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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键盘诗歌在线讨论第1期(2014年1月):庞培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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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2-5 21:36:2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张杰 于 2015-11-14 11:34 编辑

《最慈爱的母亲》
——读庞培《母子曲集》及当代母亲诗歌所思

作者:张杰


  首先坦白的讲,诗人庞培的诗歌我以前只匆匆读过一些,没认真关注过。但在2013年,我偶然看到诗人张维在其诗生活网站专栏贴出了庞培在诗人杨键长诗《哭庙》讨论会上的发言后,我感到有些吃惊,庞培的发言虽不长,但言为心声,却有非凡敢言担当,可谓掷地有声,我在遥远的远方感到了一种摄人心魂的震荡,这是一种强大的心灵冲击波,这让我想起2008年春我当时在北京灯市口中国书店淘旧书,无意间看到“七月派”诗人阿垅所写的《南京血祭》一书夹杂在一堆旧书里,出于好奇,我取出翻看了一下这部反映南京大屠杀的长篇小说,看后我了解到,这个书是阿垅在南京大屠杀1年10个月之后写成的,并很快获得了当时中华抗敌文协文学评奖活动的一等奖,但不幸的是,作品尚未刊出,战火便烧毁了这部长篇小说的手稿,使这部小说没能出版。作品被烧毁后,阿垅没有气馁,凭借记忆他又一口气又重写了一遍这个长篇小说,至此才有了我们今天读到的《南京血祭》。在《南京血祭》一书后记中,阿垅写道:“我不相信,‘伟大的作品’不产生于中国,而出现于日本,不产生于抗战,而出现于侵略!这是耻辱!……”看完这本书我不禁为诗人阿垅的一腔赤诚情怀所触动,也因了这个由头,随后我就找了一些阿垅的诗来看,一看我吃惊不小,原来阿垅的诗写得竟如此之好,而关注他诗歌的人显然又何其少,而命运多舛的诗人阿垅在1955年又因“胡风案”被捕并含冤瘐死于狱中,这显然有些不公允,于是我就写了2008年初那篇《读“七月派”诗人阿垅两首诗所想到的》的感言文章,算是为诗人阿垅鸣下不平,同时也是呼吁其他研究者在做相关“七月派”新诗研究时,能多关注下赤诚的诗人阿垅。于是,我也像当初关注诗人阿垅一样,开始关注起诗人庞培的诗歌,这即是因缘起由。

  经过电话邀约,经过十几天甄选,我从庞培发来的诗歌里(同时也发来了2014年元月所写的最新创作感言,见网络讨论贴),慎重筛选了143首诗歌,先大致分为三部分,其中第一部分是庞培诗集《母子曲集》,有诗92首,抒写了他对母亲的追思,写得很感人,因篇幅容量,我于是从中细选出50首,作为诗生活网空中键盘诗歌论坛在线网论所用;此次网论第二部分是庞培诗选《数行诗(1991-2011)》,共200首,选其54首;网论第三部分是庞培的一首长诗《谢阁兰中国书简》,共64首,选其39首。庞培第四部分诗歌是写于2009年的一首长诗《深海恋人》,是首有480行左右的长诗。综合一算,此次网上在线研讨是前三部分诗歌,共356首诗作里遴选出143首短诗用于各方诗友精读和研讨。除此以外,诗人庞培还有其他一些短诗,数量也不少,另外诗人庞培还有2011年在苏州启园写有由140首短诗组成的长诗《忧伤地下读物》,这就是此次网论的一些前期大致情况。

  我觉得对诗人庞培《母子曲集》(92首)的静心阅读,也是一种需要读者参进诗行内里的对话式解读,同时被作者深沉、丰沛感情世界所描绘的感人的逝去之爱所引领,复现那些由诸多过去的时代细节所引发的感人场景。诗人庞培《母子曲集》里其中《一:“街路热哄哄……”》《二:母爱》《四:一段废弃的旧城墙》《五:在树林里》《六:飘雪》《七:肖像一》《八:肖像二》《十:咏秋》《十一:你的年代》《十四:秋天的妈妈》《十八:“闸桥河的水……”》《十九:妈妈的话》《二十一:被淡忘的母亲》《二十二:“街上又下起了雪……”》《二十三:天空蓝得像葬礼》《二十四:穿袜子》《二十六:在河边》《二十七:我爱……》《二十八:“她仍在院中种植蔷薇”》《 三十:一函春天的妈妈》《三十二:废墟,泥泞和弹孔中的妈妈》《三十三:空间》《三十四:“不久天就要亮了……”》《三十五:江阴》《三十六:晚饭花开》《三十七:妈妈的温馨》《三十八:长日班的妈妈》《三十九:回忆哟、请保持洁净》《四十:船歌》《四十一:仿佛时光倒流……》《四十二:儿子的诗》《四十三:拍被褥》《四十四:悲歌》《四十五:当田野接纳你走近春天的门槛》《四十六:“我翻开一册诗集……”》《四十七:月亮上有我们的谈话》《四十八:蚊烟香》《四十九:石码头的锁链》《五十:挽诗》《五十四:思念》《五十五:门窗》《五十八:豆腐店后门》《五十九:新月形巷》《六十:颤栗》《六十一:树荫底》《六十二:1970,夏日纪事》《六十三:回忆》《七十五:野河》《八十七:旧居》《八十八:江水缓流》,即这五十首诗歌所带来的心灵触动,令我感怀良久,而这里第27首,第38首,第41首,第43首,第44首,第45首(读到此首时,感到挚真,充沛感情所带来的深层回味),第47首,第48首,第49首,第58首,第59首都让我感到尤好。

  我们来看庞培《母子曲集》里的第38首,这首诗传达出了许多潜在信息,其一应是妈妈的现实,即是子女们的现实;其二则是妈妈的现实,也折射了子女的未来;其三则是一种不断革命所导致的真实民生图景等等……:

  三十八:长日班的妈妈

  妈妈上长日班带的饭菜
  用的是一只用了多年的旧茶缸
  上面的搪瓷剥落
  花印已看不大清
  一年四季,无论寒暑
  茶缸里装一小口饭
  米饭上一小筷青菜、豆腐
  外加几根萝卜干……
  她用一只自己织的网兜拎着——
  那个年代,城乡间有许许多多
  这样的女工、女职员,仰脸微笑
  用生着病的虚弱膝盖
  涉过重重饥饿的年代——

  旧时代历史的真实面目在我读这首诗时,再一次重现了真身,白描诗句里平民母亲所透出的清穆的精神力量,静静唤醒、拍打着我。而《母子曲集》第39首里也可感知到庞培诗歌里禅意的一面;再看《母子曲集》第48首,读完此首你会陡生人生如梦的悲叹,“在孩提时代的长条凳上”的诗人所看到的大人们的生活,仿佛就已能看到自己的未来。一切都在无情消逝,母爱也不例外,我们所能唤回的,只是空空记忆和黯然神伤。追思深处,诗句给我们带来了无限的凄凉,母爱,某种意义上,也会生出追思者的颓唐和独有的无法梦圆的浩叹:

  四十一:仿佛时光倒流……

  秋风一阵阵
  秋风吹来时,仿佛有水流从你身上经过
  树影起伏
  空气有潮汐的感觉
  当你坐在院子里
  在孩提时代的长条凳上,妈妈
  正和你说话
  临出门前,她把身子缩进了衣橱
  要给你找一件长袖秋装
  这汩汩的秋风变成一团柔软的衣物
  妈妈的呼吸尚未冰凉
  在秋风中,你会记得她身体温暖芬芳
  风一阵紧似一阵
  吹来的只是世事恍惚
  你真想再看一眼那个衣橱
  但你听到的只是妈妈出门后长时间的寂静


  第61首里在母爱和童年回忆中,所折射出的强烈的人生如梦的现实质感,都呼之欲出,在这首诗歌里,庞培写到了“小人书”这个意象,这马上连通了我心底童年时对小人书的热切渴望(我那时就集有三四百册小人书),由此我也发现50后,60后和70后在一些时代记忆上是吻合的,是共有的吻合,也是有亲合的历史记忆交集在内里,并在内里情感上连通着这三代人,即50后、60后和70后,就是说这三代人有一些共有的历史记忆,所以这三代人应该更有基于相同或部分历史符号和符码的共同语言,而产生相同的情愫共振,但以上这些,让80后、90后甚至是00后来理解,可能就理解不通,比如电影院看革命电影,看小人书,滚铁圈,玩玻璃球,看红宝书、样板戏,挎军挎包,骑红旗28车或凤凰26女式车,胸戴各种毛像章,2分钱买个大烧饼,住大杂院,收集各省市布票、粮票,看大字报,看批斗会游街等等,这些历史符号和记忆,80后和90后估计肯定不太感兴趣,甚至还会讥讽这些历史记忆,这样巨大的语境鸿沟,必然导致彼此的巨大现实认知差异和对母爱具体表现上的差异。因为50后,60后和70后他们和她们经历的时代有许多呈现交集的共有符号或社会实践所带来的经验,而在现在的网络和电脑时代,这些旧革命时代里旧有符号里所堆垒的浓厚情愫,早已经消亡殆尽,只剩成了50后,60后,70后脑干里的神经元细胞记忆,也就是说那些完全属于那个时代的符号已经在慢慢随着50后,60后和70后的消亡而消亡,最后将变成失去几代人记忆温度的冰冷文物,出现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中,这多么残酷和可怕。
  但庞培《母子曲集》里一些追思母亲的诗歌让这些记忆复现了,并感动了我,此时如果我把这种因思维落回旧时街巷的诗歌,所引发的感动,说给正在网游的90后和00后,他们肯定觉得没有任何触怀,也会觉得不可理解甚至完全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反应。我想80后和90后应和00后一样,肯定也是无动于衷,因为我们共有的一些时代符码已经完全不同,这些年轻人可能在童年记忆里完全与我们不同,我们回忆的是旧时代城市大杂院的童年,而90后们则处在鳞次栉比的高楼童年记忆里,90后们甚至没有胡同记忆,只有电梯记忆,总之外部幻境和内心世界一切都改变了,而我们的50后,60后和70后们却无法磨灭自己顽强的童年记忆,并与以后的时代保持着一种疏离,我们在凭吊我们永远消逝的昨日之光和昨日之有,这是以后的新新人类永远无法理解的,这似乎就是一种不可沟通的鸿沟,诗歌所展开的想象空间和影视的信息呈现效果显然不可同日而语,但我对影视依然保持悲观,因为影视也不能拉回那个消逝的时代,只能是短暂的复现,而诗歌,更是极其短暂的复现,随后就是影院里影片结束后的灯光大亮,观众只感到一种观看的结束,于是一切都随着灯光变亮,一切的时代都化为散场后观众纷沓的无情离去的脚步声,最后,连脚步声也消失了,一切都静默成大空,也无人再去理会了,这就是无数时代变迁和对应在某一时代的一代代人的消逝和相互难以贯通。

  在国内大陆,诗人宋琳曾写有一首名叫《母亲赠给保育箱中的婴儿》的诗歌,也写到了母爱,整首诗就像温馨的摇篮曲。
  诗人翟永明写于上世纪90年代的组诗《十四首素歌》,是献给母亲的,也是翟永明很喜爱的一组诗。
  翟永明曾说:“《十四首素歌》主要就是谈她和我两代人不同的生活状态、理想和追求。这首诗在反复比较我母亲和我的青春,以及青春的流逝。她们那辈人更多是一种理想主义、激情式地生活,她们的追求是我们不理解的,我们的生活和对生活的选择也是我母亲那代人不能理解的。我想表达的是,母亲和女儿在经历过很大的冲突后,在一定的年龄段或成熟时期还是会达成谅解。我觉得每个选择都有它的价值。……我母亲是一个非常强的女人,个性、能力都很强,非常敏感,对人的认识和世界的认识是非常敏锐和清晰的。如果她不是生活在那个时代,可能会是女强人,她身上的素质可能发挥得很好。除了能力以外,她还有传统意义上贤妻良母的东西,对家庭和儿女都有非常多的投入。但我母亲那辈人,他们所有的精力和激情都给了革命、建设祖国这种比较宏大的理想。”(4)
  “也许对我来说,使我成为诗人的最重要因素和最重要的人,是我的父母以及我和他们的关系。”(4)翟永明还曾这样解释生命中那段最为紧张的时期。
  无疑,母爱也如童年一样,“童年即是一生”(杜涯语),影响了我们的一生。

  诗人杨键也写有《给妈妈的诗》,共10首,刊于《读诗》2012年第3期。
  诗人杜涯1991年秋天写的《庭院》一诗里的结尾句也曾深深震撼过我,《庭院》一诗结尾是“母亲静静坐着,脸上开满黄花”,到此一句,全诗戛然而止,高度廓约地写出了在乡村生活里历尽一生农事沧桑的衰老母亲,并发散着凄美神光般的再现,传神朴素的句子,传达出千千万万个底层母亲劳苦一世,隐忍一世的默然和寂然神态,这是对母爱的天赋摹刻,不可多得。
  诗人寒烟曾言:“在有的历史阶段,诗歌既作用于人的心灵和生命,又同时作用于社会事件;但在有的历史阶段,诗歌更多的是作用于人的心灵和生命。我觉得,就当前来看,诗歌与社会的关系,就暂时处于后者。”(5)
  而女诗人寒烟写母爱的诗歌,充满了悲怆反叛的心音,寒烟母亲的婚姻很不幸,给寒烟带来了屈辱,寒烟认为她创作的三首写母爱的诗歌《碎碴》《母亲》《命名》,“它们都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母爱””(寒烟语),而且也不是普通的母女之爱:“……自每一碎片收集你变形的真实∕母亲,你为何坚持用噩梦为我哺乳……如同青苔幽暗的证词∕我被指定在那里∕用嵌入周身的碎碴,摸索∕那更尖锐的来处:∕注定无法洗净这姓氏的血污”(寒烟诗歌《碎碴》),以及“母亲,恐惧堵塞我的嘴巴∕绝望在我的头顶开花∕……用你眼中的溪水幻想爱情∕在平静灿烂的外表下,预谋爆炸∕……我是你的女儿,母亲∕我撕裂前朝的宿命犹如撕裂你的心∕哦,你的柔韧,我的自焚……我该怎样抗争,母亲∕……我是我自己的深渊?”(寒烟诗歌《母亲》);诗人寒烟还有一首诗歌叫《命名》,像《《碎碴》《母亲》两首一样,是带有女性反叛和反思意识的去定位和审视带有切肤之痛的母爱:

  《命名》

这家园上空的星星又大又密
词语一般清晰,有力  

妈妈,指给我看最远的那颗星星
它是这世界的边缘
多年来,不是它一次次把我带走?
  
我会背诵今夜的星空
但我知道,它不属于记忆
它是我永远无法说出的——

星,人,命运……
因不说而更加汹涌

“妈妈……”
我咽喉中这悲怆的气流来自海上——
它早已把我们分隔  

这世界上有了海
便有了“漂泊”的词根

  从女诗人寒烟以上三首诗歌的一些意象呈现和诗人内心反思批判式的梳理中,读者可以体量出作为不幸婚姻的子女,诗人寒烟并没有觉到生命的自豪感,只感到了屈辱,对母爱这样的反思式诗句坦承,恐怕在国内母爱诗写领域里应是独树一帜的,也令人唏嘘不已。母爱,在人性层面里并不是高、大、全,而是在有些时刻带有人性暗面和尚存蒙昧的母爱,在本真的诗人这里,母爱被祛魅,现出多样的表现体与面,具有了走进诗句里的生活真实和心理真实,这样的母爱差异呈现,应是有其诗意价值的。

  有人曾说有些女诗人对母亲的描述,苛责大于赞美,但就我读到的诗歌作品来看,女诗人对母爱的赞美远大于苛责。女作家张爱玲在带有自传色彩的小说《小团圆》里写了自己母亲的冷漠,以及置幼年的女儿不顾,远走海外的例子,但那只是一个特殊时代里的特例,并不代表母爱光辉赋予我们人间真爱的主体。

  庞培诗集《母子曲集》共92首,有一种集团式的呈现,相比其他国内诗人的写母爱,则大都是零星的或一束的,我们都陷在自己的各式激情里,往往忽略了母爱作为背景的存在,也许是一种遗忘,我想也许是一种太熟悉而导致的难以抒发或是难以寻到抒发的落点,但如果我们一旦开始将母爱纳入我们聚焦的视野,也许一些触动精神根基的神奇语峰就会此起彼伏的出现,比如诗人杜涯曾写有《岁末为病中母亲而作》一诗(1):

……
“妈没事,只是有些糊涂了。”天明,电话传来
乡音。糊涂,源自生活的积累,源自你没逃脱的
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为何你不将那个
猛然摔倒和从此卧病床塌的日子跳过,如某种
传说?我看到薄被下的你,越来越小,似一段
朽木,会忽然问一句“门关了没”,然后翻身
……
无可阻拦地,你衰老,在堂屋和庭院中逐渐
缩小,在村庄的孤单中任性地患病,不顾
槐树和柳树的疼痛,这个过程我经历
了十几年,我接受,如同接受落日的缓缓
远去。你,十八岁嫁人,伺候丈夫,上厨下地,生
五个儿女,在十几里地面消耗尽一生,母亲,生命

的存在对你来说是什么?是每年洗几床被褥,做一堆
冬衣?收完三夏和三秋,不再为全家的粮食发愁?
卖完烟叶,有钱去买酱油、醋、盐和鞋面?
种的桐树被乡邻强占,回到家中忍气哭泣?
在荒僻的地方默默过完一生,不知道几十里外
的事情,然后生病,将世界缩小到一张病床上?
……
有一次我听见你嘀咕说“想回去”,然后不再
吭声,像一个说错话的孩子,不敢承认说过的话
母亲,我想知道你想回到哪里去?回到
你强壮,我幼小,我们一同在秋天的
楝树下拾捡楝实?或者回到春天

的庭院,我从外边玩一阵回家,看到你
在水井边捶衣,回转身,院中的两棵
槐树开花了,我忽然感受到了你内心的寂寞?
……
  ——《岁末为病中母亲而作》(2005年)(节选)


  杜涯这首《岁末为病中母亲而作》在母爱诗写上达到了儿女告白关爱的极致,会令一些高傲和挑剔的读者,在神圣母爱面前垂首并开始反思这个世界一些本源存在的实质,所以作为一个东方古国的诗人,我们对母爱的正面诗写在过去,当下,还是未来都是一种极其纯正,并带有一种纯粹精神的的抒情品质,是不可多得的为人类精神立言和立行的诗写,母爱本是宇宙万物共同本质的一种,也是黑格尔所言的绝对精神之一种,她的精神实体就是母亲,而不是其他。在黑格尔看来,精神具有一种神性,它是神在世间最高贵的体现。而母爱作为一种绝对精神,便具有这样一种神性的高贵,所以,我们一旦面对母爱的抒写,就应遵循一种契合神性的纯粹,这种纯粹是基于人性之中,并高于人性之上的一种纯粹,以唤醒我们诸多的精神,如爱的精神、向善的精神、朴素的精神等等,都是会从那里产生并最终会返回到那里去,因为,母爱联通着万物的本质,甚至即是本质的一种,在一种广义的意义上,宇宙整体即是母爱,宇宙里的恒星光明和物质存在都是一种宇宙母爱的传达,在此意义上,才有人类在宇宙中诞生的可能。母爱是不消逝的,而人类却会在未来消逝于宇宙中,但新的人类会被宇宙母爱之神造出来。
  杜涯和庞培一样,在有些刻画母爱的诗篇上,充满了伤逝的灰色基调,比如杜涯《给母亲》这首诗(2),即使一般人看后应都会动容:

   《给母亲》

她活着时喜欢清扫残花和落叶
吃素食,穿自己做的粗布衣
每年春天养一窝鸡娃,栽几棵幼树
立冬后用白纸贴糊风门和窗户
侧身睡觉时怡然得像个孩童
如今她躺在故乡的河堤旁
在一大片柳树和杨树的浓荫里
坟上开满白雏菊和紫花地丁
有时我去散步,会看到上面有许多
黄粉蝶飞翔,花背鸟在柳荫丛中啼鸣
我说:谢谢你们,陪伴了她的寂静
有时我会梦见她回来家中
给我做饭、开门、叠被、晒衣
拉着我烫伤的手腕细看
她坐在院落里,我站在屋门口
紫楝花盛开在院落上空
光阴中,仿佛她仍健康,我仍芳青……

                     2012.10.2

  对于母爱的深远缅怀,2012年诗人杜涯还写有《记住》一诗(3),我个人认为,写的也是不错,情感穿透了时空的铁墙,真实还原了一个底层贫瘠乡村中原母亲的风貌,而事实是,我认为这其实就是许多外省乡下母亲的形象,读后读者应有一种令人感喟的心灵不安,这种不安应是一种唤醒后的不安,也是一种疏离真情后又复归走向真情的不安,万物皆有灵,天国的母亲仍在向人间放射着不可磨灭的母爱光辉,仍在执着眷顾着我们在人间的冷暖:

……
记住秋风中的村庄
村边白杨的金黄
记住田野边堆积的枯叶、喂养
深秋树林边的萧瑟
也记住晚霞在树梢上的停留
夕阳沉落后暮色弥漫的苍凉

记住立冬后的白菜地
吹过晴朗冬日空旷路上的一阵风

母亲啊,记住我们的风门、灶屋、锅台
烟囱口飘出的忍耐的炊烟
记住我们的五月麦田,霜降后的红薯地
冬天里堂屋中生起的锯末火盆的纯良
记住我们曾为母女,这是
我的福缘,你的明月、善心

记住——请不要忘记
无论你在天国,还是去了山水之中
你看,这么多的低处的光,树上的蜜,风中的依靠
而我那时不知道

 ——《记住》(2012年)(节选)

  所以我前面说庞培诗集《母子曲集》里92首诗作,是国内母爱诗写的集中大量的呈现,而国内其他诗人目前还没有像庞培这样集团式的呈现,就是基于以上粗略的梳理而得出,我认为这样的母爱诗写是有一定诗学意义的,也填补了中国新诗创作领域里的一些空白,这些写母爱的诗歌,最起码唤醒了我们当下诗歌写作中一些不被重视,被遗忘和被忽略的诗写领域。另外读《母子曲集》,我觉得庞培不仅仅是在写母爱,他同时也是在写他所经历的那个时代,他不仅是在抒写母爱的伟大、圣洁、谦卑和苦难人生里的真挚、坚韧和勤劳,同时也暗含了对那个时代的反思式和复现式回眸,这是很难得的。所以中国50后、60后诗人所做的诗歌抒写工作,有一定的旧时代记录和旧时代之殇呈现,是很好的个人诗历史,是有独特意义的,这些在70后、80后、90后里就把现实在文本里变现的不够,况且70后,80后 ,90后,他们的现实覆盖不了50后、60后的中国现实,所以即使有心,也无法有为展现上一代的历史现实,上一代的历史还需要是见证者同时也是经历者的50后、60后诗人来写,可能会更能复现上一代的历史真实,就是说,原生态的本代人写本代人的历史真实,我觉得尤为可信,而不是交与后人,让后人依据第一手或第二手的相关历史资料去罗列一些历史真实,同时这些也不仅仅是题材的问题,也是关乎身世和家国的历史真实的问题。我还想说,历史的真实,不是靠后人的杜撰和想象去完成,那样是八卦历史真实,多少会让历史真实走样。
  
  庞培《母子曲集》许多回忆母亲的场景都是以庞培式的童年眼睛和童年感知来传布和重现,童年的无邪跨越前半生致敬着远去的消逝,亡故,因了母爱的回忆而生辉。儿子在数年后,终于体悟母亲后开始为母亲发声,带来了奇异的效果和震撼。庞培忠实地还原了一个让人垂泪的处于社会最底层的贫穷妈妈。诗人在回忆的呼唤里,让我们感知到他是何其依赖母亲,何其依赖那个人树根一样的童年,这如同杜涯对城市童年之外,对乡村童年的真实描述:

  “对我们中的一部分人来说,童年即是一生。我属于这一部分人中的一个。
  我的童年是在河南中部一个绿树成荫的村庄中度过的。童年的记忆虽远去而清晰,它像一条忧伤的河,流淌在我以后的生命中。即便现在,某些个早晨当我睁开眼睛的瞬间,忽然间就淌下泪来:我想起在我童年生活的故园,多少个春天的早晨,当我一觉醒来,门外已是鸟语花香、柳绿花红、蝶飞蜂忙。我这样说是一点也不夸张的。我家位于村庄的最南端,有前后两个院落,院中分别栽有杏树、槐树、苦楝树及其他会开花的树木。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些,我要说的是:我家前院前面的低地处是一大片杂树林,穿过杂树林及一条干涸而平坦的寨河,便是一个硕大的桃园,每年,桃花都开得异常绚烂。由于我们家前院没有院墙,所以我常常一站在门口便望见了不远处的桃园及远处的田野。常常地,在春天的上午,我坐在门墩上,望见门前的树木绿了,桃花在蓝天下绚烂地开放,望见年轻的父亲向南穿过杂树林,越过平坦的寨河,然后绕过盛开的桃园——虽然他的身影逐渐被桃林遮挡了,但我知道他正向远方的田野走去。整个童年,我都是在望着父亲走向桃园、然后看见父亲从桃园那边回来中度过的。
  后来父亲患病去世了,桃树也被一棵棵砍掉了。当我站在屋门口,怎么样也望不见盛开的桃园和从桃园那边归来的父亲了。这是一个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现实。父亲去世后的最初几年里,我常常在那片消失的桃园上、在田野上、在杂树林里游荡,像一个游魂一样,周围人对我如此的行为已习以为常。日复一日地,我都在想:那往日美好的一切到哪里去了?那明媚的、温暖的、繁花盛开的时光都到哪里去了?在那片遥远的土地上,我的童年消失了,父亲去世了,许多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去世了,桃树被一棵棵砍掉了,往日美好的一切再也找寻不见。一些人,一些花朵,一些树木,一些温暖而光明的事物,它们来到我们的生命中,然后它们又从我们的生命中一个一个地消失,我们的生命就这样被一年一年地带走。我们就是这样在被一年一年带走的生命中存活着。对此我们无法回避,无法阻止,也无法挽留。”(6)

  的确,如杜涯所言“童年即是一生”,这个总结里所蕴含的精神磁场决定了我们,只是我们并不引以为然或引起我们特别的关注和对待。在追思亲人方面,不同的是,杜涯此文里和一些诗歌里,追思怀念的是自己的父亲,而庞培追思怀念的是自己的母亲,但内在情感却是完全一样,是完全想通的,都是极其感染人的。庞培的许多诗歌就是个人自传,写时用了多种手法,尤其是场景白描,令人印象深刻,如回原初。庞培诗歌里也有悲悯,如《咸萝卜干》等诗,庞培并不避讳那个贫瘠时代的贫穷,并将其升格为一种苦难之凄美。庞培有许多诗歌是因为身处寂寞,而产生出了极其敏锐的经验之作与幻觉之作,如《红色丝绸睡衣》。庞培也写的沉实,缺点是有些句子稍有些拖沓。庞培《秋风吹遍》这首我觉得写得有力,有通灵的一面,也有一丝颓唐里的新奇。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曾言“我的语言的界限也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这句话也对位于诗人庞培的诗写,有时,在细读时,我也会感知到庞培和杨键在一些语言营造和生命场景偏重上,有一些小小交集的部分,那个已逝时代对他们的影响在各自诗里形成了对照和悲忧同位的一种深层情感。

  诗人庞培的第三部分诗歌是长诗《谢阁兰中国书简》(7),共64首,此次我细选了39首,在编选读诗时,我有时会想到法国旧教派诗人弗朗西斯·雅姆(1868-1938),乡村诗人雅姆一生亲近自然,诗句质朴,依凭天性呈现了朴素、纯真的外省世界,而《谢阁兰中国书简》也呈现出了这样一个精神世界,所不同的,庞培是依托他多年旅行中的精神之思和精神漫游再次刷新了这个善良、澄明、纯真的精神世界,而雅姆则是籍托了宗教和乡村(而在《母子曲集》里庞培则是籍托了他生于斯的江阴小镇和感人至深的圣洁母爱,伟大的母爱),他们共有的应是天性中朴素的爱。
  庞培曾说他的诗歌在时间中已强劲的发言,庞培还说过“我不仅仅是在地理上漫游江南,也是在精神上漫游江南”,的确,当我们再一次面对庞培所写的《母子曲集》《数行诗》《谢阁兰中国书简》等诗作,进行更深层的细致阅读后,就会发现庞培诗歌的确在“强劲的发言”,并籍托了一种在江南寂寞中暗长出的精神力量,这让我想到清朝画僧石涛,石涛是一个僧人,他从禅门转入画道,因而他的画风似有一种空茫脱俗的意境(庞培的长诗《谢阁兰中国书简》里也有这种意境),石涛曾因逃避兵燹,四处流浪,得以遍游大川,并师法自然来创作,而庞培则以真情与善爱为源头,并以其游历各地之资,以其造化为师,来展现“精神漫游江南”以及“夜深还向山中去,孤鹤辽天松响涛”(8)的孤雅气质,郁茂静婉的笔墨个性和“清谧淡远”(8)的江南韵味。


  去年写这篇文章时,我和周瓒曾就新诗以来,以母爱为主题的诗歌创作话题,进行了简要的电话沟通,周瓒很认同在新诗的母爱题材这方面进行相关梳理和总结,也谈了自己对母亲和父亲不太一样的情感感受,关于父亲,她说她写有一些诗歌,我因未读到,甚为遗憾。这种母爱类题材在实际创作中,有着一种特殊的难度,因为你一旦信马由缰,就容易变成流水账或成情感泛滥,如何节制,理性,成熟地选取一些切入场景和探看视角,还是很有讲究的,并不是没有一些布局安排在里面,否则可能眉毛胡子一般抓。在我,也还是很想看看周瓒是如何处理,如何下笔的。

  另外因为还有其他一些事情的耽搁,我暂时没有给这篇文章停住,因为随着我关注新诗此类母爱题材的视角深入,我在近一年时间以来,陆陆续续看到了更多中国当代诗人描写母亲的诗歌,比如今年秋天,诗人欧阳关雪的母亲因为危重脑溢血住院,她就以自己在黑夜陪护母亲时的感受,写了四首献给母亲的很有内容感的感人诗歌,我读时,自然是感同深受,她写的很快,因为她的感受真实而真切,所以与欧阳关雪以往写的那些透明感比较强的诗歌还是有些不同,她写的《给母亲讲故事》《一扇窗只能推开它的五分之一》《祈祷》《病房大楼》这四首诗,给我留下了难以忘却的阅读感受,比如《祈祷》这首诗里,在现实和过去当中,女诗人有这样的切换描述:


但现在,她已不能开口言语。
偶尔,她醒来的目光,充满童稚。
她的女儿轻握她微弱晃动的瘦手,暗自祈祷。
隔壁女儿呼喊昏迷母亲的声音,穿透墙壁,

砸在这个女儿的心上。
西药力量变得软弱,遏制不住发烧的病魔。
老人闭着眼,镜头推回过去:一个乡村
少女,挥汗种庄稼,镰刀,与吃不饱的童年。

耶稣基督,能否让这位老人,摘掉小象鼻子似的
弹性鼻饲管,抛掉可恶的导尿管,让她
从床上缓慢下地,恢复从前的行走;
让她开口说话,喊一声孩子们的名字。

此刻她的女儿们,正帮她翻身,拍背。
她紧皱的眉,她皱起的双眼皮,
那堆满皱纹的双眼,女儿又开始握她的左手。
她感到心灵感应,通过血脉相连的两只手传递。

女儿目光飘到母亲胳膊上,
松弛,羸弱的胳膊,凸显那根变细,立体
扭曲的小蚯蚓,母亲手背,皮下猩红的颜色,
是针头多次折磨,脆弱血管的记录。

那天,女儿带着自己女儿,
看望老人时,有煮好冒着热气的玉米。
仿佛是昨天重现……
钱币,在这座住院大楼里,被贬值。

      ——欧阳关雪《祈祷》一诗(节选)


  而品读欧阳关雪《给母亲讲故事》这首诗,却让我也如作者一样,找到了一种冥冥之中深埋已久的心魂皈依,那是母爱给与我们的一种定海神针般的安心情感,让任何漂浮的心都可以瞬间安详、安定起来。

午夜,报纸覆盖的床头灯,
透过油墨的暗光。
母亲毫无睡意,晃动羸弱的手,
宣告着她的醒来。

我凝视着她,想起小时的我,
和小时候我的女儿。
的确,她毫无睡意。
为她讲一个故事吧。从前,我说。

有一个老太太,她有五个孩子。
母亲平静地看着我。今天,
她终于不用在这个点,打点滴了。
我慢说出,这五个孩子的名字。

母亲依然安静看着我。
我继续数着孩子们的名字以及故事。
希望引起她的注意。
那个老太太,她信基督。

某个周六上午,她会和一群老太太,
结伴去教堂。春天,这个老太太
在花盆里,精心种上藿香。
老太太院外的桂花香气,顺着气流,

在这个季节,溢进院子。
她会收集落在地上,淡黄的桂花。
偶尔,她会抬头细数丝瓜架上,剩余的
丝瓜。她会骄傲地站在院中,听别人

称赞,院子里那半分菜地。
倦意,慢慢布满母亲的双眼。
我,停止了故事。
我找到了,我故事的目的地。

         —— 欧阳关雪《给母亲讲故事》一诗


微弱母亲,躺在病床上,
偶尔,睁开迷茫双眼。还能认出我吗?

我开始怀疑医生,甚至整个医院。
有时,是沉默的泪,把我安慰。

……

鼻饲管,被医用白色胶布缠绕,白胶布,
又把自己扭成特殊的白蝶,落在母亲鼻翼上。

母亲安静躺在床上,远方空气凝固在那里,
帮助她,回到她的青春往事。

我,在压制心底开始泛滥的,
那些有她陪伴的日子。

  ——欧阳关雪《一扇窗只能推开它的五分之一》


  在欧阳关雪《一扇窗只能推开它的五分之一》一诗里,诗人在身陷母爱之痛的包围时刻,突然有了对现实医院的怀疑,这也分明是个亮点,母爱不是活在虚无缥缈的世界,而是活在凡间,母爱的遭际,就是我们在凡间最真切的人生遭际,现实的冷酷和无情,也投射到一切神圣的事物上,包括母爱,这让诗人在陪护母亲时变得对现实清醒了许多,这种突然的醒,似乎将汇入那印证的时代河流中去。所以写母爱,我们的诗人不是孤立的,而是站在汹涌的时代潮流中,在各种危险的现实风暴中感受着我们的母爱,并书写下这难以言传的内心苦楚的幸福。我们的当代诗人,真的需要认真、精微、负责地去担当起记录母亲们的任务,用一种诗化的总和,去纳入母爱的宏伟与细微,无疑是有无可比拟的精神价值。

  对母爱的诗写,我自己就觉自己写母亲的诗作还很不够。在2005年我写的《红星渠》一诗,结尾就是在写中国母亲的苍凉和无奈,中国内地亿万打工者背井离乡,在火车站台与母亲悲情告别的样子,就是《红星渠》一诗结尾所记录的历史时刻:


  候车厅,每当沉闷、空旷的
  汽笛鸣响,总有白发母亲,
  伫立在站台,抹泪送别
  踏上远乡漂泊的儿女。

   ——张杰《红星渠》一诗


  河南诗人海因在他的长诗《掌故小四行》(75)里,对自己的母亲的一生有如下冷峻,深刻的内心独白:


  我看着她走向马路的背影
  她迎着日出,陷在深深的光芒中
  她是我母亲:在阳光中她不闪光、不迷茫,像铁
  果断地拒绝这不再寻常的人生

    ——海因:长诗《掌故小四行》(75)


  加斯东·巴什拉说“每个简要的伟大形象都揭示了一种灵魂的状态”(9),诗人海因这寥寥四句诗行,就深刻揭示了母亲在意识形态光芒里既虚无又不虚无的存在,即是“揭示了一种灵魂的状态”,母亲,在虚无时犹如“不发光”的存在,不虚无时,则是铁的存在,应对了诸多无法抗拒的磨难。我前面说过,在这片土地上,母亲的命运就是我们的命运,我们不论如何叛逆,反叛,都会被纳入那深深的制度的光芒中,光芒的背面就是渊深的黑暗,很多时候,我们的母亲就在那背面里存活,直至活出了铁的坚强,唯如此,铁,才可护佑我们并加持我们要活下去的信心。这是诗人经由对现实母亲的沉思,来批判式的哲理化、升华化了母爱在这片土地上的精神担当,是无法取代的,也是残酷现实铸出的铁一样的悲剧式呈现和宿命式的命运。


  而河南诗人冯新伟《独居》一诗里简要刻画母亲父亲生活中的一面,比如回忆和母亲一起挂窗帘时的感受,如《一幅旧窗帘》《四月》(怀念母亲)两首诗歌里,都有一种中年的克制、冷静和冷清的剪影画面在里面,犹如一种通过对母亲的书写和折射,达到一种对自己一生身处偏远小县中,自我孤怀的人生凭吊,比如:

上弦月。北斗。布谷声
一切似乎依旧。戒酒第二天
我重新拥有了视觉和听觉
也就是说,喝酒、写日记
都治不好孤寂病,我只好
从酒鬼,又变回一个诗人

依旧像往年,一个人呆在房顶
可灯下空寂的院子,再也没有了母亲
一个人独坐着,默默想心事的身影
漆黑上锁的堂屋,也不见了
独享梨园春、武林风的父亲
与我作伴的,只有屋檐下
一只卧在电话线上的燕子

  ——冯新伟《独居》一诗


花和叶满幅的红丝绒窗帘上
最近,我总读出各种姿态的人物
尽管窗帘旧,但挂它时
母亲在一旁协助,用我的那双母眼
纠正我的错觉。至于窗帘原挂何处
遮蔽过谁的窗户,使阳光和天光减弱
我认为并不重要。但钉子
和钉子的平行,与下垂的对角线
是否互为直角,不能不一再地烦她
征求她的意见。因为我离窗太近了
几乎是贴在窗帘上,取消了能见度
全依仗母亲的眼睛。当她说
好,好了,我依然很固执,不放心
作为她的长子,除了与她相像
很挑剔,同时也是个喜欢整洁的人
当然,她却从不了解我,是怎样艰难的
取得汉语的信任,三十年如一日
一笔一划地让自己移居,并毫不费力地
一再读出窗帘上繁复、凌乱的幻象

  ——冯新伟《一幅旧窗帘》一诗



每年四月,我总是无言
说不出话,只有默默地接纳
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说

但对于离去的人,今年
它更残忍了。除了病后稀疏的梨花
一切都在表明:这是遗忘

的序幕。迫使我们贪生
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观赏菜花
飞过墙头的菜粉蝶之舞

一个贯穿始终的主题其实
一直在城外,在未来的我们中间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回避?

而忘记了,它也是
梦想的一部分。等待着我们去确认
而不是删除,我们的空白诗页

  ——冯新伟《四月》(怀念母亲)


  简要梳理写到这里,感到我梳理的还很粗疏,还远远没达到我自己的梳理要求,作为一名写作者,我想我还会继续关注此类母爱题材的诗歌,并陆续研究充实到文章中,藉此也算一个抛砖引玉,希望引起更多人对诗中母爱的关注。而且目前,中国新诗,特别是当代诗歌对母爱的书写,我个人感觉还是有着诸多书写的空间领域,需要诗人们再执着一些,再去展现一些出来,才会更加的硕果累累。




                                                                                  张杰     
                                                                             初写于2014年1月,草定于2015年11月,平顶山





——————————
注释:

(1)见《杜涯诗选》,花城出版社; 第1版 (2008年4月1日) 丛书名: 忍冬花诗丛书;
(2)杜涯《给母亲》一诗刊于《诗歌EMS》周刊2013年7月第一期;
(3)杜涯《记住》一诗刊于《今天》2013年夏季号;
(4)见2012年6月3日《南方人物周刊》诗人翟永明专访;
(5)见2013年9月25日《济南时报》(悦读)版诗人寒烟专访,记者韩双娇;
(6)见诗生活网诗人杜涯专栏里散文《伤逝桃花》;
(7)维克多·谢阁兰(Victor Segalen,1878~1919),法国著名诗人、作家、汉学家和考古学家,也是一名医生和民族志学者。其一生与中国结下深厚渊源,也因书写中国而负有盛名。作为一名法国海军军医医生,他曾长期旅居和多次游历中国,对于中国的悠久文明和独特文化有着深入的体察和丰富的感知,并以此为灵感创作出大量的诗歌、散文、小说。他的文学作品基本上都是在中国酝酿或完成的,字里行间都浸透着中国文化的养分。其重要的作品, 如《古今碑录》(诗集) 、《勒内· 莱斯》(小说) 、《历代图画》(散文诗集)、《华中探胜》(记游)等, 都写于中国,取材于中国。因此他被人称之为“法国的中国诗人”。(钱林森、刘小荣:“谢阁兰与中国文化——法国作家与中国文化系列之五”,《中国比较文学》,1996年4期,52-63;
(8)见互动百科“清代画家石涛”词条里:“……清顺治14年丁酉(1657年),年方16岁的石涛已在绘画方面显露出他的天赋,当年的《山水人物花卉册》是目前所能见到石涛署年款最早的稚拙、朴实作品之一。此册其中一页的画面为:临山的浩淼江水中,一叶扁舟正逐波荡漾,舟中端坐一人物正捧读《离骚》。画面下方是石涛的题诗:“落木寒生秋气高,荡波小艇读《离骚》;夜深还向山中去,孤鹤辽天松响涛。……”
(9)见加斯东·巴什拉 著《空间诗学》90页,张逸婧译,2013年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发表于 2014-2-7 00:30:1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政筝 于 2014-2-7 00:37 编辑
春芽 发表于 2014-2-3 11:34
庞培写的诗《夜歌》


的确,庞培的《夜歌》《风中的味道》《蔷薇》这三首尤为出色。《蔷薇》是首抽象、印象、泥土味实足,春雪般清鲜的现代诗。它是那样的亲切感人。她用朴实的枝竿在地上绘画。如同回到远古时代祖先正在制作的泥陶。而个人,在晶莹的泪光中正感受,好似被烘烤的泥陶,正在被成型,破茧成蝶,振翅欲飞。此诗不拘一格,放胆想象,如乡村清影的小溪,如家乡广袤而芬芳的田野,似祖先纯朴的目光,读后让人想着快快回到故乡,回到母亲的怀抱。


〖夜歌〗

请让我躺在别处
接受往昔的折磨
最好用沉重的墓石
使我相信我的未来

让我忘掉你时侧着身子
象房间里家具太过笨重
象只被单身汉撞见的野猫
在房顶上跳过清晨的浓雾

哦别来纠缠我请别
再一次地请你放下花束眼泪
我看见少年的我低下头去
在桌上自己的名字下悲叹

星空迂回如水流
运载小小的骸骨
厄运已像戒指一样
套上你跟我的指节


〖风中的味道〗

风中的味道有孤寂的味道
有早晨的大街上不愿醒来的灵魂的味道
有浓雾中的卡车的味道,司机
在后面的翻斗下抽烟

风中的味道有消逝了的哭泣的味道
有别离中亲人的身躯渐渐变得陌生的味道
有说不清的言辞的味道——象是在
砸坏的电视机上搜寻图象

风中也有古老的雨水建筑
人们的脚步踩在上面的味道
有坍塌的雪的庭院,去冬的梅
风中有一口不为人知的痛哭的井
有少女们安静的旅行,因为
阳光耀眼而陡增伤感……

风中也有流浪者的味道
有飞过的雨燕身上沦丧的家园
有暴风雨前夕的麦子
有建筑工地的味道∶电石灰、水泥
灰浆和沙子——外地来的民工
在升降机前吆喝的味道

有遗忘的味道。独居的味道。自虐的味道
有一个人顿感懊悔时的味道
有罪犯被捕前紧张的味道
有恋人们相互寻觅、眷念的味道
有一名去图书馆查找资料的学者,身上
渐渐衰老的味道
也有走廊尽头的神职人员。身旁的著作
甜蜜的铅字……

风中有阴下来的云层的味道
有旧房子里木格花窗的味道
有书架上的书停止书写后的味道
有室内关闭了的白炽灯泡的味道
离去的客人在楼梯上停下——
一个挥之不去的痛苦念头……


〖蔷薇〗

请你对我说∶我已从苦闷的黑夜睡醒
而房子在一缕微风里成形
窗子垂挂在铁钉上,是一小帧
古代绘画的复制品
我的身子越过零乱的床铺,去取那把
靠墙的吉他,而我握到的是夏天
美丽、耀眼的和弦

请你告诉我,从树上落下暮春的蓝孔雀
在邻居的窗下,晃动,谁的泪花
一只老破的旧船,被弃在河滩上,船舱的
一半已经浸水,漂浮着苔藓、浮萍
往昔的暴风雨中的激流变幻成枯叶
而死去的春天手里
握有一把完整的桨

静静的船桨,像纯洁的冬雪
在自己的腐烂里垂落,它已不能梦见
海水的深度,和遥远水乡的村落
赤脚的妇人担来清晨的菱角,从露水的田埂上
它听见小镇的石驳岸
在骄阳似火中倒塌了。正午的旧祠堂
太阳的生铁门环已被荒草掩映——
我已睡醒
我已是一大片古老乡村的后裔
有那里的草垛,旷野的儿子,用一柄木叉
守着自己的青春。我身上的血是茭白田里青蛙的叫声
我能够发育成人,完全是地上的灰浆、水泥
和大风中废弃的砖窑——是平原上
飘逝的云影,把我喂养……

有时,我是深嵌在泥土中的陶片
在农忙时划伤母亲的脚
我沉默的性情,不慎影响到全氏族人的决断
象桌上的水罐——屋顶上的缸和瓮
我凉凉的眼皮,象春雨一样清醒、充沛
我的身世
是世代秘传的一种乡间烧瓷手艺……

在一朵小小的月季、玫瑰上
亲爱的恋人侧过她徘红的脸颊
她窈窈的腰身来自一个月夜,来自古代桃花灿烂的传说
一个水乡的石板弄和春夜里闹猛的戏班子。
她的笑靥里有胡琴的声音
有绣花的绷架上冒出一小粒血珠子的针线——
她父亲是一名落魄教书先生……

——请你提示我∶迷惘的蓝天
在夏日消逝的走廊,我应在什么样一阵
午后的轻风里,翻开李贺的书页
或者《促织经》?
当河上的粼粼波光,被广阔的平原
吹拂到眼前——我如何做人
在树叶的碎影子,弄堂、农田的水里?
发表于 2014-2-7 12:15:18 | 显示全部楼层
祝贺空中键盘推出在线讨论第1期,讨论庞培的诗。庞培是一个非常值得我们关注的诗人,期待读到更多的评论文章!
发表于 2014-2-13 15:11:0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一点读后感:

  喜欢读诗人庞培写母亲的诗歌,每一首写母亲的诗歌都是那么真挚而真实,并且令我感动,诗歌里有母亲与诗人在一起的欢乐,也有诗人母子生活中的磨难,诗人与母亲之间的亲密情感,让我同时感到了许多其他母亲的影子,也让我感到很惭愧,至今我还没有给自己的母亲写过一首诗歌,我的母亲也是伟大的母亲,生育了我们五个子女,并把我们都带大成人,在这个过程中,她也非常辛苦,一些生活的苦累可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在我们上学的时候,虽然她认识的字不多,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我们的教育,这对我们几个子女以后的现实人生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所以我们应该用感恩的心来报答母亲,我真该给自己的母亲写一些诗歌了,同时借此,祝愿天下母亲健康,快乐!
发表于 2014-2-17 14:02:09 | 显示全部楼层
邹汉明对庞培诗歌的评价:江阴因为有了诗人庞培而令人侧目。历史上的江阴有着一股阴冷的硬气。生活在此地的庞培,是一个多次横渡长江的诗人,他的诗歌因此被更多的水包裹——这水,像搬动着亘古的时间,绵绵不绝,来无由,去无着;它不说话,但是它在流。庞培的诗歌,与它引人注目的散文(他的许多散文我一直视为诗歌)一样,独得江阴之“阴”——这是雨声缠绵之阴,是水的至柔之阴,但阴郁中有着江阴固有的硬气。庞培是一名有着美学追求的诗人,他的诗歌来自于广泛的大地上的行走,在这一点上,他有古代诗人的风范。

发表于 2014-3-7 13:36:07 | 显示全部楼层
      庞培老师身材高大,粗眉大眼,与他接触多了的人,会渐渐了解他北方壮汉的轮廊之下暗藏着的一颗南方少年的心灵:细腻、敏感、深沉,对世间万物怀有无穷无尽的爱意,沉默时,仿佛山峦陷入了思想,但他有时也会孩童一般顽皮,瞬间倾倒出泼水似的欢笑声。最近几年,读者可以在《大家》、《人民文学》、《花城》等大型文学杂志上不断读到浸透庞培老师忧郁气质的怀旧篇章。在《乡村肖像》里,我们读到了黑白片般的瞬间诗意,一个逝去的年代被南方少年的一双忧郁的眼睛抓住;在“乡村教堂”、“乡公所”,“茶馆”、“糖果厂”这样的词条里,我们重新认识了旧桥、乌篷船、遍布小镇的茶馆店、澡堂(浴室),我们的情感似乎重新经历了乡村漆黑的泥泞,聆听到了二胡这一把中国乐器特有的清冷调子。我有时觉得,就在这些珠玉一般让人生出怜爱的怀旧断章里,我们才真正认识了那个水晶晶的江南。
发表于 2014-3-11 00:09:09 | 显示全部楼层
在岁月的岩洞里听着雨声
——读庞培的《忧伤地下读物》
 
  庞培,1962年12月出生江苏江阴,1977年初中毕业。因此,庞培写作,就意味着我在写作。我读庞培,其实就是“我写”的一部份。这个“我写”,就是“60年代生人的写作”。
  60年代生人,所具有的某种诗性,是一种集体现象。一首好的诗歌,表达的不仅仅是诗人本身。在庞培看来,“诗人是天性的人类的孩子,是未成年者,是青年。”“诗歌是最后留下来、秘而不宣的抗争。”“我心目中的理想国是一部内容朴实题材包罗万象而修辞崇高的著作。”与其他的诗歌宣言不同,庞培对自己的说法是当真的。这也是60年代生人的很珍贵的一种秉性。
  在一次访谈中,他说,“我最得意的作品是一部分写诗的经验。一首题目叫做《雨》的为数12行的小诗。”“31岁那年的作品,背景是我在广州当记者,夜里住在一个环境荒凉的单身寝室。已经记不清当天夜里是不是真的下了雨。”

  《雨》如下:

  雨慌乱地下着
  仿佛一个女孩子不知所措
  突然尝到亲吻的滋味……
  在窗玻璃上,
  在乌云、相聚、局促的爱抚,
  磨损的手指间,雨
  充满离别的惊恐——
  树。男人的裸体
  露出暗褐色的疤痕。
 
  对于雨,庞培情有独钟。这不,2011年6月——8月,庞培写于苏州启园的长诗《忧伤地下读物》,一万六千多字,就有110个雨字,可谓把自己对江南雨的记忆和怀念一网打尽。“‘言之无物’或‘不知所云’,酷肖一场大雨过后留存在我们个人世界玻璃窗上的那些晶莹雨滴,那已经不是雨,而是命定的晶莹。”比如,这第6则:
  
  雨。雨
  铁塔上的雨。村里的雨
  保安制服上的雨。恋爱气息
  抽屉里的雨
 
  地下过道的雨
  工地围墙围着的雨
  送餐车上的雨。岩壁上抽泣
  海图室的雨
  
  小小三角旗帜
  用于博物馆展柜,角落存放。划出
  坑道的雨。
  开出白色雏菊的雨
  
  雨。全是雨
 
  真是状难写之物,如在目前。并且,这依然是“命定的晶莹”,60年代生人的晶莹。“诗就意味着不落俗套、卓然独立,仿佛初升的星星”,庞培找到了这“初升的星星”——雨。
  在庞培看来,雨是生命的一部分,是全方位的,不可疏离的。“跟诗结缘就是跟少年时代结缘,跟内心深处永远不死的童年结缘。”因此,我们看到了这样的诗句:“这不是雨,这是童年的圣物/这不是村庄,这是我大雨中的故乡”。
  是的,一切都因为是在故乡,这雨就是可以对话的,亲切的,并且是音乐性的。“琴声、雨声合一”、“弹琴时专注于雨声”、“在雨滴声中捕捉到/一个畸形的音符”、“雨落下,仿佛乐器出土/别人辨认不清的弦音琴声/落进耳朵里/我刚从楼下经过”、“雨。一首死去的钢琴曲”“琴声/变成雨声”。
  真是“四面八方的雨”、“阔叶和针叶状的雨”、“雨的黑色枝桠”。更有“庭院里一滴雨落下/茶的味道”,这还不够,还有更精彩的句子,写出了雨跟成长的关系。
  “放学淋雨,走在院子里/听说了自己新的身高”。
  哪怕就是写出这一句,庞培也是非常出色地为60年代生人作了一个诗歌的代言,本质的代言。
  “对我而言:特别清晰的那部分是:朴素深刻。一首好诗会说出一部分人类社会共有的经验。在思想上,是人类理性一次小小却不失辉煌的胜利。一首好诗,能帮助人们更好地相爱。”
  “江南在雨声音中研墨”,庞培也是。
  “落在牛角上的雨无声无息”,但愿庞培这首长诗,像一阵“白的雨,自西向东”,继续向东,然后一直磅礴地行走在大海之上。
  60年代生人的诗性,应该是一片“琴声、雨声合一”的海洋。庞培就是证明。
发表于 2014-4-14 15:36:10 | 显示全部楼层
庞培:半山亭


     生活的秘密,有时在于那些伟大人物的极度贫困。
  
  爱情——仿佛竭力要从黑夜醒转的某种愿望。但是醒来,四周会有些什么呢?
  
  要让文字变成诗句——进而言之——变成乐曲,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这意味着不顾死活的和时间的争斗,用你内心的旋律线。一般的社会和时世早已远远循去。格斗的主角、场面如此抽象,屡屡变化——以至于人类必须发明出“上帝”、“魔鬼”这样的称谓。
  
  一本书,坐在沙发上看的一本书——那就像一个天空!
  
  学会写小说在鸟儿啁啾声中?
  
  只需从楼梯(三楼到一楼)走下来,这么来回走上一遭,足可以把一生,一个人全部的一生毁掉!
  
  诗是在我们成年之后能够跌落进幼年。诗是到达时转身离开——是类似童年般美丽的邀约。
  
  我屈从于茫无边际的爱,屈从于无人理会……
  
  人早已把罪恶之门打开,只不过幸运的是后者暂时——也有可能是偶然的——没有进房间。罪恶之门空空荡荡。人再次把这扇门关闭时他已经把他的羞耻心丢弃。我们每个人,都曾至少把这扇门打开过一次。
  
  作家难当是因为沉默不语通常比把一句话说错说糟糕容易些。
  
  我想到人类的诗歌史就像一场战争,一直有局部零星的战火。我置身其间仿佛在凭吊一个古战场。浪漫主义、玄学派和中世纪的骑士诗歌;中国的魏晋南北朝、盛唐、宋明……都曾打过几次成功的战役,但总体而言,牺牲是悲壮惨痛的。我们的失败显而易见,我们的荣誉看来更像伤痛。奥登、拜伦、李白都是将领级别的,其余是优秀的校官——更多的则是那些一生奋战、藉藉无名的士兵。
  
  诗歌是虽败犹荣的事迹,不断有新的恶、新的敌人冒出来(言辞束手无策),在你毫无防范之际。
  
  所有对别人说的话,实则是对自己说,另一方面也是对死者说。
  
  诗人之孤单等同于自然本身和孤单。如果是春天,春天的脸上就写着诗,就有诗的红晕。刮风的天气,诗人就像那些发白的江水,那片芦苇滩、村庄、防波堤。诗人是陆地上的一片树林,深深植根在望乡的水手们的眼神。
  
  大不列颠若要再在世界崛起,除非再写出一本《鲁宾逊漂流记》,再有一个笛福,一场关于海洋的丰富辽阔的想象。
  
  伟大的诗——如同不肯(能、可、愿)轻易吐露的爱情。
  
  爱在欲现未现时,花色最美。
  
  我能够感到熟悉,感到亲切,毫无保留的——是我的童年。
  
  当一个好作家大概只需十天时间,外加一个伟大了不起的转念。
  
  吃,是中国人隐秘的狂欢。中国人的狂欢仪式是在桌子边渡过的。
  
  人不了解自己的再生——因为他(她)自己活在这再生里,而更多地隶属其中的毁灭坍塌。
  
  现世的诗歌基本虚假,只有到了彼世,诗的册页才会真正被打开,已经闭合了的眼睛,会再睁开一次:永恒词语的眼睛。
  
  艺术家想要回归传统犹如发射和已经升空了的火箭想要回到发射塔。火箭不仅仅是飞往太空,并且发射过程中已连续脱落了三层裹有秘密燃料的外壳。第一级是遥远的往昔,也即过去的现实;第二级是他的童年、少年、青春(那艺术家的青春!);第三级……是他一度拥有的内心现实……
  
  诗歌中“会写诗”的“会写”两字,是绝对安静、私秘的,属于完全的个体,一种自在生命的无限奉献。
  
  诗人并非依靠正确,而是依罪错误完成他的美。
  
  诗歌的美多么短暂!由于这一份短暂,人世显得更加短暂了!闪电更快、更亮,风暴更加骤急!
  
  诗人,乃是从双重的短暂,捕获永恒。
  
  爱情——文明世界里一种野蛮的习性!
  
  写作伴随我的一切举动——即使我偶尔瞟一眼窗外,我脑子里也有一只手在飞快地写下什么。
  
  真正的诗到达时,我们都没有适逢其时,使自己迅速在其中成长为诗人,相反,诗歌(有时,一个国家的诗歌)在生理上和诗人的成长相悖。我们受困于这种颇为矛盾的相悖。一名诗人往往生动逼真地回忆自己一生创作中各个不同时期的困苦,他们在需要出手最快,写得最好时往往迟钝鲁莽,犹疑不决;或者(身体和精神的)状态平平。他们一生中勉强可称之为满意成功的作品,均是有意识的磨练,虔诚的修正所至……。于是,诗人们更像是第一个到场的救火队员,而不大可能成为火灾现场不幸矢亡,事先曾长时间啼哭不止的美丽婴孩。诗人和真正的火焰,尚有生命因子,宇宙元素之别。
  
  心灵的万千深渊,惟有诗歌曾经到达。
  
  当诗人说“记忆”——实则人类早已经遗忘。
  
  伟大的书是睁开了的眼睛——只睁开一小会儿。
  
  这意味着:诗人很可能是(宇宙间)凛冽的大气,但却是吹掠过高原山峦、陡峭河岸的那一部分。
  
  宁静有益生长、有益于毁灭——但更益于庄严从容的死……
  
  诗给予人在时间之外的交谈倾听(的特权)。
  
  人讲解不了他自己——如何让石头讲解瀚海?
  
  只需一个下午,诗人且可完成他的一生。完成之后他还可以去趟菜市场或游泳馆,在街头电话亭和他心爱的人聊上几句。看五分钟风景,踱步到窗前发一小会儿呆。
  
  然后他就可以坐下来,在沙发的一角,静静等候他的死亡。
  
  我不太喜欢卡夫卡就像路过一家医院时不太会想要进去(那种将来可能的就诊?!)
  
  我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我的心灵。可以说,我的心灵已经幻化成一部或数部正待呼之欲出百般思量似有似无(正待成形)的书籍。我的身体欲化作一捧捧新鲜的纸浆,它们正在被其他机器的传达带装帧制作并包装成精美印刷品(亦且完整的文本)的途中……那书籍遥远的路途——
  
  一首诗的写成仿佛并非发生在日常时间内,它远远地越出时间的范畴,到达它所探求,渴望的真正的地点、空间、场景。
  
  诗人的文本实验参予进了人世的变迁,它的奇特变异以及最终的若隐若现,是岁月沧海桑田的一部分。它那在大地上的居所,成了众多生命哀伤无告的标志……
  
  无言本身已经替代更多的中国百姓,说出他们自己——
  
  一些书不能够坐着读,必须躺下,像接受秘密的开膛手术或分外惬意的睡眠——换句话说;接受爱抚……
  
  他的诗之美……仿佛少女脸上陡生的红晕——
  
  人必须是孤零零的,必须消失于山野僻径……才能呼吸。
  
  他的灵魂,才能够像山中无名的小花。
  
  诗人是生活的形容词,惟一妥贴而又……略带晦涩。
  
  真正的诗不会流失,它会在砂石中站立起来。泥沙的水平面将会沉落、降低——而诗歌上升。
  
  言辞,它悬而未决,就像人。
  
  不必再看,所有阅读都是一双已经闭上了的眼睛。
  
  以童年瓦檐的灰蓝色,我被早晨小心地引领。
  
  个人的努力十分有限,在这种有限面前,就连诚挚也变成了虚伪。
  
  只有一种书值得一写:可能的禁书。
  
  新旧时代相拼接!问题是:新的都是标语口号、商业广告——旧的全是古诗词,没法拼!
  
  没有一部诗集,超得过我在童年扉页上看到过的那种(神秘壮严的)题词。
  
  爱是一种退缩,是灵魂辛酸的求索。
  
  故乡是一个人最后的机会,我早已将之拱手让出。
  
  人一旦拥有了爱——连死亡也是一种享受。
  
  我是灯光的苦行僧。我并不照亮谁,甚至自己也只是(有)一片漆黑。
  
  她已没有了一场婚姻,而我丧失了故土。
  
  我的悲哀是一名(类似于)患了不孕症的妇人的悲哀。
  
  一方面,我不能真正做到完全把自己丢弃;一方面,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远方——经由一首诗来振翅欲飞的远方!
  
  独创性!——他把这自古皆有的三个字在耳边狠狠地叮嘱一遍!
  
  ——我不要死人(死去的大师们)站在我这一边。我要光、泥土,人间景像或闪电站在我一边!
  
  一个愿望;把自己亲手埋进土(地底)里,去埋上几夜,再挖出来看看。
  
  修改?老天!修改一首诗所需的运气远比写一首诗更重要——也奥妙得多!
  
  错过一本书比错过一个人(一名知交)后果更严重!
  
  如今,我看中国江南的村镇就像一只蝴蝶回首看它的蛹!那个死亡了的、不幸的虫蛹空壳……
  
  祈祷时忘了前方是神还是魔鬼(有时能够记起,但没有力气分辩)。
  
  死是肯定的。问题是——和谁一起死?如何死?
  
  高更,或凯撒——西方著名的那个命题到我这里,全变成了(改变了人称):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要去哪里(去往何方)?
  
  ——没有声音可以在这白色中被说出!(啊,伟大的凋零!)
  
  一种美学意义上的——生的权利!
  
  诗,且意味着跟一切人无法交谈;跟诗人自己也无法交谈。
  
  一个人就是所有的死者。
  
  书写的壮严。喝茶(时)的壮严。午夜,他听见半沉的热水瓶被放回桌面的声音。
  
  对于穷苦人家的女孩,性的快乐是一桩多么奢侈的事情啊!
  
  人都在受苦——所不同的是:在有些人,那是结束;在另一些人,则是开始……
  
  人在爱得最好的时候,也只能爱一半。
  
  诗歌是遥远之物,是失去了的生活的光辉,是那反复咀嚼着我们的命运的舌头。
  
  一首歌开始、结束,最终仍是未开始。
  
  使读者感到光荣,感到充实——好作品的标志。


  
  我们——只有接近我们奇特命运的时刻,而没有写作的时刻。
  
  人,如果能比闪电快一点,就有生还的希望。
  
  文体——即:行动。
  
  肖邦《夜曲》中有一个音(和弦),跟长江江面一样开阔。
  
  人们在这样的年代所要做的,不是完成,而首要的是开创,或者说——恶劣的环境使我们意识到:不可能再会有什么纯粹意义上的完成——惟余开创!……
  
  个人必须成为山巅的积雪,而且也只是巍峨庞大的山体峰峦之上——积雪的那一部分。
  
  流逝的灯光……甚至我早年的经历:一束被人世遗忘了的白色贫穷之花。
  
  我们急切地奔向对方,穿过数不清的遗忘;穿过时间、岁月的迷宫。我甚至不忍心让她独自一个人出门。她说一声“走啦”,就独自走了。只听见门“砰!”地一声碰响——如此轻盈——仿佛永诀!——整夜思想着那“走啦”的轻快无声——无声地奔向房子里的寂静,穿过默不作声的童年的注视,一个人独自留下来,抗拒着周围的荒凉。也穿过夜色中的歌曲,踉跄着……穿过晚风拂开的会面,夜色中露出的你的孩子气的眼睛——
  
  一个人原本是有着广大的天地可以改变生活,放置他的梦想。然而天地之大——足以使他在原地伫立,诧异莫名地一无所有……
  
  对于干涸的记忆,永生犹如突然注入的河流,从天而降的甘霖。
  
  书籍相互紧挨着,虽然它们已化作尘土。
  道就在这其中。
  
  他对长江熟悉得就像他平时睡觉用的床。
  
  一些人不理解我,由于有过困难的经历,尝过命运的尖酸刁钻;另一些人不理解我,由于经历有限,没有尝过命运的滋味……
  
  有些东西是对人的一种判决:一次会面,一个眼神,一种突如其来的天气……
  
  惟有音乐是在享受并且肯定着人生。
  
  在一个吻面前,我们只剩下阴影……。火焰的举止,水流的慌乱动作。我们是在自己的身体以外寻觅并用手捧往那颗“砰砰!”跳的心……
  
  村舍、田野、集市……所有的景物,都跟人穿了身旧衣裳一样木纳着,逢人便笑,相笼着手,脑筋只记得古旧的乡间传说;只记得爷爷奶奶们讲的鬼故事、“长毛来啦!……”离奇的年代,离奇的有关上海滩、拳匪、东洋鬼子、战乱生活的轶闻。树(尤其是那些柳树)跟人一样,一生也从未出过远门,连死了尸体也未曾被抬到过县城街上那么远的地方。人跟滩涂、潮讯、河岸上的茅草相厮守,跟河上的船桨、鱼鳞、炊烟、木柴灰、稻草垛、节气、霜寒相攀交,心心相印、老实巴结,互相称兄道弟……
  
  她那双黑黑、漂亮的眼睛。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四下里如此之多的书——和隐没在其背后寂静的时光——也许他真应该坐在这里,在写作中认命。
  
  那些摧毁他的东西最终曾经是他的教养?
  
  他必须果敢走出去——从他的体内。
  
  他经过的那个站好像叫“……”(站牌一半被建筑物遮着了。)午夜,站台上有些人站着,一晃而过,像是做借了什么事的亲人。一辆体积很小的火车在前面开,像玩具小车,突然喘着气就停下了(里尔克的诗,开始出现长句子了)。
  (广播里说;火星上至少有三种以上颜色的岩石)。
  
  弄堂口,生煤炉的烟在空地久久不散,大地仿佛在用它沉思人世的荣辱……
  
  他的笔在问,房子周围的寂静也在问:这首诗对于宇宙有意义吗?
  
  他知道死的最直接对立面是天真。
  
  他对面的少年邻居是个小女孩。她朝他做鬼脸,他仿佛爱上了她。一度,所有人都显得自在放肆(这跟昨晚上那次令人痛苦的排练有关吗?)
  
  人的品质通过其周围的家人亲友,既受到挑战也遭受了损害;换句话说:既获得庇护也逃脱不了——或许更为必然的——彻底的裸露。
  
  人存在——应具备某种哲学的可能性。
  
  黑洞巨大的吞噬力、抵制、反抗的业绩寥寥无几。——一旦他思想的聚焦不能对准这一点——他当然是他们中的一员……
  
  整个冬天,他最好的经历是那名教堂角落作默祷的老年妇女(眼里满含一年来的哀怨、委屈、绝望的赞美)。他只看了她半秒钟。
  
  和解——以及从体内每一黯然处分泌出想象……
  
  艺术家有时是某个时代在其中醒觉的标志。但(单个地)称其艺术家是远远不够的。
  
  (作品的)大善生成必有大恶相伴随,得以从伦理上,检验善恶之力量……
  
  了不起的时代——它摧垮他,所以它了不起。
  
  诗人吸气(交谈、朗诵、说话)时,世界的一切败露无遗。
  
  他的手指在那些钞票的票面上有了春天的感觉。
  
  诗人诞生那一天,村庄周围的泥土仿佛掀开的黑色琴盖,湿漉漉、清新。那儿的草木疯长,那儿的日出、日落、晨露、雨雪、四季、昼夜……跪伏在地,悲恸失声,全留下哭泣哽咽的印迹。绕经村子的河流,那条草色青青、常想到死的小河,也常用“香客、圣骨、十字架”等词来喃喃自语,安慰地上的蚂蚁、腐烂的阳光、无名的棺椁——
  诗集,黑暗中擦掉的眼泪。
  
  对于优秀的诗人,连痛苦和罪恶也含有某种难以言及的圣洁。
  
  美所跨越的第一道门槛,是寂静。
  
  时间从不流动的抽象的死寂——艺术家只须把其中的线条指明就可以了——但一般人却从生理上抗拒这类寓言性质的死寂。
  
  他们的数量少之又少,全部加起来也只像一个弱小民族,一个小国家,某个不为人知的神秘教派、某处荒僻山区的佛学、僧侣院。但正是他们,给予人类……坚持文本内部脆弱的私人性质的自信心——
  
  惟有人群前行的脚步才能真正实践(体现)一本书的完好的天籁。
  
  他永远在追赶的一个人——他自己。
  
  天空的废墟、纺车、指南针,是石头里的脊柱骨、石头里的人性、丝绸的绵长眼泪。天空,是最终理解其使命是无言的一代代人……
  
  他有一种痛楚的感觉,甚至在屋子外面散步时也能感知谛听到桌上一部书稿的日趋荒凉……
  
  明喻相等于音乐中的大三和弦、正和弦;隐喻,或暗喻相等于小和弦,减七和弦,或和音中的——不和谐和弦。
  
  他看待窗外的春夜像提琴手俯下身去看舞台灯下一行行乐谱。
  
  窗外,处处是嚓嚓响动的树叶声音,那似乎是一年之初的第一阵飓风,带来了飞沙走石的大地上的黎明。那像是病人在倾听自己血管里的声音——他俯下身子,再次在灯下察看那页诗稿……
  
  他有那么多书,这几乎成了一件可悲的事情。
  
  他身上清晰地产生出一本书已经离开,已离他而去的幻觉……
  
  晕乎乎的夕照。他每年都要记录这些——灵魂的泉眼!
  
  优秀作家最初总是以他是名良好读者而闻名。
  
  人们在四周走来走去,使其产生他已落入陷阱的可怖感觉。他只能(假装)放弃逃跑的努力并且面露微笑,仿佛对陷阱本身保持适度的尊敬。
  
  他不能够在其中决断,于是坐下来,像一只被人关进了笼子的饿瘦的狼。那可怜的狼认可笼子原是为一顿幻想中的饱餐——可那是多么愚蠢、折磨人的幻想啊!
  
  少年气质。篇幅是他最糟糕的品质。
  
  因为连睫毛和眼球也有权感知春天,预先为可能的好天气兴奋莫名……
  
  早春的风,像天真烂漫的少女,准备对自己纯洁的将来听天由命。黑暗和浩大的天地似乎使她惊悚得睁大无辜的黑眼睛……在雨湿的田野上(街上沿马路自言自语的菜农们几乎有点对它感激涕零),在信的邮戳上,在翻过去的书的页码上(信中的问候语夹着原野上细润无声的雨丝)——虽然不断有公路附近汽车的声音,每一天,她把黑夜擦试得亮而又亮,像一只薄胎的青花瓷瓶——一边出神地想着心事(“温柔的少女天生分成两类,一类在行婚礼时脸色绯红,一类脸色发白”托马斯·哈代语)。似乎把想心事时的孤单神情也在不知不觉中嵌入了那花瓶的传自古代的釉彩中(裙子下面露出美丽洁白的膝盖)。
  诗的海拔问题——他多次感到需要随处找块地方,歇一口气。而他全部的供氧设备只是诡秘山峰之间广漠无垠的夜空。因而,肉眼所见的星星,像是他身上的血液,稀薄清冷。
  
  有时我停下来飞翔一次——但是不,使我着迷的永远是那些更孤独艰难的跋涉。


  
  你怎么可能设想你想要的生活在你的生命之外呢?你已经完成它了。造物的次序已先于你的物质存在而在各个侧面到达。时间只是漫长人体的黑暗中逐个充盈的细节。话语最终并非因为言说,而是为了揭示言说之前的沉默和之后长时间的寂静……
  
  她对他完全不抱希望了,作为一名男子,他辜负了她的爱。时间(那一瞬间的时间!)把他跟她永久分开了。那一刻的时间,把他和她分开,犹如一点小小的酵母进入它周围的面粉……于是,她的两只瞪大的眼睛变成他生活在其中的惟一的世界。
  
  歌德使他很好地和宁静相处。
  
  他身上有一个隐秘的出走者,仿佛只要推开房门,令人欣喜的阳光就会照射进来。
  
  在优美中一跃而起的人。
  
  并没有会面,只有遗憾的分手。人们在爱情中创造了别离。
  
  孤独之于欢乐犹如黑暗之于阳光。
  
  人们所说的“心灵”不过是他们对“空间”的另一种认识、称谓。
  阳光仿佛在燃烧。人的选择是有限的——要末做树木的绿色,要末溶化进明媚大气……
  
  他希求跟人保持的距离恰好是一只鸟所要跟人保持的距离。
  
  草地上有仿佛蛇在吮吸露水的“吱吱”声,或许是那些初春的草根的拨节、生长。白杨树,它的叶子声音特别好听,比银杏树的更响一些,脆亮而爽朗,像北方话的口音。
  
  连他的脚趾也能感觉到的她的微笑。
  
  一个人写作时必须能时时感到自己呼吸到的全是早晨清新的空气,露滴还在草叶尖上闪烁滚动——他对于词语的敏感必须到完全自然的地步,犹如山上的牧人手里提着斧头,大步迈向他在松林中的木屋。
  
  ……废弃的工厂和码头,突然快拆的老街,旧弄堂,耳边的风声,注定短命的娱乐场所和那些离文学太远,似乎早已被艺术和美遗弃了的俗气姑娘,乡下中学生,老人、工人——那些每天在我们身边的生活的梦游者——离得太近以至于你要仔细盯着看才可能记住大概的轮廓。——给我时间和静默。请给我不被打扰的漫长岁月!我的身体仿佛正待越过这个夏天——去紧紧攫住秋天!我的未来,我的狂热的海上桅杆!
  
  诗人……就像人们指着平原深处的群山说“远方”。
  
  他坐着的样子像刚出院的病人,身上有某处创口尚未痊愈……
  
  困难的、难以达到的美是那种无端的美。
  
  《拜伦书信集》,甘美风雅的文字——仿佛他正是近两百年前的那个收件人。
  如今他每天就靠吞食一两段话语过活。“在这期间,无爱可言,可怕的是若在这无爱可言的黑暗中,灵魂停止了爱,那么,上帝的不在场就成为终极的了……”(西蒙娜·薇依语)
  
  某种程度上,与其说它具有对人的一种吸引力和对于人类灵魂的再造不如说是一种远为严厉的拒斥——艺术,只是使得人类黑夜更深更幽暗的那么一种宇宙内在的尊严。
  
  一类古代逃难的妇女命运;她们为了不让沿途兵匪认出并垂涎她们的美貌,就用锅底的黑灰抹在自己脸上。
  
  正如误解是可怕的,正确的理解也同样可怕。
  
  他阅读她时就像在热哄哄的太阳底下走路,而且天色瓦蓝,大地一片生机。
  
  艺术是由克制来完成的某种程度的放纵。
  
  如同美对语言有天生的敌意和不信赖——她也要离他而去。
  
  沉船。桅杆倾倒在甲板上时汹涌的海水冲刷过那上面最小的铆钉。
  
  一页书中的闪电的喉舌。
  
  死亡,诗人才华的最后变体。
  
  有时似乎出现这么一种情况:是否活下去取决于人的耳朵……
  
  内容是以并不意识到自己是内容而加强其效用的。
  
  ——打开自己,那个小小、旋转着的宇宙。
  
  隐喻的触动。句子结构意外的转折……。有趣的是,文字常常会在写作过程中反过来向作者倾诉——诗与诗人在灵魂上相互撕咬——一般而言,说出来的真理和美,在它们原初的作者身上寻求报复,但并非恶意的报复,而是善意、不易宽恕、逗趣式的——如同两名恋人之间的情形。
  
  这是一种有别于任何技能但同样又是人为的停顿——诗人的一生就是这样一次(在万物中间)小小的停顿。
  
  词的受热还不能仅仅是一般的受热——必须使之白热化。奇怪,这种白热化反而有助于诗歌神经的清晰……
  
  一个人丧失某种能力比获得它更重要——他目前需要的就是它:丧失。
  
  整个群山安静得像一只屏息的蝉。他在其中一条小径的台阶上坐下,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表面看上去远为生疏离奇的联系(火车的这种颤动有点像盘子里的肉冻)。
  
  这本书是从混乱无序开始的——它将达到最终的清澈。
  
  我往前走一步,到达我的无知。如今我的脚就踩在这些无知上。
  
  美的事物总含有某种无端的寂灭,诗人在看它们时常常会被后者吸引……。诗人研习生命的无常,乃至昆虫的翅鞘,所用不过是内心的寂然(写那些短小的抒情诗,恰似动物的悲鸣……)
  
  有一股无言,永久沉默的阻力……人世的荒凉黑暗,藏在每一行、每句诗后面,藏在那些字和词的缝隙,吞噬着任何可能的修辞……(但惟有修辞成其为可能……)——
  
  他睡觉时顺手拉过那些天空的云层、霞光,沿岸的翠柳和树荫,轮船甲板上波光粼粼的夜星空。穿过了子夜的缝衣针,他的银行座落在一条僻静小街上——
  
  他们仍像去年那样大笑,用街上看见的、谈话中的一切来取乐对方。
  
  中国的中原农村在现当代文学中的不知所终。
  
  没有比天才走了味更坏的气味了。
  
  在不同的遗忘、愚钝,在数个或更多时代,光亮、黑暗——之间,作者是穿墙而过者,是现实世界伟大的遁身者。他悄然隐没,在最后消失的一刹那使用了令人眼花缭乱、古老文字的障眼法。
  
  他不知道究竟哪个更好,是窗外的雨还是那本《俄国诗选》(他正在看)?他不能肯定它们之间谁更加完善,或者说:高尚?
  
  大海,一种遥不可及的成年。
  
  他有一种感觉:仿佛他的身子正在变得干枯(坟墓在哪里?)
  
  他在她的美貌中,看出了自己凄凉的身世。
  
  看见千千万万棵形状各异的树,笔直、粗壮——但却没有一棵能使我们忘却生活的悲痛。
  
  像一只无形的小鸟,他栖息在森林的枝丛叶簇。他回来了,从我们的闲遐中,从大门口一个恬静的院落。他打开窗前的灯,他坐在我们中间,看着我们眼睛里的泪水(耳畔充满了死亡无声的言说……)
  
  童年随着(被贪吃分食掉的)月饼里的馅心一去不复返了。
  
  只有作者被时日分散了的注意力才是最集中的注意力。
  
  艺术,需要出身本源的震撼……
  
  她眼神中那一大片燃烧起来的硫磺——她眼神中那微露的舌尖……
  
  好诗予人充足的睡眠。
  
  万物乃诗人桌面的平整。
  
  女人幸福的话,就会落在一个男人怀里;女人不幸福的话,就落在他手心里。
  
  一首好诗,将同时蕴含生与死两种气息,前者的热切跟后者的冰冷相搀杂!……留予读者的更可能是死;使诗人得以继续前行的必然是热切的生——
  
  死,是更热烈的措词,是作者不能用手摸到,但却可能以柔软的心感触并最终拥抱的抽象形式。
  
  人仅摹仿死的圣洁,而对于活着时的圣洁,详装不知——
  
  ——他们在采石场附近找到他。大家一起站在山脚下,周围嶙峋、延绵的群山,高耸入云。“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他用手指了指附近苦役犯集居的窝棚。“月夜,黑暗。”在说到这几年的生活时,他只用了一个形容词——“平淡的”。
  
  无论如何,你会感激涕零。你会活得(甚至)很恬淡……早晨,你感激涕零地醒来,想着你一天的苦活——感到命运深处从未有过的甘甜。
  
  读者——作者抱负中最深奥的部分。
  
  当你消失在一行诗句里时你并非睡着了,而是异常的清醒。智慧的乐趣在于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精力充沛,跃跃欲试——更不惧怕失败。
  
  与其说陶醉不如说惊悚!与其说力量不如说无能——与其说是美不如说是恶……
  
  做一名诗人就要被淹没,即将被淹没,或者至少,他没有能力在这之上长久地漂泊。
  
  一场雪使他们各自经历了对方,最后融化在同一块土块上。
  
  他正是那个站在她童年小路上的人。
  
  脚步声,意味着一份赞许。
  
  诗人——他知道一名遇难水手眼睛里的陆地的价值。
  
  她的嘴唇为他保留着春天的滋味。
  
  除了爱和被爱,大地之上,将不再留有他的任何踪印。
  
  世界的广阔图景和一个人的孤独融汇一体!夏天也就这样进来了,在此时,因一本不知名的书而改变了。
  
  他仿佛正在穿越一个回忆的巨大沙漠。他形影孤单,人世的遗忘烈日一般烘烤他,每日每夜,使他焦渴难当。
  
  人在每样东西上留下他自己。他为自己以为找到了的某种确定的温暖而暂时地忘却了外面广漠的严寒。
  
  他的半只耳朵还留在那里,留在夜的过道里,留在了最古老的汉字象形的走廊……
  
  那最初的休憩始于儿时生活的地方。
  
  写作,是孤独的写作者在永恒黑暗中所作出的对自己的辨识——只要抓住一个特征,一种光亮——漫长的黑夜才能得以真正莅临。
  
  抓住书页的那只手越来越无力,越来越成为身体内部睡意沉沉的那部分。书页的翕动声越来越像是苍白的梦呓,是一名梦游者所可能经历的古怪的寂静。
  
  诗歌,一名笨孩子的喘息。他在楼梯上,落在别的孩子后面,拼命想赶上已经接近尾声快结束的游戏。对他而言,世界太有序,太训练有素,并且始终都铁板了脸,像满脑子旧规章的女教师(她瘦脸上的眼镜片在远处走廊上闪烁……)诗歌,是某种意识的迟疑;是数字上抽象的对立:一对十一,对一千,一百。是统计学形式的锐减和清空。一个回忆中的人在时间的阴影中缓缓回过神来。
  
  不能、不应该有太多的话说,要对说话的欲望保持克制和警觉。要节俭、朴实无华——并在一首诗里注入(如果不是浩大也是深广的)沉默——以及从容、深深的凝望。


  
  痛苦、无常、不幸——他对此有一种几乎害羞的发现。
  
  幸福或愉悦之事就在于:房间的隔壁还有一个空房间。
  
  午夜过后,周围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两样事物在活动,不远处建筑工地上的搅拌机和他的头脑……;它们赖以运转的对象是一致的:内部或外部的废墟。没日没夜的挖掘、填塞和建设——
  
  有时,他像一名关闭在偏僻省份,在错误的教义中昏睡过去的虔诚教士。
  
  为了那一小块阳光照耀,个人的阴暗几乎是惟一的广角镜。
  
  “会写”和“写”其实是两码事。一个所谓“会写”者其实不一定“写”了,反之亦然。
  
  第一流的好诗都有一个隐衷,作者拐弯抹角,想方设想要把它隐藏起来。
  
  记录。想像。创造。
  有可以去记录的现实,可以去想像的现实,更有创造更新的现实。
  里尔克说:“一个人是可以永久观看的。”
  
  所谓创造也只是一种记录。
  
  你用一把口琴吹出那个词:夏天。
  
  诗是被忽略的事实。恰恰是诗人本身,是通过虚构产生的,而不是诗。
  
  这个时代象一艘旧船正慢慢地被人从深水中打捞上来——在这些最初露出水面的斑驳的船身上,你能辩认出什么样的年代标记?
  人们的情绪象污泥一样从破裂的船体内往外流淌。
  
  诗人是在一个他从未到达的地点写作。
  
  ……我生活。我在倒伐的树林中倾听沉船。在三月的晚风里我发现航海者的梦想。所有歌手的琴弦都在日光下满含泪水,仿佛江水中的陡峭的山崖。我生活……无数死者象扔下手套一样把这难言的生活扔给我——
  
  一个人失败到如此程度,以至于成功已不复存在。
  
  音乐在夜间的光辉移动一些人的情感,仿佛河流在暗淡的水流深处移动水草。我们这些象水草一般沉默的人,留在原地的人,听凭着流逝的水的声响以及石头里的光亮——
  
  我们称之为技艺的东西,不过是诗人本身在长期劳作中所积累下的一种创作习性。这种创作习性,这一诗的奥秘,在它将诗歌本身呈现的一刹那,且已完全消失。
  
  多少年来,我一直在重复回忆那些稚气的嘴唇,雨中怅然若失的等待。落叶和风雨不断扑打我那扇朝南的玻璃窗,道路在远处因流浪者和歌手们无家可归而悔恨交加。多少年来,我仍旧无法找到我的家园。一些昔日的崇山峻岭已被夷为平地……,多少年来,话语已经忘却,只留下一种熟悉的眼神在尘埃下闪烁,黎明的露水将为谁而开启?
  
  诗人的处境——一只沉船中的罗盘?
  
  我们无聊地谈话痛苦的次数确实太多了,以至于当痛苦真的到我们眼前时,我们甚至不明白那是什么。
  
  他的工作还没有开始——它甚至冒有一种永远也不可能开始的危险。
  
  顾城。他的被迫的孩子气,表现了这个民族根本上的绝望,仿佛临终之人最后一点幼稚的回忆。顾城的诗有一种伤心至极的美。他说服自己学会遗忘,在阳光下走路,爱上一个女人的风中晃动的衣角。
  
  这个国家的政治正把大量来不及或尚未成熟的心灵象垃圾一样地倾倒出来。
  
  我们是谁?
  或许,我们正是那种静坐于某个阴暗的雨夜,在看不清任何往事迹象的玻璃窗前,不停地在难以更改的痛苦中打着呵欠的人?
  诗,可能写不好,但永远也不可能不公正。
  
  一只蟋蟀离开洞穴,开始它小小的秋天之行。它首先用身体撞碎一颗露珠中的行星,继而对一位冥想中少女的黑眼睛发生兴趣……,鸟儿们飞得远远地,收藏起秋天的心思。
  
  爱情,是对已有生活最直接的抗议。
  
  诗人应比任何人更懂得现实生活各种可能性——一种在精神和物质生活之间微妙的转换和呈现。他应该更加敏锐,不断敏锐下去,并因为某种意外发现而不顾一切。日常生活里的一个手势,很可能决定一首诗的好坏、长短。我的意思是说:在一个可能的诗人有限的生涯里,有着某种注定的人格趋向,这往往决定其诗的本体范围。换句话说:诗,就是一种被节俭了的生命。它之感人,是因为它始终意味有一种灵魂深处的体验。就单个的体验而言,它是难以超越的。它在生命内部,在人生更暗、更深处照亮人,光线从更远的地方射来……。而形式上,一首诗,正是那种可能把一根直线撕扯成无数根紊乱的曲线的艺术。把一根线变成线团,弄得越乱,越要求其本质上坚韧、纯净。……
  
  自由的品质是那么昂贵,房屋在倒塌时带着它愁苦的面容……
  
  活着的人们翻动诗笺的“嚓嚓”声穿透我们的身子。
  在诗歌里面,最重要的还是人,人是我们介入或离去的这个世界的根本。
  
  一位老人弓着腰,悄无声息地凝视你。通过你的形象他记起了什么?……战火纷飞的年代里婴儿的啼哭?黎明的清脆的苦痛?
  
  这个夜晚,我又一次记忆故乡漫长的河堤。所有那些远去的荒凉的船只,夕阳下一只木浆无声地啜泣,……
  我清晰地记得那些船民,曾对着少女时代母亲漂亮的身影频频挥动手臂。我记得他们贫困得近乎羞涩的外套、肩膀和赤脚的心思。踏在温和、坚实的船板上,背对沉沉暮蔼,河水不停地晃动船的两侧(也晃动我此刻的诗句),这时我看见母亲满脸绯红。她忧愁的发辫在风中飘散……
  
  爱情!爱情!锤子敲打着钢铁。时间敲打着人。
  
  一个女孩子留给我的印象:耽于梦想的二十年。一头黑发,无数直率的手势以及圆润的语音。
  
  一个诗人首先要做的便是设法意识到他在死亡中。
  
  那些地上的青草,一夜之间遍及四周的青草,在微热的风中如蜜蜂的双翅颤抖……
  
  ——说到底,诗和爱情都是对于人生最严峻、精湛的一种考验。两者都要求有内与外的完美的结合。不仅要求其幻觉的、力量的部分,还要求其本能部分的……和谐。
  
  或许?一个女人是一个男人梦想的牺牲品?在某种特定的时刻、某个特定的地方?
  
  他容忍一切,他已习惯热爱人类。唯有爱才有可能磨损他。
  
  他清晰的听觉遍及南方所有的平原。
  
  诗人放弃了这个现存世界,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们幸存下来,各自分散,而成为大自然,有时是纯粹意义上的个人——那么一点点真实的影子。这些影子在夜风中飘散,犹如一些零落的诗句在人类时间的长河里沉浮。
  
  ……亲爱的,我拉着你的手,这是人类迄今全部的历史和事实,是所有的争斗、战役、发现和创造。是僧侣们仅有的记载,是英勇事迹以及全部罪人的勇气,是一切的黑暗、胆怯……;今夜,我就是使无数先祖们流血的原因,是使一切母亲固执起来的理由。
  
  人是无法完全左右自己的生活的。他甚至左右不了他身上穿的一件衣裳。人的一生就是认识万事万物,并不知不觉地被这些万事万物磨损的一生。
  
  多少个夜晚流逝……我发觉爱情仍在我心中,它无法给予任何人。它的向外的努力只能伤害它,而它又全然依靠这黑夜中的伤害滋补着……,痛苦保留了它!任何离别、破碎、毁灭都象雨水一样冲洗它,使它在另一个早晨更显得青翠欲滴。
  
  爱情。或者改变一切,或者能使一切又恢复原状。
  他在下过雪的地上听见一种童话的声音。许多诗稿散乱在书桌上,仿佛波光粼粼的水面。
  
  一个真正的诗人必须感受到他心里有一个致命的目标。这个目标是永远也无法讲述的,但需要时,他仿佛知道它在什么地方。他的眼睛于是就向那个方向凝视。这有点象植物在太阳光底下的情形。一个诗人必须能忠实、自觉地追随他生命之外的那个太阳。
  
  梦中的路是抵达深山的路。
  
  人的所谓青春不过是冰块形成之前那一片仍旧在浮动着的散乱的冰霜。
  
  很可能,诗不过是诗人特有的一种前景。
  
  我深信诗歌里自有它的一种稳定的价值。由于形式或时代审美的诸种不便,人们对于这种价值所持态度已经越来越模糊……,诗本身是无辜的,错误的是人类。因此,今天我们品味一首诗的最基本标准,就是找出这种稳定性。以此达到诗艺的趣味。
  
  肖邦的部分乐曲:一种全神贯注的苦痛。
  
  真正的诗歌是无法回避的。
  
  我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仍在哭泣的孩子。我永远走在被遗弃的路上。不仅被世界的痛苦部分,而且也被世界的优美部分——所遗弃。
  
  古罗马诗人贺拉斯说:时间磨灭一切。那么,留下的也许仅仅连一些幻觉的可能性也没有。
  
  我们可以把艺术称之为一种疾病。但这种病症恰恰能对死亡产生免疫力。
  
  小心翼翼地想把痛苦放在什么地方——三分之一的肖邦。
  
  在纯美方面,在音乐的背景方面,肖邦极富童话色彩。他的优雅和苦痛,都兼有王子的意味(这可能成为人们攻击他的理由。据说他应属于新浪漫派。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好的诗人,在他的身上或在他创作的诗句中,一定会闪烁出一种清晨的露珠般的气质。这也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天籁”。一首好诗要具备一种遥远的美。它是古老、悠久的。它是事物的真相。
  
  灵魂正是那种把我们从夜半噩梦惊醒后而仍旧模模糊糊惦念着的东西。
  
  诗不是你所以为的那种,也不是你可能否论的那种。诗就是诗。或者说:诗,就是诗本身。除了在这个本身的意义上,它什么也不是。诗正是那种我们在语言的土地上可能挖掘出的唯一矿藏物。也就是说,除了这种被称之为诗的矿产外,其余的均为……泥土。
  
  在童年时代,人们是多么接近他们的梦想。同时他们对于这些梦想来说又是多么脆弱,多么无能为力……
  
  仿佛全人类所有的孤独都集中在肖邦那里。有时候,他似乎又在说:活下去——活下去吧,但是要骄傲!骄傲!一种俯视人间的音乐。我指的当然是肖邦。用汉语表达:一种出世的声音,如贝多芬,就是入世的音乐,就算是吧。那么像瓦格纳、门德尔松或施特劳斯之类,则几乎是人群中的音乐。
  
  人类似乎置身于一个拖延久了的巨大失败中。迄今为止,我们仍在梦想一些伟大的诗篇,而这恰好是失败的预兆。
  
  肖邦是傲慢的,优雅而神经质的。并且显然对自己的音乐感到绝望,缺乏信心。他的很多作品听上去都象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的自言自语……
  
  这个世界已经被卑鄙的小人败坏了。他们遍布全国乃至整个世界。我们如何能够在人群中把他们一一辨别出来?当我们终于长大到二十五、六岁,我们于是悔悟,我们每天不得不忍受的日常生活,其内在积极本质早已支离破碎,就象一只被虫蛀坏的苹果。而我们每天所默默承受着的孤独,也正是一只腐烂了的苹果的孤独。我们怎样才能把这种腐烂及由此而来的缺憾,从我们身边消除呢?我们痛苦——那或许正是这只苹果所可能散发的最后一点气味呢!
  
  肖邦最后几首夜曲变得非常缓慢、谨慎而又细致。他那特有的悲凉使我禁不住想起普希金一首名诗“我的名字对于你……”。但是……不对!甚至普希金的诗的调子仍旧是急切的。也许所要讲的大致相同,但明显有区别。在这里,在音乐中,肖邦又一次显示出他那世所罕见的消沉的美。更主要的是,我居然从这些乐曲中断定出普希金的诗是急切的这一迷人的结果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突然感到自己很驯服。有一天晚上,我恍然大悟,原来,我把自己变成了我现在这个模样。我所信赖的一切,我回避的地方,这一切变得清清楚楚了。我终于浮出了水面。
  
  诗人们永远是这个世界的今天的灵魂。
  
  热爱生活吧!热爱生活中的苦难和屈辱!热爱这个世界的缺陷的那部分。只有这样你才能变得更强壮,只有这样你才能飞翔于你自身灵魂的深渊上空。
  
  当人们走进大自然时,实际上正在走向他自己的内心。或者说,灵魂。当他在大自然里什么也发现不了,体会不到,这等于是说他内心一片空白。
  
  大自然给予我们一种生命的气息。整个大自然,仿佛上帝把一口气吹到我们脸上,我们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在靠近什么,一种神秘的迹象……
  
  一名伟大的、天才的诗人身上,总有一种被天空雷电击中、烧焦的痕迹。这种被烧焦的痕迹,不是在他的语言上,而是确确实实在他的内心深处,它迟早会重现。一种惊骇,一种深深的、狂暴的力量。
  关于宗教。宗教是人类最早,也是最后的一口气。
  
  哲学家们象一群群企鹅,在人类智慧的岛屿上来回走动。有时,他们争先恐后突然跳进冰冷的海水,向着远处某一块移动的浮冰游去,接下来发现并不可靠,又陆续跳下,向另一块也许更脆弱的浮冰前进……
  
  我们必须意识到眼前的黑暗,它已不是一根正在燃烧的木头,也不是木头的已近冷却的灰烬,宇宙是巨大的!这句话可能比人类精确计算了一万年的数字,它那事无巨细的分析,更加真实。
  
  温和的意味,秀美的韵脚。
  
  我好久没有读契诃夫的小说了。在这样一个清冷的秋夜里,我突然想起他。外面,街道在落叶堆里发生“簌簌”的声响。应该这么说,他的小说里有一种永远的温馨,并且他风趣,这是大多数人做不到的。我静静地体味他的文学生涯带给我的深远、美好的印象。这对人性的亲切、信赖、宽宏和近乎于绝望的爱正是我所理解的世界文学精华——
  
  写作,就意味着脱离自身,走得离自己越远越好。走远了,就有一种自由的感觉。
  
  顾城的孩子气,他那乏力的悲伤感,这些都深深地打动过我。他的诗往往有一种飘忽不定的美。象所有其他成功的诗人一样,他的诗也曾赋予某些字眼、词汇以特有的生气。如;大海、城堡、秋天、钮扣、光亮,等等。但是在大部分情况下,他又从这些固有的情感范围内挣脱了出来,象一只鸟,触动了这些字眼。使它们象金属粉末在阳光下洒落,然后又在这些字眼里飞翔出来……。他化解了这些字眼,用自己的体温使它们象白昼的海水一样,从一首诗的表面蔓延开去。所以顾城的诗,任何一首都有一个很讲究的表面。近看,远看,都不同,而且特别光滑,质地温和,仿佛能用手摸却又成了一股清澈的水流……
  其一是不知不觉的约束,其二是不知不觉的放任。超现实主义是表面上放任了,并且理论上也貌似放任。但最好的超现实主义作品恰恰具有实际上的约束。
  
  已有家庭中根本的障碍来源于家庭成员之间的文化上的差异。对文化潜在的信心和了解,以及各自的姿态、处理方式,这造成直接的误解和距离。其中有一部分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一个完整(不能说完美)的家庭氛围是文化胜利的一种微弱标志。


  
  诗歌作品中过于限定的理解力对一首诗是不幸的。而我们的习惯创作,往往容易形成这种无聊的局面。
  
  诗人通过语言跟这个世界保持一种奇特的联系。他们互相信任,同时又相互抵毁。
  
  宗教在草原上飞奔了一千年,又回到人类大都市肮脏的厨房,最后变成挂在墙上的一幅招贴画。但宗教的本源并没有改变,它的占地面积、数和重量,完好无损。因为人类还没有可能面对一宗实实在在的宗教。人类面对的只可能是对宗教的想象。他诋毁也罢,建设也罢,只不过是在想象的意义上。同样,世上有一种人是世俗的命运所无法改变的。人们可能改变的只是这种命运的影子。时而在这里移动一下,那儿搬掉一点。这些忙碌对于真正的命运来说都无济于事。上述这种人,正是诗人。原因之一是他把自己的命运跟作为世界之一的另一层意义上的命运:光阴、梦想和爱,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我最终意识到诗人食指以来的时代并没有改变。甚至于从前的一小片僻静的河岸也在坍塌,河水则更加混浊了。我最终意识到一个真正伟大的诗人在这个时代的结局也同样悲惨。某种潜在的环境更加恶化了。我们在这漆黑的夜晚被折磨得哑口无言。
  
  一首诗从无到有的过程,是奇迹,也是虚无。
  
  ……渐渐地,这些字眼有了生命,并且带上他自己的命运的迹象。
  
  一些字眼是明亮的,一些字眼是暗淡无光的。但诗人有时通过一种成功的书写改变它们原有的色泽。
  
  ……夜渐渐地来临,过了这么多年,我仍旧独自一人,坐在遭受挫折的房间里,写下一些昏暗的诗句。我仍旧无法开始自己的生活,我仍旧被动地生活下去……。那些城市的公寓里典型的暮色。一只孤独的鸣蝉不知何故突然叫起来,它那没头没脑的叫声似乎带给我一点幽静、深远的大自然的灵性。这跟平坦的原野上的河流有关,跟路上平息的尘埃以及树荫底下的村庄有关。月儿就要升起了,炎热的盛夏也悄然隐灭在向西的草地上——
  
  我亲眼看见一些诗人作出牺牲。他们在愁苦中露出微笑,作为活下去的一些人中的一员,他们似乎已忘记生活中最主要的现实,而把各自的精力投放于对黑暗的孤独的琢磨。他们在冥想中度日,脸部的特征逐年消失。他们见过沧海中的桑田。这个世界以它一贯的势利伤害他们,并在遗忘中篡改他们的才华……。但我们仍亲眼目睹了他那才华的熠熠生辉……
  
  不要对我谈论什么艺术,——谈论一些人的脆弱的举止吧。谈论他们默不作声的思想,黑暗中的前额。谈论他们梦中被迫更改的容貌……
  
  诗人在本质上是安逸的,他代表一种庄严的死亡。他站在大地的沉寂的一边,面对人世间永远的尘埃和苦痛。使一个诗人难以忍受的正是这活生生的生活。
  
  一位诗人,也只有一位诗人,才可能注意到那些流逝的光阴背后事物的生气。
  
  从肖邦那里,他听出一种致命的轻柔。
  
  肖邦的钢琴所触动的是人类爱情生活中属于空气的一部分。这一神秘、飘缈的境界是很少有人能涉足、企及的,但他却把它们创作、演奏得那么自然、优美、轻柔,并且自始至终都萦绕着一层完全不可控制的激动人心的韵味。有时候,肖邦的钢琴体现出一种镇定自若的痛苦。他从不对更多的人说话。一旦有可能,他就自言自语。这是表现在那黑白相间的琴键上迷人的天才特征之一。弗雷德里克·肖邦,一个完美的艺术家,一个习惯于抑制自己的内在感情,从不轻易在艺术活动中放纵自己的人。他很少有在琴键上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因此他最成功的音乐作品总是处于一种犹豫不决、优柔寡断的境界。他的音乐是缠绵、忧郁、感人的。有时,他竟又开始旁若无人地倾吐他心爱的梦幻,冷静得象轻轻吹落的一阵覆雪……,从这里,又开始一种亘古苍凉之美。风格从一开始就显得谨慎、细腻、知足……。他从不强迫自己去试验什么,他从不扮演。他只是平静地述说。他表达,这就是一切。而他音乐质地中特有的敏锐、清澈宛如天生。他的音乐对诗歌尤其适宜。它们非常接近,几乎能彼此相挨着抚慰对方。这是音乐史上一种奇特的现象。至少我这样认为。我从未在别人那里得到相似的感觉。这种感受是终生的。每每深夜人静,我打开唱机,听上一组夜曲,我就体会到:这是一种空前绝后、消魂蚀骨的音乐艺术。我永远相信这一点。我迷恋。我几乎能在黑暗中用手指摸到这孕含其中的人性温暖的力量。弗雷德里克·肖邦,难忘的波兰人,一生把他的爱情献给了沉寂于黑暗中的空气的一部分,在远离祖国和亲人的极大悲哀中忍受了生命自尖锐的孤独深处流逝。让我们说:是的,这样的人是不会死去的!
  
  音乐啊!在你的光辉里,多少尘世的灯火已经熄灭……
  
  ——飓风未来之前,树在哪里?
  
  滥情、媚俗、伪装——那又怎么样?谁都离终级真理很远。
  
  现实是:美不在了。
  
  普鲁斯特,人类在文学上最后一个伟大的构想。
  
  你就是那颗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星星,在儿时的夏天。
  
  作者,是对虚无的一种感恩形式。
  
  他在想一个程度问题:人受命运愚弄的程度。
  
  那个手势!——一切取决于人群中一个无言的手势。
  
  诗人,乃世间万物间一次秘密的旅行。旅行者是人、是神?抑或无常的人生?
  
  言辞,是那双秘密造访中睁开的眼睛。
  
  他有一颗可以被晨风吹动的心。
  
  他曾写过一首没来得及索找纸页的诗。
  
  他写下的诗是那些在风中弯得最低的树枝。
  
  我已经是块钢了——我再也不是铁了……
  
  永恒甚至不是将来时态,而也许是过去时态。
  
  对于钢琴家是琴键的,对于诗人是词语。
  
  书,那是什么?那是人的血肉;那是一个人的最内在的希望!
  
  ——为了淡漠,我们付出了多么鲜明的印象!
  
  一个人灵魂中说不出的部分,确保他的思想。
  写作——那船舱里沉甸甸的货物对于水手来说是多么陌生!
  
  一个女人的性格反映在她被吻的嘴唇上。
  
  不必对当代文学过分在意。长久的看,它们不过是一间没有人住、缺乏光照的屋子里的灰尘。
  
  学会爱吧!既然你爱的人已为他人所有!
  
  无所谓“晦涩”,只有写得太清楚,太简白,这倒是一个毛病。批评家们难道看不出?有时清晰易懂本身就是最大的晦涩——无可更改的晦涩?
  
  “依我看,你必须对赛马的步伐有一个准确的判断……我跟我的马之间有一种沟通。在赛马时,马自身的作用起到90%,人只需树立起他的自信心——”(引自电视里一名英国赛马师的谈话)。
  
  诗,这就好比一切感动人的事物都曾有的那种片刻的宁静。
  
  一切真正的艺术都必须具有某种程度的先锋性,但这种先锋性并非人们通常以为理解的那种——它源于艺术家个人的生活,并且必须是其中最质朴的部分。
  
  多大的风才能做成一只蜜蜂的翅膀?
  
  有时,诗几乎是词与词之间的一种抚摸;一份亲情的认可。
  
  他这样静静地坐着,而大海却在远处千百次地翻腾……
  
  爱情像碧绿的草的液汁代代相传。
  
  一个诗人最重要的是设法达到写作,而不是——完成写作。
  
  我和我所处的这个时代没有任何联系——我这样说,用以表明联系之深切。
  
  我在幻想一种诗人,他写出完全破败的诗行,是一切失望者所秘密渴望的——夜里的霜那样白的诗人。
  
  诗人为了找到一种精致的盐,尝遍所有盐碱地。哦,倘若有人问他——生活有什么意义——他的嘴巴早已咸得发苦。
  
  跟普通读者有关的智力才是最伟大的智力。那种只跟作者自己的暖昧有关的智力——是我们时代卑劣的走向之一。
  
  ……头脑不坏,可是血液坏掉了(对某类诗或写作的指责)。
  
  爱是自然之美在人身上的延续。
  
  从诗人眼睛里世界获得了秩序……获得了对于万物、对于纷乱人世的短暂一瞥。
  
  夜色与人的命运交织……他的耳边又出现了草木的低语……
  
  ——他写得越好,遇到的困难越大。
  
  或许,我们只是为某条街上行人的影子写作?为落叶写作?为一个黄昏写作?(啊,岁月在流逝,技艺在加深!)
  
  ——为什么长久以来,他缄默无言呢?(这应该是什么呢?)他的生活中出现了某种无形的努力,某种跟伟大事物的完全隐匿相关的倾听。
  没有什么比写一首诗更具体的了。写一首诗就意味着进一步具体、具体、再具体!
  
  (评语:)他的诗歌的清澈程度……以他独到的质朴和抒情,结束了一个时代的谶语。
  
  ——我愿成为冰河最初、或许也是最细的那道裂缝!
  
  孤独是他身上斑澜的皮毛。
  
  一个人不到被生活结结实实毁掉的程度,不足以有条件生活。
  
  ……他从事这桩神秘的事业……他像一堵墙那样老了……他把自己放在辽远的位置上,直到再也看不清自己——
  
  痛苦,一本书中最安宁的一页。
  
  诗歌是像灵魂那样无形的事物——诗人的写作依靠对无形事物的凝视——
  
  我为少量的心灵写作。他们不说话,我写得更少。荣誉,我未作考虑——因为它是一种悲伤的概念——需要我们适时躲避——
  
  诗总是在快要成形的时候容易出问题。
  
  如果诗歌代表一种光明,那么,诗人单个所面对的黑暗,不仅仅是他的黑暗,也是几乎所有人的黑暗。
  
  他一直想达到真实,但却发现了虚假。
  
  一个人有时就是人最远的地方。宁静是他走路最有力的那双脚。
  
  今夜他在哪里?他的提问肯定包含了他所看到的夜空的一部分。
  
  从房间到胃,他未能找到合适的曲调。
  
  雨,一个人命运的注脚。
  
  为什么一些较有名气的诗人风格类同?原因只有一个:不是因为普遍的技巧,而是因为普遍的没有技巧——症状是一样的,缺乏使我们相互模仿。
  
  他就像一名喝醉了酒的人那样掉进了自己的命运。
  
  ……中国诗歌的心智尚不清晰,因此(我们),必定得受苦。
  
  他时下所忍受着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合适的——对于黄昏抵达家门前(那么一种)令人疲乏的黑暗——有时他在想,即使他是去搬动一张椅子,他用的恰好也是他能用完的最后一点力气。
  
  他在叫喊。但另一方面,在别人的眼里他只不过保持了应有的那份沉默。
  
  写作必定是对写作者最秘密的一件事——他怎么可能让它——光天化日之下——见诸于文字呢?被人阅读是极度危险的——但也正是一名写作者在写作中所能把握住的最微小的部位。
  
  一个人如果要说话,必须在人家想听、愿意听的时候。如果满房间的人都在七嘴八舌,谁又能弄清他言谈的内容呢?——合适的名誉、声望就是在人面前的那么一点安静!
  
  ——但是黑夜掩盖了多少亲吻。像掩盖夜风中“沙沙”作响的树叶。
  
  他的麻烦处境在于:即使他站着不动,也在越陷越深——
  
  ……啊,只有诗歌能够分享死亡牢牢占据的一切!
  
  一个人的日常忧患跟他的创造力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也非常重要——我们断了这层联系,就断了我们最终的理解力。
  
  诗歌表达那种最迫切的生存——不,不是一般!……诗歌甚至……不是话语——啊,几乎跟话语无关——如果我们中间还有一种希望那么诗歌就是这种希望的最微小的流露——惟其微小、谦卑,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种选择——一首诗选择它必然的语感、语词——仿佛受到极大惊吓的孩子,小心翼翼的迈步——我们必须这样来认识我们的理解力……
  
  诗像劈柴那样,必须在木块分半的瞬间同时留下木柴块的硬度和砍刀的利刃——干净、有力!
  
  最真实的形式一定是符合日常生活的形式。
  
  (诗人)必须重新去认识,一个时代的爱与苦难。
  
  形式是一首诗的品格。内容是它所创造出来的一个现实。
  
  他必须肯定他的想法,因为这涉及到作品的具体构造。就像木工必须肯定他所参预的建筑物究竟有多高、多宽——
  
  一首诗能说出这样的事实,这件事仿佛就在读者的身边发生,跟他的切身相关——这正是我理解的诗的紧迫感——
  他说到爱——仿佛要用手指去抓住那些大地上的雨水……
  
  痛苦、失败、挫折已经楔入他写作的必要性,写作的技艺中去——
  
  一个诗人坐下来审视他的生活时他的体内有一种多么可怕的寂静!……他凝视着远处夜晚的目光将清晰地与万物、与人世残缺的命运相连——
  
  ——他的最好的生活都全部在写作里了……欢快、安宁和梦——他微笑着躺在那些词语上面——日常生活以及与活人们的交往仿佛传自他体外的嘈杂声。有时他被它们覆盖住。但随即逃离。躲进他的身体里面隐秘的写作的知觉,仿佛躲进一团小小的火焰——休息着,继续梦着,在里面做人——
  
  伴随着我的最高哲学、最高的爱就是这些诗了——这些我着手从事着的作品的冒险。一个语调的隐秘心跳,句式的内在骨肉——我用它来寄寓我在人世的感情。亲密的愿望,我的欢乐、忧伤。我已经不能、也决定做到再不理会此外的生活……我已经看到最高法则。藉此我将在这夜晚的世上存活。我将与夜色同在。啊!别让人读到我此刻眼睛里的爱、双手的注视和面孔的抚摸……我没有别的精神了……能够成功、有效地给予人世,给予人、树、飞鸟、露水和整个自然的告白——
  
  从容是我们时代(诗歌)的最高品质,也是——困难重重的品质。
  
  埋首写作是一种命(多么可怕、多么伟大的命!)。是一根缝衣针的针尖。是落在纸上的无声的叫喊。要把自己隐蔽起来——不是它的痛苦,而是它的骄傲部分——在人群中严严实实地隐蔽自己,不说话、沉默(因为沉默是艺术的法则)。把自己伸向纸笔的手看成是一个被动、自愿、谦卑——主要是谦卑——的动作——写作是为了更好地隐蔽——是精神的隐匿、不在——藏起你的泪水、你爱别人的秘密——写作是一种爱的从不示人的方式、是远远地注视、凝望——
  
  诗(人)要写到让人听清爽“是”或者“不”!
  伟大的诗歌仿佛直接书写在天幕上,把那入夜的璀璨星空当做了他书写用的字板、稿本。
  
  我只读雪一样的文字。我只读脸庞。
  
  奥登:“诗歌就其本质而言是一种思考性的行动,拒绝满足于突然插入直接的情绪……”
  
  一个人对生(存)活的愿望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不得不要靠孤独和出走,靠任何类似众叛亲离的极端手段——换句话说:靠写诗——尝试去重新唤醒语言和言说的方式;重新着手建立人与人之间的关联!以成就他之生而为人。由此,他的一生仿佛是对于其无名诞生的一场漫长的庆典。
  
  诗歌,是惟一经由死神默许、代代相传的降生。新生(也许还得加上秘密的)。
  
  美率先在诗人之间展开争斗!见出其敏锐、黑暗、不屈、荣辱!诗人乃渡过这条激流之河,显身在其彼岸牺牲处。
  
  童年,是惟一(被)准许的一次练习。
  
  普鲁斯特,法国文学充足的睡眠。自他以后,法语有了一间又大又宽的卧室中央一张宽大的床。
  
  诗也许是不再走动,但又笔直向前,也许迎接,但却拒绝;也许言说,但是缄默。
  
  一首诗把它的墓穴建在空中。
  
  他有一个原则。他把这个原则想好了,可是已经晚了。
  
  写作——表达了我的另一种旅行的渴望。
  
  永不再见面,实则是一种会面 。
  
  只有到了爱里面,人们才知道自己的心多么原始,愚笨,不开化,如同闪电降临——暴风雨夜——底下的世界是多么无助和嘈杂啊!
  
  “回忆,喜欢对一个疲倦的负担过重的脑子开奇异的玩笑。”(约翰·勒卡雷语)
  
  凡我们做不到的,不可完成的,最终使我们成其为人。
  
  我们拼命努力,但诗却离我们远去。诗的眼神骤然间闪出一丝畏怯。它朝我们身后的黑暗退去,一步步退远。不忍心被我们立即看见——它视我们为一群愈来愈陌生、言词苍白的疯子……很有可能,(我们时代的)诗已一字不识。它和最穷苦的心灵在一起,只依靠原始的血肉存活……
  
  他重新埋首在黑暗中。
  
  除了诞生,新生——诗人将永不明了自己将面临何等规模的死亡!
  
  在某些时刻,某种情形里,技术,比人类更接近于爱情。
  
  ——不用看了,所有阅读都是一双已然闭上了的眼睛。
  
  空无一人的房门口,伫立着人生一多半的幻象。
  
  我们爱那些能够把我们的心掏走的人。
  
  文学存在并非为公正,而是为了偏差。
  
  我们的爱仿佛是我们亲手选择的死亡方式。爱情犹如一场华丽光怪的自杀。可是人们难道在这个问题上,会允许自己出错、马虎?他听凭自己放弃最满意的第一方案?而自愿(再一次地自愿)忍受第二种?
  
  事实上,在世的诗人仿佛人群中的海市蜃楼;死去的诗人,也仍旧是那民众心中、传说中的缥缈仙境。

发表于 2014-4-14 15:48:43 | 显示全部楼层
读庞培的《挽诗》

    对一个人最深沉的怀念。被诗关爱的生活是可爱的,这些生命中的过去式,没有一丝恐怖和悲伤,一个平凡的人生就这样被纪念在一首诗里。
    喜欢这首诗的 平民意识和生活化,喜欢 这轻松地挽歌。这温暖的文字背后沉痛的心情被节制着,绕过悲伤的现场所传达的纪念。从屋里的摆设挂历、穿衣镜、蚊帐、老藤椅到院落里的晾衣杆,可以看出主人过着平凡的生活。从房檐到墙壁,这家里的主人,曾经在这儿生活过,像他坐着的老藤椅一切都没有改变。
    主人哪去了呢,就像是出了远门。或者搬到别处去了,房屋易主,这种交接很人性化。诗人很喜欢这种质朴的生存环境。诗用第一人称来叙述,拉近了与院主人之间的关系,也体现了表达的灵活性。

发表于 2014-4-15 08:54:02 | 显示全部楼层
《半山亭》中好句子很多,通灵之句很多,提读。
发表于 2014-6-11 11:19:11 | 显示全部楼层
与伊索尔同感 通灵之句让生命顿悟
发表于 2014-6-15 11:04: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北渡 于 2014-6-15 11:07 编辑
李知行 发表于 2014-1-30 11:28
决断,调弦
――当代诗的路线,及庞培


拜读
发表于 2014-6-15 11:50:07 | 显示全部楼层
庞培诗歌用词比较简洁,诗人在描写身边事物时,习惯把身边的事物都灌以情感色彩,且都和主题遥相呼应。在诗人所看到的时间事物中,都充满着母亲般的色彩,就平常的一个袜子,一个抚摸。
(未完)
发表于 2014-6-18 08:46:52 | 显示全部楼层
    庞培诗观,是一种极其无奈的、发自内心深处的呐喊,悲怆里不失高贵的品格。《母子集》读来震撼,仅此,便可视为今生至交,不论风云如何变幻。在这里,再问一声:妈妈好!妈妈辛苦了!
发表于 2014-7-6 00:07:2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北渡 于 2014-7-7 23:19 编辑

读庞培诗的一些感受
           文/北渡

   
       人与人的相会,更多的是心灵的交汇。诗人庞培,有一颗善良而真挚的心,当然,人写作的目的和写作的源泉往往是一个人内心迸发的力量,眼前的事物都是诗人抒发情感的标向。在很多题材中,诗的节奏、音色、语调,更能表达诗人内心的声音。人活在情感世界,因为有了被爱,所以整个世界都含有春天般的气息。
      诗人写母爱,真挚感人,所体味到的一草一木、一个动作都会有温暖的味道,这声音来自深深的母爱。虽然母亲在社会的身份并不显赫,是千千万劳动人民中的一员,且还有苦难,14岁做童工,经历时间的坎坷是很多人难以想象的,但是,母亲并未抱怨生活,或把许多的不满撒向孩子,而是在社会中承受巨大压力的同时,却以伟大的爱对待周围的人。作为儿子,诗人庞培尤其感受到母爱的伟大,即使外面更加寒冷、不意,而永远有一个温暖的港湾——母爱的小屋,驱走冷涩的寒风,让诗人体味到世间的温暖。在诗人的字里行间,不经意间轻易的表现了出来。
       在《母子曲集》开篇第一首《“街路热哄哄……”》一诗中,诗人写道,“街路热哄哄,/ 晚风里有妈妈下班时脚步庄重的气味”,街道热哄哄,这是诗人所在生活景象的描写,本是有些使人烦意,但在这哄哄的街路,晚风中却有母亲下班时庄重的气味,本来味涩,诗人却体味到母亲带来的甘甜,诗中意景意情意幻,使读者在交融中感受到母亲慈祥的样子。期盼母亲的声音,期盼母亲的到来,犹如将要枯萎的小花等待春雨的降临。在母亲出现过的一些地方,虽是不满,但是有了母亲的出现,却也变得令人回味和拥有难以忘记的甜蜜。
       仍是《“街路热哄哄……”》一诗,诗人接着写道,“她去街上的中药房一小会儿,/ 我已记不起那张薄薄的白笺纸上,/ 开列的药方名,/ 但我暮霭的身体里有她沉沉的酣睡,/ 一生的劳苦,/ 我以一颗刚萌芽的少年之心,久久品味 / 在阁楼的幽暗里 / 朝夜晚星空,无意识地转过眺望之脸”,诗人在母亲勤劳的生活中,感知到母亲生活的艰辛,含着泪记在记述生活的往事中,平易感人,生活中透露着音乐,音乐中流露着哀伤,哀伤里丛生着坚韧。在街道、在药房、在阁楼、在夜晚的星空,无不投射着诗人的哀思,闪着母亲的身影。
        诗人庞培用词朴素,语言质朴,很容易打动人。音色绕人,词汇丰富,句子平静而深含情感,像海面,平静里内却含有汹涌的波澜。语句紧凑而富有丰盛的想象力 ,现实,情感,以至深意的天空一同展现给读者,使读者进入诗人的内心世界,感受到蓝天下的母爱——那庄严而温暖的母爱,令人深深的回味。从生活的点点滴滴到诗人由幼时到少年到中年的所见、所思、所感,再到母亲的去世,描述了一个凡人伟大的人性,母亲不善说,却做了很多,都化作细雨,滋润着诗人的心田。
        而这种力量也使诗人内心坚强而有韧性、富有爱心。对生活,不论怎样都笑以面对,如《咸萝卜干》一诗里所写:“只要有咸菜吃,/ 人就不怕没有童年,不怕没力气,/ 没有记性——只要有 / 天黑。生老病死。难捱的年关·····”,很乐观、向上,充满了春风的气息,虽然有苦难。
        在《在江边》一诗中,诗人庞培写道:“水是人类扔在荒野 / 最原始的工具,/·····看到闪闪烁烁的长江水,/像一堆暗夜燃起的篝火,/一艘游轮途径,仿佛 / 火上炙烤半熟的野猪·····”,波涛汹涌的长江和奔泳的游轮在诗人眼里都富有画意,而且还产生了味觉,这都说明了诗人内心的强大性。
      在诗人的诗中,充满了母性的爱,这些爱又化作了一种力量,而这种力量又使诗人内心波涌,坚韧而有爱心,在众多诗歌所折射出的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能表现出来,诗人庞培的诗需要细细的品味,多读时,感受会更深。
  以上是我读诗人庞培一些诗的感受,不足之处还请指正。
发表于 2014-7-24 16:17:21 | 显示全部楼层
  诗人庞培的《母子曲集》以感念母爱为核心,写有90多首,实属难得。马可-奥勒留在《沉思录》中写道:“从我的母亲,我濡染了虔诚、仁爱和不仅戒除恶行,甚而戒除恶念的品质,以及远离奢侈的简朴生活方式。”浮华的世界使人迷惑,让人失向。面对越来越多的选择,多少人在名利面前失去了平常心,形成了热衷名利,追逐名利,对名利趋之若鹜的奴性思想,甚至迷失了自我,所以母爱作为心灵的拯救和唤醒,作为心灵哲学的一种,赋予了我们宽容平和的气质。《母子曲集》的诗歌,整体上犹如母爱的精神镜子,从诗行内里照射着我们的魂魄。
发表于 2014-8-21 08:47:22 | 显示全部楼层
庞培:《暮晚》,废名,与卡夫卡


  废名等于一个人在战火纷飞中仍旧讲禅论道,而且有时候落下来的炮弹声音把人的耳朵都震聋了,他在一片聋哑(非常的年代)中自言自语。他讲得太投入了,居然忘记了外面一片残酷的世界。把中国的废名跟奥地利的卡夫卡相并列,俩人正好是南辕北辙,老死的一对,像一名不久于人世、老年的智者在黄昏散步途中相遇了一名孩童。读废名的文字常常读不下去。有如同时读一部《圣经》和康德哲学;或者说:《四首四重奏》和《小银与我》……古代中国突然以浑朴、邪乎的形式出现。
  现代小说在废名这里,成了汉字的断简残碑。
  《桥》的作者自己,由此而成为“五·四新文学”以降、白话文以来中国本土自产的“斯芬克斯”之谜。
  他一脸的灰土、溅落的泥砂,坐在旷野中,一颗炮弹的声光电雷,刚刚落在他写字的地方。而硝烟过后,他竟活着、巍然不动,脸上一付刚进城的乡下人的木纳。
  废名之表情,于是成为二十世纪中国命运的写照。
  如同弗朗茨·卡夫卡的紧张、警觉和窒息,之于现代西方。卡夫卡的黑色、黑白底色的彬彬有礼……(一种档案柜式的表情)
  卡夫卡临终,要求焚毁自己所有的手稿,这是研读或一般理解卡夫卡的关键。读卡夫卡的真实境况应该是厌倦、烦躁有时甚至极度的不喜欢!——正如阅读废名时的艰难晦涩。文字的生理部分,正是作者真实性情的流露。
  ——不好读!
  一个乡下人初进城,而且是20世纪上半叶悲惨畸曲的中国城市,难免“不好读”啊!
  《暮晚》作者杨键的诗,也有点废名(在炮火中自言自语)讲禅论道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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