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生活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查看: 4896|回复: 5
收起左侧

(湖北武汉)李知行:偏至集(一)、(二)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4-1-30 10:53: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欧阳关雪 于 2014-1-30 11:00 编辑

(湖北武汉)李知行:偏至集(一)



小城

生活在丰满而躁动的地域,湖泊
如一面面镜子映出云朵未经
修饰的脸。这里紧靠山麓,灌木丛
火一样从山顶冲向街道,
烧着了本地居民羞涩的钱囊。

小城坐落在一条河的敏感部位,
内部有很多水泊,无人赏识的内秀
带乡野气。由于投资者缺少眼力,
她的青春期被苦恼地延长了,
时尚方面慢好几拍,皮鞋的造型有些土气。
因此邮局集中了本地的热情:
寄出的信,收回来的汇款。

他们的儿女在外地打工。南方,北方,
和东部的上海,分布得均匀。
此地为全球化时代一项地理学上
最新的发现提供了注解:
似乎越封闭,关心的范围越广?

老人的目光被看不见的网络拉向远处,
外省频道的诱饵填饱了闭路
电视的娱乐性:模糊的画面,
好像从山区峰顶落下的水雾。

在这个空气较清新、树木掩映的小城,
污染是最新的潮流。一条河的
腋窝内建起红灯区,这里的性
是未包装的半成品。政府大厦的
玻璃幕墙映出风景的抽象面,
推土机铲平了小山,却垒起债务。

今年夏天,办公桌上的公文
保持了高温度,持续到晚秋,蝉
是街头唯一的抗议者。
阳光在发白的路面上煽动灰尘,
焦虑在山后酝酿一场暴雨的动乱。

2001.3.14


鲨鱼

可笑的鲨鱼,为什么被泡在
福尔马林溶液里,呲牙裂嘴?

细雨绵绵,我们的冲击
在潮湿的空气中停留。
又一阵风从北方吹来,跌跌撞撞。
作为时代卡通的一部分,
你的赤裸很完整,照片
贴在临街的窗上,帅极了。

他们在啧啧称赞呢。那些艰难,
竟丰富了气候和时装的色彩。

我再度惊异。一张细孔的网
撒向黄昏。暖昧的鹦鹉。
我有着绿色的皮肤。
作为众多可能之一,
你被留下来,这也是好的。

注: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鲨鱼是对英国当代艺术家达米恩.赫斯特的一件作品的描述。


蒙娜丽莎

持续地开始。问题,或许在于
过分明白中,或沉静或喧闹,
你介入,以抽烟的迷惑的表情。

手,有时摆出蒙娜丽莎的样子,
你与我彻夜长谈,直到我们觉得
再也不必要了。于是颤栗,撕打,
与空间封闭的规律性。家具,墙壁,书,
桌椅的木纹,严密地阻隔!
我下跪,哦是的是的!

你的存在,突出,如雾中升起的大象,
如此巨大,如此茫然无知。
诡计消失了。

你在细雨中呼喊,我无声地应。
在老屋等待的安祥中,我们偶尔回头,
在仓促行动的间隙。


世界之门

使点劲儿……在我们腾空的刹那,
一次次,讨厌的无聊的脚踵
又跌回地面。橡胶拖鞋,
无力的弹簧,海豚,蜡制的鳍,
在地板上你疲倦地张望。

我等待信使的一声敲门,
她在夜总会的前台微笑。
订单,虚构的崇高布景,
世界之门已向我们关闭。

扭曲的空间像被单
粘在起飞的肩上。
没有必要声嘶力竭地喊了,
我能感到你身体的热气。

心如陶土。过去,现在,或许
将来。起飞前检查,回到起点。
音乐,重来。
幽灵如沙,侵入身体的齿轮。

1998年8月


杜小爱的情书

你说了谎话。我现在写信给你,
因为那时并不明白,我深深地
沉浸在你眼神的虚无中,好像月亮
掉进了水井,我的心,如此浪漫,
一客紫色的冰淇淋,在你的吻里

融化。而此刻我斜倚墙角,回忆
你走时的模样,仿佛一条水蛇
游过幽暗的长廊。哦,胜利者,
得意洋洋的尤物,我站在阳台上,
回味你的谎言,一滴空调的水

滴在我脸上。如此无助,如此幸福
的悲哀,我卷入你离去的背影,如
自行车滚出两个漩涡,在中午12点
的餐桌上打旋。呵,活着,无聊的食品,
如果你可口的形象我不曾吃下。

你那时不是柠檬汁,在我的眼前
冒着白汽,取自客体的冰箱并且
是崭新的,寒冷而贞洁,仿佛
刚刚出世,进入我的意识,成为
自我的一阵打嗝。小甜心,当思想

把你温柔地抱着时,我进入连续的
梦,如踩过郊区林地的水洼后
脚跟拖着泥回到城市,那种
散淡的感觉,星期六纵洒后的麻木感,
当欲念的针头频繁地扎入血管,

一颗强大的孤独的心脏在跳动和
工作,我体会着生存的敏锐,以
虚幻的情爱代替真实。如今,我
找着了这个机会,让我缓缓地发泄
弗洛伊德所正确地命名的过剩物。

你是我的所爱,理所当然。我的成年
陷入母性的缺失,我们的本质多余
并渴望被抛弃。你的形象叠上
对面街的路牌,一种虚幻的闪烁
使你耀眼,而谎言助长了性感和

购买欲。哦,奇特的商标,请你开价,
我愿意付出我的生命。自动取款机
如魔术般跳动,当我取出的时候,
那积蓄的数值不但没有减少
反而在增加。哦,佳佳,精致的宝贝,

你仿佛来自巴黎,或临街一款
贵族情调的内衣,合身于我的欲望,
我的追求。马仔,那个小人,我求你
不要上他的当,他的低品味的谄媚
露出一付猪猡脸。而我,向你献上

高尚的誓言和空虚的心,夹心馅饼
只是我的爱情的一种隐喻,求你收下
我的礼物,三十个秋天秘制的果酱!
此刻,我写信的地点移至酒吧,音乐
狂暴,如爱情在灯光下变幻,

我宁愿跳出生命之舞,以骨骼
摇动你的思念,或者陷入沉默
的波涛,毋需他者,独自的快意
溢出啤酒泡沫,在被你连续地
击打之后,高唱着:“一无所有。”

跟我走吧,我带你穿过街市,爬到
单元的顶楼,在水塔附近,广告牌
背后,用怜悯筑起一个家,从那里
可以俯瞰都市,如入无人之境,让
生活从脚下流过,好像别人的一样。

而我们将屹立如纪念碑,在夜的原始
丛林里,演绎出一曲曲流泪的喜剧,
在上班和下班的间隙,日常生活
的近旁,我为你编一个故事,而你
的谎言和美色皆是我孤独的表现。

请你回信,当日头如严父沉入西郊,
求你透露一点心意,或寄给我
一颗糖,甜过我在平价商店里买的,
我的渴望如影子贴上墙壁,一个虚无,
存在的负面,燃烧,因满足而消逝。

2000.8.20


女朋友

这里的天气已转入来自海洋的
气团的控制。在阳光下伫立,
带着融化的雪的印象。台阶下,
一位提着过时的洋铁桶的老人
拐进了胡同,没有孩子出来玩,
没有人散步或聊天。潮湿的公路
好像记录片镜头,只有一小段进入视野,
几只狗在干冷的情绪里跑动,
行人走向镜头外看不见的远处。
事物进入准备的状态,可疑地悬着,
等待一声动员,或不可能的第二场雪。
播音员以欢乐的口吻预报气温。

地球的某处海浪上涨。我们的感情
还没有到成熟的地步,却过早地
摘下了葡萄。去年,我拜倒在你的脚下,
把唯美的夏季推出了边界。在窗帘里侧,
瘦骨伶仃的沙发上没有烦恼。
我奇怪你能冷静地诉说青春,
残酷地比较,有半小时,我们返回到
伊甸园的状态中,越过火的围墙,
好像你错误地切割的双眼皮。
阵阵热浪使你的天真流下汗水,
浸湿陈腐的童年。以讽刺的双刃剑
刻画未来,把爱情当作一面镜子
修饰着面孔。精心追求权利和实现,
在成年的算计中为九岁的自我
留有余地。你的年龄停留在某年某月
一个完美的时刻,其它的日子,
像一匹怪兽,砍下的头总能长出来。
我被你任性的眼神迷惑了。

但在你背后,一个破碎的家族像影子
围在相框边缘,奋斗着,像我的诗,
含有深深的期待,在运动中活下来。
因此我不在意年终放出的冷箭,
把别扭的感情当成美的皇后,
固执地追求,落到被放逐的地步
却不肯改变初衷。我们的周围,年华
慢慢地旋转,因此雪在预期中
落下来,给南方盖上一层抽象,
一种模仿的冷漠。但你在气候中
竟保持了若即若离的神秘感,以
淳朴的作风积累了爱的印象,
给经验盖上一层越冬薄膜,作为一笔
低风险的投资,存进了银行。
我感叹你的精明,并且在二月天空下,
在温暖而悸动的春潮里微笑!

2001


春天的故事

好像在冷场的当儿唱起一首歌,一开始
就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和不安的感觉:
似乎歌手在招待会上多喝了几口酒,
嗓子有点儿沙哑。她清了清喉咙,
努力从麻木的状态中挣扎出来。
最初的几句真让人泄气,有口痰嗝在
久经沙场的歌喉上,几乎辨不清
她唱的什么调子,不用说歌词。
观众们提起的一点情绪快要垮下去了,
呆呆地望着,实际上大多数人始终
在干别的事情,没有注意到舞台上出现
尴尬的场面。哦,春天,你在我们中间,
已经是老伙计了,你每年都要来一次,
最初的忐忑不安后,我注意到你慢慢地
变得成熟老练起来,你已学会挑动
观众们冷漠的注意力,用一些可以用
“蹩脚”或“土气”来形容的小招儿。
作为剧场班底,你每年总要登台亮相,
说真的,当青年时代走红的最初几年后,
我们就一直装作你不存在,有好几回,
你也只匆匆来一下儿就算了,你消失在
淘金热中。我注意到你频繁出现在
海滨游乐场,香烟广告,出国考察团
或某场赛事剪影的一角,穿着打扮
不像你应有的形象。我至今还记得
我在少年的山坡上对你孤独的迷恋,
在你身上我开始了爱情最初的想象,
以后却成了痛苦的根源,没有人像你
这么美又像你这么多变的。现在才明白,
我们责怪你其实并不公平,你的爱
仍然忠实,我们只是不懂得一条河怎样解冻,
有那么多淤泥要随着冰块流到海里。
时间必须吐出嘴里的痰,到她真正地
唱起来时她的声音温柔甜美,像塞壬。
即使她缺少知音,在清冷的海上
仍然要唱下去,唱下去。你的技艺
开阔而微妙,不必说在一朵小花上,
一片微不足道的叶尖,就是蠢动的虫子,
或一头苏醒的熊在薄冰上蹒跚的步子,
也带着你的印记。他觉得有点儿疼,
因为把自我的脚掌舔得太薄了。当
热起来的天气照在瘦了一圈的身体上时,
他爬出山洞,到处找吃的。我们盼望着
春天的美丽景色,以满足眼睛的饥饿。
不用说,春天提供了照相的机会,
在假山下摆姿势,手指抚摸着树枝的嫩芽,
希望从来就没有这样实在过。眼泪是什么,
是枯萎的叶子离开了冬天的枝条,
现在什么也不剩了,只等绿色盖满生命。
地面上有了酥软的印象,光脚踩上去,
在高高兴兴的细雨中踏青。到了开阔地,
也不妨大喊一声,开始有了忘我的感觉。
但气候的爱一天天脱下我们的衣服,
直到我们光着身子跳进一条河里,
“春天是勾引的季节”,这话可没说错。

2001.2.8


陌生的爱

距离东湖有好几站路,好几个街区。
靠着小区向阳的窗户,我望见窗外
逐渐老练起来的绿色,刚刚下过雨,
转眼又太阳,云还没有散去,路面已泛白,
蒸腾的水汽像火焰,在阴影和光的错落处
晃动,熟悉的人在窗下慢慢地走,像鱼,

偶尔吐出的水泡会浮向天空。鸟儿
享受日常的欢乐,在枯草、老藤、晾衣杆
和稀疏的树枝间翻飞啼鸣,我的上颚
涌起一股渴意,若一片枯叶贴在上面。
在空旷中我愿意对自己说话,或唱起歌,
或者独自在水边游来游去,像一只天鹅。

然而我只是在室内走动,手中端着杯子。
离东湖尚有好几站路,好几个街区。
茶叶在杯内散开……我喝下去年的绿意,
灼热的时光在我的体内和体外煎煮,
如何消受这一份孤独!水一样的记忆
波动着,你从时光的深处荡起舟楫,

却并不划向此岸。你远去的信任的脸
参与了光的流泻,你的离去愈加清晰,
于众多来临的朋友中,你以火热的语言
将我征服。这儿,从胸口间涌起的甜蜜
却是何故?光从受苦的泥土挤出树汁,
欢乐之水上升,歌唱,开在变幻的磐岩。

我的声音有花和叶的形状,在春风里
硬朗;现在陌生的爱已沁入我的心,
突然冲出的生活像花园。雨呵,请你
洒涤,伴着时间已造成的一片宁静,
使孤独诗人的口服从音韵,服从美,
因为和谐已在昼和夜的间歇处发生。

2001


看守的要求

按照不可变更的规定,我必须对过去
有所交代,否则,就不能从这单人牢房里
出来。看守的领导在空格处写下批语:
“不合格!”划红线的句子表示“还可以”,
我曾反复声明:我只是偶然到这地步。

后来的报告把过去说成一团漆黑,
“没有形象,没有目的,也不值得谈起。”
一种不切实际的悔恨感被交给颓废:
“那些都是社会造成,为什么不谈现在?
没有人为时间负责,谁还记得那些鬼?”

你要为时间负责,否则不能越过去。
现在:仿佛突然的惊跳看清身边物事,
几只玻璃杯,书本,褐色的栅栏和桌子,
闪着中性的冷光,细细想来都是虚无。
心的骄傲使它们燃烧,升起一团雾。

你再也看不清什么。静静地,窗前的景色
漂在泪水中。为你曾参与的傻事
你要承担,通过详述的细节得到谅解。
在再来一次的紧张中,时间缩起身子,
汇集到纸上,被凝视。窗口联结此刻

和其它活跃的部分。树木已穿上时装,
物质的盛夏在大街上曝晒,直到午夜,
住宅区从热的潮汐下露出水面,大自然
是最好的中央空调。有时,我宁愿沉默着,
等待黑暗中吹起风给我复活的意象。

2001


夜色

我还记得他的决心。当夜色
漫过山峦、河渠,夜色从稻穗
传出香气,从课间铃铛的铁舌
夜色摇落,漫向窗前紧锁的眉。

决心就像夜雾:“我要成功。”
可乡村开阔的视野妨碍了他,
只有四周黑暗才能把心聚拢,
灯台上的灯焰耗尽了蜡烛的蜡。

(为什么泪水快要流出来了?)

他十八岁从师专毕业,分配到
我所在的班上,开始写自传,
(这时候总结生平是否太早?)
回忆着县城的浮华和读书艰难;

练柳体书法,以大字覆盖小字,
为了节省纸。他的唾沫和性格
在教室里横飞,他年轻而偏激,
黑板上的字总向右上角倾斜。

(不久前,他劝我改一改脾气。)

他的声音回荡在古老的乡村。
多年后,一两位女生还能记起
那狂热的眼神,当生活不再认真,
他放弃了幻想,连自传也放弃。

他有时候很喜欢好学生对他的感谢,
当他恋爱时爱得突兀而不恰当,
女同事、女学生都收到过情书和威胁,
他发现日子真的很乏味,像流水账。

2001


中学老师



你与我生活在同样的大气中,我们的肺
在互不问候的情况下找到了今夜;以同样的
速度衰老,以同样的速度受时间的罪,
看同样的新闻,关心猪肉的价格和
天气变化,在良心的卧室里有几件事
使我们尴尬,却从没有透露过什么,
甚至在日记中;为眼疾或刺鼻的气味
流眼泪,在人前掩饰住男子汉的苦涩。

从一张展开的地图上看,我们相差
约一厘米距离,我所在的城市被标成
不透风的圈,你呼吸在斑驳的绿色下,
如一张相片浸没于河水,难觅踪影。
那地方毕竟太小了,你早已蹉跎的年华
与家乡丘陵的曲线相似,成了背景。
但夜色中有点儿悼念的气氛,苍白而浮夸,
仿佛长久的沉默后,突然奏起铙钹声。

难得想起你,想起你时又太严肃,
这些都证明我们毫不相干。我听不见
你的高论,十年后,你的激情陈腐
如过期的泡菜,当主妇的冰箱断了电,
能发出什么味儿?你把你走过的路
铺在学生们脚下,为了忘记初恋,
从老乡中找一位妻子,指望她的肚腹
重复某性别,在灯光下穿过日子的针眼。

但是,当你的说教迷失了方向,国家教科书
把你放置在公路边。你写信向我抱怨:
“后来的学生越来越不像话。”南方的细雨
没有缝好的希望从窗口刺进光线,
“并不存在一种使生活沉默的艺术。”
“请清除纸篓。就近的比喻。孩子要零用钱。”
为了保持嘴里的甜味,你不堪重负。
祈使句最终会令你走出家人的视线。

“哦,走吧走吧,到远方去吧,请让我独自
离开,这地方已埋葬了青春。我要到
一座南方的城市,试一试我的运气,
趁现在还有一点幻想,还没有衰老。”
为了战胜环境,你摆出要走的样子,
你胸中的那一点磁力,夜里总向着北斗,
天边微微地颤动,露珠把鞋面濡湿,
你吃惊地立在地球上无光的一隅。

你要在哪一片风景里穿梭?你徘徊
至无限,在喜玛拉雅峰顶或新疆的草地
安歇。今夜月光照着你的悲哀,
因为你胸中的浩气和难以启齿的身世,
决非外人所能理解,只有少数学生的爱戴
使你开怀。我记得你年轻时做的蠢事,
由于缺乏社会背景,你的经历很狭隘。
要搬到不存在的地点,只须依赖电视

或存款的数目。职业习惯使你喜欢
在年轻的灵魂上签字,正如你的小说稿
有开头没有结尾。“我早年生活紊乱,
现在能做一手好菜,足以向邻里夸耀。
我所带的班级在升学率上已不如当年。
学生们记得我,因为我唱歌时爱起高调,
开头后却唱不下去,在晚会上丢人现眼。
为了下一代和生活的沉闷,我为人师表。”



我近来发现这里的生活有崇高的感觉。
傍晚,当小贩的叫卖声在货车马达里静下来,
心被空虚收紧了,我听见一缕热血
在冷却的操场上哀叹:“唉,我们这一代,
被祖国的山峦和广阔内地所耽误的岁月,
太多的磨难,太多的谎言!”是什么障碍
使我丧失了理想的勇气?早春的旷野
以现成的例子开始了循环论的表白:

“请看一看我荒莽的景象,无用的升华,
如果新陈代谢是时间唯一的形式,艺术
徒劳无功。请靠近我,大地,把头低下,
以青春的热血喂养我的饕餮的肚腹,
崇拜我。激情浪费!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讲述着,从夕阳方向升起美的恐惧。
一切都在轮回,应放弃思想的喧哗,
学习在暮色中平静地看待死亡的痛苦。”

入夜的灯光以回忆的目力刺向窗外,
博学的黑暗使平坦的旷野抽象成广场,
它露出本性:又冷又硬,时代的悲哀
在这里上演,为了丰收,人们把新郎
祭杀给偶像。我沿着嗜血的小道徘徊,
持续地抗拒青春的吸力,痛苦的意象
从眼前挥之不去。日历带着悲剧色彩
在体内静止了,季节却翻到喜剧的一章。

我感到年龄的抽象的压力以夜的冷风
吹凉了脊背。以顺时针方向,我的散步
把一块空地绕成了茧子,星光的蛹
仿佛从草上惊醒了,要冲破时间的束缚,
化作一只进取的蝴蝶,我的平庸
有种种不安的幻象。哦,越来越厚的庸俗
已积成一潭止水,却被迫地面向天空,
皱起眉。反讽是这年头唯一的抱负。

2002.4.19


青春哀歌

时间深处的光芒送给我这样的错误,
我爱过你,为此也尝够了痛苦,
却没有为你所爱。所以我要再来一次,
再一次回到与你有关的日子,
以填充空虚。哦,面具,我时时处处
不忘戴上的面具,已长出了胡须;
如果我放弃老人的智慧,在你面前
像一个赤子,并寻找你的视线,
请你转向我,时间呵,让我再一次表达
我对你的感谢,别让我忘记她。
你没有在现实中爱过我,请在词语中爱一次,
所以我提起那一段往事,美滋滋。

十三年了,我没有机会再向她问好,
只能模糊地记起她的容貌,
她有点漂亮,是吗?她的确很可爱,
可她的性格和志向却使我悲哀。
五月的江边,我与她浸湿了脚长谈,
话题当然与时代的潮流有关。
江风吹凉了她的脸和热情,飘散的长发
撩起的热恋却使我再也放不下。
难道我没学舌过所谓青春本是虚无?
腰肢柔软的侧线宛若江流
停在手掌间。她梦中伏向我的膝盖,
可记忆切换的场面让我好生奇怪。
老于世故者言,都是理想的热血。
于是日记中留下长而潦草的一节。
“亲爱的,我身上缺少的我的朋友都具备,
很快,一等到假期我们就聚会。
他要从北方的大学回家,途经武汉,
逗留半日,就在我们约会的江畔。
请相信我是优秀的我的朋友很优秀,
我有世上最好的朋友和女朋友。”

我记起一场大雪后与你相见的情景,
灵巧的手指摇落了小树的冰凌。
在白皑皑的坡上,我向你表达纯洁的爱,
低语间呼吸凝成青春的雾霭。
但转眼间就散了。不远处,我们的童年
像两块薄冰,躺在冻结的湖边,
为什么就不能融化,在阳光下不分彼此?
我触摸你,触摸到寒冷的羞耻。
“我真的很任性,追求成功只是幻象,
我在教室里绘出男友的模样,
像一组音箱,或者电视机冷漠的面孔,
只有柔弱的灵魂才能读懂。”
或许天花板还记得那一段青春的疯狂,
政治学习后,躺在逼仄的单人床上,
听见相邻的街道像夜幕下退潮的海滩,
所有混乱的声音吐出的苦难,
在灯光下发白,变干。你是否已睡去,
像一条沙滩上停止了挣扎的鱼?

---------------------------------------------

时间的牙签剃尽了体内的嫩肉,所有
与你有关的部分都已经失去。
一只贝壳能吹嘘它曾经喝过海水?
只有一点点。满嘴苦涩的滋味。
我与你相邻但并不同类,所以我发出
呜呜的声音,歌唱遗忘的空虚
多么广阔,这正是不能踏入的大海,
美呵,我今生必须偿还的债!

2002


哀诗人宇龙



他的死最终被接受了。我们早已学会
接受不能接受的东西:单位,婚姻,
流浪,冲不出去,被复数和官话所贬低,
只好埋头写作,在入口处写下身份——

“诗人”却是古往今来最可疑的职业。
他拒绝附上证件的号码,所以甚至
死亡也查不出他是谁。现在他的血
把诗行两侧的空白都占满了,这正是

他努力要避免的:别人的灾难。使飞机
平安地落在跑道内。他干得很好,从未
出错,只是呵他的句子像引擎一样轰鸣,

把暴力留给自己。他的义气和风度
众所周知,写城市诗,却长期在旷野里忧苦,
他被群殴致死,死时伏在同伴的身上。



我们也曾经听说或目睹过别人的死亡,
亲戚的死提供了请假的机会,一些礼仪
或习惯的哭声;同事的死过得很匆忙,
与陌生人见面并留下电话,事后也没联系。

祖父和祖母的死发生在遥远的童年,
小表弟的胡闹最让人生气;邻居的车祸
使一些熟悉的印象终止,自然的事件
增添了美的乐趣,机会并不很多。

死亡也一度开启了我们的青春期,一些人
死于愤怒,一些人死于美的满足;
大师的死像警句,叫我们不要太糊涂。

但是死亡决不会落在自己人身上,
它只是一座高利润的工厂。但是你,最先
从我们中被征募的人哪,你在哪一条生产线?



你迷失于城市主干道分叉的路口,一家
微不足道的外省的酒店,坐落在电视剧结尾,
你来不及签名,就从光滑的胶片上跌下。
想象有太多的暴力,从一张争论的嘴,

到一个诗人仰起的下巴。涌溢的啤酒
决定了你的死,当铁盖被砰地撬开时。
从制度到生活弧线上你突然摔了出去,
淹没于人群的激情中,那泡沫泄露了隐私。

你舌尖的“现在”将往何处找到归宿?
它无前也无后,像你从未有过的遗腹子,
像一滴泪,落在蒙住你脸的白布。

死从稿纸的背面渍进来。南方的午后
与你签订了合同:让时间像暴雨蒸发于
写作的炎热。但傍晚,有一粒扼住了咽喉。



你死的时间还不长,你活得太短,世界
必将再活过远远比你高寿的年岁,
不像你,被迫地跪在路边,脱了鞋,
在陌生的领地,屈服于泥土火热的滋味。

你还未成熟,赞美像鱼刺哽在咽喉间
没有说出。莫非你太贪婪,以激烈的速度
吃得太饱?死却刺激了对生活的垂涎,
一瓶误食的醋逼使你吐出全部。

所以你更加饥饿,等待着世界填补
你的虚无。你渴望阳光的滋味,饮水
和呼吸的滋味,到各地旅行参观的滋味。

你的爱妻开门的声音,你从未听够。
呜呼!生活,庸俗,甜美!甚至犯罪
和再死一次的滋味,也不能满足空虚的胃!



主持人的口吻擦去了惊叹号垂直的竖,
使紧张的事态变成平淡的叙述。此地
没有超高温,也不存在中暑的危险,只有
地面和空气中不真实的灼热。你的死

属于气温表上高出的刻度,没有阻断
这座城市正常的运转。我们度过了
流汗和电风扇安慰的正午,继续上班,
直到下午5:00,直到年龄中冷静的片刻。

在依旧保持的不适感中庆幸自己活过来。
不远处又发生死亡事件,使诗人之死
显得暧昧,胸中微弱的怜悯不知道

分给谁。因为生活修正了文本的错误,
晦涩的部分只使晦涩者感到孤独,
死看起来像逗点,钢笔轻轻的一顿。

2002


圣母颂

1

在谦恭地问候之后,那个曾叫
手杖开花的年轻人走远了。
他拘谨而淳朴,言辞仿佛推开的刨花,
堆在他的身后。因为他
不过是一个卑微的木匠,
习惯于用绳墨丈量日常生活。

他的手杖已点中我的心意。
这意象曾分开海水,出离埃及。
我的心已托在光明中:愿他
做我守贞生涯的朋友,一朵鲜花
需要绿叶隐藏。我的责任却对我说:
“你还要下到埃及去,
直到我们再一次胜利地离开。”

你的许诺何时实现?
我在此静候,望穿秋水。
主啊,这卑微的肉躯
能为你做什么?我早已习惯了忍耐。

2

晚霞,驻留在纳匝肋这小地方。
这里山岗平缓,像义人的胸襟
起伏。落日靠在地平线上哭,
地上的草洒满泪水。

这一天在先知书上有记载。
那女子的祷声是爱
所不能承受的催迫--
时候到了,鸽子
在亲切的鸽哨声中已不能自持。

暮色四合,天国的门就要开了。
玛利亚,你还在祈祷吗?

3

我的爱人,我要擦干你的眼泪。
你已打动我心,你的手臂
已挽出我的爱,我要爱了再爱,永不止息。

我的掌上明珠,我认识了你。
当我认识你时,完全满意。
你的心装着天国之路,那是我要走的。

你出污泥而不染,在有罪的人们中
如此勇敢。你时时处处想着我,
欢欢喜喜地奉献我,满足爱的焦灼。

我想不起最初的那位带来的痛苦。
与你并肩而行,甜蜜而完整。

4

我们已经守候了一夜。
我们这些天国的鸟啊,
披着露水坐了一夜。
因为,有一棵天国树开花了,
是芬芳把我们引来,结队离巢。

为了采集赞美的甜食,
我们离开天上的家,
夜雾和黑暗没有阻碍我们欣赏她。
但是一旦接触地面,露水
就沾湿了翅膀,凝重难行。

原来从天国到尘世的路也是难走的!
我们的本质太单纯,必须靠爱
超越自己,上升,在热烈的创造中获得安宁。

美啊,用尽了全部生活的力量
――下降,让爱成为那唯一的诗!

5

(领:)
欢乐啊,欢乐啊,热情洋溢!
我亲眼看见爱做了一件大事。

(众:)
我要唱!我要唱!

(领:)
这件大事,亘古以来都在酝酿,
如今,爱因爱而获得光荣。

(众:)
爱,光荣!爱,光荣!

(领:)
我唱出一首新歌:“只有爱!”
爱无小事,爱做的事,都是爱。

(众:)
只有爱!只有爱!

(领:)
我亲历了爱的喜悦和爱的惊奇,
爱给的平安,不同于世俗的平安。

(众:)
平安!平安!

(领:)
爱太难了。爱,怎么能成功?
没有人能理解,我唯有对你信赖。

(众:)
要信赖爱!要信赖爱!

6

一股火焰把我抱住了,
抱住了!
夜空下无风,星星打颤。
你的声音到哪儿去了?
我寻寻觅觅,甜味不散。

爱,提升了我,
爱,把我拔高,变成一座天梯:
我的前额够到天国的宝座前,
我的脚把地狱踩蹋了。

看!我的救主已披上戎装!
他要沿着我
下到你们这里;
可是谁曾想,他的战车
就是服从,战斧就是真诚?

他热血沸腾,像酒;
他的身体可以吃。
等你吃了喝了就知道了,
你吃下了死,喝下了爱!

爱刺伤了我!爱刺伤了我!

7

真奇怪呵,我们好像从未认识你。
你天天同我们在一起,像清水
流过沟渠。
到源头处搜索记忆――
像一枚果核,你永恒地向着爱安居。

我们瞻仰你,如瞻仰完满的童年。
我们分不清欢乐和痛苦,
敞开自己,任爱自由地流淌。
你永恒地走向我们,又永恒地超出,从不停留。
如今,你竟成熟到将天国和我们的依恋放弃,
你已决定,你已下降,义无反顾。

你的座位上,留下灼热的空虚。
荒诞,攫住了我们。
哦,我们怎样痛苦地匍匐,
为了追寻你的脚踪,阅遍人间不幸!

从没有人比你更低,当你被高举时。
你温驯地受人唾弃,优美地落在土里,
长成参天大树。

2002


小蜜

可能是一年中最后几天热了,开空调
不合适,让电风扇吹吧,气流压在肩上,
从肉体、多汁的水果中榨出道德的微凉。
人和机器都有些悒郁,有些烦躁,

显示屏在我的眼前闪啊,闪个不停,
够了!这九月的多动症的最后几个章节!
拍一拍:系统出了毛病?眼睛花了?
那能量是从天际下跌的物的轰鸣。

如果我从痛彻骨髓的滑跌中学会了反思,
那么在意音步和行内标点,押韵
可不能错,要全心全意讨好缪斯这小蜜,
在书房和卧室之间扭啊扭的,亲吻?

真是笑话,她必须给我完全的满足,
爱,不可有一丝云雾,在稀薄的高处。

2003


女娲的故事

这故事开始的地方,天很冷,冷得像一首童谣。
“孩子们,把冻红的小手伸进袖子里,
别抽出来。你,可爱的五彩石,
坐上妈妈的膝盖,偎在妈妈胸口。
我要用你们补天空的窟窿,愿不愿意?”

小可怜啊小可怜,还没有准备好。
不是我要炼你们,是一个故事。
其实命中注定的,不是听和讲,
是做故事的主人公。因为很久很久以前,
故事就发生了,它要落在我们头上。

当我也到了听故事的年龄,我的妈妈,
你们的外婆对我说:“你要拖到什么时候?
越拖会越痛。”她摇摇晃晃过来,
抽出布条,给我裹脚,一道又一道,
下手好狠呵,“这样才有人爱。”

“开始几天,我躺在床上哭,不能出门。
后来不那么疼了,自己下床。
我的脚板像收拢的孔雀尾,塞进绣花鞋。
我放下拐杖,扶着墙踏到门口……”
无声无息,婀娜多姿,身体就像蛇。

一种反割礼,为了诱惑。
“女娲:下半身是蛇,上半身是女人的神。
据说,人,从她开始。”为什么下半身是蛇?
因为此生、美的一半贴紧地面。
我完成了仪式,一个男人会爱上我,罪恶。

后来的故事:“祝融和共工打仗,
撞倒了不周山,天塌下来,
天上的水往下倒……人心泛滥。
女娲炼石补天,烧了三天三夜,补好了!
从此天空倾斜,像出炉的瓦,被大火烧蓝。”

2005.12


沸腾协会

我刚刚打开她。她初来乍到,
安静地扒在桌上,身体僵硬。
脊背耸起,像纸折的飞机,或一只
信天翁标本,甚至投下的影子
也在挑战我一身臃肿。我止不住
咳嗽,仅此辩护也够了,
我不好多言,怕被引到一段时间来
占了头版的禽流感话题。
她的翅膀干躁,有深冬的体形,
从北到南,现在湿润的势力都收紧了。
窗外一湖水,在衰败荷叶下
哽咽着南方之美的声言。我与水一样
怕人说“过时”,那么就沉静吧。
我注视她时,不免心生妒意,
为她迎面展开时沸腾的热度。

小小的波纹,有些饶舌,
如你一贯保留的风格。
她合拢的神态陌生,你一定替她
梳理过了——迈着模特步子,
从论坛T形台分散到朋友们中间,
朗朗地问候:“请予指正。”
而我怎能消受这明眸皓齿?
她打开自己时有抑制不住的快乐,
甚至把你的学问撇到一边,你与她
难道能分彼此?汉娜•阿伦特曾描述的
“小幸福”顺着字眼淌出来,
使我痛苦得近于表演。
她咯咯笑,有见识的闺秀。

她细述时以公关小姐的语调,
为她迷人,也为她携带的样品为我能及,
我高兴。阴暗地探寻,惊喜地
品尝普遍性的甜。我的重
恰如你的轻,与这时节其实也合宜。
这是格调,你最近主张的购买力。
在空调的激励下我胀红了脸,
我这就脱,这就签字,申请加入沸腾协会!

2005.12.8


出发站

车站广场:时间集中的地方。
出租车合拢双翅,幸灾乐祸地扭了扭屁股。
我们团像失散的小鸡,窜来窜去。
应该把痛苦简化为旅行箱的轮子
拖过的一阵轻响,穿过红眼睛的妓女、缩成一团的民工、
悠然自乐的警察岗亭和票贩子蚂蟥,
旅馆服务员、卖地图老妇在身后热情地追,
这些都被我们目不斜视的脸颊击退了。
对于出发地,我们混日子的与相机镜头
相反的方向,厌倦像背包一样饱。
带着这装备,在试图把我们拉回日常的
百足章鱼的攻击中,摸一摸
外衣口袋的卧铺票,就可以像
握紧了三叉戟的海神似的跃出一片喧嚣之上。

踏电梯的刹那微微一晃,不同年龄、
身份和性别的鞋子团结起来;
又踉跄到了平地,仿佛被脱粒机收拾过了,
冷气扫过期待的皮肤。
我看见旅行团的旗子于众多标识中颇不安分,
带队老师从一片包裹和旅行帽上现出身子。
出发前到局里开会,分发车票和必要的交代,
分管副处的措辞和旅行社王总的风格
泾渭分明地合成了主流。我恪守
“沉默”和“跟随”,但是――啊,我不敢看照片,
与老人们在一起,特别是妇女拍的!

那位发言时爱咂嘴巴的领导没来吗?
是喝骨头汤的习惯,还是嘴里含了片人参?
他生动又文雅!李局长喜欢把话儿捅亮了说,
他的相机在瑞士买的,薄得像卡片!
柯老不停地把耳边的长发拂上秃顶,
他的夫人很土,很体贴,
他们提着泡好的茶,到几千里外。
纪老师谢老师,我们团的两个杀手,
总是出现在最佳位置。纪老师在葡萄沟
第一个上场跳舞,谢老师沿途做保健操。
嗨!陶兄,精瘦,黑里泛红,话不多;
烟枪,酒鬼?这怎么够!
他的座右铭是:走到哪搞到哪!
我唯一能说上话的人呢,在漫长的旅途中。

2006


雪山

公路忽如草坪,其实,只是在戈壁上放牧呢。
胸口凹陷着,被什么样的空虚抓紧了哇。

旅行车像土地测量员的尺子,
在雪山脚下没完没了地漫游。

天空,
蓝得像一名纳粹,把雪山的晶片植入大脑。

最卑鄙的想法莫过于在玻璃上画一条曲线,告诉别人这是雪山的素描。

雪山是一种空气,或海市蜃楼。
当地人对雪山讳莫如深。

在楼群和黑黢黢的树丛间,雪山像一轮新月。

我害怕飞机撞上雪山。其实,
只是机腹拖了一片雪,作为旅行地的纪念。

雪山在我的体内融化后变成海。

用空调的铁鳃呼吸。
我梦见自己是怪兽,在北冰洋无人的洋面嬉戏。

2006.8.17


鸣沙山

沙山就在城外。我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痛苦:一开门就看见它,在大街上走啊走啊就走向它,事实上所有的交通工具都通向它:公交车的士骆驼小车马驴子山羊绵羊狗牛鞋子裤子猫拐杖自行车手推车啊真是蠢透了!啊我受够了!人们在饭店商场茶馆酒馆人行道公园所有的聊天场所所有的生活场所工作场所谈论它,约会吵架做生意搞政治玩艺术,好像它可以吃可以喝可以玩可以穿似的,人们踩它扑它利用它开发它用相机拍它,扬在空中撒在身上往脸上抹一把沙子,瓶子旅行箱口袋衣角鞋底把它带到老远,天知道它的小手伸到了哪里。好像这还不够似的它钻进钱包袜子避孕套信封,包在饺子里塞在牙缝里眼睛里指甲里甚至钢笔尖上也有沙子!在婚礼上请沙山作证好像它是伴娘月老父母上级领导,或许还是初恋情人呢,为了在婚后保持一定的关系,哦什么意思我是说人们甚至和沙山做爱!摸它吻它咬它扑在沙上打滚生殖器插在沙里啊真够有趣的啊我简直要疯了!一推开窗就看见沙山,沙子堆在旅馆的床上餐厅的桌子上我怀疑这是假山,你瞎说这里怎么会有假山你看看街口:沙山绵延300多里全都是沙没有一点别的东西你知道吗细沙像面粉像可卡因像粉底,夜里你会听见沙山的叫声鬼哭狼嚎婴啼私语你细听却寂静得有些过分了,你什么也说不上来那只是它,鸣沙山的名字难道是白取的吗。

2006.8.2


新疆行

旅游归来,多了一些不便说的感情。
我一再吹嘘旅行团的某位在抵达
乌鲁木齐的第一夜喝多了酒,兴致勃勃地
逛到民族街,被好心的民警赶出来的事:
“你喝多了!到哪里不好玩!”这父兄似的
骂让此佬后怕又感激。听者悚然。
我模仿岑参的好奇,却不必
那么豪壮地宣称到边地参观的权利。

大好河山。列车自进入甘肃地界就反复播放:
“撒拉姆毛主席呃,全国人民都爱你!”
“撒拉姆”即维语“万岁”之意,
有人诬称王骆宾想“杀了”毛主席,
他坐了三年牢。瞧瞧,现在才叫平反呢,
到处都在唱。到处都在唱。
西域有一条河叫“党河”,我目睹了
克拉玛依的磕头机,哦,是的,一到沙漠
我就什么都爱,哪怕一根骆驼刺。

靠在宾馆的床头,看当地书记论西部大开发,
一样的会场,一样的喝茶翻文件悠然皱眉的人。
人种学的兴趣让我注意他们。
喀纳斯沿途,我以为图瓦人就是骑马的民工,
一样的褴褛,一样的落寞神情。
我见过他们的服饰,但现在我相信:
一顶破军帽,一件散落了扣子的外衣,脏到
如身下的牲口,也可以穿出一个民族的尊严。

我思考陈寅恪的敦煌学:补足正史
记载不详的一支义军的情况。后来的专家
从黄得发脆的资料中发现了阶级斗争,
听说现在已进步到当地古老的经济,
与国际接轨。导游说,魔鬼城的某一堆土
像毛主席卧像,天山和阿尔泰山就是五岳,
这里有仙人指路,那里有唐僧师徒,
天池边添了座西王母庙,暮鼓晨钟。

2006
 楼主| 发表于 2014-1-30 10:56: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欧阳关雪 于 2014-1-30 10:59 编辑

(湖北武汉)李知行:偏至集(二)



喀纳斯传奇

兄弟啊,我们中有一些逆子
竟探入了长江和黄河的源头,
真是骇人听闻!他们得意洋洋地
举着雪橇,脱下尖利的登山靴,
在冰柱的阴茎下举着V字,甚至把相机
对准冰川,祖国之母的婚床,
大逆不道!这些水的亵渎者、乱伦者
闹出轰动一时的新闻后,回到
混浊的下游,余生陷入沉默:
有的人怀着单恋在街头乱走;
有的人再也分不清生水和饮用水,
成天拉肚子,往医院里跑;
有的人甚至疯疯癫癫地爬进
下水道,被好心的市政工人拎出来,
黑乎乎、脏兮兮的脑袋上翻着
白咕噜的眼睛,呵呵傻笑。
他们竟敢质疑
堂堂正正的大陆之源,乱翻家谱!

可是不久前,我也做了一件
很不好说的事情,请你谅解!
你可听说我们的母亲有一位小妹,
就是几十万年前与黄河大吵一架后,
愤而出走的额尔齐斯河?
我竟然拜访了她!嘘――
告诉你呢我住在小姨家!
在她未嫁的女儿喀纳斯湖畔,
这些大水的少数派把我一股脑儿
拉进山庄,说啊,挑唆啊,全家人
围着我转。喀纳斯湖引诱了我!
兄弟啊,这无望的爱情别有一番滋味!
你瞧瞧:白桦树,那林中少女
咬了我一口,到现在还在痛!

--------------------------------------

这件事开始于追寻大红鱼――
喀纳斯湖怪的传说。两年前,
一只愚蠢的水妖不知受了
什么风潮的激励,从地底下冒出来,
像一只大灰狼似的在森林里出没,
闹得沸沸扬扬。一群实习生好端端地
在一处断崖上采花、唱歌,
透明的蓝军舰停泊在林梢上,
那些伊甸园的碎片啊被炸得
落满草坪。忽然,一句严肃的
开场白:“啊,你们务必……”
当孩子们会过神来时,一个个
气得呆若木鸡,谁在捣鬼啊?
这丑家伙从一块岩石后面露出头,
两根长胡子滴着水,身后一股黑雾。
原来是一条鱼,正张着豁嘴
打哈欠呢,它满脸的原则已变形,
因此显得更丑了,贼溜溜的眼睛
在压紧的红头盔下转,半天憋出一句
嘎哑的、不知算哪一个时代的汉语:
“本大圣受娘娘急急如敕……”
话没说完就转身,往河里一跳!
像一只害羞的鸵鸟;长尾巴在砂砾上
咯咯地拖了半天,辩证地扭着,
在完全没入水面之前快乐地一摆,
搅出老大一个水涡。发呆的带队老师
直到这时才举起相机。这乡巴佬
见过一回世面后就再也不肯安分了,
一时在湖面上像个富婆似的仰泳,
一时在森林深处扮剪径的强盗。

一干人从乏味至极的布尔津出发,
风尘仆仆地赶往现场,带上水文设备
和一大堆异想天开的工具:
湿度分析仪、PH值试纸、风向风速仪、
能见度试片、测海拔仪、水深铅锤、
渔钩、渔网、可自动反应的智能摄像机、
专供鱼类使用的话筒和同步翻译机、
样品袋、心脏起搏器和足以
麻倒一头水牛的袖珍喷雾器。
我们坐在宾馆的地板上最后一次
试用了临时救生设备,在一种
悲怆、好奇和搞笑的气氛里,
队长一挥手:“走!”就带头钻进前座。

---------------------------------------------

公路像食蚁兽的长鼻,探入
喀纳斯腹地,武装到牙齿的我们
掠过戈壁滩的碎石和白碱滩
干涸的泪眼。芨芨草、骆驼刺
和梭梭,指着脚下的小沙堆说:
“看,我战胜的痛苦!”古里古怪的红柳,
像篝火的余烬,明灭在天地间。
沙漠之灵闻风退避,害怕我们说:
“你是没有!”就呜地一声,
把四周的山都吹黑了。
硝烟未散。到处是战场的痕迹,
广大而平庸的邪恶。天空
似乎刻意与地面拉开了距离。
从这么快地热起来的感觉中,
我发现皇帝越远,他的淫威
越近。杂七杂八的感想一律
涂上风景的清漆,用科学,
那冷静的语法刷子。车厢内没话了,
一片相机的嗞嗞声。凝神细看,闪击,
每个人都放出一条小蛇,从人性的铁笼里。
在遭遇穷乡僻壤的吐火女怪之前,
开始了私人小魔法的操练。
甚至队长也一时忘了被上司
欺负的委屈,摸出怀中的小玩意儿。

塞外江南让我们眼睛一亮。
流放者的欢乐公社。相似的牛、羊,
相似的村寨,当然,比内地悠闲一点。
用孩子们翘出荷叶间的光屁股
和单腿的白鹭,背诵一首唐诗。
古典的余荫一时燃起我们的怒火,
对真正的江南的复杂性。
怎么一下子没了?还没有凑齐
一首绝句,汽车一转弯,就破了韵,
暴露出此地的大胆。雪山
挺着豪乳,自立女王的领地,
给绝域撒一片异样的清秀。

我们幸会了白山布·杜南拜的灵魂。
当雪山亮出白刃让我们缩颈
回首之际,他的长衫被风鼓起来。
这位200年前就已出名的歌者
示意我们把相机平放在膝盖上,
在众人不礼貌的沉默中,平缓地
告诉我们他是谁,甚至右手
在空中指划,“白山布·杜南拜”
汉语怎么写。少年时代,他的父亲,
一位酋长,被外族人杀死了。
他的第一首歌《孤胆英雄》
回忆了慈父生前的战斗。此后,
作为奴隶,敌人的女儿又向他射出
情窦初开的第一箭。爱,和平,
违禁的酒与形骸,他的500多首诗
歌唱了被伊斯兰新月照亮和砍伐的生活。
当他好奇地扫视鼓鼓囊囊的
科学设备时,嘴角闪过一笑:
“朋友们,在进入每一陌生之前,
请你们检查一下爱和勇敢。”

风,吹淡了哲人的长须,
吹来山坡上滚动的灰色破絮,羊群
散布在稀稀落落的白毡周围。
汽车在一处围栅外停下来。
切木尔切克石人守着墓园,
对相机点头。它的神秘比草地
高出一尺。“我就是历史,”
石人开口说,对一只拿嫩角威胁它,
后来又改变主意,转到它背后
擦痒的小山羊视而不见。它的脸
已被雨点、木棍、角、蹄子和
孩子们的尖石块敲得模糊不清了,
这似乎增加了某种风度:与年龄
不相称的暗疮。“呜噜呜噜,”当我
注意听时它发出好像唤牲口的声音。
那你就与牲口为伍好了。
它其实什么也说不上来。图瓦人用鞭子
打一匹马的呼啸声提醒我们
到山区打听历史的念头有些可笑,
科学考察队就再也不走题,
直到在喀纳斯湖畔停下来过夜。

-------------------------------------------

汽车熄火后,余震像一片落叶
在薄暮下荡了好久。我们脚踏地面时
不敢出声,因为所有的树都在偷听。
山区宾馆的侍者努力营造一种
“这里与别处没有区别”的气氛,
但是在餐厅,杯盘的碰撞声
一下子就被墙壁吸去了。很快,
我们中最闹的人也安静下来。
我望了望队长,看他有什么吩咐,
他咕哝了一句,就低头回房间睡觉。

一只黑鹳啄我的肩膀。
顺着她的长嘴,我看见她眨巴眼睛,
就起来,跟她走。她踩着高跷,
像黑烟在地面飘;不时地展开翅膀
以保持平衡,看样子她也不习惯
走夜路。她比我快,眼看我掉队了,
就飞起来转一圈,又落回原地。
“我们要避开雪豹,”她说。
我伸手想摸一下她瘦骨伶仃的身体,
她一闪。仰着脸打量我:“我有孩子了,”
可怜的寡妇解释道。唉,弄错了。
苍鹰威胁她,猞猁侵扰她,
她喋喋不休地诉说这年头的痛苦。
我惊讶于她轻若无物,小小的胸脯
竟装有这么多爱。哦,别吻我吧。
她的舌尖像刺,嘴像钳子。每到拐弯处,
就从我肩上飞下来,带一小段路。

“咯——”一头马鹿,
“咯——”一只雪兔,
有这么多朋友让她难堪。
雪兔害羞。马鹿威严地挺胸,
顶着树枝似的角,像一个山神。
动物们的宽厚超出我想象。一只水獭
抖了我一脸的水,“你来了,”
他冒失地一蹿。一只雪鸽扑翅。
怎么没注意这些小天使:一只,两只,三只,
数不清了,都飞起来,盘旋,落在
云杉上,西伯利亚冷松上,枝梢晃动。
这些新雪又击落了更多的雪,
一片扑簌簌和砸地的声音。
我脚踏草甸,冰凉,头顶
悬冰川,闪着蓝光。每一颗星
都往我身上钻一个透明窟窿,好让我
离开时像筛子,装不住一句谎。

忽见岩石晃动:棕熊
从不远处的树窝下起身,慢条斯里地
踱到场外,伸腰,嘶吼,对着月亮;
这恐怖的一团,命运般的黑影靠近,
我一动不动;令人窒息的呼吸
喷到我脸,他围绕我转,嗅我
是何气味,检查我是否纯洁,我以为。
这小山停在我面前,往上陡长,伸出一只手掌――
我躲开了。

“这样吧,”他有些生气地说,
“我们并非没有机会。你知道,国境线
并不存在,如果真的活不下去,
还可以往别处迁移。”山谷里嘘声一片,
显然他说过头了。他暗示,动物们
在做一种非法生意:走私冰块、
泰加林落叶、冬虫夏草、湖光碎片、
雪洞内成串的水珠子。“问题是,
一只水怪用摩棱两可的手法折磨我们。
如果你能用人类的感觉证明它
存在,或不存在,就算胜利,
尽管两者之一都让我们损失一半。”

“它来了。”我顺着熊掌所指,
看见湖水翻动,那怪物露出头:
“哈!抓住你们了!” 这巨鳄
肚子伏地,尾巴藏在水下,打量了
半天,才湿淋淋地爬上一处高地,
我始终看不清它的下半身。
“你们在密谋什么!你是谁?
竟敢在这里煽动!”“看来我不必
再四处探访你是否存在的问题了。”
我谨慎地回答。熊的眼睛像两团火焰。
“你怎么可以这样武断!
难道科考队的工具就不用了吗?”
水妖忽然大吼。我已打定主意:
“原来你已有把握让我们测不到你啦。
难道我不是亲眼看见你了吗?”
那蠢东西哼一声,就不理我了。

它随后就大发淫威:昂起
黑黝黝的鱼头,发出一阵狮吼,
吼得那么像,那么响,整座山都震动了;
尾巴扬起黑雾,扑向天空,
使本就不圆的月亮遭遇了月全食,
星星也被擦去三分之一。
类似的情境我已在圣经中读过了。
动物们兽性大发,一时间山鸣谷应。
那棕熊忽然举起一块大石
向我砸来,我往后一跳,竟落在黑龙
滚动的腰上,脚底一滑,仰天跌倒。
熊的鼻子喷气,退走了。
有什么沾湿的东西,来不及细想
我何以没有受伤,就顺势坐下来喘息。
阴沉的天上,圣母玛利亚的星辰
正率领别的星星作战,启明星的光
仿佛玛德兰蛋糕的混合甜味
唤醒斯万的记忆,也唤醒了我
生活无限美好的信念和尘世
虚空的复杂感受,情欲、愤怒、责怨、恐惧,
我痛苦于一生漫长……

山雾濡湿我衣,我冷得发抖。
星月很淡。我看见一条大红鱼
正在山崖边的细沙上产卵。
黎明之前,动物们发情的声音进入尾声。
我不敢打扰它们,就蹲下来,
观赏这鱼:两根长须划动,像在水里,
表明它正惊惶;嘴和鳃歙合,
红鳞泛彩,一条漂亮的哲罗鱼。
牙齿尖细,多半以小鱼为食,
不像鳄鱼那么凶猛。我捡起一根木棍
拨弄它,它跳起来,鼓鼓的眼球
瞪我。被拦住了退路,徒劳地
挣扎、摔打,发出噗噗的声音。
尾巴和鳍都很宽,骨刺尖利,
上岸时拖出一长串水藻和空贝壳。
嗬,你的说教,你的威胁,你的体系
就建立在这些劳什子上面吗?
这大红鱼除了吐泡泡哪能说话呀。

---------------------------------------------

雪山,从死亡中流出可饮的清液;
喀纳斯河两岸立满森然的君子,
像无数蒙选者的灵魂,与尘世
隔一层铁幕。我知道此刻
走进森林也是徒劳,循其声
难觅其影。就顺河而下,在岩石间
磕磕碰碰,东歪西倒。水珠跳,
细碎的欢喜从未让我厌倦。
蹲下来,手捧一掬,洗脸,喝——
我能喝多少,竟想喝进或扑入
她的存在?类似的疯念头转了不少。
不得不落在一个功用上:看,取,
开发,离下游越近越污染,
无数灵泉未逃这命运。但是喀纳斯河
腰肢一扭,汇入布尔津河,
布尔津河被抽了一些税后,汇入
额尔齐斯河,额尔齐斯河讨厌作贡献,
就浩浩荡荡地,公然出境,向北,
到北冰洋流亡的冰块间撞击。
这意志让我发笑。我喜欢这河,
我的生存与之瓜葛甚少,就抓紧
机会采访她。“喀纳斯小姐,您生于
何年何月,何处?童年时代
对您有何影响?”“我每时每刻出生,
生于这里,那里,眼之所见;
我决不离开童年。童年时代
就像喝水,越喝越多。”

“后来的岁月遇到什么波折?”

“波折太多了。撞开脑袋,脑浆
四溅地领悟真理;身心俱碎,
又不治而愈,有说不出的舒畅。”

“受过谁的影响?怎样对待?
有哪些读物给您留下印象?”

“受两岸的影响。我的方式是:
去你的,夺路而逃。我见什么读什么,
云啊,树啊,喝水的动物啊,
过路的飞鸟啊……复印或揉碎它们,
但什么印象也没留下。当然,那些自恋的树
或山崖可不这么认为。他们贴钱出版,
用眼泪,因此每天看见自己,
并想象着下游的名声。”

“您的选择?奉行什么主义?”

“我选择向下。奉行机会主义。”

“这个选择给您带来什么结果?”

“我发展了,越来越浑。我一头投入
布尔津河的怀抱,据说我是主流。”

“可以谈一谈恋爱经历吗?
如何看待家庭和事业的冲突?”

“追求者从四面八方而至,都自称
比我高。我的朋友是路,
他限制我随心所欲,他比我更低。
我狠狠地下切,直到他成为河床。
我们从未停止争吵。我把草和树
从土里推出,这与家庭有什么冲突?”

“对于时代有何评论?以什么态度?
您可曾害怕自己落伍?”

“请时代到我面前照一照镜子。
我怎么会落伍?我学而不厌,
奔腾不息而谦卑。我以入世的态度,
无怨无悔。出世者却称我为知己。”

“您欢迎我吗?”

“您的腿让我粉身碎骨。欢迎?
不敢。难道我鼓励自杀?”

“如何对待过去未来?”

“走一步看一步。我只活于现在。
如果您脚程够好,或从飞机上俯拍,
可以同时看到我的过去未来。”

-------------------------------------

沿着两行新鲜的车辙,我看见旗帜
在队友们头顶。他们已搬出工具,
来到河边,测她,舀她,探她,试验她,
潜入她;从这边牵线,到那边定点,
以找出喀纳斯湖深藏的怪物,
透视她的神秘……如果我说出
我的发现,他们会哈哈大笑,
不会停下手中的活儿。于是我加入
这行列,那么认真地干起来;
每一不必要的动作都让我欣喜,
因为我换了一种身份,去爱我不能爱的。

2006


题某明星艳照

我为你耗尽了青春,你对我笑;
你满城风雨。我,蛰居于棚户区
一角的丑物,亦无数次,
失控于你的倩影。

我从报摊取你。慷慨的夫人,
你既不在意我破旧,摇晃的床头,
为何瘫痪于走光的一瞬?
我心甘情愿地侍候你——
阅读你,探听你,消费你,崇拜你。
可诅咒的床抖动,飞向舞台。

看你不体面的记录,并且因你
几乎像我而高兴:
那从未到达的地点,从未享受的享受,
一切。我没有犯的罪,
没有表达的爱,我是无。

我说无做无,行走于无,吃无喝无,
这也算是对你不忠实的报复:
美,一张薄片,你娇嫩肌肤的
千手之一,无人性的爱抚,僵硬,
我活于死。

2007


领友人穿行美术学院

1

出租车沿大道向左,小心
转入。我没有指出水泥
和大理石的交界线,
古典的材质在轮下崩裂。

大门略偏,没有办法。美
就喜欢这样面对真。
凯旋门的孙子,一口巨锅
高悬头顶,用铰链,
自由的焦虑发光。
   
2

昙华林昙华一现。
这所学校的前身
是个人的理想,
蒋先生和唐先生,
1921-1949-1985,载沉载浮。

如今在新体制下不乏动力。
您运气不好,没有看见蘑茹云
流泪的奇景。苔藓干瘪,
像无意识暴露于阳光下,
等待通电的一身淋漓。
   
3

正途右倾,宣传册避开的角度。
不用说观念艺术的目标在于
推倒遮遮掩掩的围墙和樟树。
这涉及到美的单位的面积,暂且不提。

4

一些山的基因片散置在
草坪上:母子图,美人
踏雪,老鹰扑兔……
雨水和风嘲笑
我们的记忆,老子派雕塑举隅。

灵璧石浑实,质美。
太湖石像石妖。
过去用灵璧石制磬,制
编钟。这些粗壮的草坪石,
白垩的骨刺拒绝,发烫。

5

汽车包围一丛绿。
一两个花盆翻倒了。
小蜂小虫的天地。
赤脚上去踩,除非孩子。
他们玩耍后回家,
满手满脸油污。

6

我喜欢圃边那一池水。
天光云影。静中,有溢出。
水平仪测量过、打磨机
打磨过的风格,
内有灯光装置。

但水干时很丑,小小的发动机
暴露出来。每隔一段时间
都要清洗一次。
把一碗水端平的学问
不是靠做人,水落污出。

7

游客们喜欢靠《地狱之门》合影。
这肌肉男,右肘支在左膝上,
在迎合的狂喜前托起下巴,
一瞬间被罗丹摄下来,用青铜。

犹豫和别扭:思想者的风度。
一个立正的姿势,
表态前的抓耳挠腮,
一张全家福笑容,
或者填档案时笔迹
撒谎的一颤,均可以代替之。

8

踏着一根芦苇,我从体制外
渡到体制内。我行的奇迹
在人工湖中央的水波潋滟处,
从彼岸到此岸,用了9年。

摇摇欲坠的筒子楼,
我深夜送礼后傻笑的地方。
请求孙大圣为我
划一圆圈,以等待复活。

9

我原以为这块低湿地
将建成网球场,
但设计师比我高明。
他赶在我对之祈祷的青砖
再度喷出火焰之前。

记忆之砖被砌成亭台、水榭、
小洲、荷塘。他们教我
打太极拳,我原地打转。
雨落下来。荷叶
像新来的小辈,满而滑。

10

向上走,是钱基博故居。
老舍、郭沫若抗战期间亦居此。
一棵榆树,一棵朴树。
我的健身之所,天平
摆脑袋活动颈椎。

行政楼俯瞰这块宝地。
我在211房,靠门。
此地昼冷夜热。
我与他们分享了冷,但不分享热。
要持续地热,热到大地变成火炉。

2007.7.22


汶川大地震第六日

诗情寂寞今非古,赏声啧啧知音孤;
子期何妨漫穿引,高山流水风马牛。

审美无端惊地震,忍将桌面换新闻;
灾图爆满收藏夹,捐款难慰报国门。

二日三日四五日,蜀道重重生意微;
六日中夜披衣起,争分夺秒望天际。

调频难看画面惨,军民默默水库裂;
启明不启风雨至,新鬼几万悲声咽。

2008.5.18


小黎

我无须证明幸福多么琐碎从不完美。
推开窗户,即使从高处也看得见
小黎托着下巴,为七岁的儿子一次小考
成绩退步而着急。

她丈夫的前妻,一个幽灵样的瘦女人
在不远处遛小狗;她的阴影
留在小黎家里,一个正处在青春期的小伙子,
他的粗鲁的“阿姨”声让全家人满意,
唯独弟弟瞪大了眼睛。

老柯视坐班为“坐省”。
既然在这体制大家都没办法,
只要向上爬就不得不作恶——他从办公室
带给妻子彻夜的麻将声,像从未出发的小船
与港口亲吻的波浪。

小黎上班穿制服,下班穿套装,
把亮丽压在箱底。老柯!很聪明的!
他们闩紧卧室后那么轻,那么轻,
像纸飞机飘在席梦思上。

我爱看这一家子前前后后上街,
像雁阵,在北风面前,躲啊躲。
他们的孩子争气,但小气,
因为爸爸无所谓,妈妈老是哭,
把他的小屁股拧得青一块,紫一块。

2008.12.9


合影剪出的部分

你的右肩上露出我的中指尖,只有一点
白。现在看上去左右相反。斜阳从你
滑向我,这为剪切带来了方便:我假装
不知道我身上曾有你投影,就在上月
某单位的门前。我往下一飘,落在地上。
因为我不爱看自己少了一点什么,
扫去吧,让我与灰尘一起,进入塑料袋。

颤栗着抚摸你,好滑;傻乎乎地看
你的背面,甚至用手在你脑后晃了一下。
我托起的你,竟这么轻,让我想哭。
远不如那天,看见他时,我嘴角下咧。
他早已知道我们的故事,眼睛发亮。
终于散漫地谈到各自的单位,收入……
我对自己刮目相看呢,这么游刃有余!

试图以这种感觉处理眼前的尴尬:
从我胸前的某一裂缝抽出的录相带
放映着,在阳光剪出的浮尘里。
不妨直说吧,我们彼此彼此!所以我
往后让,让,举起你,举得更高点,
而仍然看到:从忽地没有了的时间中,
一口好牙笑着,我害怕起来。

已没有别的可能性了,没有。
无人应答。不如狂呼乱舞。从卧室
到客厅到书房。或以头顶墙,拧开
水龙头的水,让世界,流过我的胸腔!
我的谵妄像飞去来器,砸在自己身上。
啊,影像!啊,平庸!这么薄!
我撕开了你,像撕开自己的皮肤。

2009.1.1


去年冬

在镜子的背面。窗外的铁
呼啸。集体的裸照,兰花指
拂回乡的民工。

火车站提前满了,
陶渊明的五柳,在张开的手掌上。

2009.1


人自鹤

何故悲哉。窗外,雨阳蓬的铁莲,
几何群山吹裂万象,一星球自转于雨。

何故悲哉。沼泽途中影像,自拍照
显影指法,麦浪迟迟,交响难启,人欲冷。

看祖国降息,添恨
到删除的留言,一灾民发短信:冬衣。

何故悲哉。夜听九皋的深池。
山外山。聊借一单位
向阳的半坡,银行的斧子劈开手柄。

何妨下载一曲,何妨自震耳膜,自逍遥。

2009.1


茶室

你遵循本地的习惯迟到十分钟,
我在大厅里等了十年。

这是一座没有效率的城市,
我的速度近于零。
因此你点了红茶,
我点了失眠的绿茶。

我为何站在地平线上,为何不
潜入,作为公分母,
就可以变成无穷大。

2009.1


贵妃雪

得先忍受冻雨的针扎,在贵妃雪上岸之前。他们等啊等,像净过身似的。唔,这么多人咳嗽,这么多人流鼻涕,到捂着脸的白大褂那儿。

我坚持住了。我的冷与你相似,我的热也没有去势。“雪儿,你过来,旁若无人地到这厢来。”
雾化器震动,他们吸啊吸,为了治好自己的咽喉。

风风雨雨,这丫头真有一手。我沿途咄咄,去汤逊湖看个究竟。地产商整了一半的路面结了冰,他们错误的判断竖着,脚手架也没有拆除。

汤池荡面纱。爱,腾起一片空濛。
对面的小山说:“你看我,像不像蓬莱?”“你一点儿也不像,让人讨厌。”我火烧火燎,几乎伸手去探水。

她忽然哈哈笑,小指尖碰一下,又不见。我站在岸上,昂首闭眼。她其实知道我流了多少泪水,却偏说:“是你的恨,在我脸上后悔!”

她火辣辣地搧我耳光!我真的这么傻吗?如果不逃到附近的酒家,吃一顿鲜鱼丸,让她,而不是我,吊死在一棵树上,我会是发高烧的唐明皇,愁成少年白!

2009.1


论坛看劲龙丫头照片

吾友有女初长成,
携上黄山光明顶;
磴道舞雩兴未足,
风乎临屏传真影。
惊艳同窗频点击,
海宇茫茫隔廿年;
九皋雏凤独先鸣,
江城愚伯鬂斑斑。

2009.7.27


庐山恋

此平地之高,各景点安如巢,就是历史也挂起了牌子。
唯潇然的感觉是最新发现,我为一超越的你,为一陌生、一无知而苦。

临渊而栗,登高而壮,归居而自厚。我在鼎沸、上扬的坡道上。我的人
在层层店铺、穿梭的身体间潇洒,边走边饮。

若行若停的自适,浑然不觉山风拂面。
而千米之下的电脑桌,停在39℃,与我隔四百盘,三小时的车程也。

而悟,也就只降一点热。
牯岭别墅在庐山的秀额,名人都不在了。你们造出的崚嶒,也敌不过爬山虎的小手。

什么声音在磕着,无所不在地磕着。应不是饮露的高士,这些小天使般的蝉
胸腹间的共鸣箱。

2010.8.16


灌木丛

这即时的,黄金的,故事在你林中。
黄口小雀瞪大了眼睛,一匹白马……
你是师傅,讲教我讲述,为何一味地钉钉子?

灰衣人驰过晃动的窗帘,我没有畏惧。
肚脐下的地狱,彬彬有礼,
宛如灌木丛下张开的,潮湿的叶子……

我只愿晒着自己,你是好学生,请翻开书本。

2010.11.1


蓬莱之歌

临行前,以一滴墨
作钓饵抛向春空,
你希望钓到目的地,
钓到福禄寿像山芋
抱回家放在锅里煮。

山雀,黄鹂,鸫子,
皆以嫩叶为食。
鹭鸶伸长喙缝补
波纹的空缺。蛹在茧内
忙手机信号,让人边走
边啄磨声音的咬痕。

有人上天采钻石,入地
采又黑又酽的石油。
有人上班嗑瓜子,嗑出
去年屋后开的竹花。
有人去广场放风筝,
牵出一个小孩从地底下。

于是香气飘到五里外。
全村人都聚拢了,咂嘴,
感叹父辈无此口福,
有生之年吐出幻想:
我们看见蓬莱的坟了!

2011.3


蟹说

我终于喜爱这儿,我不可原谅地喜爱这儿,喜爱……我的缺陷。
我知道有一个世界……啊,各种各样的风,不要谴责我。
透过肢骨崚嶒的体表,正义的水冲我;沙,打我。
我守着这安静的、甲壳内的嫩肉——造物主,我单单给您品尝!

他们威胁我,我也威胁他们!
对着正确的,我举起了钳子!
对着进步的,我举起了钳子!
对着完美的多数……还有文人的小世界,还有现实的树枝……
对着漂白的尸体,我猛地一退!唯独聆听
不得不畸形的体内,声音的琼浆!

投影森森的石室,水流刷白的细沙地上,那么不稳定地,透明地晃过
稍纵即逝的时机,有人见我高举双臂,但我不是祈求而是防卫
我的黑暗。

我说:难道你们需要我的气泡?你们中有多少人想尝一尝我的身体?
不!

2012.7.5


在收藏家面前

您看:这是我以愤怒酿成的,
这是我以颓废酿成的,
这是我以倒错、以公开的自怨自艾,
这是我以临镜自照、每天搜索自己,
这是我向远方脱衣的记录……

以数据酿的酒、以点击和加入
酿的高度酒,顶着我穿过不真实的楼道,
以拈花一笑的姿势倒在垃圾箱里,
垃圾箱——土地干瘪的嘴,
打着消化不良的饱嗝;
以隔座干杯的姿势倒在大街上,
盛世忙碌的橱窗,我的酒
在未通电的霓虹灯里睡觉;
我走进菜市场,我的酒被转基因成
小康的佐料、稳定的基石;
在小学门口,全副武装的门卫说,
我的酒不适龄而无辜,“你这
凹陷的杯子、黑色鸡尾酒,
呶,请给那边喝,
给那些能和谐地喝的人喝吧!”

您,国企老总:
您,银行行长:
您,大地产商:
您,军工代表:
您,石油大王:
您,刚从非洲回来:
请喝我吧——我日思夜想的作品,
请品尝这些不可理喻的、自明的:
以无数次上访的梦魇,
以在自家屋顶自焚的火光,
以瓦砾堆下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以不可公开的名字,
以轰的一声,
以散步,
以高铁的速度和节奏……这
魔幻的中国,
拧巴的中国,
机会的中国,
今夜在菲律宾女歌手正宗的英语歌中,
在马提尼酒和桃红葡萄酒冰镇的
舌尖下散发奇异的味道,
这正是您提议的、形而上的,
使您避税、保值、洁净和成级数地
高尚的——请收藏我吧,
您有强大的胃和越来越年轻的身体,
您已跨过名车、美女、豪宅、飞机、游艇
到达这世界的结点:
天堂和地狱联姻,
超越和沉沦短路,
金字塔的底端和顶端
翻转着在我身上使我夜不成眠。

2011.7.29


情何以堪

这是什么高度啊,我已得到许可。
我看见:有两座山峰向我涌来。
一座:映金边而涧谷幽暗,郁怒,
有千年古松觳觫,针雨被狂风射击;
另一座:如高原崩散成小山,或如
泼墨散开,露出那大光的半边脸,
这阴晴不定的巨人的打斗,情何以堪!

我站立的地点,两边都有荆棘。
爱,是理由也不是理由。我更感到
有阴府的力量涌动。我心如黑浪,
仰天伸手,欲够着你,信天翁,
你的身翅何其优美,何其灵巧!
我如何够得着你。你是梦。是泡沫。
冲浪者,瞬间从渊底滑上我眉额。

你昨天还背着书包拥入大人怀抱的,
今天就在安详的天空下踩出一声
霹雳。因我在黑暗这边,在地底下,
贴着偷听的耳朵,所以听到了。
我阴差阳错听到了。这是我的处境:
我淋漓的魂,已沉入石头的渊底。

啊,那石浪涌来时,我如何能游?
我以惯有的忠直,不知道我只能站立,
或跳跃着,走在两峰之间。而扑入
幻觉的硬海。哦,如此处境,
情何以堪。完全错误,情何以堪。

我可以爱你。我不应该爱你。因此也就是
不可以爱你。不可以,就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也不可以。那么从死亡的角度,
可不可以?金刀落在我们中间。但爱
不是死亡,死亡正切开玉的胸脯。
我碰啊碰,要碎了,才可以祭神。

算了。我不是已奉献了么。我不是
无论如何都要交出去的么。
碎了,是我的本份。若没有碎呢,
我将滑入暮年的紫光中,悠久而脆弱地,
以君子的润泽,映现出人性有多美。

2013.5.17


为了告别的情书

今天我作出一个决定:你是我的最后一次动心。
从此,我将隐身于真理。因此有不得不说的,
关于你的身体和我的身体,尽管我们从未……
你的青春期的幽闭和我的盛夏,
把日期提到令人喜悦的倒春寒,我的冷激灵,
清风扑面……在正午微晃的视象中。
第一次见你,我就样样都怜悯,样样都欢喜。
你的谈论,我了然于心;你的举止,深契我意。
我仿佛看清你的命运。我爱我自己,一个女我……
若悄悄地,将你的清泉引入我的浓萌,
我们会一同蒸发。许多不可能和可能一齐活了。
哦可怕的涌动,我同样幽闭于我的酷热的滋味,
这流溢的汗臭,盐,和多雨。若我们相约于
傍晚的虹下,就是我童年时代常惊讶的龙吸水,
神会吸干我们,如此,也心甘情愿。

女生中的智者,爱情岂是可谈论的?我们却装作
是很现实的,装作在衡量……尽可能地
延缓已决定的告别,在镜像的长廊。
我何以相遇你了,莫非是前世因缘?
你何以发酵于我,或结晶于我,以你遗落的
一枚手印,或一个定格的笑,或一段影子的虚抚?
我经验老道:这缺少肉身的爱,将来定会
在你的记忆中迷失;而你也深谙理智之苦,
从少女时代起,以一个压抑的坏孩子形象
让你的书包鼓胀。我耻于做你书本之外的启蒙,
因我熟知人世的悬崖和深不可测的夜。
或许只是、悲伤于你的孤独:因为学问,
你反而丧失了少女的尊贵,甚至被人轻贱。
我如何施助于你,或奉献于你,可爱的
你,无人能懂的秘密,我懂……这是否太少?

2013.5.26
发表于 2014-1-30 22:37:40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关雪,新年快乐!
 楼主| 发表于 2014-1-31 13:32:40 | 显示全部楼层
李知行 发表于 2014-1-30 22:37
谢谢关雪,新年快乐!

知行兄新春快乐!
发表于 2014-2-13 01:28:21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直关注的一位天主教诗人
李知行诗、文
 楼主| 发表于 2014-2-13 15:16:44 | 显示全部楼层
杜力 发表于 2014-2-13 01:28
一直关注的一位天主教诗人
李知行诗、文

《为了告别的情书》这首诗会让读者找到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杜力兄新春快乐!

手机版|诗生活网 ( 粤ICP备18148997号 )

GMT+8, 2021-12-5 03:34 , Processed in 0.055026 second(s), 11 queries , Gzip On, File On.

Powered by Discuz! X3.4

Copyright © 2001-2021, Tencent Cloud.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