地叫着
  大朵大朵的云,被阳光分裂成条状
  天空因此有了抓痕,可又能抓什么
  正如*“我娶了我爱的女孩,却毁了她的一生”
  我只需记住,六月十九日下午五点
  四十七分,几只褐色的鹰,依序掠过热贡峡谷
  
  *注:卡佛诗句

    
  当一只秃鹫老去

  
  当一只秃鹫老去,有谁知道它的踪迹
  在一个黄昏,透过一扇沾满
  雨痕的窗户,我看到一茎羽毛
  轻轻飘落在窗台上——
  那时候,恰卜恰小城外的
  卡拉诺日山上,有几只羊
  正迷失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中
  那时候,我已经抽完了
  一天当中的第二包香烟
  天完全黑下来,还有四个多小时
  我还得混在跳锅庄的
  藏人中间,装模作样地舞上大半天
  此前,你托央金拉姆
  转告我:卡拉诺日山后的雪就要化尽了

  
  在垭口,遇见一群牦牛

  
  是我挡了它们的道,积雪覆盖的垭口,一群牦牛放慢了脚步
  打头的那只,略略迟疑
  便晃动犄角,撩开蹄子,小跑而过
  后面的,紧紧跟上
  其中两只还撞在了一起
  倒是落在最后的那只小牛
  经过我时,大摇大摆,一脸从容
  那时,下午五点的夏拉草原
  已是一片金黄
  它们很快就到山脚了,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尾随而去
  眼看着那片金黄,越长越大,越长越薄,已经漫上了山坡

  
  早晨六点的恰卜恰小镇

  
  可以从山口来一阵风,尘土飞扬,把他们驱散
  可以来一阵雨,雷声滚滚,把他们驱散
  
  可以来一场地震,把他们驱散
  可以来一大队骑兵,刀光闪闪,把他们驱散
  
  可以来一排枪,突突地,把他们驱散
  可以来几辆坦克,轰隆隆地,把他们驱散
  
  可是,该来的都没有来
  早晨六点,恰卜恰小镇还是一片黑暗
  
  那些羊只已经“咩咩”地叫起来
  或许,该来的已经来过了
  
  我所看到的,只是这些年来留在此地的羊皮

  
  云钟

  
  骑白马的人穿过沙漠,骑枣红马的人穿过沙漠
  骑黑马的人穿过沙漠,沙漠并未因此而变色
  三匹马和三个人,都对它嗤之以鼻——
 楼主| 发表于 2015-1-11 15:00:0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还叫悟空 于 2015-10-18 07:12 编辑

《风中的贡布和央金拉姆》

.

枯草,牛羊的毛,天上的白云,朝着恰拉诺日方向压过来

山坡上,桑诺寺的金顶竖得直直的

贡布和央金拉姆骑着摩托车,俯冲下来

头发,袍子,甚至耳朵

已经弃他们而去

.

只有那只鹰,高高悬浮着,被阳光照耀着,远远地跟随着

.

《恰拉诺日的初夏》


恰拉诺日山顶上还有积雪,一条一缕的

像电灯里,烧得发白的钨丝



正午的太阳那么小

能照亮山下这一大片草原么



正午的太阳那么小

能照亮草丛中交配的旱獭么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贡布和拉姆措也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

《央金去见顿珠次仁》  
.

央金牵着一只羊,翻过一座雪山,来到一个小镇上

她要把羊卖了,买新衣服

她要穿上新衣服,去见顿珠次仁

一个上午

她都没把羊卖掉

她的羊太瘦了,她的羊太丑了

太阳西斜的时候

央金牵着羊,往回赶

那只羊太不听话

总是跟不上央金的脚步

有一阵儿

它还扯着绳子,不肯走了

央金拉姆生气了

她掏出小刀子,杀死了它

她吃了一块羊肝

她把羊皮披在身上

她想好了,她就披着这块羊皮,去见她的顿珠次仁

.

《蜣螂草原》  
.  
雨后第四天晚上,众多蜣螂忽然从地底下拱出来  
月亮追光灯一样  
照着它们在草丛里跑  
帐子里也净是这玩意儿  
这儿冒出来一个  
那儿冒出来一个  
央金拉姆拿条衬裤  
左右挥舞  
驱赶它们  
一个小时过去了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蜣螂泡泡一样冒出来  
央金拉姆又气又绝望  
一屁股歪倒在地上  
蜣螂越聚越多,居然合力把央金拉姆滚出了帐子  

 楼主| 发表于 2015-1-11 15:00:0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还叫悟空 于 2015-1-11 15:13 编辑

  辑三

  
  想起一条河流的行程

  
  它从巴颜喀拉山上流下来,巴颜喀拉山就不见了
  它从龙羊峡流过,龙羊峡就不见了
  
  它从恰卜恰流过,恰卜恰就不见了
  它从哲耶寺下流过,哲耶寺就不见了
  
  它从什乃亥草原流过,什乃亥草原就不见了
  它漫过一个女人脚踝,那个女人就不见了
  
  它奔向大海,即是万物奔向大海
  有生之年,你我都不会看见它们回流
  
  但是,我会想起八月二十七日的兰州
  一块又一块金色的水流,缓缓地穿城而过
  
  白胡子的回回坐在羊皮筏子上,大声吼着花儿

  
  给央金拉姆画像

  
  涂掉她的腿,涂掉她的胸,涂掉她的脸
  画一列火车,画一股浓烟
  写下奔驰的声音——
  “咔嚓”、“咔嚓”
  在她的小腹上、胳膊上、手上
  用红笔描出行走路线
  每个缺氧的指甲
  都是灯火通明的小站
  深深地,抠向这张纸的背面
  喔,背面,背面
  背面,是鲁仓寺未经裁剪的经幡
  是卡拉卓尔山主峰上,经年不化的雪

  
  沙尘暴

  
  沙尘已经越过卡拉卓尔山口
  接下来就到恰卜恰了
  小小的庭院
  不见一片落叶
  晾衣绳上
  白色的床单抖得厉害
  一辆汽车尖啸着
  从墙外驶过
  宗喀宾馆的大镜子
  在晦暗的灯光中
  吐出一个个
  已经离去的客人
  他们重新聚在前台
  焦急地办着入住手续
  这其中
  就有央金和拉姆措
  某一天我也会回来
  以灰尘的方式
  提前占据那个临街的房间

  
  夏夜,跟一群喝酒的人相遇

  
  建设路在翻修。横穿这条马路,很快就可以回到家里
  是绕着走,还是从一片狼籍的工地上穿过去
  我犹豫了好大一会儿。一辆挖掘机的吊臂下
  几个工人光着膀子,在喝酒
  路没有了,可路灯还照样亮着
  他们在咣当咣当地碰杯
  隔了老远,似乎也能看见微微晃荡的酒花
  这一刻,我决定就从他们身旁走过去
  在远离恰卜恰的夏夜,在一场暴雨来临之前
  跟一群喝酒的人相遇,也是快乐的呀
  即便两腿沾满了泥巴,即便回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

  
  嘎藏、才让措,或背道而驰的火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列从西宁西开往北京西的火车
  在安阳车站,这殷朝的故地
  与一列从北京西开往西宁西的火车不期而遇
  它们都在避让一列看不见的火车
  透过车窗,方向相反的人们面面相觑
  昏黄的灯光越过他们的头顶
  隔着一小段距离,两列火车的影子始终没有交集
  这并不妨碍他,坐在窗前啃一个苹果
  对面,也有一个人在啃苹果
  他们的姿势也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在他脸上,可以看到经过他的
  草场、山峦、牛羊、河流、隧道、桥梁、平原
  而那张脸上,却看不到战败的商人踪迹
  那时,他扔掉子宫状的果核
  自言自语:我们刚刚离开,他们又匆匆赶去
  该不会到恰卜恰吧?那么隐密的所在
  应该只属于我,只属于你
  而且,我们在那儿还各自留下了名字:嘎藏、才让措

    
  载着拉姆措的火车进入了隧道

  
  瞬间,火车进入了隧道。左右的车窗,立马成了镜子
  出现在车厢里的人,又都出现在玻璃中
  
  她有一头长发,他有满脸胡茬
  她围着红丝巾,他穿着翻毛的羊皮袄
  
  她若有所思,他一脸茫然
  她笑了笑,他还是一脸茫然
  
  又是瞬间,火车冲出了隧道
  刚才看到的,都不见了
  
  只有一根根火柴,在漫长的铁轨上,把自己擦着——

  
  在恰拉诺日山口

  
  我死后,不要把我埋了,把我抛在恰拉诺日山口就好
  让那经年不息的风,一点一点,把我剥离
  一点一点,把我吹下漫长的山岗
  直至,吹向夏拉草原
  在风中,我将重新把它打量
  并保证不投下半点阴影
  他们哭,他们笑,它们喊,它们叫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已经把两只耳朵留在了身后
  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是其中的一只
  那个站在石头上,警觉张望的旱獭,是另外一只——


  天葬台上

  
  天葬台上,飞得最高的是秃鹫,其次是乌鸦,再次是麻雀。
  天葬台上,飞得最低的是秃鹫,其次是乌鸦,再次是麻雀。

  
  恰拉诺日的黎明

  
  那些牦牛醒得早,当我走出帐子它们已经在草场上散开了,埋头吃草。
  咀嚼的声音,一波波传来,如同央金拉姆的鼾声。
  太阳还没出来,最后几颗星星,正一步步退往恰拉诺日山顶。
  我该做点啥呢?烧一壶奶茶?这是女人的活计。
  到那些牦牛中去?它们好像不需要我的参与。
  抽支烟吧,打火机不知放哪了。还是等那女人醒来吧,她应该知道的。
  这时,女人翻了下身,毯子下露出了她难以形容的大腿。

  昨晚,她哭了半宿,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只要走,就不要再回来了。


  外道

  
  先是鼓声,后是鹰叫,然后是一个人的口哨,然后是一队骑兵冲响冲锋号
  又是鼓声,又是鹰叫,又是一个人的口哨,又是一队骑兵冲响冲锋号
  金子一直沉默,一直沉默,甚至不闪一下光。一顶藏式毡帽挂在老榆树上

    
  最后的锅庄

  
  那些云也在向恰卜恰广场聚集,傍晚的风怎么也抓不住它们
  仁青卓玛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她的阿妈
  朝那片灰白的水泥地走去
  跻身在这些藏人中间,我算什么?一个契约农
  还是一只长着人脸的羊
  几分钟之后,我就从跳锅庄的人群里
  走了出来,离别的时间就要到了
  我再也不习惯这样子转圈子
  一伙人模拟挥舞镰刀的动作,收割虚无的粮食
  围观的汉人们,长得比青稞高多了
  此时,那些低矮的作物正在城外,被一条条金色的蚂蟥缠绕

    
  恰拉诺日的雪

  
  天阴了一遍又一遍
  雪也没有下来
  恰拉诺日山上
  早已光秃秃的
  一群羊行至山腰
  就停下了
  它们也害怕
  上到山顶
  就下不来了
  贡布的女儿
  打了个哈欠
  一团雾气
  在帐子里扩散
  呈现出
  刚刚睡醒的模样

   
  红炽星

  
  星星在爆裂。光年之外,溺毙的拉姆措,以这种方式呈现死亡的美
  今晚,我还得坐在青海的一隅,与一群蚊子为伍
  它们每叮我一下,就给我注入一颗红炽星

  
  空行母

  
  在一万米高空,你所乘的飞机变成了火车,就那种烧煤的
  窗外掠过大片大片,白色的云朵
  这里,阳光不起作用,只有煤烟能给它们增添颜色
  火车驶过,身后所有的云,都成了乌云
  雨,终究不可避免
  在青海省,所有在雨中吃草的羊中,
  只有我不时抬起头来,只有我知道这雨是如何生成的——


  恰卜恰的昏君


  她领着他参观她的草场,很大一片,用铁丝网围了起来。
  她说她有一千只羊,他来了,就有一千零一只了。
  是头羊么?他看了她一眼。
  那当然了!所有的母羊,都是你的。
  你每天就是吃草、交配、交配、吃草。
  他笑了起来,那你怎么办?
  她把头转向远处的恰拉诺日雪山,
  我替你代理朝政呀。

  好吧!我就安心做个昏君。清醒的时候,就把你推翻。


  恰卜恰的雪,应该还没化尽

  吃掉两个桔子,抽完一根烟,就有阳光出现了,虽然隔着窗玻璃。
  面的水汽,不会都是我呼出来的。
  你不在,也有属于你的一部分。


  被告切吉措

  二十岁,被在拉萨做生意的桑吉平措拐到塘格木草原。
  之后,生了三男两女。
  其中,有两个还不是桑吉平措的。
  三十岁,被一留长头发的卡车司机拐走,
  据说人家就给了几块纱巾,一袋苹果。
  四十岁,自己从新疆走了回来,
  衣衫褴褛,满脸灰尘。
  五十岁,又被贩牛的康巴男人拐走,就穿走一身藏袍。


  恰拉诺日的初冬

  日暮时分,由于光线的原因,恰拉诺日草原看起来更广阔了。
  目力所及的雪山,退到地平线那儿。
  它们在给这个帐子腾地儿。
  央金拉姆的影子越来越长,
  她每走一步,似乎都可以牵动所有的枯草。
  此时,惟一不动的是天空,
  像一只硕大的手,把能按住的都按住了,
  除了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正以哈达的形状,远离人间——


  大地的呼吸

  牛羊们在露天睡下了,从没听到过它们的鼾声,不像普布朗杰,
  一沾地就打呼噜。
  这样的夜晚,星星们是不睡的。
  它们在云呆过的地方,不停地交换眼神。

  央金拉姆关上炉子的风门,
  又把帐蓬的帘子紧了紧。
  所有的都稳妥了。
  她一件一件脱掉衣服,挨着他躺下。他那双大脚,可真臭呀!


  落在热贡峡谷的雪

  小小的盗墓人扑天盖地而来,穴居于此的男女却总感觉到美
  他们数着念珠,好像在计算雪落下来的速度
  好像在计算雪落下来的数量——


  山中遇雪

  走着,走着,就成为路的一部分,包括那个穿红衣的女子。
  雪越下越大,连路也不见了。
  万物归于虚无,
  惟有雪表明曾经的存在。
  惟有远远走来的那人,
  可以抵销这场雪。
  无论他是谁,擦肩而过时,我都将叫住他,喊他一声兄弟。


  净瓶

  一刀下去,他割开了他的头皮,然后一揭,整张脸没有了。
  一锤下去,他敲碎了他的头,眼睛、鼻子,嘴巴没有了。
  亲人、朋友默不出声,围在四周,成为一个瓶子的四壁。
  几只秃鹫在半空盘旋着——
  叼走那个人最后一块骨头碴子的,将成为最合适的瓶塞。


  积雪的恰拉诺日
  
  积雪的恰拉诺日,白得像一面镜子,却从不映照草原上的事物。  
  它所映照的只有云、阳光、鹰,寥寥几样。  
  除非亲自爬上去,  
  平措多吉们、央金拉姆们是不可能在山上留下影子的。  
  他们也懒得爬,只是经常围着山转。

  但是,有些羊,牦牛就不一样了,  
  每天都会在雪地里走一遭。也不知它们,有没有看清自己的脸。  


  下雪的晚上  

  下雪的晚上,你总是把炉子烧得很旺,用不着灯,光也涂满了四壁。  
  通红的炉膛,通红的脸,都散发出生铁的香味。  
  在恰卜恰,似乎就该这样活着。  
  时不时,你嘱咐我山东下雪了,就告诉你,你会把炉子烧得很旺。  
  你还说,你会烤两块红薯,  
  看着它们一点点变软,一点点变色,甚至流出蜜。  
  或者,烤一个馒头,不停翻动,  
  直至通体焦黄。掰开来,就会窜出一股白汽,热腾腾的,热腾腾的。  


  恰拉诺日的白帐子  

  山后在下雨。山前的阳光里,好像也有雨,几乎配得上所有的赞美。  
  山上的牦牛,从阳光里进入雨中,  
  从雨中进入阳光里,  
  那么自然,从容。  
  央金拉姆搭的帐子太小了,  
  好像除了锅碗瓢勺,再也容不下什么。阳光和雨,都跟它无关。  
  这个女人,已经有白头发了。  
  系在上面的红布条,让我心存感激。  

  我感激的还有恰拉诺日草原上的河流,淌过它们,我才出现在这里。  


  在恰拉诺日山脊上

  仁青卓玛家的墙上,挂着一个硕大的牦牛头骨  
  长而弯曲的犄角,挑着黄白两色的哈达  
  她家窗外,就是恰拉诺日草原  
  不难想像,它曾终日在这片草原上游荡  
  霸占过为数不少的母牛  
  跟一两只狼对峙过  
  偶尔像个君王,站在山脊上看着山下的一切  
  现在,它静静地挂在墙上  
  空洞的眼窝里,盛满了早早亮起来的白炽灯光  


  遁世者

  一匹马逃出围栏后,就在卡拉卓尔山上觅食。傍晚,一朵朵云向它逼近,却又离它很远。  
  一天早晨,被通缉的才让,来到它跟前。  
  从此,他常常骑着它,从一个山头走向另一个山头;又从另外的山头,仄回来。  
  正午的阳光照耀着,山下的草原如同虚无。  
  他已经进入中年,而它还保有逃离时的模样,只是它的毛发已被他编成了一条条麻花辫。


  在卡拉卓尔草场

  一群羊聚集在围栏的一侧,空下来的地方,雪下得更厚一些  
  如果她在场,就会说,失去了瞳仁的眼睛  
  可以捕获更多的雪  
  四下里什么都看不见了,除了这个帐子  
  除了圈里的羊,此前  
  从没有把这些羊当人看  
  现在,感觉它们跟她真有相似之处  
  它们满眼警觉,好像不会放过每一片雪花  
  现在,我要做的是  
  往炉子里,再添一块牛粪饼  
  火苗嘶嘶的,有轻微的爆裂声,羊儿们的眼睛应该睁得更大  


  哥德巴赫猜想

  总共十八颗,环绕着一个人的手腕。这静止的表,每天都以奔涌的血液计时。
  每天只有十八个小时。那缺失的六小时,是我暂时离开人世的时间,
  是我学习天文历算的时间。
  一十一真的等于二么?
  我的哥德巴赫猜想,还没有被陈景润们证明。

  如同恰卜恰小城四围,一道又一道明亮的雪线,还从没有被我们俩测量过。


  仁青卓玛们

  团结村四周都在下雪,仁青卓玛们也没有闲着——
  有意无意,就跳起来了,唱起来了,
  祈祷起来了,哭起来了,笑起来了。
  而当雪停下,她们也安静了。
  山和山下的草原,差不多一样白,比天还要白。

  这当儿,时间只是在天空流逝,而非在她们中间。


     天女的舞蹈

     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感觉像偷懒了似的,坐享其成。  
     昨晚看到的星星,又变成了羊群,正咩咩地叫。

     拉姆措还在睡,我推了推她,她嗯了一声,背过身去。  
     一夜欢爱,留给她的只是照在脸上的几缕阳光。
  
     细长的光束里,有无数形制相同的尘粒在尖叫,在舞蹈。  


  地图上的恰卜恰
  
  这时节,恰卜恰该下雪了。你按住那个黑点,说按住了两年前的我。
  嗯!
  我顿着脚,哈着气,在你的食指尖下挣扎,在一场弥天大雪里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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