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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佛保命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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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2-4 01:17:3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玛格丽特·尤瑟纳尔:王佛保命之道



  
  老画家王佛和徒弟琳两人在汉朝的国土上沿着大路漫游。
  王佛晚上要仰望星辰,白天要观察蜻蜓,一路上时常停留,所以师徒两人慢慢地向前走去。他们随身行李轻简,因为王佛喜爱的是物品的形象而不是物品本身。在他看来,除了一些画笔、墨瓶、漆罐、成卷的绢和宣纸以外,世上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值得获取占有。师徒两人一贫如洗,王佛常用自己的画去换取一顿小米粥,他向来不在乎钱财。徒弟琳弯着腰,背着满口袋的画稿,但他仍显得满怀敬意,仿佛背负着的是整个苍穹,在他的心目中,这个口袋里装满了白雪皑皑的山峰、春日的江水、夏夜的明月的姿容。
  要是根据出身,琳本来不会跟着这位朝捕晨曦、暮捉晚霞的老人到处流浪。他父亲是做黄金买卖的,母亲是一位玉器商的独养女儿,这位商人尽管抱怨她不是男儿,却把全部财产遗留给她。琳就是在这样一个富有而安适的家庭中成长的,但娇生惯养的生活使他变得胆小:昆虫、雷声和死人的面容都使他感到害怕。到了他十五岁那年,他的父亲就替他选了一位妻子,一位十分漂亮的妻子。老人家认为,自己已到了夜间只能安眠不能作别的事的年纪,能够为儿子安排好幸福的生活,也就感到快慰了。琳的妻子柔弱得象芦苇,稚气得好比乳汁,甜得如口水,咸得象眼泪。他的双亲在儿子婚后就去世了,仿佛他们小心谨慎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唯恐活着会干扰他的生活。从此,在那朱红色的宅院中,和琳为伴的就只有那个永远带着微笑的年轻妻子和一株年年春天开放粉红色花朵的梅树。琳喜爱那位心地纯洁的妻子,如同人们喜欢一面永远保持明亮的镜子或一张永远能消灾避祸的神符一样。按照当时的风尚,琳常上茶馆去。他对一些卖艺者和舞伎,也适中地给予厚待。
  一天晚上,他在小酒馆中与王佛同坐一张桌子。这位老画家为了能更生动地描绘一个醉汉的形象,自己也喝了酒。他侧着头,仿佛在用心度量自己的手和酒杯之间的距离。黄酒一旦下肚,这位平素沉默寡言的艺术家话就多起来了。这天晚上,王佛说话滔滔不绝,仿佛沉默是一堵墙,语言是用来画满这堵墙的颜料。在这位老画家的启示下,琳看到了被热酒的蒸汽晕化了的饮酒者面容的美丽之处,火舌不均匀地舔过的酱色肉块的光泽,桌布上的酒渍象撒满了枯萎的花瓣一样具有一种雅致的玫瑰红色。当一阵狂风冲破纸窗,骤雨扑入室内时,王佛俯着身子,指引琳欣赏那一道道青灰色的闪电。赞叹不已的琳从此就不再怕暴风雨了。
  琳为老画家付了酒钱,看到他既贫穷又无人招待,就谦恭地请这位老人到家里住宿。两人于是一起上路,琳提着灯笼,灯光不时地、出人意外地照亮了一个个水坑。这天晚上,琳惊讶地得知,自己房子的墙,并不象他过去所想象的那样是红色的,而是象快要烂掉的橘子那样的颜色。在庭院中,王佛注意到一株小树轻柔纤弱的姿态,并把它比喻为一个在风里吹干长发的少妇,可是以前从来没有人留心看过这株小树。在走廊上,王佛着迷似地看一只蚂蚁沿着墙壁的裂缝游移不定地向前爬行,琳对小虫子的厌恶也因之而完全消失了。于是,琳明白了:王佛赠给他的是一个新的心灵和一种新的感觉。他恭恭敬敬地请这位老画家睡在自己双亲在那里去世的房间里。
  多年以来,王佛一直梦想画一位古代公主在柳树下弹琴的画像,可是没有一位妇女具有足够的虚幻性可以当他的模特儿,不过琳却可以,因为他不是女人。后来,王佛又谈到要画一位年轻的王(于)〔子〕在巨松下弯弓射箭,可是当时,虚幻的程度足以作为他的模特儿的青年一个也没有,琳就让自己的妻子站在花园的梅树下摆好姿势让他作画。在这之后,王佛又画她穿着仙女的衣裳伫立在残阳照射下的云霞之中。琳的年轻妻子哭起来了,因为这是死亡的先兆。自从她的丈夫喜爱王佛为她画的画像胜过她本人以后,她的容颜就憔悴起来了,象遭到热风熏吹和夏雨浇淋的花朵一样。一天清晨,她被发现吊死在那棵开着粉红色花朵的梅树树枝上,自缢用的带子的尾梢和她的浓密的长发交织在一起飘动,看起来她比生时更苗条,而且纯洁得象昔日的诗人所赞美的丽人。王佛最后为她画了遗像,因为他欣赏死者脸上呈现的那种青绿色。徒弟琳忙着为他研磨各种颜料,这种需要十分专心的工作使他忘记了流泪。
  为了替师傅购买从西域运来的紫色颜料,琳陆续地卖掉家奴、玉器和清泉中的鱼。当房子里的东西全卖空以后,他们两人就离去,从此,琳与过去的生活告别了。王佛对这样的一个城镇已感到厌倦,因为从这里的人的脸上已再也看不到什么美或丑的奥秘了。师徒两人于是一起在汉朝国土的大道上飘泊。
  他们人尚未到达,声名却已先传到了乡村之中、城堡门前和寺院廊下了——到了黄昏,这些寺院就成了心中不安的香客们的藏身之所。人们都说王佛能使他的画变成活的画,只要他最后用彩笔在画中人物的眼睛上点一点。于是,农民们前来请求王佛为他们画一条看家狗,贵人们要他画一些士兵。出家人把王佛敬为圣贤;老百姓怕他象怕巫师一样。王佛对这些不同的看法感到高兴,因为这样可以使他观察周围人们的感激、害怕或尊敬的各种表情。
  琳到处讨饭来供奉师傅;王佛睡着时,琳就在旁边看守;老画家出神时,徒弟就乘机为师傅按摩双脚。天刚破晓,老画家还未醒,他就出发去猎取羞怯地躲在芦苇丛后的景色。到了晚间,当老画家感到心灰意冷,把画笔扔在地上时,琳就重新拾起来。当王佛伤心地谈到自己已年老时,琳就脸带微笑,把一株老橡树的结实的树干指给他看;王佛有时高兴起来讲些笑话,琳总是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有一天,他们在日落时到达京城的城郊。琳找了一间客栈让老画家过夜。老头穿着破衣,琳就紧靠着他睡,让师傅暖和些,因为这时还是初春,泥地仍然冻结着。天亮的时候,客栈的过道上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他们听见店主惊慌地低声说话,有人用粗野的语言大声下命令。琳怕得发抖,因为他想起前一天曾偷过一块米糕给师傅当饭吃。这无疑是来逮捕他的,这时他心里想:明天谁扶王佛涉水过河呢?
  一些士兵提着灯笼走进来。烛焰透过花花绿绿的灯笼纸壳在他们的皮盔上洒上了红的或蓝的闪光。他们肩上的一张弓的弓弦已在抖动,那些最凶恶的士兵突然无缘无故地大声咆哮。他们猛力一把抓住王佛的后颈,可是这位老画家却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们的衣袖和他们的大氅颜色不协调。
  在琳的扶持下,王佛脚步跄踉地跟着士兵在崎岖不平的路上走着。聚集在路旁的行人公然嘲笑这两个大概是被带去砍头的罪犯。对王佛所提出的一切问题,士兵们的回答是一副凶恶狰狞的嘴脸。老头的双手被捆绑起来,十分疼痛,琳感到十分难过,但他望着师傅微笑,认为这样做总比哭要温存一些。
  他们走到了皇宫的大门口。紫绛色的围墙在阳光下耸立着,就象一幅夜幕。士兵们带着王佛穿过无数方的或圆的宫殿。这些宫殿的式样分别地象征四季、四方、阴阳、长寿和天子的权力。宫殿的门都是自动开关的,转动时会发出一种音乐,而且还作好了这样的安排:如果从皇宫的东头走到西头,就可以听到这些门相继发出全部音阶的音乐。这里的一切都安排得很协调,表现出一种巧夺天工超凡的能力。在这里,人们感到,哪怕是一道无关重要的命令也会显得那么可畏、不容更动,如同祖先的训诫一样。宫殿里,空气稀薄,而且深沉寂静到了如此地步,连一个受刑的人也不敢叫喊。一名太监把门帘掀起,士兵们象宫中妇女一样战战兢兢。他们带着王佛一起进入大殿,天子正高坐在那里的宝座上。
  这个大殿没有墙,全部由高大的蓝色石柱支撑着。在大理石柱的外面,有一座花园正盛开着鲜花。花丛中每一朵花都是从远洋运来的名贵罕见的品种,但没有一朵具有香味,因为怕香气会扰乱天子的沉思。此外,为了避免扰乱皇帝思索时需要沉浸其中的寂静,紫禁城内不许任何鸟雀飞入,甚至蜜蜂也要赶走。一堵巨墙把花园与外面隔离,不让那些掠过死狗或战场上的尸骸的风闯进来拂动皇帝的衣袖。
  天子高坐在玉雕的宝座上。虽然他才二十岁,但双手皱得象老人一样。他的袍子是蓝、绿两色的,蓝色象征冬天,绿色令人想起春日。他容貌俊美,但毫无表情,好象是一面悬挂过高的镜子,只反映出星星和无情的天空。天子右边侍立着的是专司百乐的大臣,左边是专管正刑的御史大夫。朝臣列队侍立在石柱脚下,留神聆听从皇帝口中说出的任何无足轻重的话,因此,皇上养成低声说话的习惯。
  “陛下,”王佛俯伏在地上说,“贱民年老,贫苦体弱。陛下犹如盛夏,贱民好比寒冬。陛下万寿无疆,贱民命如蜉蝣,而且已到了风烛残年。贱民实不知有何渎犯圣上之处?贱民从未做过危害陛下之事,而现在却双手被缚。”
  “老王佛,你问朕,你到底有何渎犯之处吗?”皇帝说。
  天子说话的声音优美悦耳,使人听了就要流泪。他举起右手,玉砖地面的反光使他的手显出一种象海底植物那样的青绿色。王佛看到他那瘦长的手指,十分赞叹,他回想自己是否曾经为这位皇帝或他的祖先画过一幅不太高明的肖像,因而罪该处死。但这不大可能,因为直到目前为止,他很少出入宫廷。他更喜欢去的地方是农民的茅屋,妓女居住的城镇郊区和有脚夫在那里吵吵闹闹的码头旁的小酒馆。
  “老王佛,你问朕,你自己有何犯上之处吗?”皇帝又说。他说话时朝着那个正在聆听的老人伸出了细长的脖子。“朕就告诉你吧。不过,朕得带你走过回忆的长廊,把寡人的一生说给你听:因为只有通过我们身上的九窍,别人才能使毒液渗入我们的体内。①先皇收藏了你的一些画,并把它们放在宫中最秘密的一个房间里。父皇认为这些画中的人物不应暴露在那些外行人的眼前,因为不应让这些人物在这种人面前,低垂眼睛。老王佛,朕就是在这些宫殿里长大的,在朕的周围安排了一种洁净孤寂的环境,让朕能在这种环境中长大成人。为了避免人的七情六欲玷污朕那天真无邪的心灵,人们使朕远离那些象滚滚洪流似的未来的臣民。没有一个人可以走过朕的门前,怕的是,男人或女人的阴影会伸展到朕身上。甚至专为朕配备的几名老仆也极少在朕跟前出现。日夜周而复始;一到黎明,你的画上的颜色就变得鲜明起来,到了黄昏,颜色就显得暗淡了。在不眠之夜,朕总是观看这些画。几乎长达十年之久,每天晚上都看你的画。白天,朕坐在地毯上——它的花纹图案朕记得很清楚——把空着的掌心放在黄绸袍盖着的膝盖上,梦想着未来朕可以享受的种种欢乐。朕对整个世界有这样的想象:汉国居于中心,就象没有变化的、平坦而带凹形的手掌,五条大河就象手掌上决定命运的掌纹。国土四面有大海环绕,海中有怪兽,大海之外还有支撑着苍穹的高山。为了想象出这一切,朕曾借助于你的画。你使朕相信大海就象在你画上展现的那样,是一片蓝色的宽广的水面,非常之蓝,一块石头掉下去,只能变为蓝宝石,你使朕相信女人犹如鲜花,既会开放,又会合拢,象你所画的花园幽径中的仕女一样,在风儿吹拂下向前走来;你还使朕相信那些守卫在边疆要塞中的身材颀长的年轻战士就是一些能一箭射穿你心脏的弓箭。到了十六岁那年,把朕与世隔绝的大门打开了。朕登上皇宫的平台,观看云彩,但发现比不上你画的黄昏那样美丽。朕下令备轿外出,路上颠簸摇晃,朕竟事先没有想到会有烂泥和石块。朕周游各省,都找不到你所画的那些花园,那些到处都有象黄莺那样的美人的花园;也没有找到你所画的女人,她们的身体就和一座花园一样。海岸边的石子使朕对海洋产生厌恶;你画上的石榴比受刑者所流的血更红;乡村里的跳蚤臭虫使朕看不见稻田的秀丽;活着的女人的肌肤使朕产生反感,象看到了肉店钩子上挂着的没有生气的肉。朕的那些士兵粗俗的笑声使朕恶心。王佛,你这老骗子,你对联说了谎:人世间原来不过是一位疯癫的画家往空间泼溅的一大摊乱七八糟的颜色,我们的眼泪却不断地把它们洗掉。其实,汉国的江山并不是所有王国中最壮丽的,朕也并非帝王。最值得统治的帝国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老王佛通过千条曲线和万种颜色而得以深入其中的领域。只有你,能平安无事地统治着那些永不融化的皑皑白雪覆盖着的高山和遍地开着永不凋谢的水仙花的田野。这就是为什么朕寻找到一种专为对付你的酷刑,因为你的妖术使朕厌恶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使朕渴望获得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朕已决定下令烧掉你的眼睛,让你关在这样一个永无出狱之日的、唯一的黑牢里,因为,王佛,你的一双眼睛是让你进入你的王国的两扇神奇的大门;朕已决定下令斫掉你的双手,因为这双手,是带领你到达你的王国中心的,具有十条岔路的两条大道。老王佛,你明白寡人所说的话吗?”
  〖注释〗① 相当于我国通常说的七窍,即指口、两眼、两个鼻孔、两个耳孔,再加下体的两个通道。这里作者可能联想到莎士比亚戏剧中哈姆雷特王子的父亲是被人从耳孔中灌入毒液毒死的。〖注释结束〗
  一听到这个判决,王佛的徒弟琳就从腰间拔出一把有缺口的刀,向皇帝猛扑过去。两个卫兵把琳抓了起来。天子微微笑了一笑并长叹一声说:
  “老王佛,朕也恨你,因为你已能够使人爱你。卫兵们,把这个狗徒弟杀了。”
  琳向前跳了一步,想不让自己被杀时流的鲜血弄脏了师傅的长袍。一个卫兵举剑一挥,琳的头颅顿时从颈上掉下,就象一朵花被剪了下来。宫中的侍从把琳的尸体搬走。王佛虽然悲痛欲绝,但仍在欣赏他徒弟留在绿色石块铺成的地面上的、美丽的猩红色血迹。
  皇帝作了一个手势,两名太监就去为王佛揩拭眼睛。
  “老王佛,你听着,”皇帝说,“揩干你的眼泪,现在不是啼哭的时候。你的眼睛要保持明亮,眼里仅有的一点亮光不要让泪水弄模糊了。朕想要把你处死,并不只是出于仇恨;朕想要看到你受折磨,也并非只是出于残忍。老王佛,朕有别的打算。在朕所收藏的你的画中,有一幅令人赞美的作品,上面的山峦、河口港湾和大海相互映照,当然是大大缩小了尺寸的,但其真切性胜过实物本身,就象从球面镜中看到的形象一样。不过,这幅画没有完成,王佛,你这幅杰作还只是画稿。你大概是在画这幅画时,坐在一个寂静无人的幽谷中,看到了一只飞鸟掠空而过或一个小孩追捕着这只鸟。小孩的面颊或鸟嘴使你忘掉了那些象蓝色眼睑的波浪。你既没有画完大海的披风上的流苏,也没有画完礁石上的海藻的长发。王佛,我要你把剩下的、眼睛还能见到天日的时间用来完成这幅画。让它留下你在漫长的一生中所累积起来的最奥秘的绘画技能。你那很快就要被斫掉的双手无疑地将会在绢本的画幅上抖动,由于将要遭到不幸而使你画出来的那些晕线,将会使无限的意境进入你的画中。你那双将被毁掉的眼睛,也无疑地将会发现在人的感觉的极限内所能看到的事物之间的关系。老王佛,朕的打算就是如此,朕能迫使你完成这项计划。如果你拒绝,那么,在把你弄瞎之前,朕将派人把你全部作品都烧毁,那时你就会象一个所有的儿子都被人杀死、断绝了传种接代的希望的父亲。不过,你要相信,这道最后的命令全出于仁慈之心,朕知道,绘画是你过去抚爱过的唯一的情人。现在给你画笔、颜料和墨,让你能排遣最后的时光,这就象对一个将被处决的人施舍一名神女一样。”
  皇帝的小指头动了一动,两名太监就恭恭敬敬地把那幅没有完成的画拿来。在那幅画中,王佛已勾勒了大海和天空的形象。王佛擦干眼泪,微笑起来,因为这幅小小的画稿使他想起自己的青年时代。整幅画表现出一种清新的意境,王佛后来已不能自夸仍然具有这种表现的才能,但画中还缺少一点东西,因为在画这幅画的时期,对于山峦和濒临大海的光秃的绝壁,王佛还看得不够多,对于黄昏的哀愁的感觉,也体会得不够深。王佛从一个太监递给他的几支画笔中挑了一支,就开始在从前没有画完的大海上泼上了大片的蓝色,一名太监蹲在他脚下磨研颜料,但干得相当笨拙,王佛因而更怀念他的徒弟琳了。
  王佛又开始把山巅上的一片浮云的翼梢涂上粉红色,接着,他在海面上画上一些小波纹,它们加深了大海的宁静的气氛。这时,玉砖铺的地面奇怪地变得潮湿了,全神贯注在工作上的王佛没有发觉自己的脚已浸在水中了。
  一叶轻舟在画家的笔下逐渐变大,现在已占去了这幅画的近景,远处忽然响起了有节奏的桨声,急速而轻快,象鸟儿鼓翼似的。声音越来越近,慢慢地遍布整个大殿,接着这声音停止了,在船夫的长柄船桨上,那些凝聚着的水珠还在颤动着。为了烫瞎王佛眼睛而准备的烧红的烙铁早已在行刑者的火盆上冷却了。水已漫到朝臣们的肩头上,但由于受到礼节的拘束,他们仍然动也不敢动,只能踮起自己的脚跟。最后水已经涨到皇帝的心口上。但殿中却静得连眼泪滴下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这真的是琳站在那里。他身上依然是日常穿的那件旧袍子,右边的袖子上还有钩破的痕迹,因为那天早上,在士兵来到之前,他没有时间缝补。可是,他的颈子上却围着一条奇怪的红色围巾。
  王佛一边作画一边低声说:
  “我以为你死了。”
  琳恭敬地回答:“您还活着,我怎能死去?”
  他扶着师傅上船。用玉瓦盖成的大殿屋顶倒映在水中,看上去,琳就象在一个岩洞中航行。朝臣们浸没在水里的辫子象蛇一般在水面摆动,皇帝的苍白色的脸儿象一朵莲花似地浮在水中。
  “徒弟,你看,”王佛怏怏不乐地说,“这些可怜的人将要没命了,虽然现在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我过去一直没有料想到大海会有那么多的水,足以把一位皇帝淹死。现在怎么办?”
  “师傅,不要担心,”徒弟喃喃地说,“他们马上就会站在干燥的地上,甚至将来会想不起自己的衣袖曾经湿过,只有皇帝的心中会记得一点儿海水的苦涩味儿。这些人不是那种材料,是不会在一幅画中消失的。”
  接着琳又说:
  “现在海上的景色美不胜收,和风宜人,海鸟正在筑巢。师傅,我们起程吧,到大海之外的地方去。”
  “我们走吧!”老画家说。
  王佛抓住船舵,琳弯腰划桨。有节奏的桨声又重新充满整个大殿,听起来就象心脏跳动的声音那样均匀有力。峭拔高大的悬崖周围,水平线在不知不觉地逐渐下降,这些悬崖又重新变为石柱。不久,在玉砖铺成的地面的一些低洼之处就只剩下很少几摊水在闪闪发光。朝臣们的朝服已干,只有皇帝的披风的流苏上还留着几朵浪花。
  王佛完成的那幅画现在靠着帷幔放着。一只小船占去了整个前景。它渐渐地驶远,在船梢后面拖着一条细长的航迹,接着这航迹在平静的海面上消失了。坐在船上的两人的面目已看不清,但还能望见琳的红色围巾,还有那王佛的胡须在随风飘拂。
  脉搏般跳动的桨声变弱了,最后完全停止,因为距离太远,听不见了。皇帝俯身向前,把手掌平放在额前,看着小船越去越远,在苍茫的暮色中变成模糊不清的一个小点儿。一股金黄色的水汽从海面升起并向四面扩散。最后,小船沿着一块封锁着海门的礁石转了弯;一座峭壁的阴影投在船上;船梢的航迹消失在那空旷的海面上。老画家王佛和他的徒弟琳从此在这位画家刚才创作出来的象蓝色的玉那样的海上,永远失踪了。
  
    (林青译)
发表于 2014-2-5 21:05:25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种对世间万物的简化多么美妙,仿佛一束线条不断颤动。一直很喜欢尤瑟娜的东方故事,还有吗?多贴几篇。
 楼主| 发表于 2014-2-5 22:12:4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欧阳关雪 于 2014-2-5 22:30 编辑
王心 发表于 2014-2-5 21:05
这种对世间万物的简化多么美妙,仿佛一束线条不断颤动。一直很喜欢尤瑟娜的东方故事,还有吗?多贴几篇。  ...


问王心好,新春快乐!



玛格丽特·尤瑟纳尔:《东方故事集》目录


  译本序(罗芃)
  科内柳斯·伯格的悲哀(林青译)
  寡妇阿弗罗迪西亚(林青译)
  王佛保命之道(林青译)
  马尔科的微笑(廖练迪译)
  亡人的奶汁(汪家荣译)
  源氏亲王的最后一次爱情(刘禾文译)
  迷恋涅瑞伊德斯的人(刘禾文译)
  燕子圣母堂(刘禾文译)
  失去头颅的迦梨(罗芃译)  
  作者后记(罗芃译)




译本序

  
  许多读者也许还记得一九八〇年世界文坛上的一条爆炸性新闻:七十七岁高龄的女作家玛格丽特·尤瑟纳当选为法兰西学士院院士。当时西方文化界议论纷纷,因为在法兰西学士院三百多年的历史上,接纳一位女院士是破天荒的。尽管对古老的学士院向来褒贬不一,但是对尤瑟纳数十年文学创作的成就人们却一致给以高度评价。从那时起我国的读书界便开始注意这位个性很强的女作家,一些外国文学刊物纷纷译载她的作品。《外国文艺》首先刊登了林青翻译的《东方故事集》中的三个短篇,以后《外国文学》等杂志又先后发表了《东方故事集》中另外几个短篇和长篇小说如《北方档案》的片断。这些作品以其语言的精炼、构思的严谨、思想的深沉和感情的蕴藉而得到国内读者的好评。
  玛格丽特·尤瑟纳原名玛格丽特·德·克莱央库,一九〇三年生于布鲁塞尔,母亲是比利时人,父亲是法国北方一个古老世家的后裔。尤瑟纳一生没有经过什么波折磨难,文学事业也一帆风顺。第一部作品长诗《梦园》发表时她年仅十六岁。这首诗是她父亲自己花钱印的。以她当时的年龄写这样的诗(取材古希腊神话伊卡洛斯用羽毛和蜡制成双翼救父亲出迷宫的故事),确实如尤瑟纳后来所说未免有“好高骛远”之嫌,不过它终究证明了尤瑟纳文学上的早熟。二十六岁时她发表了第一部长篇小说《阿莱克西或论徒劳的搏斗》。为她在文学事业上的成功奠定了基础。到目前为止,尤瑟纳已经发表的作品还有:长篇小说《致命的一击》、《亚德里安回忆录》、《物质分解的时候》,自传体小说《人世迷宫》第一卷《虔诚的回忆》(《北方档案》是第二卷),诗集《火》等。
  尤瑟纳文学上的早熟在很大程度上和她父亲有意识的培养有关。她父亲的文学修养很深,尤其喜爱古希腊罗马文学,在他的培养下尤瑟纳从小就学习古希腊文和拉丁文,阅读了大量古典作品。她还随父亲参观游览了希腊、意大利等许多国家的名胜古迹。这对于她很早便形成与古典主义相近似的创作风格无疑起了很大作用。
  
  《东方故事集》(下简称《东方集》)是尤瑟纳目前唯一的短篇小说集,一九三八年第一次出版,共收有九个短篇(原有十篇,再版时删去一篇)。集中只有最后一篇《科内柳斯·伯格的悲哀》与东方不相干,写的是一位荷兰画家的遭遇,一九六三年作者在再版后记中对此作了解释,说把《科内柳斯·伯格的悲哀》收入《东方集》是因为它“在情调和气氛上和集子里的其他各篇是一致的”。那末,读者自然会问:这九个短篇有什么共同的“情调和气氛”呢?
  这九个短篇或以故事曲折见长,或以富于哲理的形象取胜,然而只要细心统观全书就会发现,无论它们在题材、背景、形式上有多么大的差异,有一点是共同的,即作者对人生、对世界深沉的叹息,如果用一个字来说,那就是“怨”。这既是作家知性上的一种哲理的思索,又是作家心灵上的一种直觉的体悟。《东方集》以一位画家的故事开始,以另一位画家的故事结尾,这样的安排是包含着深意的。第一篇《王佛保命之道》写中国汉朝一位名画家王佛毕生追求理想的美,无论是山水①还是人物,都被他的笔涂上了迷人的色彩。可是,尤瑟纳却同她自己塑造的艺术家相反,她向读者展示的世界是灰蒙蒙的,带着几分凄凉。画家王佛最后融合、消失在自己描绘的图画中,这个情节象征艺术家在执着的审美追求中终于摆脱了世俗的忧烦。然而这毕竟是美丽的神话,是天方夜谭,艺术家一旦回到现实中来就只能象老眼昏花的伯格那样陷入无穷的“悲哀”。伯格从艺术才华的枯竭和生活的艰辛中体会到人生的昏暗,发出“上帝创造了人是不幸”这样的哀鸣。伯格的哀鸣难道不正是作者为一切艺术家发出的叹息,也是为整个人生发出的叹息吗?小说集的其他各篇或者就是一出短小的悲剧,或者虽然不完全是悲剧却也弥漫着一层冰凉的雾。这些作品的力量在于当读者为作品中某个具体人物的命运担忧伤心的时候,他为之动情的不仅仅是眼前这个人物,而是把一切人甚至把自己都包括进去了。到了掩卷沉思时,读者的心就会被那淡淡的愁雾所包围,久久不得开释……
  〖注释〗① 我国的山水画实际上到六朝才出现,汉代绘画基本上限于人物,偶尔及于犬马。〖注释结束〗
  作品中的人物对于生活的命运并不都象伯格那样除了忍受便是叹息。那位年轻母亲的心脏停止跳动之后,乳房里仍顽强地涌出奶汁喂养孩子;花散里夫人和帕内约蒂斯为追求纯真的爱情表现出迷狂或近似迷狂的执着;迦梨终于发出呼喊要结束身首异质的痛苦。可是所有这些人物都走向了悲剧性的结局(只有马尔科是例外。严格地说,《马尔科的微笑》在“情调和气氛上”与其他各篇并不很一致),他们的抗争就象黑夜中点燃的火炬,暂时带来光明和温暖,可是一旦火炬熄灭,黑夜就越发显得深沉和神秘。《燕子圣母堂》是富有诗意的一个短篇,仙女们终于被搭救,然而她们是靠了超人的力量(圣母)才获得自由的,而且以化为异物作为代价。小说最后说:“对仙女禁止的对燕子却毫无禁忌。”这实际上又回到第一篇的象征意境中去了。《失去头颅的迦梨》表现了在作者看来是人生痛苦根源之一的灵与肉的矛盾。迦梨乞求佛力以得解脱,而佛却叫她忍耐,因为谁也免不了这样的磨难。这篇小说在《东方集》中哲理性最强,通篇运用象征和暗示把作者观念与感情中的人生赤裸裸地剥给人看,知与情,情与境融为一体,在迷离神秘的境界中对人能不能摆脱苦难的命运作出了作者自己的回答。
  尤瑟纳的小说大都有探究人生真谛的明显意图,她努力在作品中揭示世界的广袤与人的渺小,历史的无限与人生的有限之间的矛盾,揭示人的灵魂与肉体这个双重自我的矛盾。她很少描写现实,她的几部重要小说都是历史小说,我们眼前这本薄薄的故事集的背景不是古老的岁月就是异国的土地。作者显然认为,借用历史事件或者异国传说更便于她自由地表达对人生的哲理认识和感情的体验。法国一位评论家在评介她的长篇历史小说《亚德里安回忆录》时说,尤瑟纳在这部小说里“发表了自己长期以来对人生、爱情、权力、死亡以及各种文明的命运的具体的、以亲身经历为基础的想法”①。尤瑟纳自己则说,她把“我瞥见了死亡的身影”这句话当作这部小说的“透视点”。②这句话同样可以用来说明《东方集》为什么是这样的一个基调。
  〖注释〗① 见乔治•培尔蒙的《推荐书目》,载《法国研究》,一九八三年第一期,施康强译。
  〖注释〗② 尤瑟纳:《〈亚德里安回忆录〉笔记》。〖注释结束〗
  对作者的人生哲理以及她对现实的直觉感受,读者可以提出异议,对爱情、权力、衰老、死亡、艺术,读者也会有自己的想法,这是很自然的,但这些并不妨碍我们去欣赏这部精巧的作品,去领略这位女作家在情节构思、人物塑造、语言运用、氛围渲染等方面表现出的娴熟技巧和开合有度的控制力。
  现在发表的这本译本,其中的译文有的已在杂志上刊登过,这次出版时由笔者作了校订(林青三篇未作改动)。
  
    罗芃
        一九八五年九月于燕园



玛格丽特·尤瑟纳尔:作者后记

  
  这次《东方故事集》再版,尽管有较大改动,但都纯属文笔的润饰,总的说来保留了一九三八年初版时的面目。只有一篇例外,就是作为全书尾声的《失去头颅的迦梨》,我把它改写了,目的是突出与传说不可分割的某些形而上学观点;倘若少了这些观点,在西方人看来迦梨就不过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印度风流女人”罢了。另外一篇故事《克里姆林宫的终身囚犯》,当初的意思是想把一篇斯拉夫古代传说改编成现代故事,这次把它删去了,因为写得实在太糟,不值得修改。
  余下的九篇(它们取材广泛,也许取名为《故事与小说》更为合适),其中有四篇根据见诸文字的寓言和传说改写,我当然作了比较自由的发挥。《王佛保命之道》是由一篇中国古代的道家寓言启发而成的;《马尔科的微笑》和《亡人的奶汁》取材于中世纪巴尔干的歌谣;《失去头颅的迦梨》的来源是一部内容极其丰富的印度神话,歌德根据它写了《神和妓女》,托马斯·曼根据它写了《移植的头颅》,不过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另外,《迷恋涅瑞伊德斯的人》和《寡妇阿弗罗迪西亚》(初版时标题是《鲜红的头颅》)的素材是今日希腊的事件和传闻。也许说昨天的希腊更合适,因为这两篇小说写作时间是在一九三二至一九三七年间。与上述各篇相反,《燕子圣母堂》则完全是作者自己的虚构,它产生于为雅典一座乡间小教堂动人的名字树碑立传的愿望。《源氏亲王的最后一次爱情》的人物、环境都是借用,不是来自神话,也不是来自传说,而是来自十一世纪一部杰出的日本小说,即女小说家紫式部的小说《源氏物语》。小说长达六至七卷,讲述了一个风流倜傥的亚洲唐璜的故事。但是,紫式部以一种特别的精细手法对主人公之死“讳莫如深”,而且上一回才写到源氏鳏居,决心从这世界上出走,下一回便一下子跳到他已经彻底隐居。诸位刚才读到的这篇小说,如果不说是为了补苴罅漏,至少可以说是为了让诸位想象一下如果紫式部添上这尾声将会是怎样一种情景。最后,《科内柳斯·伯格的悲哀》(原名《科内柳斯·伯格的郁金香》)当初是准备用作一部长篇的结尾的,可是这部长篇一直未能完成。这篇小说不是东方故事,不过起码在情调和气氛上和集子的其他各篇是一致的,因此保留了下来。
  为了满足著作年表研究者的需要,我可以再说一遍,《失去头颅的迦梨》一九二八年发表于《欧罗巴评论》,《王佛保命之道》和《源氏亲王的最后一次爱情》分别于一九三六和一九三七年发表于《巴黎评论》,同一个时期,《文学新闻》发表了《马尔科的微笑》和《亡人的奶汁》,《法兰西评论》发表了《迷恋涅瑞伊德斯的人》。
  
    (罗芃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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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尤瑟纳尔:科内柳斯·伯格的悲哀

  
  科内柳斯·伯格回到阿姆斯特丹以后,就在小客栈里住下。他经常在该付房钱的时候就搬家,换个住处。有时他还画些小画像和订购的画,也偶尔为爱好者绘一幅裸体画,或者是沿街寻求绘制商店招牌的机会。不幸的是,他的手老发抖,眼镜的度数越来越深。他在意大利养成的喝酒的嗜好,再加上抽烟的习惯,终于使他仍在自夸的那么一点儿准确利落的笔触受到了损害。他感到苦恼,时常不愿把作品交出去,在画上又涂改又刮擦,弄得面目全非,最后也就不再画了。
  他在那烟雾腾腾的小酒店的深处,消磨很多时间,象一个酒鬼那样神志不清。从前和他一起跟伦勃朗①学画的师兄弟们常出钱请他喝酒,希望他把旅途见闻讲给他们听。但是,他带着画笔和颜料袋去漫游过的那些阳光遍洒的地方,在记忆中却显得模糊不清。还不如他未出发旅行之前所作的想象呢。他再也不象年轻时那样善于开粗俗的玩笑,能使小酒店里的侍女格格地笑个不停。依然记得从前那个热闹的科内柳斯的人,惊讶地看到他变得如此沉默寡言。现在只有酒醉的时候他才开口,但这时,他的长篇大论却令人不知所云。他常面壁而坐,帽子低压在眼睛上,以免看见四面在座的人。他说,他感到这些人讨厌。这位专画人像的老画家,曾长期住在罗马的一个小阁楼上,一生中过于仔细观察人的面貌,到了现在,他怀着一种愠怒的、冷漠的情绪,不要再看了。他甚至说不喜欢画动物,因为它们太象人了。
  〖注释〗① 伦勃朗(1606-1669):荷兰著名画家,他所画的人像是世界艺术杰作。〖注释结束〗
  他过去曾有的一点才能在逐渐消失,但他似乎随之而有了一种新的精神境界。在那凌乱不堪的屋顶小阁楼里,科内柳斯坐在画架前面,身旁摆着一个价钱昂贵、罕见而美丽的水果,他得赶在发亮的果皮还没有失去新鲜光泽之前把它绘在画布上。不过,有时摆着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锅子或一些果皮而已。整个房间里充满发黄的光线;雨水轻微地冲刷着窗玻璃;到处一片潮湿,潮气使橘子的粗糙的果皮象被果汁胀大了一般,使护壁板轻微地吱吱发响鼓了起来,使铜锅失掉光泽。不到一会儿工大,科内柳斯就搁下手中的画笔了。从前,他按照人家订购的要求,描绘那些躺卧着的维纳斯爱神、长着浅棕色胡子的耶稣祝福一些赤裸裸的小孩和披着有褶裥的长袍的妇人的油画时,他的手指多么敏捷,而现在却变得麻木了,再也不能把那渗透万物、润泽天空的潮气和亮光绘在画布上了。但他那双变了形的手,在触摸那些他不再画的物品时,却具有种种亲切的柔情。他身居阿姆斯特丹的阴暗陋巷之中,梦想的是露珠闪闪的乡间田野,在他看来,那里比暮色中的阿尼奥河①两岸更美,但一片荒凉,因而对凡夫俗子来说,未免过于圣洁。老画家看来心脏已有积水,困苦的生活似乎使他身体浮肿。他到处马马虎虎绘些拙劣的画,只能在梦想中与伦勃朗相匹敌了。
  〖注释〗① 意大利阿涅内河的旧名。〖注释结束〗
  他没有和家人再建立联系。有些亲戚也不认识他了;有的却装作没有看到他。唯一仍然和他打招呼的人是哈勒姆②的辛迪克老头。
  〖注释〗② 荷兰北部的一个城市。〖注释结束〗
  这年整个春季,科内柳斯一直在这个洁净明亮的小城中工作,受雇在教堂的墙壁上画假的护壁板。一天的工作完毕,他往往乐意在晚上到这老头的家里来。辛迪克一生风平浪静,呆板的生活逐渐使他变得愚钝了。他是个单身汉,只有一位女仆悉心照料着他。对于艺术,他一点也不懂。现在,老画家推开那油漆的单薄的木栅栏。在那靠近运河的小花园中,那位郁金香①爱好者正在花丛中等候着老画家的到来。科内柳斯并不怎么喜欢这些极为珍贵的洋葱头似的花卉,但他善于鉴别它们形态上最微小的部分和色彩上最细微的差别。他知道辛迪克老头邀请他来,是为了听取他对新品种的看法。除他以外,没有人能够用语言描绘出无数种的白色、蓝色、粉红色和淡紫色。杯盏似的高贵的郁金香一朵朵从肥沃油黑的泥土中茁长,苗条纤弱,亭亭玉立;在这些没有香味的花卉之上飘浮着一股泥土散发出来的湿润的气味。辛迪克老头拿了一盆花搁在膝上,用两只手指夹着花茎,好象是在扶着它的腰身似的,他默默无言地让人欣赏那娇嫩奇美的花朵。他们两人很少说话,科内柳斯只是点了点头,借以表示自己的意见。
  〖注释〗① 郁金香是荷兰的国花,这个国家专门种植郁金香出口。〖注释结束〗
  这天辛迪克老头很开心,因为他培养出了一种罕见的郁金香:那白中略带淡紫色的花上具有近似黄菖蒲那样的条纹。他把花转过来又转过去,仔细地看,然后放在自己脚旁。
  “上帝是一位伟大的画家,”他说。
  科内柳斯没有答话。安详的辛迪克老头又说:
  “上帝是宇宙万物的画家。”
  老画家看看花朵又看看运河。水面象一面晦暗的铅灰色的镜子,它反映出来的不过是一些花坛,几堵砖墙和一些洗晒的衣服,但那位倦游的老流浪者却望着水面出神,在沉思自己的一生。他重新看见在漫长的旅途中所看到的某些人的容貌特点,肮脏不堪的东方,落拓不羁的南方,在明媚的天空下发现的各种贪婪、愚蠢、残暴的表情,贫困破陋的住所,各种可耻的疾病,小酒馆前动刀的打架,当铺老板冷酷无情的嘴脸,曾当过他的模特儿的弗雷德里克·盖里茨多赫特的丰腴美丽的身体躺在弗里堡①医学院的尸体解剖台上。接着,科内柳斯又回想起另一段经历。当他在君士坦丁堡为乌得勒支同盟②的大使画一些苏丹的肖像时,曾有机会看到另一座郁金香花园,一座使一个帕夏感到骄傲和喜悦的花园。这个帕夏希望通过画家,使这座鲜花组成的内宫在它短暂的最合乎理想的状态下,永存不朽。这座花园是处在用大理石建成的庭院之内,种着收集得来的各种郁金香,它们呈现出鲜艳或柔和的颜色,仿佛在微微颤抖、悄悄细语。一只小鸟停在喷泉承水石盘上啭鸣;柏树的枝梢高耸入淡蓝的天空。那个奉主人之命带领着外国来客去观看这些奇妙的花卉的奴隶,有一只眼睛是瞎的,而且在这只不久前失去的眼睛上,苍蝇集结成堆。这时候,画家取下眼镜说道;
  〖注释〗① 瑞士的一个城市,以收藏艺术文物著名。
  〖注释〗② 一五七九年一月尼德兰北方七省和南方部分城市在乌得勒支市缔结的军事、政治同盟。
  “上帝是宇宙万物的画家。”
  接着,他低声痛苦地说:“辛迪克先生,上帝并不限制自己只绘画风景,这多么不幸啊。”
  
    (林青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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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寡妇阿弗罗迪西亚

  
  人们把这小伙子叫作“红色的科斯蒂”,因为他的头发是红棕色的,因为他心头上负有大笔血债,特别是因为他经常穿一件红色短外套,大摇大摆地下山到马匹集市上去,强迫吓坏了的农民把最好的牲口贱价卖给他,谁要敢违抗,那就会有马上遭到各种形式处死的危险。科斯蒂潜藏在山中,离他出生的乡村只有几个小时步行的路程。长期以来,他所干的坏事仅限于几桩政治谋杀和抢劫了十多只瘦山羊。他本可以回到原来的打铁铺去干活,用不着担心,可是他是那种更喜欢过露天生活和吃偷来的食物的人。后来由于他犯了两三桩凶杀普通人的案件,村里的农民群起而攻之。他们象打狼一般围捕他,象捉野猪似地逼得他走投无路。最后,他们在圣乔治①节的那天晚上,终于把他抓住了。人们把他的尸体横搁在坐骑的鞍子上带同村里,他的喉咙被割开了,象一头屠宰后的牲口。随他到处游荡冒险的三、四个年轻人,下场也跟他一样,身上尽是子弹穿透和刀子捅的窟窿。他们的头颅插在长柄叉上,摆在村庄的广场上示众;他们的尸身堆叠在坟场的大门口。打了胜仗的农民们兴高采烈,大吃大喝,他们都在关上了百叶窗的房屋里,这样,太阳就晒不到,苍蝇也飞不进来。这时候,一个寡妇却在厨房里一边哭泣一边洗刷大口酒杯:她刚给那些为她报了仇的农民敬了烧酒。她是村里前任的东正教老神甫的妻子,六年前老神甫在一条僻静无人的路上被科斯塔基②杀死了。
  〖注释〗① 圣乔治是天主教传说中降邪伏魔的天使。
  〖注释〗② 科斯蒂的爱称。
  寡妇阿弗罗迪西亚擦了擦眼泪,坐在厨房里唯一的一张小矮凳上,双手靠在桌沿上,托着那象老妇人一样的颤动的下巴。这一天是星期三,从星期天起她一直没有吃饭,而且三天来也没有睡过觉。极力抑制的啜泣使她那被黑色平纹薄罗长袍的密裥遮住的胸部抖动起来。呜咽使她身子摇晃,她不由自主地昏昏欲睡。但是,她突然挺直身子。这不是她午睡或忘乎所以的时候!三天以来,村中的妇女日夜在广场上等候着,一听到山中激烈地响起枪声的回音时,她们就叫嚷起来,其中要数阿弗罗迪西亚叫得最响,作为长眠墓中已有六年的老神甫——一位受人尊敬的人物的寡妇,这种表现是得体的。到了第三天拂晓,村民们牵着一头疲惫不堪,驮着血淋淋的尸体的母骡,回到村庄,这时候,阿弗罗迪西亚已感到身体支持不住,邻居们不得不把她送同到那间守寡以来独居的小屋中。她一恢复过来,就坚持要请为她报仇的人喝酒。虽然手脚还在发抖,她仍轮流走到这些人跟前,一一敬酒。他们在屋子里,身上散发出皮革的气味和人劳累后的汗水臭味,几乎使人无法忍受。她没法在请他们吃的面包片和干奶酪上下毒,只好在这些食物上面偷偷吐唾沫,同时希望到了秋天明月会高悬在他们坟墓的上空。
  在这种时候,她本应向他们说出她一生的秘密,指出他们愚昧无知,使他们哑口无言,或者是证明他们的一些最坏的猜想是对的。同时大声向他们说出这一事实——这事实,她对他们隐瞒了十年之久,说容易也不容易:她爱科斯蒂。他们俩初次相遇是在一条低洼的小路上,她正站在一棵桑树下躲避一阵大冰雹;就在这暴风雨的晚上,他们之间象闪电一样突然产生了感情;她回到村里时,心情因内疚而激动,但害怕的成分多于悔恨;接着过了难以忍受的一个星期,在此期间,她曾试图舍弃这个对她来说已成为比面包和水更需要的男人;她第二次去找科斯蒂的借口是给婆婆送些面粉去,因为这位神甫的母亲单独在山里照管着一个农庄;她当时穿的一条衬裙是黄色的,他们俩把它当作被子盖在身上,两人仿佛是睡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下;有一天晚上,科斯蒂不得不躲在一家荒废的土耳其客店的庭院中的牲口棚里;栗子树的嫩枝在她走过时打在她的脸上,带来一阵清新的凉意;科斯蒂拱着背在小径上走在她前面,在那种地方,动作只要稍微重一点就会惊动蝰蛇;还有那弯弯曲曲地留在科斯蒂后颈上的伤痕,她头一天却没有发现;他投到她身上的那种贪婪狂热的眼光,好象是对着一件偷来的宝物似的;他那强壮结实的身体是习惯于过艰苦生活的:他的笑声使她放心;还有,他那表示爱恋的方式很独特,总是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用力挥赶白粉墙上的两三只在嗡嗡叫的苍蝇。这些吃垃圾脏物的肥大苍蝇,不仅是有点讨厌的害人虫——人们得忍受它们在皮肤上懒洋洋地轻轻地爬来爬去——也许还叮过那个赤裸的尸体和血淋淋的头颅;除了孩子们乱踢和女人们满怀好奇的眼光之外,这些苍蝇还对尸首加添了一份侮辱。啊!要是能够用抹布大力一挥,把整个村子掸掉,把那些恶嘴恶舌、毒如胡蜂的螫针的老太婆消灭光,那就好了!还有那位年轻的神甫,他喝追思弥撒①的酒喝得醉醺醺的,在教堂里大声责骂那杀死他的前任的凶手;还有那些对科斯蒂的尸体不肯善罢甘休的农民,他们就象一群大胡蜂叮住一个饱含蜜汁的水果一般。他们想象不到,阿弗罗迪西亚为之哀痛的并不是那位埋葬在坟场中最体面的角落里已有六年的老神甫,而是另有对象:可是她不能大声对这些人说,这个故作庄重的醉鬼的生命在她心中所占的地位,不过是象那条放在花园深处的长板凳一样。
  〖注释〗① 天主教徒死后举行的宗教追悼仪式。〖注释结束〗
  不过,虽然他打鼾的响声使她无法安睡,他清嗓子的方式令人受不了,她还是有点怀念他。这个轻信和爱面子的老头,先是上当受骗,后来又受到恐吓,象皮影戏的布幕上出现的吃醋丈夫那样夸张滑稽,令人发笑:他在自己的爱情悲剧中增加了一种笑料。有趣的是,科斯蒂常在晚上偷偷溜进神甫的住宅里,把他养的小鸡勒死后,藏在短外套里带走,事后他却骂是狐狸偷鸡。同样有趣的是,有一天晚上,他们俩在法国梧桐树下谈情说爱,老头被吵醒了,从床上起来,大概他探身窗外,观察花园墙上他们俩的影子的每一个动作,既害怕家丑外扬,又担心会挨上一枪,但又渴望报仇雪耻。阿弗罗迪西亚只有一件事要责备科斯蒂的,那就是他把这个不自觉地在为他们俩的恋爱关系打掩护的老头杀死了。
  自从阿弗罗迪西雅寡居以后,没有一个人会想到,她会在没有月亮的晚上不顾一切危险约科斯蒂来相会,但缺少了一个旁观者,她的欢乐反而乏味,就象菜里缺少辣椒一样。当村里的婆娘们猜疑的眼光盯着这少妇的沉重的腰身时,她们充其量不过是想,神甫的寡妇已被一个流动商贩或一个农庄雇工勾引上了,她们似乎认为阿弗罗迪西亚会愿意跟这样的一些人勾勾搭搭。但她不得不高兴地接受这种带侮辱性的怀疑,小心地不让自己骄傲的情绪外露,比忍住呕吐还要当心。几个星期以后,这些妇女再看见她时,发现她宽松的裙子下的肚子已瘪下去了。大家都在想,这寡妇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就这么容易地甩掉了包袱。
  没有人想到,她到圣卢卡庙去朝拜只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她其实是躲在离村庄几里路远的地方,住在她婆婆的棚屋里。这位神甫的母亲现在居然同意为科斯蒂做面包和补衣裳。这并不是因为老婆婆心肠软,而是因为科斯蒂经常供给她烧酒,还有,她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谈情说爱。孩子就是在那里生下的。那个象刚生的小猫那样弱小、光身的孩子,生下来以后,连洗也不洗就被搁在两个草垫中间闷死了。
  最后发生了谋杀镇长的案件,是科斯蒂的一个伙伴干的。这个被寡妇热恋的青年人,把瘦削的双手越来越紧地握着他的老猎枪,更不好惹了。最近这三天三夜中,太阳仿佛在血泊中升起和落下。今天晚上,一切将以点起一堆欢乐的火收场,汽油罐已经集中在坟场门口了。科斯蒂和他的伙伴的尸体将浇上汽油烧掉,象人们对待腐烂的骡子尸体一样,这样就可免去埋葬的麻烦。现在,仅剩下白昼的几个小时可以让阿弗罗迪西亚单独地举丧了。
  她拉开门栓,走到横亘在她和坟场之间的狭长土台上。那些尸体都靠着干燥的石墙堆放着。科斯蒂的尸体是不难认出来的,因为他比别人高大,而且她爱过他。一个贪婪的农民已把他身上的背心剥去,想让自己在星期天穿得漂亮些。几只苍蝇已经在他的眼睑下的血迹上粘住了,他几乎是全身赤裸裸的。两三条狗在舔地上发黑的血迹,接着,它们喘着气回到一条细长的阴影中躺下。她猜想,到了傍晚,当阳光不再那么烤人的时候,村里的女人将会三两成群地开始聚集在那狭长的土台上,细看科斯蒂两肩之间的一颗疣。一些男人将会用脚翻动尸体,以便让汽油浸透还留在尸体上的一点衣服。人们将会高兴地打开油罐,象葡萄收获者拔开酒桶的木塞时一样。阿弗罗迪西亚摸摸科斯蒂的已经撕破了的衬衫袖子,这件衣服是她亲手缝制、作为复活节礼物送给他的。这时候,她突然看见科斯蒂刺在他左胳臂弯上的她的名字。要是别人看到这些拙劣地刺在皮肤上的字母,真相就会使这些人顿时恍然大悟,就象开始在坟场的墙壁上跳动的汽油火焰照亮了他们一样。她眼看自己要被人用石头砸死、埋没。可是,她无法拉掉这只告发她的、充满柔情的手臂,或者用烧红的烙铁烫掉这些使她完蛋的字母,她也不能使这个已经流了那么多鲜血的身体再增加一处创伤。
  在有矮墙围着的那个神圣的墓地上,艾蒂安神甫墓前堆满的镀锡铁皮做的花圈闪耀着光芒。这个隆起的坟堆忽然使她想起老头那充满脂肪的肚子。在她守寡以后,人们就把这位已故神甫的妻子打发到靠近坟场的那间小茅屋里居住。在这个只有坟墓的荒凉僻静的地方居住,她并无怨言。因为科斯蒂有时可以在夜间冒险来看她,这条路上没有任何活人来往,而那位住在隔壁房子里的掘墓人聋得和死人一样。艾蒂安神甫的墓穴和寡妇住的茅屋之间仅隔着一堵坟场的围墙,因此,他们俩感到就象在死鬼的眼皮底下继续亲热一样。今天,这个同样冷静孤寂的环境,使这位平素足智多谋但轻举妄动的阿弗罗迪西亚得以实现她的打算。她推开被太阳晒裂的栅门,一把抓起掘墓者的铲子和十字镐。
  泥土既干又硬,阿弗罗迪西亚流的汗水比先前流的眼泪还要多。有时铲子碰到石头当当作响,但在这荒僻的地方,这声音不会惊动任何人,何况全村的人在饭后都睡了。最后,她听到铲子碰到旧木头发出沉闷的声音,用力一顶,比吉他琴的面板还要容易碎的艾蒂安神甫的棺木就裂开来了,露出了一小堆白骨和已起了皱纹的祭披式无袖长袍的少数残片,这就是老头遗留下来的一切了。阿弗罗迪西亚把这些残骸和残片堆集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推到棺材的一个角落里,然后双手插入科斯蒂的两腋下,把他的尸体朝着墓穴拖去。这位旧日的情夫比她的丈夫要高整整一个头,不过,这棺材的尺寸足以装下已割去头颅的科斯蒂。她把棺盖重新盖好,再把泥土重新堆在坟上,用那些从前由教区教民出钱到雅典买来的花圈把刚挖掘过的坟堆遮盖起来,然后把拖死尸时经过的小径上的浮土弄平。现在,躺在坟场门口的一堆尸体中已少了一具,不过农民们总不至于为了找回这具尸体而去把所有的坟墓翻遍。
  她气喘吁吁地坐下,但几乎是立刻又站起来,因为她现在对埋尸这个活儿发生了兴趣。科斯蒂的头颅还在高处受辱,它被插在长柄叉上,露天地摆在村边的山崖上。在她还没有完成葬礼之前,还有事情要干。趁着村里的人都关着门不出来,在睡觉或数着自己的德拉克马,或在相亲相爱,把外面的地方全让阳光占领的时候,她得赶紧利用这段炎热的时光。
  她绕过村庄,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陡坡上的小路,朝着山顶走去。几条瘦骨棱棱的狗在屋门前狭窄的阴影中打盹。阿弗罗迪西亚走过时踢了它们一脚,把不能向狗的主人们表露的仇恨发泄在这些畜牲身上。但其中的一条狗,呜的一声长吠,激怒地站了起来,她不得不停下一会儿,亲热地抚摸这条狗,使它平静下来。空气热得象达到白热状态的铁块,阿弗罗迪西亚把披巾蒙在额前。她要避免在没有完成任务之前,突然中暑倒下。
  这条小路最后通到一块发白的圆形空地,再往上去,就只有一座座有岩洞的高大的山崖了,那种地方只有象科斯蒂那样不顾一切的人才会冒险上去;要是有外地人在那里显出要闯上去的样子的话,就会听见农民厉声喊他们下来。再往高处,那就只有飞鹰和天空了,而且只有飞鹰知道那里的山径。在那些长柄叉的叉尖上,科斯蒂和他的几个伙伴的头颅的脸部都呈现出死人往往会作出的各种怪相。科斯蒂嘴唇紧闭,仿佛是在寻思活着时还没来得及解决的问题,譬如说,考虑买一匹马或向新抓到的人要多少赎金等。和他那几位伙伴相比,只有他没有因死亡而样子大为改变,因为他本来就是脸色十分苍白的。阿弗罗迪西亚一把抓住他的头颅,象撕裂丝绸似的一声响,头颅就取下来了。她打算把它藏在自己的小屋里,埋在厨房的地底下,或者藏在只有她一人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岩洞里。她抚摸着这点残骸,安慰它说,现在他们俩都得救了。
  她到空地下方的一棵梧桐树底下坐着,这里是属于农民巴齐尔的。在她的脚下,山坡陡峭地朝着平地斜倾,向远处望去,覆盖着地面的树林就象细小的青苔。极目远望,从两座巉岩中间,看得见大海。阿弗罗迪西亚心里想:如果过去她能说服科斯蒂下决心从这海上逃掉,那现在就用不着把这颗带着血迹的头颅搁在两膝上轻轻晃动了。自从不幸的事件发生以来她一直压抑住的哀号,这时迸发出来了,她象出殡时的哭丧妇似地大声痛哭。她双肘支在膝上,两手托着湿漉漉的面颊,让眼泪尽情地倾注在死者脸上。
  “喂,女贼婆,神甫的寡妇,你在我果园里干什么?”
  巴齐尔老头拿着一把截枝刀和一根棍子从山路的高处俯身叫喊,他那既猜疑又忿怒的样子使他更加象一个稻草人。阿弗罗迪西亚一跃而起,同时把人头藏在围裙下面。
  “巴齐尔老伯伯,我只不过是偷了你的一点阴影,让我脑袋凉快点。”
  “女贼婆,不要脸的寡妇,你围裙下面藏着什么东西?一只西葫芦?还是一只西瓜?”
  “巴齐尔老伯伯,我家里穷,我只拿了一只红通通的西瓜。一只黑子的红西瓜。”
  “女骗子,拿出来看看,你这个一身黑的贱妇,把偷的东西还给我。”
  巴齐尔老头走到斜坡上,挥动着棍子。阿弗罗迪西亚朝着悬崖那面跑去,双手紧捏着围裙的两个角。山坡越来越陡,小路越来越滑,似乎红如鲜血的残阳已在那些石块上涂了一层粘糊糊的鲜血。巴齐尔早已停步,他大声向那个逃跑的女人叫喊,要她回头走。这条小路只不过是一条山径,上面净是山岩崩塌下来的乱石。阿弗罗迪西亚听见唤声,但这些被风吹得残缺不全的话语却只使她理解到:必须离开村庄,躲避谎言,摆脱使人感到沉重压抑的虚伪,逃脱有朝一日成为无人喜爱的老妇时不得不忍受的长期惩罚。一块石头从她脚下滑开,滚下悬崖深处,仿佛是为她指出道路。在傍晚时分,寡妇阿弗罗迪西亚纵身跳下深渊,身上带着一个血迹斑斑的头颅。
  
    (林青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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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尤瑟纳尔:马尔科的微笑

  
  轮船象一只随波逐流的水母在平静的海面上漂荡。一架飞机在山峦之间一抹狭窄的天空中盘旋,犹如愤怒的蜂群,发出刺耳的嗡鸣。这是盛夏的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太阳已经在门的内哥罗①那光秃、贫瘠的阿尔卑斯山后面消失,巴尔干半岛弯弯曲曲的岸边,清晨海水一片碧绿,现在却变成了深灰色。虽然简陋的房舍和明净清幽的景物都具有斯拉夫特色,但那灰暗的色调和万里无云的晴空却不能不使人联想起东方和伊斯兰教。大部分旅客都已上岸,正在同穿着白色制服的海关人员和身佩三棱剑、威武如天兵的士兵们交谈。只有希腊考古学者、埃及帕夏②和法国工程师还留在甲板上面。工程师要了一瓶啤酒,帕夏在喝威士忌,考古学者却喜欢柠檬水。
  〖注释〗① 现为南斯拉夫的一个共和国。
  〖注释〗② 穆斯林国家的一种显要官职。〖注释结束〗
  “这个国家真令人神往,”工程师说。“科多尔和拉古斯①两个海湾,也许是巴尔干到乌拉尔的大斯拉夫王国通往地中海仅有的出口。这个国家没有受到欧洲地图上国界变迁的影响,始终向内地扩展。由海路去内地必须经过里海、芬兰、黑海等地形复杂的海峡和达尔马提亚②海岸。在这块辽阔的土地上,种族的多样性并没有破坏它的统一,正如大大小小的波浪无损于大海的静穆一般。不过,现在我感兴趣的不是地理,也不是历史,而是科多尔;按他们的说法,也就是卡塔罗海口。正象我们从这艘意大利客轮甲板上所能看到的那样,科多尔港隐蔽得很好。海湾内波涛汹涌,公路弯弯曲曲一直通到采蒂涅。在斯拉夫传说和史诗中,科多尔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地名。不信基督教的科多尔,曾在阿尔巴尼亚穆斯林的枷锁下渡过艰难的岁月。帕夏,您是知道的,塞尔维亚史诗中对这些穆斯林从未给予过正确的评价。而您呢,路卡迪,您象主人熟悉自己庄园的每一个角落一样,对历史了如指掌,您不会对我说,您没有听人说过马尔科·克拉列维奇吧?”
  〖注释〗① 均为南斯拉夫海港。
  〖注释〗② 位于南斯拉夫施罗地区濒临亚得里亚海。〖注释结束〗
  “我不是考古学者,”希腊人说着放下了柠檬水杯,“我只懂得琢磨过的石块,而您的塞尔维亚英雄却是用血肉筑成的雕塑品。不过,这个马尔科曾经引起过我的兴趣。尽管塞尔维亚的信徒们在他的故土建立了一些颇为壮观的寺院,我还是在远离他的传奇故事广为流传的希腊找到了他的踪迹。”
  “那是在阿托斯,”工程师插话说,“马尔科·克拉列维奇巨人般的尸骨就安葬在那座圣山上。从中世纪以来,除了安葬在那里的死人的身分外,那座山一切如故。六千个盘着头发、蓄着长须的僧侣,每天还在祷祝虔诚的恩主、特雷比松德的历代君主能够灵魂归天。特雷比松德大概早在几个世纪以前就绝嗣了。令人宽慰的是,人们并没有很快就把往事忘得一干二净。一些长老在祷告的时候,还经常提起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或者十字军时代的某个家族。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马尔科是在波斯尼亚①或克罗地亚同奥托曼的土耳其人作战的过程中牺牲的。但他的遗愿是要在信奉东正教的西奈半岛安眠。当时有一条小船不顾东南海中的暗礁和土耳其舰队的伏击,成功地把他的遗体运到了西奈。这是一个动人的故事,不知为什么,它使我想起了亚瑟②最后一次跨海出征。
  〖注释〗① 现为南斯拉夫的一个共和国。
  〖注释〗② 公元六世纪英国威尔地区的传奇式国王。
  “西方是有英雄人物的,但是象中世纪的骑士受盔甲的束缚一样,清规戒律捆住了他们的手脚。而这位粗犷的塞尔维亚人,的确是个名符其实的英雄。他的每一次冲杀,在土耳其人眼里简直就跟高大的古松劈头盖脑地从山顶上滚下来一般。我对你们讲过,那时候,门的内哥罗处于伊斯兰教统治之下。塞尔维亚邦的人口太少,无法同穆斯林争夺黑山的所有权。马尔科·克拉列维奇同伊斯兰国家中假意皈依的基督徒、心怀不满的官吏和因失宠而生命受到威胁的帕夏建立了秘密联系。他越来越需要同这些人直接接触。但是,尽管他有着女人一样的美貌,个头儿却太高了,即便化装成乞丐、盲乐师或女人,也不可能混进敌人营垒;人家一看到那过分高大的身躯,立刻就会认出他来。船舶想找个僻静的海湾靠岸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悬崖上设有数不清的岗哨,时刻准备对付单枪匹马、来去无踪的马尔科。然而只要出现一条小船,船下就藏着一个游泳能手,只有鱼儿才能在水底跟上他的行踪。马尔科有一身好水性,游泳的本领可以和邻邦伊塔克的尤里塞斯①媲美。他还善于引诱女人,常常通过海上的复杂水道去到科多尔的一幢木屋脚下。那幢房子的木料已经被虫子蛀蚀,不停地在海浪中呻吟。斯古塔里帕夏的遗孀,日夜思念着他,早早就出来迎候。她瞒着家里的仆人,用油揉搓并用自己的身体在床上温暖那被海水冰凉的身子,晚上,还提供方便让他与自己的代理人及同伙会面。天刚蒙蒙亮,她就来到冷清的厨房给马尔科准备好最可口的菜饭。而马尔科呢,则不得不对她那沉甸甸的乳房,粗壮的大腿和连成一线的眉毛强作欢颜,接受这位半老婆娘热烈而又多疑的爱情。当他跪下祷告时,看见寡妇往地上吐痰,肺部气炸了,却也只好忍着。马尔科打算游回拉古斯的前一天晚上,寡妇又下厨房做饭去了。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使她不能象平日那样专心,结果把羊肉烤老了。当这个倒霉的女人把菜端上桌子的时候,马尔科大发雷霆,用沾满肉汁的双手揪住她的头发,吼道:
  〖注释〗① 希腊英雄,传说中的国王,特洛伊战争中的主角之一,木马计就是他提出的。伊塔克是他的王国。〖注释结束〗
  “‘该死的母狗,你想让我吃百岁老羊肉?!’
  “‘这是一头肥羊,’寡妇回答说,‘是羊群里最嫩的一头。’
  “‘肉根本咬不动,就跟你这老妖婆的肉一样,还带着讨厌的膻味,’醉醺醺的年轻基督徒说,‘你烧的肉比地狱里的还难吃!’
  “说完,他一脚把肉从开着的窗户踢进了海里。
  “寡妇默默地擦去了地板上的油渍和满脸的泪水,显得同前一天晚上一样温柔和热情。天亮时,刮起了北风,海面上掀起了层层巨浪。寡妇温存地劝他改个日子再动身。他同意了。正午,烈日当空,马尔科躺下睡了一觉;当他醒来站在百叶窗前伸懒腰时,突然看见外面刀光闪闪:一队土耳其士兵已经包围木屋,封锁了所有的出口。马尔科急忙跑到探向海面的阳台。波涛拍击着岩石,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在这样风急浪险的天气里,马尔科撕掉衬衣,一头扎进海去。他忽而被托到小山似的浪峰上,忽而又跌进浪谷里。士兵们由寡妇领着屋里屋外搜了一遍,没有找到这个年轻的巨人。最后,他们看见撞坏了的阳台栏杆和扔在地上的破衬衣,才恍然大悟,呐喊着冲到了海滩。他们又恨又怕。每当恶浪涌到脚前,他们就都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在他们看来,北风的呼啸就象是马尔科的笑声,四溅的浪花仿佛是马尔科啐到他们脸上的唾沫。马尔科游了两个小时没能前进一步,敌人对准他的脑袋掷出的支支梭镖都被大风吹得偏离了方向。他在绿色的海浪里时隐时现,最后,寡妇把自己的披巾牢牢地拴到一根阿尔巴尼亚人用的长腰带上,让一个专捕金枪鱼的老渔民用它套住了马尔科。马尔科被勒得半死,拖到了岸边。他在老家山上打猎时,经常见到猎物用装死的办法逃走。如今,他也本能地效法起来。小伙子被土耳其人拖到海滩上,他全身青紫,仿佛早在三天之前就已经断了气:他的身体冰凉僵硬,头发沾满泡沫,贴在凹陷的太阳穴上。他双眼僵直,已经映照不出傍晚时分的辽阔天空,他咬紧牙关,紧闭着被海水腌渍的双唇,无力地垂着双臂。他胸脯厚实,所以人们听不见他心脏跳动的声音。村里的人纷纷弯下腰去端详他的面容,长胡须轻轻地扎着他的面颊。他们看了一会儿之后,直起身子,异口同声地说道:
  “‘真主!他死了,象只烂耗子,象条死狗。把他扔进藏污纳垢的大海里去吧,免得他的尸体弄脏我们的土地。’
  “但是狠毒的寡妇哭过一阵之后狂笑了起来。
  “‘再大的风浪也淹不死马尔科,’她说,‘一个丝套是勒不死他的。你们看,他没有死。如果把他扔进大海,波浪就会把他送回故乡。对他来说,大海就象我这个可怜的女人一样容易对付。快去拿钉子和铁锤来!现在,耶稣也帮不了他的忙啦。你们就象钉死耶稣那样,把这个狗东西钉到十字架上,看他的膝盖会不会痛得发抖。看他死不认账的嘴巴会不会喊叫。’
  “刽子手们从修船工的案子上拿来了钉子和铁锤。他们把钉子揳进了年轻的塞尔维亚人的手心,用尖石刺穿了他的脚掌。但是,马尔科的身子一动不动,脸上仍毫无表情,连肌肉也没有抽搐过一下,只有几滴淡淡的鲜血从伤口慢慢渗了出来,因为他不仅能控制自己的心脏,而且也能控制流血。于是,长者们把铁锤扔得老远,凄然喊到:
  “‘请真主宽恕我们折磨了一个死人。在他的脖子上拴一块大石头,让大海把他带走,同时也把我们的过错埋进深渊吧!’
  “‘要用一千根钉子和一百把铁锤才能把马尔科·克拉列维奇弄死,’险恶的婆娘说道:‘把烧红的木炭放到他的胸口,看他会不会象蜕皮的虫子一样蜷缩。’
  “刽子手从捻缝工的火炉里拑来木炭,在被海水冻得冰凉的游水者的胸膛上划了一个大圆圈。燃着的木炭如同凋谢了的红玫瑰,熄灭了,变成了黑色。马尔科胸前的灼伤就象巫师跳舞时在草地上踩出的脚印。但是,小伙子一声不哼,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真主,我们造孽了,’刽子手们喊道,‘只有上帝才有权对死者用刑,我们这样侮辱他,他的兄弟和侄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因此,最好把他塞进麻袋,再坠上石头,不让大海泄露我们扔下去的是什么人。’
  “寡妇说:‘该死的东西!他会用胳膊肘捅破麻袋把石头摘掉。我说不如让村里的姑娘们到沙滩上来跳舞,看他动不动心。’
  “人们跑去把话传到村里,姑娘们赶忙换上节日盛装,带着长鼓和短笛来到海滩上,手拉手围着尸体跳起舞来。领头的姑娘手里挥动着红手帕。舞步轻盈,象羚羊在欢跳,象山鹰在翱翔。她长得很漂亮,褐色的头发和白嫩的脖子使她格外迷人。任凭少女的赤足轻轻地踢着自己的身体,马尔科纹丝不动。不过,他的心却由于激动而越跳越快,越来越乱,他真怕旁边的人听到他心跳的声音。尽管担心被人识破,他的嘴角还是艰难地绽出一丝幸福的微笑。他的双唇轻轻地嘬着,象是在接吻。由于时近黄昏,刽子手们和寡妇都始终没有察觉到这一生命的迹象。唯独艾希被小伙子的英俊吸引,明亮的眼睛一直盯在他的脸上。突然她的红手帕掉到了马尔科的头上,遮住了他的微笑。姑娘胸有成竹地说:
  “‘对着一个死去的基督徒无遮无盖的脸跳舞,我觉得不太好,所以我就把他的脸给盖了起来。要不然看了怪瘆人的。’
  “说完,她又继续跳舞,以分散刽子手们的注意力。她在等待晚祷时刻的来临。到那时,人们都得离开海滩。终于,从清真寺的塔顶传来了喊声:‘拜真主啰!’男人们纷纷涌向简陋的小清真寺,疲惫不堪的姑娘们趿拉着拖鞋三三两两地朝镇上走去。艾希一边走,一边不时地回头张望。只有多疑的寡妇独自留下来守着那具假尸。突然。马尔科坐了起来,揪住寡妇红棕色的头发,用右手拔出左手上的钉子,猛地扎进她的咽喉;接着又用左手取下右手上的钉子,刺进她的前额。随后,马尔科拔出穿过脚掌的尖石,用它挖掉了寡妇的眼睛。当刽子手们回到海滩时,发现赤条条的男尸已经不翼而飞,剩下的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女尸。海面上的风暴已经平息,但是超重的小船始终没能追上隐没在海浪中的逃亡者。马尔科后来当然又打回了这块地方,带走了那位曾经引出他的微笑的美丽的姑娘。不过,打动我的,不是他的荣誉,也不是他们俩的幸福,而是他的巧妙伪装和忍受折磨时嘴角上的微笑。对他说来,欲望真是既甜蜜又痛苦。你们看,天色黑了,在这科多尔的海滩上,人们几乎可以想象出把灼热的炭火用作刑具的刽子手、翩翩起舞的姑娘们和顶不住女色诱惑的小伙子的形象。”
  “真是一个离奇的故事,”考古学者说,“不过,您的说法也许是比较新的,想必还有老一点儿的传说。我倒想打听打听。”
  “这您就不对了,”工程师说,“我讲的这个故事,是去年冬天为东方快车①线路开隧道时,从一个村子的农民那里听来的。我不想说您那些希腊英雄的坏话,路卡迪。他们一气之下钻进帐篷不再出来,他们为死难朋友号啕痛哭,他们倒拽着敌人尸体绕着攻克下来的城池兜圈子。但是,请相信我的这一看法:《伊利亚特》中还缺少阿喀琉斯①的微笑。”
  〖注释〗① 巴黎与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之间的国际列车。
  〖注释〗① 《伊利亚特》是叙述特洛伊战争的史诗,相传为荷马所作。希腊英雄阿喀琉斯同主帅阿伽门农争吵后退居自己的帐篷拒绝作战,后因好友帕特洛克罗斯战死再度上阵,终于刺死特洛伊主将赫克托耳,并拖着他的尸体在帕特洛克罗斯的墓前绕了好几圈。〖注释结束〗
  
    (廖练迪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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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尤瑟纳尔:亡人的奶汁

  
  拉古斯①的大街上,旅游者摩肩接踵,黑压压的人群望不到头;挂在商店门前的各种带花饰的帽子、各式肥大的绣花上衣在微风中摇曳,吸引着不少过往行人,有的想买一些廉价礼品,有的想找到化装舞会的简便服装。附近光秃的黑塞哥维那山反射过来的烈日余光使市内热得象地狱里的油锅。菲利普·米尔德走进一家德国餐厅。餐厅内既阴暗又闷热,几只红头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亚得里亚海的一个小海湾恰好从这里一直延伸到市内,因而,这家餐厅得天独厚,它的露天座位全都对着海面。在一个城市的中心出现一湾绿水,确实难得;可惜,它仅仅给五彩缤纷的集市广场增添了一种新的色彩而已。一堆烂鱼的腥臭招引来一群羽毛白得刺眼的海鸥。海面上没有一丝风吹来。朱尔·布特赖工程师是菲利普同舱的伙伴,他正坐在火红色遮阳伞下的一张独脚锌皮圆桌前,独自喝着啤酒。从远处望去,那顶遮阳伞宛如漂浮在海面上的一只大桔子。
  〖注释〗① 即南斯拉夫亚德里亚海滨杜布罗夫尼克市,曾以“斯拉夫的威尼斯”著称。〖注释结束〗
  “老兄,再给我讲个故事吧,”菲利普沉重地倒在一把椅子上说。“面对这大海,我真想喝杯威士忌,听个最有趣、最离奇的故事……忘掉刚才在码头上买的几份报上看到的那些谎言。意大利人攻击斯拉夫人,斯拉夫人又攻击希腊人,德国人攻击俄国人。法国人又攻击德国人,而英国人呢,也好不了多少。这些言论听起来是那样爱国,却又是那样矛盾,无非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咱们还是谈点别的吧……昨天您去斯屈达尔干什么来着?我看您那样兴致勃勃,莫非是去参观什么涡轮机?”
  “没有,”工程师说,“我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看那个遥遥无期的水坝工程,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寻找一座石塔上面去了。以前塞尔维亚的老太太们给我讲过斯屈达尔石塔的故事。据她们说,石塔的缝隙里还残留着一道白色的奶疤。我很想作一番实地考察……可是,年深日久,又屡经战祸,石塔早已塌毁;后来,附近的农民把石砖都一块块搬回家去垒了院墙,所以就再也找不到这个故事的根据了。……噢,对啦,菲利普,听说您很有福气,有一位受人称道的好妈妈,真的吗?”
  “您问得真怪,”年轻的英国人漫不经心地说,“我母亲很漂亮,身材苗条,爱打扮,性格同橱窗的玻璃一样硬。还要我跟您说些什么呢?每次我们一起出去,人家总以为我是她的哥哥。”
  “是的,看来您和我们大家一样。真没想到居然有些白痴,硬说我们这个时代缺乏诗意,仿佛超现实主义、预言家、电影明星和专制魔王已经绝迹。听我说,菲利普,我们现在缺少的是真实。您看,丝是人造的,食品是合成的,吃起来味同嚼蜡,和木乃伊嘴里的填料没什么区别。如今人们害怕痛苦、害怕衰老,都不生孩子,只是在半开化国家的传奇故事里,人们才能找到奶汁充盈、多情善感的女人。谁要是能作她们的孩子该多么自豪……从前,一位诗人因为前世有缘遇见了安提戈涅①而不再爱别的女人,现在到哪儿才能听到这类故事呢?我就象这样的诗人……从安德洛玛克②到格丽泽尔达③,许多这种母亲和情侣的形象使我喜欢对如今的女人进行挑剔,她们貌似女人,其实都是些打不碎的玩偶。
  〖注释〗① 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俄狄甫斯的女儿。古希腊悲剧诗人索福克勒斯著有同名悲剧。
  〖注释〗② 十七世纪法国古典主义悲剧作家拉辛所作同名悲剧中的女主人公。为了拯救儿子,她不惜牺牲自己,答应国王庇吕斯的求婚。
  〖注释〗③ 十一世纪法国传奇故事中的女主人公,被视为贤妻良母的典范。〖注释结束〗
  “要是我有缘分的话,宁肯找伊瑟①作情侣,让美丽的奥德②当姐姐。不过,我更愿意把阿尔巴尼亚传奇故事中的一位姑娘认作母亲。她是一个离这儿不远的小王国里的一位少妇……
  〖注释〗① 十九世纪德国作曲家、文学家瓦格纳所作的歌剧《特里斯坦和伊瑟》中的女主人公。国王马克的妻子伊瑟与卫士特里斯坦相爱,后来一起服毒自杀,想让死亡使他俩永远结合。由于女仆给灌了媚药,他们又起死回生,并且更加情意缠绵。国王闻讯前来,特里斯坦遂扑向告密者的利刃,身受重伤。在弥留之际,他进入了梦幻,看见伊瑟随他一起走向死亡和黑暗。歌剧的素材是中世纪的传说。
  〖注释〗② 法国古代英雄史诗《罗兰之歌》中,主人公罗兰的未婚妻。〖注释结束〗
  “王国里住着兄弟三人。为了防备土耳其海盗,他们齐心协力想要修建一座石塔。为什么哥仨要亲自干这样的重活呢?可能因为当地劳力缺乏,雇工要出高价;也可能因为他们本身都是有经验的农民,自以为手艺高超。每天,都由他们当中一个人的妻子轮流来送饭。可是,就象上帝把诺亚建的通天塔①推倒一样,每次当他们把塔身建成开始用草皮苫顶时,大风和山上的女巫便连夜把塔摧毁。本来,造成石塔倒塌的原因很多,建筑工人太笨啦,地点选得不合适啦,水泥用少啦……都可能导致这样的结果。然而,塞尔维亚、阿尔巴尼亚和保加利亚的农民却认为那是由于事先没在塔基下面活埋一个男人或女人。他们迷信死者的骷髅能把塔身支撑到最后审判②的日子。在希腊的阿尔塔市有一座石桥,传说曾经把一个姑娘砌在桥墩里,她的一绺头发至今还披露在石缝外边,犹如垂向水面的一簇枯草。石塔倒塌后,哥仨互相起了戒心。他们都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影子投到没有完成的塔壁上,因为,据说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可以把人影砌进去,而影子是一个人的灵魂,一旦影子被砌入墙中,这个人就会象不幸的失恋者一样忧郁而死。
  〖注释〗① 见《圣经》《创世记》第11章。
  〖注释〗② 又称“末日审判”。基督教的一种教义,宣称:耶稣将于“世界末日”审判古今全人类,分别信教者和不信教者,信者升天堂,不信者下地狱。〖注释结束〗
  “晚上回到家里,兄弟仨都提心吊胆地尽可能坐得离火远一些,生怕会有人悄悄走到背后,把自己的影子象一只黑色的鸽子一样套进布袋里,掐个半死,然后扛走。他们干活儿的劲头一天不如一天,然而,每个人的前额却都挂着一颗颗豆粒大的汗珠,倒不是因为活儿累,而是因为心里惶恐不安。一天,大哥把两个弟弟叫到身边,对他们说:
  “‘两位兄弟,我的亲兄弟,要是我们的石塔老也建不成,土耳其人就会偷偷爬上岸来,躲在芦苇丛中,伺机奸污我们的农家姑娘,烧毁我们地里待收的庄稼,把农民钉在果园的稻草人上,当作捕捉乌鸦的游子。兄弟,咱们哥仨相依为命,不能分离,形同一棵三叶草,掐掉哪片叶子也不行。可是我们都有老婆,她们年轻壮实,头能顶,肩能挑,什么重活都能干。因此,我提议,咱们自个儿不作任何决定,一切听天由命,由上帝来安排。明天一早,谁的媳妇来送饭,就把她埋在石塔下面。我要求你们回家以后,别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哦,兄弟,今晚我们在和媳妇亲热的时候,谁也别太激动,不要流泪,不要叹气。反正明天太阳下山的时候,她们当中还有两个活着嘛!’
  “他说得多轻巧!因为他非常厌恶自己的妻子,想乘这个机会把她甩掉,另娶一个棕色头发的漂亮希腊姑娘。老二没有提出异议,因为他心里盘算好了,一回家就把事情全都告诉给妻子。老三是个一向恪守诺言的人。开始,他极力反对,后来,深受两个哥哥为共同事业甘愿舍弃自己爱人的崇高精神所打动,也只好表示赞同,并且答应晚上什么也不对妻子说。
  “黄昏时分,暮霭笼罩着田野,三个人回到了各自的住址。老二一钻进帐篷就大发雷霆,粗声粗气地让妻子帮他脱掉长靴。可是妻子刚刚跪下,他就把靴子扔到了她的脸上,大声嚷道:
  “‘这件衬衣我穿了整整一个星期啦!眼看就到礼拜天了,我连一件干净的换洗衣服都没有。懒婆娘,明儿一早你就给我带上篮子、板刷和棒槌到湖边去洗衣裳,天不黑不许回家。你要是离开湖边半步,我就要你的命!’
  “老二的妻子只得战战兢兢地保证,第二天一定到湖边去洗上一整天。
  “老大早就横下了心,因此,回到家里什么也没和老婆说。尽管妻子狂热地亲他吻他,他还是厌恶她那臃肿的体态。老大有个说梦话的毛病。那天夜里,他的那位阿尔巴尼亚胖女人翻来覆去不能入睡,思索着为什么自己不能取得丈夫的欢心。突然,她丈夫把被子全拉到自己的身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
  “‘哦,心肝,我的心肝!你快没有老婆了……等石塔的砖块把这个黑头发的黄脸婆同我隔开,我该有多么清静啊……’
  “老三回到自己的帐篷时面无血色,垂头丧气,好象是半道上碰到过肩扛钐刀正在勾魂的死神似的。他亲了亲睡在柳条摇篮里的孩子,然后就温柔地把妻子搂到了怀里。夜里,他把脸贴着妻子的胸脯,整整哭了一宿。妻子是个做事稳重的人,她没有问丈夫为什么这样痛苦,因为她从不强迫丈夫说出不愿告诉她的事情,而且她觉得想要安慰一个亲人并不一定要首先了解他的烦恼。
  “第二天,哥仨都扛着十字镐和大铁锤上工地去了。老二的妻子把脏衣服装了满满一篮子,来到大哥家,跪着对嫂子说:
  “‘嫂子,亲爱的嫂子,今天本来该我去送饭,可是你二兄弟硬要我去洗衣服,不然就要打死我。你瞧,篮子装得满满的。’
  “‘弟妹,亲爱的弟妹,’大嫂说,‘我倒是很乐意替你去送饭,可是昨天夜里,我的一颗牙齿闹起鬼来了……哎哟哟,疼得我什么也干不了……’
  “说着,她毫不客气地拍了拍巴掌,把老三的妻子叫了过来:
  “‘弟妹,’她说,‘亲爱的弟妹,今天你替我们去送饭吧。这路太远,我的腿脚又不便,再说年纪也比你大,走路比你费劲儿,还是你去吧,弟妹,我们把篮子里装满好吃的东西,他们哥仨看见你一定会很高兴。快去吧,别把他们饿坏了。’
  “于是,她们在篮子里装上了蜜渍鲜鱼、科林斯葡萄、葡萄叶子包的米饭、羊奶干酪和咸味扁桃糕。老三的媳妇依依不舍地把孩子交给两位嫂子,便头顶饭篮,顺着大路向工地走去。她的命运,也就是她该怎样死,死后升入哪一层天堂,也许上帝早已镌刻在她胸前挂的那块圣牌上,只是凡人的肉眼看不见罢了。
  “哥仨在工地上远远望见一个小脸蛋儿,还没有辨出是谁的媳妇,就都不约而同地跑上前去。两个哥哥担心自己的计谋不能成功,而弟弟却在祈求上帝保佑。老大发现送饭的不是他那黑发婆娘,气得只好把怨气往肚子里咽;老二大声感谢天主让他老婆去洗衣服而得以幸免。老三一见妻子,立即跪倒在地上抱住她的大腿,哭着求她原谅;接着又匍伏到两个哥哥的脚前苦苦哀求,希望引起他们的怜悯;最后,他猛地站起来,拔出亮晃晃的钢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并使劲在钢刀上打了一锤,应声倒在路边,虽然没有死,但已经奄奄一息了。他的妻子大吃一惊,篮子从头上掉下来,饭菜撒了一地,牧羊狗跑过来饱餐了一顿。她问明事情的缘由之后,冲着苍天伸出双臂说道:
  “‘两位兄长啊,我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们,既然宗教礼仪把我们联结在一起,你们就饶了我吧!你们去找我的父亲,他是山里的酋长,他会给你们一千名女奴,供你们献祭。不要置我于死地,我多想活下去啊。千万不要用石块把我同我的心上人分开。’
  “说到这儿,她突然不做声了,因为她发现躺在路旁的年轻丈夫已经闭起了眼睛,他那乌黑的头发上沾满了脑浆和鲜血。于是,她既不叫喊也不流泪,随着两个哥哥走到石塔底部的坑前:既然自己免不了一死,又何必哭哭啼啼呢?但是,当两个哥哥在她穿着红鞋的脚前砌上第一块石砖时,她蓦地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因为孩子常常象条淘气的小狗一样轻轻地咬她的鞋。热泪顷刻从她的面颊上流了下来,掉进灰泥,被瓦刀抹在了石块上。
  “‘哦!我可怜的脚哇,’她说,‘你们再也不能带我去山顶,让我的心上人早早看见我;你们再也享受不到清凉的溪水。耐心地等待复活节的到来吧,那天早晨,天使一定会来洗涤你们的。’
  “石块砌到了被金黄色短裙遮住的膝盖,她挺立在坑里,犹如祭坛后面的玛丽亚塑像。
  “‘永别了,亲爱的膝盖啊,’她说,‘你们再也不能晃动摇篮,让我的孩子入睡;再也不能承接我坐在果园里的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摘下来的甘美果子。’
  “石墙越垒越高,少妇继续说道:
  “‘永别了,亲爱的手哟,你们虽然还贴着我的身子,可是再也不能做饭捻线,再也不能拥抱我的心上人。再见吧,我的腰腹,你再也不能生儿育女,再也不能享受爱情的欢乐,本来我还可以给我唯一的儿子生几个弟弟,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你将陪伴我在这个牢狱般的墓穴里度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直到那末日审判到来的一天!’
  “石墙砌到了少妇的胸部。她的肩头突然颤栗起来,眼睛里射出的恳求目光宛如两只伸出来乞求的手臂:
  “‘两位兄长啊,’她说,‘你们不把我放在眼里,也该看在死去的兄弟的份上,为我们的孩子想一想,难道你们忍心让他饿死吗?两位哥哥啊,别把我的胸脯埋住,让我绣花衬衫下的乳房还能哺育孩子。每天早上、中午和黄昏,请你们托人把他抱到这儿来吃奶。只要我还有奶水,哪怕仅仅剩下几滴,我也要继续哺育自己的亲骨肉。一旦我的奶水干了,就让他吮吸我的灵魂。答应我的请求吧!狠心的兄长,只要你们答应了这一要求,以后我们在上帝那儿相会的时候,我和我亲爱的丈夫保证不告发你们。’
  “两个哥哥有些恐慌,所以答应满足她最后的这个愿望,在齐她胸脯的地方留出两块砖的空隙。少妇又低声地说:
  “‘亲爱的兄长啊,用石块堵住我的嘴吧,因为死者的亲吻会使活人害怕。可是,请你们在我的眼睛前面留下一条缝隙,使我能够看到孩子吃奶的情景。’
  “两个哥哥按照她的要求,在齐她眼睛的地方留出了一条小缝。当天黄昏,在她平日给孩子喂奶的时分,人们抱着她的孩子,顺着尘土飞扬的大路,穿过一簇簇叶子被羊群啃光了的灌木丛,来到了工地上。身遭不幸的母亲一看到自己的孩子,立即高兴地叫了起来,并且连声对两位哥哥道谢。温暖的奶汁象泉水一样从她胀得鼓鼓的乳房里涌流出来。当小宝贝贴着她的胸脯睡着了的时候,她唱了一支歌儿,歌声透过石墙传了出来。后来,婴儿吐出了奶头,于是她让人把他抱回帐篷去睡觉。然而,她那优美的歌声却一直在星光灿烂的夜空里回荡。孩子听着这悠扬的摇篮曲,停止了啼哭,甜美地睡去。第二天,她的声音已经十分微弱,不能再唱歌了,只是问了问她的瓦尼亚夜里睡得可好。第三天,她就说不出话啦,可是呼吸还没有停止。她的乳房随着呼吸的节奏在石砖的空隙中微微起伏。又过了几天,她的呼吸终于连同声音一起消失了。然而,她那不再起伏的乳房却还源源不断地喷涌甜美的奶汁,睡在她胸前的孩子还能感觉到妈妈心脏的跳动。没过多久,她心脏的搏动逐渐变慢,眼睛失去了光泽,犹如反射在干涸了的水池上的星光。人们透过砖缝看到的只是两颗无神的眼珠,它们已不能仰望无际的天空。后来眼珠也慢慢消融,只剩下两个深陷的眼眶。人们从眼窝深处发现死神已经降临,但她那白皙的乳房却完好无损,不论是黎明还是正午和黄昏,奶水奇迹般地流了整整两年。直到孩子断奶,不愿再吮吸妈妈的乳头为止。
  “这时候,耗尽了精髓的乳房突然萎缩,留在石砖上的奶汁干涸之后变成了白色的粉末。几个世纪以来,许许多多慈祥的母亲曾经专程到过那里,手摸着奶水在红棕色石砖上冲出来的浅沟,仔细观赏这一遗迹。后来,石塔消失了,少妇腐朽的尸骨终于摆脱了拱顶石塔的沉重负担,化成齑粉随风飘散。现在,在那儿只能见到一个皮肤被烈日晒黑了的法国老头儿不厌其烦地向过往行人讲述这个可以使诗人凄然泪下的故事。确实,关于这位少妇的传说感人之深绝不亚于安德洛玛克的故事。”
  故事刚刚讲完,一个茨冈女人朝他俩的桌子走来。她身上脏得可怕,脸上却浓妆艳抹,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蒙着眼睛的孩子。茨冈女人向他俩深深鞠了一躬,然而,卑屈的表情之中却带有几分傲慢。那些生活贫困而又讲究服饰的种族往往都是这样。她的长裙一直拖到地面。工程师粗暴地把她推到一边,毫不理会那女人是哀求还是咒骂。英国人叫住她。给了她一个第纳尔①。
  〖注释〗① 阿尔及利亚、南斯拉夫、突尼斯、伊拉克、约旦等国的货币单位。〖注释结束〗
  “老兄,您怎么啦?还在做梦吗?”英国人很不耐烦地说,“她的乳房和项链并不比您的那位阿尔巴尼亚女英雄逊色,而她怀里抱着的孩子却是个瞎子。”
  “我认识这个女人。”朱尔·布特赖回答说,“拉居兹的一位大夫给我讲过她的事情。几个月以前,她在孩子的眼睛上贴了些乱七八糟的膏药,故意把孩子弄瞎,以便引起过往行人的同情。孩子现在还能看得见东西,不过很快就会象他母亲希望的那样变成一个真正的瞎子。她就是采用这样的办法弄到了一只可以用一辈子的铁饭碗,因为人们对残废者都有恻隐之心,这就使她有了个牟利的营生。世界上的母亲可真是千差万别啊!”

  
    (汪家荣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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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尤瑟纳尔:源氏亲王的最后一次爱情

  
  当以其风流韵事震惊亚洲的美男子源氏过了五十大寿的时候,他发现死期已经近在眼前了。他的第二夫人,尽管彼此都谈不上忠贞,但他仍然极为珍爱的紫姬,却先他一步驾返西天,那是死者生前在艰难多变的岁月中积了德才能去的地方;源氏为自己不能准确地回忆起她的微笑,或她落泪之前的痛苦表情而感到苦恼。他的第三夫人——“西厢公主”曾经和一位年轻的亲属偷欢,欺骗了他,正如同他年轻的时候和一位年轻的母后偷情,曾经欺骗过他的父亲一样。现在,同样的一出戏又在人世间的舞台上重演,这一次,他明白,留给他的角色只能是扮演一个老人,而他宁可扮演幽灵的角色,也不愿扮演这样的人物。因此,他分掉了他的财产,出钱遣散了他的仆人,准备到僻静的地方隐居以了此残生,那退隐之所他早就差人在山坡上修建好了。他最后一次经过全城,只有忠心的朋友二三人追随在他左右,他们都不忍心舍他而去,因为和他告别也就是和自己的青春告别了。尽管这时还是清晨时刻。可是有些女人们却把自己的脸紧贴着百叶窗板的薄木片往外张望,她们吱吱喳喳高声议论,说源氏依然风度翩翩,这不免就再一次向亲王提示:是动身启程的时候了。
  他们整整用去三天时间,才到达荒僻田原上的隐庐,小屋就建立在一棵百年的枫树下面。此时正值秋季,美丽的枫叶给他的茅屋盖上了一层金色的屋顶。孤寂的生活比他动荡的青年时代所经历的漫长异乡生活更加单调,更加艰苦,这个温文尔雅的男子终于可以尽情地享用那种超脱一切的最高奢华了。最初的寒潮很快到来,山坡上覆盖了层层的皑皑白雪,犹如冬季人们穿的棉衣的宽宽的皱褶一样。寒雾也把阳光给遮住了。从黎明到黄昏,源氏借着欲燃未燃的炭盆里微弱的火光念着佛经,在一些寓意严肃的经文中,他品尝到某种芬芳凛冽的味道,今后,对他来说,倾诉爱情的最动人的俳句也永远不会有什么韵味了。但是不久他就发现自己的视力正在衰退,似乎过去为自己娇弱的情人洒下的热泪早已损害了他的双眼,想必他已经明白,对他来说,黑暗将抢在死亡之前降临。经常有一名信使冒着严寒从首都来到这里,他拖着一双由于疲劳和生了冻疮而肿胀的脚蹒跚赶路,前来向他恭恭敬敬呈上亲朋好友发来的信件,他们希望趁着今生今世再来拜见他一次,以后那就只有到来世去永聚,或者,是否再能相见那就也很难说了。不过,源氏所怕的是再在他的客人那里引起怜悯,他也不要让他们敬畏。怜悯、敬畏,他厌恶这两种感情,与其那样,他倒宁愿让人家把他遗忘。这位曾经因诗才和书法而闻名于世的亲王,如今只是忧愁地摇着头,把一张张空空的白纸交给信使,并打发他回去。他与首都的信息往来渐渐稀少;逢年过节的周期在远离亲王的地方循环往复,这些节日他以前只要挥挥扇子就能主持的。而今天的源氏,被人们恬不知耻地撇在一边,听任他过着孤独忧郁的生活,这就不断地加重他的眼疾,因为他哭起来再也不需顾及到有什么羞耻了。
  他以前的情人中有两三个曾经向他祈求,要前来分担他这沉浸在往事中的孤寂生活。最深情的信件来自花散里夫人:这是一个中等人家出身、容貌一般的情妇;她曾经忠诚地侍候过源氏的其他几个妻子,她忍受无穷的痛苦始终爱慕亲王有十八年之久。他有时对她进行夜访,尽管这会见真寥若雨夜的星辰,却也足以给花散里夫人的贫困可怜的生活增添不少光辉。这位“夫人”对自己的容貌,自己的才智,从不抱有幻想,在源氏如此众多的所有的妃子中间,唯独只有她一个人对源氏亲王怀有某种感恩之情,因为她感到他之爱她,原就是不正常的。
  由于她没有收到复信,于是亲自租了俭朴的车马,让人们把她送到形单影只的亲王居住的小舍这里。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树枝编成的门扉;她带着谦卑的笑容跪下,请求亲王原谅她冒昧地来到这里。这时,客人走到跟前,源氏还能辨认出他们的面容。一见到这个女人,那已经成为过去的记忆立刻涌上了他的心头,使他痛苦得肝胆欲裂。其所以如此,主要不是由于她的出现,而是因为她的衣袖依然散发着他已故的夫人们用过的香料的芳香。她苦苦哀求至少把她留在他的身边当作一个仆人。他生平第一次表现得冷漠无情,竟然把她赶走了;不过她和几位侍候亲王的老人原是很有交情的,这些人有时可以给她通通消息。她也生平第一次这样冷酷无情,就象一位急于会见情人的女人希望天色完全黑下来一样,从远处着急地等着源氏双目渐渐失明。
  当她得知他几乎完全失明的时候,她脱去穿在自己身上的城市的服装,换上农村的年轻妇女穿的粗布短袍;她还梳起乡下姑娘那样的辫子,背上一包袱的衣服和家用器皿,就象到镇上去赶集一样。这样打扮好以后,便搭车到那位与森林中的狍和孔雀结伴同居的自愿流放者的地方去;她的最后一段路程是步行走完的,以便让泥土和疲劳帮助她扮演好她要扮演的角色。春天的蒙蒙细雨飘落在松软的土地上,扑灭了落日的余辉——这正是源氏裹上他规范的僧袍,沿着林间小径漫步的时候。路上早已被他的老佣人打扫得一干二净,连一块小石头都没有剩下,以免碰伤了他的脚。他的脸部表情茫茫然、痴呆麻木,由于失明和接近垂暮之年而显得面如死灰,好似一面青灰色的镜子,而那里面过去曾映出美貌俊颜。花散里夫人见到此情此景不禁泪流满面。
  这女人饮泣啼哭的声音使源氏为之一惊,他慢慢转向发出哭声的地方。
  “女人,你是谁?”他不安地问道。
  “我是行平,佃农宋平的女儿,”夫人没有忘记用乡下人的口音回答说,“我是跟我母亲进城去买布和锅的,因为下个月就要把我嫁出去了。可我现在在山间小路上迷失了方向,我就哭起来了,因为我害怕野猪、魔鬼、男人的贪欲,还有死人的鬼魂。”
  “你完全淋湿了,姑娘,”亲王说,一边把手扶在她的肩上。
  她的确是让雨淋透了。这只手是这么熟悉,一经接触她,就让她从头发尖儿到赤脚的脚趾都颤抖起来,源氏亲王也许以为她冷得直打哆嗦。
  “来,到我的小屋里来吧,”亲王以动人的嗓音又说,“你可以在我的火上烤烤取暖,尽管火上的灰比木炭还要多。”
  夫人跟着他走去,一边留心模仿农妇的笨拙的步子。两个人在几乎熄灭的火盆前蹲了下来,源氏把双手伸向热处。但是,夫人却把自己的对农村姑娘来说未免显得过于纤细的手指隐藏了起来。
  “我是瞎子,”过了一会儿,源氏叹了一口气说,“你可以毫无顾忌地脱去你的湿衣。姑娘,到我的火前,你就先赤身烤烤吧。”
  夫人顺从地脱去了她的农妇的短袍,火光染红了她那仿佛是用色泽最淡的琥珀雕出的苗条身材。源氏突然发出喃喃低语:
  “我欺骗了你,姑娘,我还没有完全失明。透过一层薄雾,也许那就是你美丽姿色的光晕,我还能猜想出你的模样。让我把手放在你那仍在颤抖的胳膊上吧。”
  就是这样,花散里夫人又重新变成了她谦卑地爱慕了十八年的源氏亲王的情人。她没有忘记模仿一位少女初恋时那样流下眼泪,并表现出羞怯。她的玉体依然显得惊人的年轻,而亲王的视力太差,没有看出她的头上已经有了几茎花白的头发。
  当他们互相爱抚以后,夫人跪在亲王的面前,对他说;
  “我欺骗了你,亲王。我确实是行平,佃农宋平的女儿,不过,我并没有在山中迷路;源氏的荣华光照我村,我完全自愿来到这里,以便从你的怀抱中初领爱情。”
  源氏摇晃着站了起来,犹如一棵松树遭受到严冬和狂风袭击而摇晃不已。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你这个该死的人啊,你走来竟让我又想起我最可恨的敌人:那目光炯炯的美丽的亲王,他的形象闹得我每夜都不能安眠……给我走开!……”
  花散里夫人只得走开了,她悔恨自己刚刚犯下的过失。
  
  以后几个星期,源氏孤身一人,形影相吊,他感到很痛苦。他心情沮丧地发现自己依然留恋这个世界,难以割舍;舍弃一切,求得来世再生,他还远没有做好准备。佃农宋平的女儿来访,唤起了他对有着纤美修长的手腕、丰满的酥胸以及动人的温柔笑声的女性的向往。自从他成了瞎子以后,触觉成为他和这个美丽的世界接触的唯一途径,而在他隐居的这个地方,那自然景物已不能给他任何安慰,因为溪流的音响比女人的声音显得单调,起伏的丘陵或舒卷的彩云是供那些有视力的人享受的,而且瓢逸得太远,使我们可望而不可即。
  两个月以后,花散里夫人进行了第二次尝试。这一天,她精心地梳妆打扮,但是,她的衣裳虽然华贵,却故意裁剪得有些窄小局促;香水虽然很淡,却故意用一般人使的,令人想到一位缺乏想象力而且从未进过宫廷的乡野贵族的闺秀。
  为了这一次出门,她雇了几个脚夫和一顶象样的轿子,但是轿子上却缺少城市最时兴的装饰。她安排在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到达源氏的小屋附近。在她这次进山之前,夏季就已来到了山间。源氏这时正在枫树下面,听着蟋蟀吟唱。她用扇子半遮着脸走近了他,惶恐不安地喃喃对他说:
  “我是祝三君,曾我野的妻子,大和省的七品贵族。我到伊势庙去朝拜,但是,我的一个脚夫扭伤了脚,因此,在黎明之前,我不能继续赶路,请你给我找一间小屋让我住下,我就可以不必担心流言蜚语,并且让我的佣人休息休息。”
  “还有什么地方比一个瞎老头的房子让一个少妇住下更不会招人说闲话呢?”亲王痛苦地说,“我的茅屋太小,容不下你的佣人,他们可以在这棵大树下面歇脚,我可以把我隐居的住所唯一的床铺让给你。”
  他站起来,摸索着给她带路。他一次也没有抬起眼来看一看她,照此迹象看来,她发现他是完全失明了。当她在干树叶铺成的床垫上躺下去的时候,源氏又忧伤地坐在小屋的门槛上。他愁眉不展,也根本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女子是否长得美貌。
  夜里,天气晴朗而闷热。月光照在瞎子抬起的脸上,就好似白玉雕出的面孔一样。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那夫人离开了这林中的卧榻,也坐到门槛上来。她叹息着说:
  “月夜是美丽的,我睡不着,请你允许我唱一支歌吧,我心里有这些歌,禁不住就想唱。”
  她没等他答复,就唱了一支情歌,这是亲王最喜欢的一首歌曲,过去,他曾经听他心爱的妻子紫姬唱过不知多少次。源氏激动起来,他不知不觉靠近了这陌生的女人,说道:
  “年轻的妇人,你从哪里来?你怎么会唱我年轻时喜欢的歌曲?你象竖琴弹奏出往日的曲调。让我来摸摸你的琴弦吧。”
  于是,他抚摸了她的头发。过了片刻,他问道:
  “唉,大和地区的年轻女子,你的丈夫是不是比我更英俊、更年轻?”
  “我的丈夫不如你英俊,也显得不如你年轻。”花散里夫人简单地答了这么一句。
  就象这样,那位夫人在新的伪装之下,再次成为源氏亲王的情妇。第二天清晨,她帮助他做了热粥,源氏亲王对她说:
  “年轻的妇人,你心灵手巧、性情温柔,我想即使是得到那么多幸福爱情的源氏亲王,也没有找到比你更温顺的妃子。”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源氏亲王。”那夫人摇着头说。
  “什么?”源氏伤心地叫出声来,“他那么快就被遗忘了?”
  整整一天,他愁眉锁眼,悒悒不乐。那夫人于是明白自己又犯了一次错误,不过,源氏没有提起叫她走;他听到她的绸裙在青草中窸窣作响的声音,好象深深地感到幸福。
  
  秋天到了,山上的树木换上了深红色、金黄色的外衣,好似一个浓妆艳抹的仙女,不过最初的寒潮一来,她们就将死去。花散里夫人给源氏描述这万紫千红的秋色,不过,她小心翼翼,只是偶然说一说,而且每一次,她都尽量避免过于明显地照顾他。她别出心裁地编出精巧的花环,做出虽然简单但是精美可口的菜肴,又给那动人心弦、令人伤心的古老曲调填上新词,一次又一次让源氏心欢意喜。她又把她过去在源氏常去的第五位妃子宫中施展过的娇姿媚态施展出来。那时,源氏由于别的爱情分心,对她并未曾注意到。
  秋末到了,沼泽地带发出溽热之气。蚊蚋毒虫在发臭的空气中繁殖,人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都无异是喝进毒泉里的一口污水。源氏病倒了,他躺在垫着枯树叶的床上,心里明白自己也许一病不起。面对着花散里夫人,他感到羞愧不安,因为他自己身体虚弱有病,害得人家不得不承担让人感到屈辱的照料之责。但是,亲王这个人整整一生,在他每一次经历之中都追求生活里既异乎寻常又令人心碎的东西,现在却只能领受两个相亲相爱的人新的可悲可悯的亲密关系所能给予生活的补充了。
  有一天清晨,夫人正给源氏亲王按摩腿部,他用胳膊肘支起身子,试图去摸一摸夫人的手,他喃喃地说:
  “照料即将死去的人的年轻女子呵,我欺骗了你,我就是源氏亲王。”
  “当我来到你这里时,我不过是一个无知的外地人,”夫人说,“我不知道谁是源氏亲王。现在,我明白了:他是世上的男人当中最美丽的、最受人爱慕的人。不过,你要让人爱你,也不一定非是源氏亲王不可呵。”
  源氏微笑着谢了她。他的眼睛不能再说话了,但是可以说,他的视力已经移到他的嘴唇上来了。
  “我要死啦,”他吃力地说,“我与鲜花、昆虫和星辰同命运,这我一点也不抱怨。在这个一切都如同梦幻的世界上,永存不逝,那一定会深自悔恨的。世上的万物、世上的人们以及人们的心灵都要消逝,因为它们的美有一部分本来就由这不幸所形成,这我并不悲叹。使我感到痛心的是,宇宙万物都是单一的。过去,在我的生命的每一个时刻,我确信可以获得那不可复现的启示,这使我暗自感到无比的欢欣鼓舞,可是现在我就象一个曾独自参加了再也不会举行的盛大庆会的特权者一样,在临死之际深感羞惭。在我四周,这些亲切的东西呵,你们只有一个即将死去的瞎子作为你们的见证……别的女人也将象我曾经爱过的女人一样美如春花,面含笑靥,但是她们的微笑将是不同的,而且她们琥珀似的脸上那曾经使我为之动情的美人痣也将稍稍挪动位置。另一些人的心也将在难以承受的爱情的重压下破裂,可是,心流出来的泪将不是我们那样的眼泪。别的人充满爱欲的潮湿的手将继续在鲜花盛开的甜杏树下相握,不过,同样的花雨落英将永远不会在同样的人间幸福地重复两次。啊,我觉得我就象被洪水冲走的人,只求能发现一处小小的干燥的土地,好把几封发黄的旧信笺和几把色调不一的褪色发黄的扇子放在那地上……当我已不在人世,不能再爱怜你的时候,你将怎么样啊?我的记忆中的第一位妻子蔡姬啊,对于你的爱情,我只是在你死后的翌日才相信的。你呀,我痛苦的记忆中的夕颜君啊,你是在我的怀抱中死去的,因为嫉妒的情敌不允许别人爱我,我死后,还能见到你吗?还有你们,我记忆中的太美太美的后母,还有我那过于年轻的妻子啊,你们给我留下的是那些阴毒可怕的印象,你们一先一后让我懂得了人们怎样因为成了不忠实的同谋者或受害者而忍受的痛苦;我死后,你们将怎么样啊?而你呀,我记忆中的空婵夫人,你是难以捉摸的,你由于羞怯,总是躲避我,以致我只得在你的小弟弟身边得到安慰,因为他那稚气的面容反映了你这位女子胆怯的微笑的特征。我死后,你将怎么样呢?你呀,我记忆中的亲爱的明石姬,你过去是那样温柔,你同意只在我的家里和我的心上居于第三位。我死后,你将怎么样呢?你呀,我记忆中的佃农宋平的可怜的女儿啊,你给我留下了田园诗似的印象,你只是喜欢我的过去。我死后,你将怎么样呢?尤其是你,你此时正在给我按摩脚部的给人欢乐的小祝三君。你还来不及在我的脑海里留下记忆。我死后,你将怎么样呢?祝三君啊,我只恨与你相见太晚,然而,这正好也可以给深秋留下一个果实……”
  他沉醉在悲愁之中,又睡倒在那硬硬的枕头上。花散里夫人向他俯下身去,—边颤抖着一边轻轻地说:
  “在你的宫殿里还有另一个女子,你为什么不说出她的名字?难道她不温柔?难道她的名字不是花散里夫人?啊,你想一想吧……”
  可是,源氏亲王的脸上已经出现了只有死人才有的那种宁静安详。最后的痛苦从他的脸上抹去所有厌倦或悲伤的痕迹,似乎使他自信他仅仅才十八岁。花散里夫人一边不顾一切地声嘶力竭地呼叫,一边扑倒在地上;眼泪纵横,就象一阵狂风暴雨横扫过她的两颊,她一把把拽掉的头发如同一缕缕的丝线随风飘散。源氏亲王忘记的唯的一个名字恰恰就是她的名字。

  
    (刘禾文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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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尤瑟纳尔:迷恋涅瑞伊德斯的人①
〖注释〗① 涅瑞伊德斯系希腊神话中山林水泽仙女。

  
  在海港的炎热灰尘和臭气的包围下,他赤脚站在小咖啡馆的狭窄的帐篷底下。小咖啡馆里有几个顾客倒在椅子上。他们希望在这里避开烈日的曝晒也是徒劳的。他的土黄色的旧裤子几乎拖到双脚的踝关节上,突出的小骨、脚后跟、长满老茧的擦伤的长长的脚掌,以及灵活的、触觉灵敏的脚指等等,这一切都属于这样一种类型的脚,灵敏的、适应各种气候和土地、经得起粗糙的石头表面磨擦的这种类型的脚,这种脚在地中海沿岸国家依然给著衣人稍稍保留着原来裸体的人的潇洒风度。这种灵活的脚与北方人包在笨重的拖鞋或皮鞋里的脚大不相同……他的衬衣洗淡了的蓝色和夏天的烈日照得发白的蓝天的色调显得和谐一致;他的肩膀和肩胛骨犹如嶙峋的岩石从衣裳的破绽露了出来;他那两个稍长的耳朵好象尖底瓮的双耳一样从头顶两边斜斜地挂下来;他那呆痴苍白消瘦的脸上无可否认仍然可以看出俊美的痕迹,就如同一尊破裂的古代塑像从荒芜贫瘠的土地里露出来一样。他那一双病兽似的眼睛安然地隐藏在长长的睫毛后面;那睫毛长得就象围在骡子眼皮四周的绒毛。他听任他的右手那样不停地伸着,那固执不变姿态就象古代偶像令人生厌,似乎是为了博得参观者在赞赏中有所施与。从他那大大张开嘴里闪闪发光的牙齿中间还发出含糊不清的颤抖的声音。
  “他是聋哑人?”
  “他不聋。”
  岛上一家大肥皂厂的老板让·德梅特里阿迪新,趁着那个白痴向海边呆望着的时候,把一枚德拉克马①扔到平滑的石板上。尽管碰到表面一层薄沙上的丁丁声轻而又轻,可是乞丐还是听到了,他贪婪地捡起了小银币,又立即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木然而立,呆呆地望着,呻吟着,就象栖息在码头边上的海鸥一样。
  〖注释〗① 古希腊银币。〖注释结束〗
  “他不聋,”让·德梅特里阿迪斯一边重复着说,一边把半杯深色的浓油汤放在他的面前。“我,作为一个有理智的人。一个有钱的人,在我的道路上,我经常碰到的只有厌烦和空虚。可是他呢,他既不能说话,又不能思考,他这样的处境倒叫我十分羡慕。这个帕内约蒂斯(这是他的名字)在十八岁上遇到了赤身露体的涅瑞伊德斯,以后就变成了哑巴。”
  帕内约蒂斯听到有人提到他的名字,嘴唇上胆怯地露出了微笑。这位大人物所讲的话的意思他好象并未听懂,他听到的不是那些字眼,而是声调,他模模糊糊地感到说话的这个人是一位保护人。帕内约蒂斯弄明白讲的是他,心里非常高兴,看来再得到一次施舍大有希望。他就象用爪子胆怯地抚摸主人膝盖的狗一样,让人察觉不出地伸出了手,以便使人们不致忘记给他吃的东西。
  “他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他家是我们村里的富裕户。”让·德梅特里阿迪斯接着说,“这些人确实富有,在村里也就是寥寥几家。他父母的土地多得没法办,还有一幢盖得很好的石砌的房子,一个栽着多种果树的果园,一个菜园,厨房里还摆着闹钟,并且在装着圣像的神龛的墙上点着一盏长明灯,总之应有尽有。可以说,帕内约蒂斯终生不会为生计发愁,这在一个希腊青年是根难得的。还可以说,前人已经给他开辟了一条路,这是一条希腊人走的路呵。路上多有尘砂碎石,而且是单调乏味的,不过到处有蟋蟀在歌唱,在小酒店的门口还可以舒舒服服地歇歇脚。他经常帮助老太太们在橄榄树下打橄榄;他监督葡萄的装箱包装和羊毛捆的过秤;在和顾客进行烟草交易中,他谨慎地帮助他的父亲,对一切不满意的报价他都嗤之以鼻;他和一位兽医的女儿订了婚,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在我的工厂里做工;他人长得很漂亮,还有许多情人,就象在喜欢谈情说爱的女儿国里一样;有人硬说他和神父的妻子睡过觉;如果这是事实,神父也不怨恨他,因为神父不大喜欢女人,对他的妻子很冷淡,再说这个女人随便谁也可以委身。您可以想见帕内约蒂斯这份满不错的幸福:美丽女人的爱情,男人的嫉妒,有时还有他们的欲望,一块银表,两三天就换一件母亲给他烫得平平展展的白衬衣,中午的杂烩饭,还有晚餐前发蓝的喷香的乌佐酒。但是,好景不长,即使是没有人,那环境也会摧毁他的幸福。幽灵在威胁着他。你也许不知道,我们岛上神秘的怪事不知有多少。我们这里的幽灵可不象你们北方的幽灵只是在夜里出来,白天躲在墓地里。这里的幽灵不裹白布,骷髅外面还裹着肉身。但是它们也许比死人的鬼魂还要危险,因为那些死者至少还受过洗礼,经历过人生,懂得什么是痛苦。我们乡下的仙女涅瑞伊德斯既天真又邪恶,她们就象大自然一样,有时保护人,有时又摧残人。古代的男神女仙早已死去了,博物馆里保存的不过是他们大理石的遗体。与其说我们的山林水泽的仙女象你们自己按照普拉克西太尔①的雕像刻划出来的模样,还不如说象你们北方的仙女。但是我们的老百姓相信他们神灵的威力。这些仙女如同大地、水和危险可怕的太阳一样,也存在着。夏日的阳光变成了她们的肉体,这也就是为什么看她们一眼就会使人头晕目眩,麻木发僵。她们只在日当中午那悲剧性的时刻才出现;她们在神秘的日光中飘浮显现。如果农民们在躺下去午睡之前把家门紧紧关闭,那不是为了躲避太阳,而是为了躲避她们。这些真可以把人迷死的仙女个个都是美丽的、裸体的,清凉得有如泉水一样,但是如果人们喝下去。就要触犯禁忌,就要染上热病的病毒。谁要是看了她们,就会因爱情的渴望和欲念而慢慢死去;谁要是胆敢靠近她们。就会终身变得不能说话,因为她们爱情的秘密是不许向凡人泄露的。可是,在七月里的一天早晨,帕内约蒂斯父亲的两只羊昏倒了。羊瘟迅速地传染给羊群里面最好的羊,屋前的场地很快地变成惊慌的牲畜的避难所。帕内约蒂斯只身一人,冒着炎热,顶着烈日,动身去找兽医,兽医住在圣艾里山那边的一个靠近海边的小村庄里。到了黄昏,帕内约蒂斯还没有回来。为羊群焦虑的父亲开始为他的儿子帕内约蒂斯不安起来。大家把乡村田野都找遍了,附近的山谷也找遍了,都没有找到。整整一夜,家里的妇女们都在村庄的小教堂里为他祈祷。这个小教堂实际上是个谷仓,由二十四枝蜡烛照着。在这里,仿佛玛丽亚随时都要走进来,以便把耶稣送到人世上来。第二天晚上,村里人都歇息了,人们围坐在广场上的桌子旁边。每人面前放着一小杯咖啡、一杯水或者一勺果酱。正在这时,人们看到一个新的帕内约蒂斯回来了,他的变化如此之大,就仿佛死而复生一样。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但是他的眼白和眸子好象吞了黄连,得了两个月的疟疾也未必能把他的眼睛变得这么黄。令人厌恶的苦笑使他的嘴唇都变形了,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了。然而,他还没有完全变哑。就象一个快要枯竭的泉眼发出最后的汩汩声一样,从他的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涅瑞伊德斯……女人啊……涅瑞伊德斯……美丽的……裸体的……妙极了……金发的……全是金黄色的头发……’
  〖注释〗① 普拉克西太尔Praxiteles(公元前390-前330年),希腊雕刻家。〖注释结束〗
  “这是人们唯一能从他那里听出来的话语。在以后几天里,人们有几次仍然听见他在喃喃自语:‘金色头发……金发的’,好象他正在抚摸蚕丝一样。然后一切都完了。他的眼睛不再闪光了,然而,他那变得模糊的呆痴的目光却具备了奇特的本领:他能凝视太阳而不眨眼,也许望着耀眼的金光他感到快乐。在他得了谵妄病以后最初几个星期,我一直在村子里,他不发烧,没有一点象患了日射病的样子,也没有发狂的征兆。他的父母把他带到邻近一所有名的修道院去祓魔。他象患病的绵羊一样任人摆布,但是无论是教堂的宗教仪式,薰香疗法,还是村子里的老年妇女的巫术,都不能把那金黄色的、发疯的山林水泽的仙女从他的血液里驱逐出去。他得了这症状的最初几天,不断地跑来跑去,跑个不停,他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跑回到仙女出现的地方去。那里有一口泉眼,渔民经常到那里去取泉水。还有一处低洼的山谷和一片长满无花果树的田地,有一条小径延伸过去一直下到海岸。细草地上有一些浅浅的痕迹,大家认为是女人的脚印,还有几处象是人身滚过的地方。人们想象当时的情景:太阳透过无花果树照射下来,没有留下树影,而是变成更加绿、更加柔和的光线。年轻的村民帕内约蒂斯听到仙女的笑声和叫声,就象猎人听到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年轻的仙女们举起雪白的胳膊,金色的汗毛使太阳都失去了光彩。一片树叶在赤裸的肚皮上投下移动的影子。白色的乳房耸起玫瑰色而不是紫色的奶头。帕内约蒂斯亲吻仙女的秀发,宛如品尝甘甜的蜜汁;在金色双腿之间他的欲望得到了满足。没有心驰神荡就没有男欢女爱,同样,没有对美的赞叹就没有真正的情欲。其他的一切不过是机械作用,好比人会渴,会饿一样。涅瑞伊德斯向失去理智的年轻人打开了一个不同于岛上少女的女性世界,其差别就象少女的世界不同于母畜的世界。仙女们使帕内约蒂斯获得了一种莫名的欢乐,穷极了世上的奇观,看到了幸福险恶的闪光。人们说他以后不断地去同她们相会,时间是在炎热的中午,这些美丽的女妖都在那时寻求爱情。他好象连他未婚妻的模样也忘记了,他见到自己的未婚妻,就象见到令人厌恶的奇丑无比的女人一样,转过脸去。在东正教神父的妻子走过的路上,他往地上吐唾沫,她为此哭了两个月才平静下来。山林水泽的仙女使他变得愚蠢,就象是天真无邪的牧神一类,以便和她们厮混嬉戏。他再也不工作了,他不再为生计发愁了,他成了一个乞丐,只要饿的时候有的吃就行。他在这个地区到处流浪,尽量避开大路;他深入乡间和荒凉山谷的松林里。人们说放在干石墙上的一朵茉莉花或者放在柏树脚下的一块白石子,都是一些联络信号,他能从中辨认同仙女们下次约会的时间和地点。农民们认为他不会衰老,正如所有遭了厄运的人一样,即使衰老了,你也不知道他是十八岁还是四十岁。但是他的手脚不灵了,脑子不转了,嘴巴不能开口讲话了。荷马早就知道那些和金发仙女睡过觉的人,智慧和精力会消耗净尽。但我却嫉妒帕内约蒂斯。他从现实世界走出去,走进了幻想的世界。有时我觉得幻想在平民的眼里,也许倒是一种体现最神秘的现实的形式。”
  “得啦,让,”德梅特里阿迪斯夫人发火地说,“你不会认为帕内约蒂斯真地看见了涅瑞伊德斯吧?”
  让·德梅特里阿迪斯没有回答,他只顾从椅子上欠起身来,向三个从这里经过的外国女人矜持地打招呼。这三位年轻的美国女人穿着合身的白色夏布服装,在这充满阳光的码头上迈着灵巧的步子,后面跟着一个脚夫,他弯腰背着一大堆从市场采购回来的食物。这三位少女象从学校里走出来似的,她们手拉着手。其中一个没戴帽子,棕红色的头发上插着几枝香桃木枝;第二个戴着一顶墨西哥大草帽;第三个象农妇一样头上扎着一条棉布头巾,戴着象面具一样的墨绿色太阳镜。这三位青年妇女在岛上远离大路的地方买了一幢房子,定居下来。她们夜里在自己的船上叉鱼,秋天捕捉鹌鹑,她们不和任何人来往,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害怕在她们亲密无间的生活中引出一个家庭主妇,所以最后愤然离群索居。她们倒不怕恶语中伤,可是受不了流言蜚语。我想遮断帕内约蒂斯射向这三位仙女的视线,可是没有用,然而他那无神的眼睛呆痴而无光,显然没有认出穿着衣服的涅瑞伊德斯。突然,他做出一个灵活的动作,象动物似地倾身捡起从我们的口袋中掉下来一枚德拉克马,我从他搭在肩头、扣在背带上的粗布上衣的硬毛巾,瞥见一个足以加强我信念的难以估计的证据,这就是一根象丝一样的线,一根细线,一根从金色的头发上脱落下来的发丝。

  
    (刘禾文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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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尤瑟纳尔:燕子圣母堂


  
  修道士泰拉皮翁在年轻的时候,曾经是享有盛名的阿塔纳斯①的最忠实的信徒;他性情粗暴,待人严厉,只对那些在他看来没有妖魔附身的人,他才表现出温和亲切的态度。在埃及,他曾经使一些木乃伊获得重生,并用福音开导他们;在拜占庭②,他曾经听过几位帝王的忏悔;他以前做过一个梦,梦见希腊仍然处在潘神③的魔法操纵之下,于是他来到希腊,一心想给这片土地祓魔。他看到得了热病的农民把破布条挂在圣树上,让破布条在微弱的晚风中索索抖动,把作为雄性象征的形状物竖立在田野上为使土地获得丰收,把陶制的神像嵌在墙洞里和泉水前的小庙堂之中。他一看到此情此景,就怒火中烧,无比地愤恨。他在赛菲兹④陡峭的河岸上亲手给自己建立了一个狭小的窝棚。建造时特别留心只选用经过祝圣的材料。农民和他一起享用他们的粗茶淡饭,由于饥馑和战争这些天灾人祸降临在这些人的头上,他们个个都骨瘦如柴,面色苍白而且无精打采,尽管如此,泰拉皮翁也未能使他们转向天界。他们虽然也崇拜圣母玛丽亚的儿子耶稣,他就象是初升的太阳,全身射出万道金光;但是,在他们心底里,仍旧执拗地相信栖身于树木之上或从喧腾的泉水中显现出来的神灵;每天夜晚,他们都往那棵仙女出没的梧桐树下放一瓢自己唯一仅有的山羊的乳汁;小伙子们常常在中午躲到树丛后面,去偷看这些仙女,这些有着玛瑙的眼睛,以百里香和蜂蜜为食的女人。生长在这片坚硬干燥的土地上的仙女,她们在这里到处繁衍。在别的地方,那挥发成为气体的东西,在这里却可以立即化为形体,并且形成为真实存在的物质。人们在泉水流过的粘土上经常发现她们的足迹,她们的玉体的白光和远山在水中的反光交相辉映。甚至竟有这样的事:有一家人刨得很粗糙的大梁上住着一个残废的仙女,到了夜里,她的哀声怨叹或轻歌吟唱不绝于耳。几乎是每一天,都有着了魔的牲畜在山里失踪,几个月以后,能够找到的不过是一小堆残骸余骨。这些邪恶的妖女用手拉着小孩,引他们到悬崖边上去跳舞;他们轻盈的脚步一旦失足,深渊就象张开的大嘴把他们小小的沉重的身体吞噬下去。要不就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喝了泉里的水,发着热病,浑身颤抖跟着她们的足迹,紧赶直追,上气不接下气,必死无疑。每次灾祸发生以后,修道士泰拉皮翁都把拳头向着隐蔽在树丛中那些可诅咒的妖女挥舞,可是,村民依然爱惜那时隐时现清丽娇媚的仙女,他们仍然宽恕她们所做的坏事,正象人们原谅太阳使疯人的头脑迸裂,月亮吮吸熟睡的母亲的乳汁,爱情让人受到那么多的痛苦一样。
  〖注释〗① 阿塔纳斯(约295-372),亚历山大城的大主教,曾坚决与阿里乌斯教派作斗争。
  〖注释〗② 拜占庭,公元前七世纪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上建立的希腊古城,即后来的君士坦丁堡。
  〖注释〗③ 潘神,希腊神话中的牧神。
  〖注释〗④ 希腊的河流,主要指靠近雅典的赛菲兹河。〖注释结束〗
  修道士也怕她们,就象怕一群母狼,因为这些仙女,犹如一群荡妇娼妓总是搅得他坐立不安。这些怪异的美丽的女人从来就没有让他安定过,在夜里,他总感到她们吹在他脸上的热气,好象房间里有一头半驯服的野兽犹豫不定地来回游荡。倘若他为了一个病人带着干粮冒险穿过村镇前去看病,他也会听到他脚后总是响起她们那小山羊似的变幻莫测的断断续续的疾走的声音;他在祈祷的时候要是克制不住睡着了,她们就会跑来天真地拉他的胡须。她们无意引诱他,她们认为他长得丑陋难看。滑稽可笑、穿着棕色粗呢的衣服显得很是衰老。尽管她们年轻貌美,可也不能引起他的任何邪念,即使她们赤身露体,也象毛虫的灰白色的肉体或水蛇光滑的表皮一样,让他感到可憎可厌。不过她们毕竟还是诱惑了他,因为后来他当真怀疑起上帝的智慧。上帝创造万物,创造那么多无用而有害的造物,就好象创造世界不过是他兴之所至搞了一次有害无益的游戏一般。有一天清晨,村民发现他们的修道士正起劲锯着仙女出没的梧桐树;他们感到双重的痛苦,一方面,他们怕仙女报复,她们因此会把泉水带走,另一方面,这棵梧桐树是绘他们平时聚会跳舞的地方遮荫的。但是,他们并不责备这个圣洁的人,因为他们又怕同惠施雨露阳光给人间的天上的圣父闹翻。他们默不作声,他们的沉默,反而增强了泰拉皮翁修道士同仙女作斗争的勇气。
  每逢他外出,必随身带上两块燧石,藏在袖筒里,到了晚上,他看看荒凉的旷野里没有农民的踪迹,就悄悄地放火把一棵老橄榄树点着,在他看来,这虫蛀的树干里一定隐藏有仙女,或者点火烧着一棵流出滴滴金黄色树脂的遍体鳞片的小松树。这时一个赤裸着的形体从叶丛中逃出,跑去找在远处象吓呆的母鹿一样地站着不动的伙伴,这使修道的圣徒因摧毁了一处恶魔的巢穴而深感高兴。他到处竖起十字架,所有小妖神见到这类崇高的绞刑架的影子都绕开走,躲得无影无踪,村庄于是成为一个神圣地带,安宁、静寂的地区日益扩大。斗争在离村庄最近的山坡上一步一步地进行。山上有荆棘和峭壁阻挡,驱妖逐魔更加困难。最后,仙女处在祈祷和火焰的包围下,由于缺少祭品,她们个个都消瘦下去了,村里的青年人远远离开她们以后,她们失去了爱情。于是她们躲到一个荒凉的小山谷里,小山谷里只有几棵黑郁郁的松树生长在粘土上,让人联想到大山鹰利爪抓在红土上,在空中拍打着它们翅膀上千千万万尖细羽毛。在山谷里,乱石堆下流出来的泉水是那样的凛冽清冷,以致不能吸引浣衣女和牧羊人。在一处山丘的半坡上,有一个山洞,洞口只容得一个人身体进去。仙女一向在夜间的雷雨打散她们的嬉戏时就躲进山洞里,因为她们象所有森林的野兽一样害怕雷鸣闪电;无月之夜,她们也睡在那里。有一些年轻的牧人不怕死,也不怕少年的精气受到损伤,他们总是想溜到洞里去,对于那些在夜幕初降隐约可见的温柔的玉体和那些与其说是触摸到的不如说是猜到的美发,他们谈论起来津津有味,没完没了。对修道士泰拉皮翁来说,这个隐蔽在半山腰上的洞穴简直象是深埋在自己胸中的癌块,他常常整整几个小时站立在山口,木然不动,伸出双臂,祈求苍天帮助他消灭这些妖仙的危险的余孽。
  复活节过后不久,一天晚上,修道士召集了他的基督徒中最虔诚或最冷酷的人,把铁镐和灯笼发给他们,他自己则带上十字架,在水气弥漫的湿热的黑夜,领着他们穿过层峦叠嶂的迷宫,迫不及待地要利用这漆黑的夜晚大干一番。修道士泰拉皮翁来到山洞口,他不许他的信徒进去,唯恐他们着魔中邪。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汩汩流泉的声音历历可闻。一种微弱的声音好似松林里的柔风一样在轻轻颤动:这就是熟睡的仙女的呼吸,她们正梦见天地肇始之初人尚未存在的时代,那时大地上只生长着树木、野兽和神灵。农民们燃起了一堆大火,不过,山石是不怕火的,他们不得不放弃火烧的办法。修道士命令农民把水拌到石膏里,把碎石用车运走。在朦朦的黎明中,他们在半山坡的魔洞口修起了一座小教堂。墙壁还没有干,屋顶还没有架上,大门也还没有安上,不过修道士泰拉皮翁早已胸有成竹,仙女再也休想从他这经过祝圣的圣地逃出去了。为了更加保险起见,他在小教堂的深处,岩洞的入口那里竖立了一个画在等长的十字架上的高大的耶稣像,只知微笑的仙女,看见这被处死的人的形象,一定要吓得退避三舍。太阳的最初的光芒怯生生地照射到洞穴入口那里:这时正是那些不幸的仙女走出洞口,第一次在附近树木的枝叶上啜饮晨露的时候。这些被囚禁的仙女呜咽地哭了起来,哀求修道士救救她们,她们还天真地许诺,如果他同意放她们出来,她们就将会喜爱他。修筑教堂的工程持续了整整一天,一直到傍晚。人们都看到石缝里流出了眼泪,都听到咳声和嘶哑的叫声,就象受伤的野兽发出的哀鸣。第二天,人们装上了屋顶,还在屋顶上装饰了一束鲜花;接着又装上了大门,并用一把又粗又大的铁钥匙把门上了锁。那天夜里,精疲力竭的农民下山回到村子里去了,修道士泰拉皮翁睡在自己亲手参与修筑起来的小教堂旁边,他听到被囚禁仙女的哀诉心里十分痛快,整整一夜未能入睡。不管怎么说,他本来是有同情心的,对于踩在脚下的一条小虫,或是对于自己的道袍掠过折断一支花茎,他心里都油然而生怜悯之情;可是现在他就象一个看到蝮蛇幼蛇的窝被两块砖头堵死的人一样不能不感到欣喜若狂。
  次日,农民们带来了石灰浆,把小教堂里里外外粉刷一新,小教堂一下就变成一只雪白的鸽子卧在岩石旁。两个胆子比较大的村民冒险进入山洞,去粉刷小教堂内部潮湿的尽是小孔的四壁,好让这美丽的岩穴里不要再渗出泉水和蜂蜜,叫这些仙女无法维持自己日益衰弱的生命。虚弱无力的仙女再也没有足够的力气和人类对抗了。在半明半暗的岩穴中,这里那里,隐隐约约,显现出一张张抽搐着的小嘴儿,哀哀祈求着的一双双柔弱的手,或一个玫瑰色的乳头。当农民用自己沾满石灰的手在粗糙不平的岩石表面抹来抹去的时候,感到里面露出她们柔软的颤抖着的细发,就好象生长在荒凉潮湿地方的纤细的蕨类植物一样。仙女被摧残的身体渐渐化成水汽,或者象死蝴蝶的翅膀化为灰烬纷纷散落;她们一直在呻吟着,但必须用心去听。才能听到这微弱的哀诉;这仅仅是仙女的灵魂在哭泣。
  第二天的夜里,整整一夜,修道士泰拉皮翁象沙漠里的隐修士一样,仍然在小教堂的门前守护、祈祷。他想到新月升到天空之前,仙女的哀诉将会停止,饿死的仙女留在人们记忆中的不过是某种邪恶而已,他心中感到十分喜悦。他祈求上天这一时刻快快到来,好让死亡来解救他的囚徒,因为他已经情不自禁地开始怜悯她们了。他为自己可耻的懦弱感到羞愧。已经没有人上山到他这里来了;村庄对他来说犹如远在世界的另一头;在山谷对面的斜坡上,他仅仅望见红土、松树和一条蜿蜒在金色的峰尖之间的小路。他什么也听不见,他听见的只有即将死去的仙女的喘息声,越来越小的喘息声,还有他自己的祈祷声,越来越喑哑的祈祷声。
  这天傍晚,他看见小路上一个女人朝他这边走来。她低着头,有点驼背;她的外表和披巾全是黑的,但是透过这深色的布料却发出一种神秘的微光,仿佛她把夜色投射在晨曦上。她虽然很年轻,但是却有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妇人的庄重、迟缓和尊严,还散发出熟透的葡萄和香花的芬芳。她从小教堂前面走过,仔细端详修道士,正在祈祷中的修道士受到惊扰。
  “这条小路就到此为止,妇人,”他对她说,“你从何处来?”
  “象晨光一样,来自东方,”年轻的女子回答道,“你在这里干什么,老修道士。”
  “我把骚扰这个地区的仙女堵死在这个山洞里了,”修道士说,“在洞穴的出口前面,我修建了一座小教堂,她们不敢通过这里逃出去,因为她们是裸体的,她们这副样子怕见上帝。我等待她们在这洞穴里饿死冻死,到那时候,天主的和平安宁将统治大地。”
  “谁对你说上帝不把和平宁静赐予这些仙女,就象赐予牝鹿和羊群,”年轻的女子回答说,“你不知道上帝创造世界的时代,忘记把翅膀给予某些天使,她们就跌落在地上,在树林里安居乐业,由此形成水泽仙子和潘神这个种族?另一些族类居住在高山之上,他们就成了奥林匹斯山①上的诸神。你不要象异教徒那样,借赞美创造物攻击造物主,不过,也不必对他的造物大惊小怪。你要真心地感谢上帝,多亏他创造了狄安娜和阿波罗②。”
  〖注释〗① 希腊神话中诸神居住的高山。
  〖注释〗② 狄安娜,罗马神话中的月神;阿波罗,希腊神话中的光明、艺术之神。〖注释结束〗
  “我的精神还没有达到那么高的境界,”老修道士谦卑地说,“这些仙女扰乱我的基督徒,让他们不能得救,在上帝面前我对他们是负有责任的,所以,如果需要,我要追拿她们,一直要追到地狱。”
  “你有这份热诚的心是要感激你的,忠实的修道士,”年轻的女子微笑着说,“不过,你难道不能找到什么办法把仙女的生命同拯救你的基督信徒协调起来?”
  她说话的音调柔美得犹如长笛吹出的乐曲一样。忐忑不安的修道士低下了头。年轻的女子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严肃地对他说:
  “修道士,让我进入这个山洞吧。我喜欢山洞,躲避在里面的人,我真怜悯他们。正是在一个山洞里,我给人世生下我的孩子,也是在一个山洞里,我曾经毫无畏惧地把他托付给死亡之神,为的是让他复活,经历第二次诞生。”
  隐修士侧身闪开以便让她走过。她一点也没有犹豫,朝着隐蔽在祭台后面的洞穴的入口走去。巨大的十字架挡住了洞口的门槛;她轻盈地绕过去,就象绕过什么极为熟悉的物件一样,随后就钻进了岩洞。
  在一片黑暗之中,可以听到极其尖细的呻吟声,啾啾的鸟鸣和扑打翅膀那样的声音。那年轻的女子用一种为人们听不懂的语言和仙女说话,大概这就是飞鸟或者天使的语言。过了片刻,她重新出现在修道士的身边,这时修道士的祈祷还没有停止。
  “修道士,你看一看,”她说,“你听一听。”
  在她的外衣下面,发出了无数小鸟的尖细的啾啾声。她打开了外衣的下摆,修道士泰拉皮翁看见在她的裙子皱褶里藏着几百只雏燕。她象一个祈祷的女人一样双臂伸开让燕子展翅起飞。她那声音清澈激越有如竖琴一般,说道:
  “飞吧,我的孩子们。”
  解放了的燕子疾速飞向黄昏的天空,用它们的喙和翼在天幕上画出了不可辨认的符号。这老人和这年轻的女人目送它们片刻,接着,过路的女人对隐修士说道:
  “它们每年都将飞回来,你就把我的教堂给它们当作庇护所吧。别了,泰拉皮翁。”
  玛丽亚沿着那条到此为止、没有去路的小路走了,对这个女人来说,道路是不是走到尽头,那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她已经通晓了在天上行走的办法。修道士泰拉皮翁下山回到村里,第二天,他再次上山做弥撒,这时,他发现仙女的山洞里四壁上都垒起了燕子窝。燕子每年都飞回到教堂来,飞来又飞去,忙着哺育它们的雏燕,或者加固它们的泥巢,修道士泰拉皮翁常常中断他的祷告,爱怜地看着它们嬉戏玩耍,追逐求偶,因为,对仙女禁止的对燕子却毫无禁忌。
  
    (刘禾文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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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失去头颅的迦梨

  
  可怕的女神迦梨在印度平原上游荡。
  从南方到北方,从寺院到市场,同一个时刻她无处不在。她走到哪里,哪里的女人便战战兢兢,小伙子们都拥到屋门口,鼻翼张得老大。就连刚会哭泣的婴儿都知道迦梨这个名字。黑女迦梨又可怕又俊俏。诗人赞美她,把她窈窕的身体比作亭亭的芭蕉。她浑圆的肩膀宛若初升的秋月,丰满的胸脯好似欲绽的花苞,双腿的曲线有如幼象的鼻子,一双脚翩翩起舞时仿佛是破土而出的嫩笋。她的嘴象生活一般火热。眼睛象死亡一样深邃。青铜般的夜色和银白的朝晖交替映出她的身影,紫铜色的晚霞和正午辉煌的金光象镜子让她把自己端详。可是她的嘴角从来不曾绽出一丝微笑。一副骨制的捻珠成年累月挂在她细长的脖子上。她的面孔比身体白净,一对明澈如水的眸子流露出悒郁的神色,脸色白惨惨的,永远挂着泪水和露珠,仿佛那面容悲切的清晨。
  迦梨是没有羞耻心的女人。她委身于贱民,委身于囚徒,结果不再成其为神。麻风病人吻过她的脸,在上面留下斑斑点点的痂痕。她依偎在因为天冷而从不沐浴的北方驼工长满疥疮的胸口,投宿在盲人乞丐爬满虱蚤的床头。她今天和婆罗门同床,明天又钻进玷污了清平世界的洗尸体的贱民、穷鬼的怀里。她躺在小山似的柴堆的阴影下,就在余温未尽的柴灰上卖身。她喜欢粗鲁魁梧的船民,就连在市场打架、挨打挨骂不如一头牲口的黑人她也不嫌弃,她的脑袋在这些黑人挑担子磨掉皮的肩窝里轻轻地揉蹭。从一个庄子到另一个庄子,从一个路口到另一个路口,她就象患热病的人寻找一口凉水,急不可耐地寻求老一套消沉的欢乐。
  她跳起舞来,戴着响铃的脚中了魔似地跺着地,然而眼眶里却涌出绵绵泪丝。她痛苦的嘴从来没有吻过谁,眼睫毛也从来不接触拥抱她的人的脸颊。一张脸永远是那么苍白,俨然如同一轮皎洁的明月。
  过去,逝梨象一朵无瑕的莲花,是因陀罗天的主人。这里的苍穹宛如巨大的蓝宝石笼罩四方。清晨,那钻石般的光芒是女神眸子的闪光,整个天地随着女神心脏的跳动而伸缩。
  迦梨象鲜花一样无瑕,却不知道自己的无瑕;象阳光一样纯洁,却不知道自己的纯洁。
  在一个漆黑的月食夜,嫉妒迦梨的诸神躲在一颗与他们共谋的星宿上,从隐隐绰绰的山影里窥伺迦梨。一道霹雳闪过,迦梨的首级应声而落,从腔子里喷出来的不是血,而是光。众神灵把她的头和身体抛进地狱的底层,那里有一群没有见过或者不愿看见圣光的人在匍匐呻吟。阴风凄厉,忽然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在阴风中显得越发耀眼。群山的山巅被涂上了一层银粉,上面的星空却沉入了黑夜。众妖神、牛头马面怪、千足怪、千手怪被绚烂夺目的光刺得睁不开眼,狼突豕奔地逃进阴暗的角落。诸神慌了手脚,为自己犯下这样的罪行感到内疚。
  诸神懊丧地沿着世界屋脊下到烟波浩渺的深渊,活着的人在那里苦苦挣扎。众神灵跨过九层炼狱。他们经过泥淖和冰雪的地牢,看见一群幽灵正在为追悔往日的过失而受尽磨难。途经火狱时他们又看见一群哀告无门的亡灵在为他们不曾犯下的过失痛哭流涕。诸神发现人对于恶竟有如此丰富的想象力,看到享乐和罪愆竟有数不清的渊源,竟能带来数不清的痛苦,都感到万分惊讶。他们从一片沼泽地狼藉遍野的尸体中找到了迦梨的头。这头象一朵莲花在水面上飘浮,乌黑的长发披散开好似无数须根在水中荡漾。
  他们诚惶诚恐地捧起这颗毫无血色的头颅,开始去寻找曾经顶着这颗头颅的身躯。他们发现一具无头尸体横在河边,便把这尸体抬过来接上迦梨的头。女神于是恢复了生命。
  那死尸是一名妓女,因为企图勾引一个年轻的婆罗门,坏他的修行,所以被用了极刑。尸体的血流尽了,惨白的肌肤倒也显得洁白明净。再说那妓女竟同女神一样在大腿上生着一粒美人痣。
  完美的莲花迦梨从此再也不回因陀罗天的王位了。那妓女的躯体虽然植上了迦梨的头,却依然眷念过去那些声名狼藉的地方,眷念那些见不得人的爱抚,眷念轻狂放荡的暗娼从百叶窗后面觑着嫖客上门的房间。迦梨勾引孩子,挑逗老人,对年轻人来说她是专制的情妇。城里失去男人的欢心而守活寡的女人都把迦梨的身体比做焚尸场的毒焰。她象阴沟洞里的耗子一样肮脏,象吃庄稼的田鼠一样令人讨厌。她夺走人的心就象从肉案上偷走零碎的下水;她把人害得倾家荡产心里就象吃了蜜一样甜。那妓女的肉体带着女神那颗坏了名声的头,从贝纳勒斯游荡到卡比尔瓦图斯,从孟加拉游荡到斯里兰卡,从未有过须臾的停歇。女神明澈的眼睛里不停地扑扑簌簌落下泪花。
  一天早上,迦梨踉踉跄跄地走出贝纳勒斯的烟花街,面孔累得变了形。她走到乡下,看见粪堆旁坐着一个呆子,一声不吭,口角淌着涎水。那呆子见迦梨走过,跳起来跟在后面追,他的身影离迦梨越来越近。于是迦梨放慢脚步,放那男人走到她身边。
  白痴走了,迦梨又朝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子走去。一个孩子求她施舍,她却不告诉那孩子一条蛇正从两块石头的夹缝里钻出来咬他。凡是活着的东西她一概深恶痛绝,可是同时她又想用活物滋补自己。她想把所有的人都大嚼大啖地吞掉。人们经常瞧见她蹲在坟茔旁边咔嚓咔嚓地啃尸骨,活象一头母狮子。她象雌虫吞噬雄虫一样把男人杀掉,象母野猪弄死小猪一样把她生下的孩子摔死。然后她就踩在他们身上跳舞,直到他们变成冰冷的僵尸。她血淋淋的嘴唇散发出肉铺子的腥气,但是她的拥抱却使受害者得到安慰,她温暖的酥胸叫他们忘怀一切。
  迦梨走到森林边上,在那里碰到了佛。佛跏趺而坐。双手合十,枯槁的身体好似焚尸场的柴禾。谁也说不上佛是年轻还是年老。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几乎被下垂的眼帘完全遮住,头顶上一轮光圈射出灿烂的光辉。迦梨突然心血来潮,预感到自己需要彻底休息了。世界凝固,万事万物都得到超脱,极乐的日子到了,生与死都是无谓,一切皆归虚空。这纯粹的虚无一旦被她发现便立即仿佛胎儿在她体内躁动起来。
  大慈大悲的佛抬起手为从他眼前走过的迦梨祝福。
  “我纯洁的头和淫逸相连,”逝梨说,“我有所欲,又有所不欲;痛苦,却又欢乐;厌恶生,却又惧怕死。”
  佛说:“人无完人,尔我皆然。吾等身肢分裂,难为一体,均为无常之影,少恒之灵。皆以为在泣,又皆以为在乐,如是数百年矣。”
  迦梨说;“我是因陀罗天之神。”
  “尔欲于万物因果循环之中稍获自由,难已矣。尔玉石之首犹如尔泥肉之躯,概难逃劫数。虽然,尔乃不祥之女,倘佯于野途,受万人詈骂,庶几更易入无形之境。”
  女神浑身哆嗦,说,“我受不了了。”
  于是,神抬起手指着女神沾满风尘的黑发。“欲望教尔知欲望之空虚,悔恨教尔悟悔恨之无益。尔当耐尔情性。噫,吾等皆为流浪之人;噫,此女本非完人,唯其并非完人,乃知其为完者;噫,愤怒,汝不必不朽……”

  
    (罗芃 译)
发表于 2014-2-7 19:06:18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欧阳,新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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