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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键盘诗歌在线讨论第1期(2014年1月):庞培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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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2 22:14: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空中键盘 于 2014-8-9 11:09 编辑

诗生活网空中键盘诗歌在线讨论第1期(2014年1月):庞培的诗


  第1期主持诗人:冷霜、高晓涛、李建春(李知行)、杨不寒(特邀)、欧阳关雪、张杰、杜力
     
      
空中键盘诗论坛主持小组:
孟浪、(北京作家)风筝、曹疏影、伊索尔、王心、欧阳关雪、麦芒、萧瞳、冷霜、高晓涛、廖伟棠、王艾、杜力、骆驼、
李建春(李知行)、陈家坪、高岭、胡马、贺念、黎衡、李浩、徐林、盲镜、杨不寒、张杰、金辉、(马来西亚)张依苹、海因、宋琳






————————————


总目录


诗人庞培简介
庞培:我的诗歌观(2014.1.15 写于江苏江阴)

【庞培诗选第一部分:诗集《母子曲集》(共92首,选50首)】
庞培:诗集《母子曲集》自序(2002-2013年1月再改)

【庞培诗选第二部分:《数行诗(1991-2011)》(共200首,选54首)】
庞培:《数行诗(1991-2011)》自序(2011.2.25)

【庞培诗选第三部分:长诗《谢阁兰中国书简》(共64首,选39首)】

  (编者注一:诗人庞培的第四部分诗歌是写于2009年的一首长诗《深海恋人》,是首有480行左右的长诗,因前三部分篇幅容量,暂时先不放入前三部分的研讨内容,待研讨告一段落后即会补入。此次研讨是从前三部分诗歌,共356首诗作里遴选出了143首短诗用于各方精读和研讨。除此以外,诗人庞培还有其他一些短诗,另外诗人庞培还有2011年在苏州启园写有由140首短诗组成的长诗《忧伤地下读物》,因容量考虑,此次研讨也暂未录入,随后待研讨告一段落后也会补入。)
  (编者注二:诗人庞培的第三部分诗歌是长诗《谢阁兰中国书简》,共64首,此次我细选了39首,在编选读诗时,我有时会想到法国旧教派诗人弗朗西斯·雅姆(1868-1938),乡村诗人雅姆一生亲近自然,诗句质朴,依凭天性呈现了朴素、纯真的外省世界,而《谢阁兰中国书简》也呈现出了这样一个精神世界,所不同的,庞培是依托他多年旅行中的精神之思和精神漫游再次刷新了这个善良、澄明、纯真的精神世界,而雅姆则是籍托了宗教和乡村(而在《母子曲集》里庞培则是籍托了他生于斯的江阴小镇和感人至深的圣洁母爱,伟大的母爱),他们共有的应是天性中朴素的爱。
  (编者注三:维克多·谢阁兰(Victor Segalen,1878~1919),法国著名诗人、作家、汉学家和考古学家,也是一名医生和民族志学者。其一生与中国结下深厚渊源,也因书写中国而负有盛名。作为一名法国海军军医医生,他曾长期旅居和多次游历中国,对于中国的悠久文明和独特文化有着深入的体察和丰富的感知,并以此为灵感创作出大量的诗歌、散文、小说。他的文学作品基本上都是在中国酝酿或完成的,字里行间都浸透着中国文化的养分。其重要的作品, 如《古今碑录》(诗集) 、《勒内· 莱斯》(小说) 、《历代图画》(散文诗集)、《华中探胜》(记游)等, 都写于中国,取材于中国。因此他被人称之为“法国的中国诗人”。(注三信息来自钱林森、刘小荣:“谢阁兰与中国文化——法国作家与中国文化系列之五”,《中国比较文学》,1996年4期,52-63.  )(张杰 2014.1.10-31)


————————————


诗人庞培简介:

  庞培(1962— ),生于江苏江阴,少年时游历江南和中国的北方,著有多种自印诗集及《低语》、《五种回忆》、《乡村肖像》。后来除若干次出外旅行外,一直生活在长江边那座水乡旧镇。




           
我的诗歌观


                                 庞培





  事实是,一首正准备写,可能的诗歌是我头脑中仅有的“诗歌观”。
  唯有诗歌使我们赢了,赢在想写、正准备表达的字里行间,赢在人类被迫在极权和酷严面前沉默、然而暗暗尊严着、呼吸着的事实面前。赢在身陷黑暗,却对光明心向往之。赢在了天地寥阔,而万木萧瑟。在出土的文字(竹筒、石刻)和逶迤群山间。活着本身就是最大、最好的诗篇。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没有比出门远行更富有诗意的举动了。写作本身就是下楼梯,转弯,扔下垃圾或扫除路上积雪。写作本身是房屋、道路、旅行、居家。是平常的真理。是零度以下的冬天。
  中国的新诗,快要一百年了。有意思的是,最早的倡导者之一的胡适先生,出现在他笔端最初的关键词,不是别的,而是“尝试”(《尝试集》)。中国的自由新诗,从“尝试”一词开始,经历了《女神》、《扬鞭》、《野草》、《预言》而抵达我们时代的《回答》、《表达》、《暮晚》等等,这其中,不知经历了多少非人间的苦难欣悦,多少词与物之间的反目相仇、流离失所;多少字和行之间的撕心裂肺、面目全非。
  一百年伟大的汉语历险。一系列正反两面的数据、事实、大事记。一大堆读不尽的年谱、作品、著作目录。更多的变革、创新和实验……;唯有诗歌使我们赢了。不!或许是险胜!对同样一路披肝沥血的小说散文;同样丧失了体统、传承和脸面而言,诗歌,是险险胜出!
  汉语过去一百年的书写,形成一间庞大的纸浆车间。多少呻呤,多少名词、名字,多少人性的叫喊湮没其中。这是真正的、精神层面的古战场。而战场上空飘扬着以汉语的“诗”为其图样的旗帜,这面旗帜,亦如德语诗人里尔克所说的,感觉着“四面八方吹来的风”。仅仅在旗帜的破碎意义上,在这面美的战旗所召唤的拳拳之心的“猎猎作响”上,我们赢了。


     我们是失败的战胜者。
     我们是含泪的微笑者。


                              2014.1.15 江阴




红红的炉火
悲惨的往事
流弹击中的时间
黑暗作掩护的钢铁护甲
官府、寺观、宫阙
唯有诗歌使我们赢了

图书馆最上层的书
不计后果的梦想
冰封的城镇
月落和乌啼
大气、基因、细胞和肌肉
唯有诗歌使我们赢了

急趋直下的形势
恶化的语境
被动的场面
我知道“月亮”是个关键词
太阳升起来,翻过了泥浆、寒冷和料峭
唯有诗歌使我们赢了

石破天惊
气吞山河
历史,一名已退役的典史
在现有的词汇里
风呼呼地吹。断头
唯有诗歌使我们赢了


——庞培:《诗观》

————————————————————



【庞培诗选第一部分:诗集《母子曲集》(共92首,选50首)】


——献给妈妈周如英(1931—1988);
她在世上57年。14岁做纱厂童工。
有一间茅草屋大的蹲身之处,
一处坟地,
一次婚姻,两个儿子。



《母子曲集》自序

  当我做完这本诗集,我唯一的祈求是妈妈能离我更近。我(已在)担心:或许不适当的言辞会使我和她疏远。妈妈,她曾做过一家国营棉纺厂的门房——这位既是生活中,也是我诗歌里朝夕相处的亲人,对我的一生是如此重要。她是我的美学之神,我的手、脚、舌头和我对世界的秘密直觉。我相信人世间的母子之爱是彼此间层层环绕的。我欢喜这样一份缠绕着的昼夜流转的温情。在这样的温情里我的一生将要继续领受亲人们的呵护;因此,我把本书献给存在于全世界的母爱;——更献给人类中间的女性——是她们在最普遍的意义上点燃着黑暗中的人性的光亮。是她们确立,并正在确立新世界的力量。我的微不足道的诗篇是在这种力量的哺育之下。我受命于一种更加伟大的修辞:人的修辞。当我做完这些,我身上感到了难以抵御的空虚寒冷。我不能够再忍受更冷的节令气候了,妈妈,允许这份小小的怀念,抵达你在我儿时衣柜里的气息。允许我浪费我这么多措词讲你——我也藉此等待你再来给我讲壁虎和龙的传奇,来替我添身新的御寒衣物——那新结的毛线衣在人身上发出“沙沙”的漂亮声音啊!——不要在薄雪中遁迹,不要在寒风乍起的大街上走远,妈妈!


庞培
2002年9月25日初稿
2003年5月8日改
2013年1月再改



一:“街路热哄哄……”

街路热哄哄
晚风里有妈妈下班时脚步庄重的气味
她去街上的中药房一小会儿
我已记不起那张薄薄的白纸笺上
开列的药方名
但我暮蔼的身体里有她沉沉的酣睡
一生的劳苦
我以一颗刚萌芽的少年之心,久久品味
在阁楼的幽暗里
朝夜晚星空,无意识地转过眺望之脸


二:母爱

在你手心里
我每天都长大一点
在你温柔的注目下,我的黑发
有了最初的青年形状

这是双手合拢的喜悦
这是洗衣池边不易察觉的遐想
你用叹息来表明的事情
人们把它称之为母爱……


四:“一段废弃的旧城墙……”

弄堂深黑
弄口一片蔚蓝僻静的晴空
仿佛暗黑处凹陷的石板路
在那里面,儿时的脚步声久久回荡

每次路过,我都不得不攥紧拳头
或想像中妈妈的衣襟……
那里的静谧异常深沉,散发千年的贫困
多少光阴的脚步声消失在其中——

我只是那无数脚步里最年幼的一种
也最天真。当恐怖和无名的恫吓
来临,母亲的笑脸
世界永恒的形象,油然而生……


五:在树林里

在树林里我曾看见田野泛绿
妈妈,在你身旁我曾有许多
温暖的春天
当你走路去上班而由我
陪伴,我们有时还手搀手……
你不记得了吗妈妈?

那些渡过了饥饿年代的小鸟
在沿途的树丛草堆叽叽喳喳
它们听过你弯腰询问我功课
它们知道我满脸欣喜,或突然的
忧愁(当你往我口袋里塞两粒糖果)
庭院深处飘来桂花的清香——

妈妈,妈妈!
你眼睛里有着春天的涟漪
它激起我生命中最初的波澜
那是晨风飒飒中你的黑发,在郊外
开春的大地像你一样朴素
笔直向前


六:飘雪

她是我童年的太阳
当我长大成人,她是我身体里的歌曲
雨滴和星辰
我的话语中有她的声音
我的悲伤里有她的神情
她那善良的面孔被医院大门
拒之门外
那是一个飘雪的冬天,县城里家家户户
预备过年
一条条白色哀悼之路,从天而降
黑夜飞旋出葬礼的碎屑
远方,冰冻的旷原
我儿时上学的小路
漫天风雪,仿佛仍伴有母亲温热的体温
我真想用那边房顶上的炊烟
去温暖她的诀别,她那颗
黎明前夕,僵滞的心……

七:肖像一

孤独的进香者。外省口音的手艺人
凌晨过江来的苏北小贩
在寒风中扎起古怪的头巾
以及江面的浊浪。客轮离岸
相互碰撞,久久回荡的汽笛声——……
所有这一切,母亲,我都看作是你的脸
是你的脸在茫茫人世间,朝向我。

十二月的旷野
满天朝霞是凛洌北风的寒意
我在这样的寒洌中看见你
儿时乡间红红的脸蛋
看见你小小的赤足紧偎着野花
当早春二月的田埂
像穷孩子窘迫的新年,依依不舍

你灵魂深处有一双纯净的小手
年轻时你用它来温习刺绣
积攒嫁妆
人群中你用它欢呼抗战胜利
1945年.那是14岁的你,在大街上
搀扶一名退役军人的老泪纵横
擦拭一朵园中茉莉的眼泪……
过江时你紧紧捂住难民船的钱包

耶鲁撒冷的十字架
古塔秘窟中的佛骨。收割之后
荒凉的田地,巴赫弥撒曲
一缕折射在管风琴上的光线
以及恒河的水流,在风暴中呈现
观世音的容颜——母亲!
我把这一切看作是你那张受苦的脸


八:肖像二

你在年关的困厄中匆匆起身
赶去上那个好活命的长日班
你的工作几乎没有休息。不能坐下
只能站立

你在路上
已看见自己站在沸腾的布机前
你靠机器的震耳欲聋
换取家人的温饱

当你死后多年,你的身子
仍在冬日寒流中踉跄。追赶尘世的时间
灵巧的手指从未因死亡
变得迟钝

相反,是死亡木讷
在你面前。放弃机敏
旦屡屡称病,缺席于
那扇冬日风雪中的厂大门……


十:咏秋

——秋天,我这样和你心心相印
是因为我那苦命的母亲
她一个人把几个孩子养大
等他们念完了书,开始挣钱
自己却撒手人世,溘然离去!


十一:你的年代……

你历经了艰苦的年代
在动荡不宁中学会了安闲悲悯
你的手触摸的每个地方都有风暴
椅子悲苦朝向回忆
穿衣镜矗立陈旧泛黄的饥馑
你的一生历经官吏的凶残,军阀
巧取豪夺
呛人的硝烟,泛滥的洪荒……

口号。弹片。铁镐。野菜
年代的细菌分布在每个角落
士兵或逃难人群的黯淡目光
占据了你的少女时代
大院里荒草长得和你年龄一样高
那儿废弃的古井深处
有一个骇人的鬼魅故事
月色撩人飘散阴惨惨的夜雾……

那儿,年代在你身上颠簸着
除了乞讨,没有一种人的命运
曾经被你躲开过……
时间苔痕累累,夹杂一阵煮熟的蚕蛹味
你吃的饭里有棉纱的碎絮
你梦里仍伫立在机器跟前
一排排飞速旋转的布机、筒管、梭子
凄告无望,把你卷入
世界的漩涡——那难以下咽的
最终仍被消化
用无法生还者对命运的惊人胃口
用喉咙口哽咽着的年代之泪……


十四:秋天的妈妈

母亲,秋天来了
早上我晒被子,看见街区的上空
朝霞满天
我有一种被露珠簇拥的感觉
我晶莹地在凉风里停留
想起十年前那场小小的出殡
秋风不断地吹来
它就在房门不远的空地,由一大堆
你生前遗留的衣物
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光,母亲,今晨回到我脑海里
如同满天的朝霞,温暖
耀眼
自那以后,这世界开始蕴含一种
你露天的葬礼之美
无论秋冬寒暑
不管出门多远
我都看见你离别人世的表情
看见赢弱的身体,变幻成田野上的风筝
一双少女之手
风霜雨露
是束头发的,你做新娘时的丝带
以及你在故乡的麦浪深处,在月光下
身子的前倾(当你开怀奔跑……)——
母亲,今晨你在秋风中
和我会面
我禁不住想告诉你:我已人到中年
已略知珍惜早晨的美
我改掉了晚起的习惯
努力向微风看齐
请你放心,妈妈
经过多年漂泊,你昔日淘气的无赖小儿
已大致成人……
今晨的秋风深湛、恬静
我禁不住伸手去摸——
这天地辽阔的诞生之美,葬礼之美
浩大、灿烂
还有你操劳一生,风中飘扬的
斑斑白发,妈妈!


十八:“闸桥河的水……”

闸桥河的水
澄江饭店的鼓风机
这两样东西,是妈妈
年轻时的体温计、寒暑表
年年月月,她从街上经过

身体好时,她惊叹河水清澈
会到河堤边停停
那时,船上人家看着她
会因为她的白净而羡慕城里人的体面……
一阵微风。把她身上的雪花膏味

吹到桐油晒烫的船舱船头
使萧瑟的县城街头
平添一份昂贵和气派……
人们看到她“啧啧“作声的欢笑
看到她身上飘逝的云影
背后,那个盛大,璀璨的夏日
在灰白的河堤水泥墙后渐渐来临——
饭店里的灶头,大铁锅里煮开骨头汤
恰好映衬河道的忙碌
案头酱猪肉,肉的颜色照在一大海碗
零拷的黄酒里……

当鼓风机在大热天里扬起灰尘
多少穷人的命在市井陋巷间挣扎
宁愿辛苦一辈子,也不愿舍弃那一份酒菜
此地有着城镇中最浓郁的欢乐气氛
不断允诺潦倒的人,鼓足勇气去跨生活的门槛
即使是妈妈这样朴素的女性
从店门口经过,眼睛也痴痴地朝里张望……
我记得她脸上被贫穷刺痛的表情——
当傍晚开闸的铃声随河水奔涌
饭店后门口鼓风机也同时拉响……


十九:妈妈的话

对于生活的抱怨,妈妈
说的最严重的一句话是:
“……嘴里没有味道。”
这样说时,通常她人
已经到了医院病床。空气里,已经
全是福尔马林气味

可见往昔就是消毒药水
可见命运的败坏是从味觉开始的


二十一:被淡忘的母亲

我已记不起来她的模样
有时明明是神态和表情的,变成了声音
声音更多些,其次才是
衣著。笑容。手势……
一个人慢慢被淡忘是多么可怕!
母亲,我已淡忘了你——


二十二:“街上又下起了雪……”

街上下起了雪,妈妈
今天,我看见了庙里的菩萨
(他的脸被毁坏,五官模糊)
早上去上学,天寒地冻
阳光被冰雪凝固了
我还用手摸了摸院墙
冰冷酥松的方砖地

(我触摸到的,也许是大地的肺腑)
人为什么要长大,妈妈?
今年过年,家里还舂米糕吗?
我不要白水糕,要赤豆和桂花
大冷天,总担心马路和地会冻裂
码头、学堂也会裂开
你说会不会?妈妈,你们在厂里也许好点
车间有蒸汽……

冬天把每个人都变成了穷人,变成阴森森的厂区
无足轻重的蒸汽的一部分
在厚厚的棉布门帘
被掀开时,冒着耀眼热气
房子里,铁钎在捅煤炉,一大壶水“泼刺!”
一声放上炉子,溅出的水,仿佛泪滴
壶里的水,满满的,就像我的心
像一名孩子憧憬着他的未来
屋顶“呜呜”作响的,是夜风雪吗?


二十三:天空蓝得像葬礼

天已蓝得欢畅
蓝得像穷孩子的心
天空是少女的发夹
蓝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
那是紫罗兰的蓝
蓝得像手指跳跃,像多年难忘的时光
像僻野墙跟处一种无名的呼吸
天空蓝得像葬礼
天空蓝得让妈妈一展笑颜
——大地的芳心萌动
这是我记忆犹新的悠悠古昔


二十四:穿袜子

袜筒绕上脚脖时温暖异常
我记得妈妈的手在我童年的脚腕逗留
她仔细地抚平袜子的皱褶
手掌的老茧沙沙作响
我的脚在顽皮地笑,时至今日
两只脚仍在床沿冲着她笑
一阵暖乎乎的感觉漫过户外天寒地冻
漫过了那个年代的艰难贫困
黑暗中只有妈妈的温情在闪烁
在屋檐眩目的冰棱下抿嘴一笑
我感到袜子上有一道刺眼的阳光
仿佛春天已经来临
大地上处处荡漾新春的融雪

二十六:在河边

我再朝前走
就能见着妈妈了
她在一棵大树底下,周围
是厂房一样大的女工宿舍
像平原上一个巨大的蜂巢。每年春天
吸引大量油菜田的金黄,像飓风天气里
气流云集
我要到那里去必须穿过一只蜜蜂的嗡嘤
一小滴金色太阳的蜜
我隔着大地的蜜汁凝望她,心里怀有
人世最初的虚荣
希望妈妈能够先看见我,在河对面招呼我
(她从前可是常常这样做……)
那春天的空气里
有她灿烂的笑脸。可是有一天
她显然没看见我,正忙活手头上的事情
一边和一名小姐妹说话……
我在菜地这边,感到痛苦
我头顶上的蜜汁
变成乌云。太阳
夹杂田野的暖风深深刺痛了我
(妈妈,妈妈,我多么爱你——)
我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羞愧得只剩下哭喊的份
我后来走到了妈妈的身边
但从未敢把这件事的苦闷,向她表白


二十七:我爱……


我爱蔓草丛生的田埂
我爱露珠
我爱五月的窗门树荫层层
梧桐籽落在屋瓦天窗
我曾领受过一条小街无名的娇宠
被偏僻吸引住,被它牢牢纠缠——
整个上午,体育场后门空无一人
仿佛有一次强奸案刚发生
透过屏息着的屈辱,弄堂幽静
泪光般漂满树荫
家家户户的院子,一两根发白的晾衣竿
伸出墙檐,代替人在呼吸
夏天是一座废弃的尼姑庵
那儿阴湿的土墙、神像,房梁上干枯的蛛丝
一块块砖头瓦砾下游动着蚯蚓
蛇把它的空壳留在台阶上,如我
儿时所见:斑斓而无生气
但我爱其中的灰土气,爱尘封的门
爱它墙上残损的字……
我爱热闹地方的人迹罕至
我在一处无人居住的天井废墟前
停下来,久久停留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二十八:“她仍在院中种植蔷薇”

在开着的窗子前
秋天,你带来了母亲的消息

她仍在院中种有蔷薇的角落锄地
午后空气静谧馥郁,万物
都在她身边睡了
一个小男孩
苍白的额头映入远方旷野的瞳仁
她吃力地抬起手臂,擦拭汗水
用一把锄头,夏天
和她的身躯一样显得笨重
当锄头尖轻轻耙开干土杂草
大地瞬息间平添了一份和蔼……

秋天,你在孤寂的窗前
吹来妈妈脸上出了神的表情


三十:一函春天的妈妈

我无法在这本书
在这张纸上触摸你,但请允许,允许我
葆有这份热望——
怀着年少时的幻觉,我看待
你留下的这一切:一束园中的紫罗兰
夜晚浩瀚的星空
走廊尽头静静的桌椅,一杯茶
一函春天
尚未启封的信札,(死亡尚有余温……)通过它们
万物向我传递,传递着你——
大地的苍凉,河流草木,难以更改的容颜
星转斗移,你那细微难辨的呼吸……

三十二:废墟,泥泞和弹孔中的妈妈

你身上有旧街陋巷的气息,妈妈
你身上有战火的气息
你曾是逃难人潮的一员
在废墟,泥泞和空洞的弹孔中熬熬待哺
妈妈,你那双小手多么脏!
你饿着小肚皮拼命啼号,声音那么难听!
——妈妈,我亲爱的妈妈!

你的脾气,妈妈!
你那么节俭,以至于睡觉的姿式不变
大清早睁开眼睛,看见贫穷来敲门
在你面前,贫穷也是怯生生的
我们小时候都不敢大声说话,都轻手轻脚
因为你憎恨任何形式的浪费
因为讨你欢喜那么难,那么费劲!

你眼睛里有永不涸竭的时间之泪
——妈妈,我亲爱的妈妈!


三十三:空间

我遇见你,母亲
有时在一棵起风的树下
有时在菜市场的蔬菜摊前
在秋凉的风,吹得大街一片黯淡时

在昔日针线盒,衣橱
残余的吃吃笑声里
在旧的樟脑丸深沉静谧的白色
在一只旧针箍上

每晚,每天
我仍有一个隐秘身体
属于你的子宫,呼吸
有着可相互交换的掌纹汗腺

一个冬天的夜晚,空旷的雪地
一对蹒跚的母子
像传说中的月兔和她跳跃的幻影
消失在远方的旷原。



三十四:“不久天就要亮了……”

不久天就要亮了
我起床来漱牙洗脸
在你从前漱牙的地方

黎明时天色不比蟋蟀的低吟
更显稚嫩。天空的墙檐
积一层薄雪。

我的手碰着了毛巾、杯子,暗黑
冰凉的水泥池沿
也碰到了幼年时晨风的幽蓝


三十五:江阴

在清苦和贫贱中
轮船的汽笛声比房顶略高
比田野最初的一阵霜降更早更薄
扬州、镇江、靖江……
对岸是船锚形状
雾蔼迷茫的江阴城


三十六:晚饭花开

晚饭花开,牵牛花开
微风吹来旧式轩窗后的幽兰
海棠花开、素馨花开
孩儿菊、僧鞋菊
然后是十二月里的腊梅

腊梅花开,金银花开
年年燕子认出我家房前的杜鹃
蔷薇花开、茉莉花开
十姐妹、剪春罗
然后是你在院子里手植的广玉兰


三十七:妈妈的温馨

太阳照射进来时春天的风也吹来
小巷上空的天清滢
白粉墙颜色 “咕嘟咕嘟”反射到天井
春风里有晾晒衣裳的影子

妈妈的手温暖着
那里每个角落,每一道砖缝
连阴沟,水池底下也不例外
也都显得体面勤快。


三十八:长日班的妈妈

妈妈上长日班带的饭菜
用的是一只用了多年的旧茶缸
上面的搪瓷剥落
花印已看不大清
一年四季,无论寒暑
茶缸里装一小口饭
米饭上一小筷青菜、豆腐
外加几根萝卜干……
她用一只自己织的网兜拎着——
那个年代,城乡间有许许多多
这样的女工、女职员,仰脸微笑
用生着病的虚弱膝盖
涉过重重饥饿的年代——



三十九:回忆哟、请保持洁净——

——云影在秋日深处飘逝
回忆哟、请保持洁净
尽可能多地心平气和
尽可能多地醉心于街巷间的冷洌净蓝
当秋寒吹刮旷野的处女身
第一阵霜降使呼吸凌乱
请用枯草地上斑斑亲吻
接受阳光炽烈的眩晕


四十:船歌


风从江面上来
从辽阔的江面
吹来古代船帆的气息
在那儿我父亲和母亲相会,爷爷奶奶
在他们世代生存的土地耕耘
舂米摇船。烧香拜佛
他们头顶的白云,此刻飘逝在我窗前
他们额头上的热汗
混杂秋天干草的香味——
风吹来一枚桑树叶上璀璨银河系的声音
夜空弯曲静止的船橹
岁月汩汩的水流……
我听到寂静波浪的声音就像一个民族的呼吸

苏南苏北。无数村庄
他们翻出的干土被热风扬起
他们的光脚板上写满九月
风吹来牛背上牧童的笛音
大地清亮的乳汁
风吹来砖土的剥落
城墙上一群冒死前行的士兵
城墙坍陷宛如被切断的江水静脉
风从旷野的月之暗面
从远古的入海口
吹来人的劳作。人在时间中的潋滟波光


四十一:仿佛时光倒流……

秋风一阵阵
秋风吹来时,仿佛有水流从你身上经过
树影起伏
空气有潮汐的感觉
当你坐在院子里
在孩提时代的长条凳上,妈妈
正和你说话
临出门前,她把身子缩进了衣橱
要给你找一件长袖秋装
这汩汩的秋风变成一团柔软的衣物
妈妈的呼吸尚未冰凉
在秋风中,你会记得她身体温暖芬芳
风一阵紧似一阵
吹来的只是世事恍惚
你真想再看一眼那个衣橱
但你听到的只是妈妈出门后长时间的寂静

四十二:儿子的诗

早晨风冷
空气里,分不清天气的色泽或是霜迹
儿子上学去了
他有一双很像你的眼睛,妈妈
他会踩过门前的积雪
小心翼翼迈向清新

我喝水
被留在屋子里,在夜与昼,在你和我的孩子之间
从杯沿上凝望这一迷人景致
这冬日清晨的一幕
不知不觉
我的嘴唇印上了命运的脆弱


四十三:拍被褥

不久天又要夜了
我到哪里再能替你找来
一床御寒的新棉絮
只要一有太阳,我就去晒被子
我拍打被面,用足了劲
拍呀拍

有时我回家晚了
被子摸上去又冷又暗
我总是下意识地一阵歉疚
会比以往更用劲拍打
我拍呀拍,站在漫漫长夜中
忍不住一阵心酸


四十四:悲歌

妈妈,秋天来了
我感到痛苦
他们已经把我俩合葬在一个墓穴里了
连同你的爱打扮和我的孩子气
连同苦于生计
对于死亡,他们总能够如愿以偿


四十五:当田野接纳你走近春天的门槛


风吹不动我
我还不能像晾晒的衣裳
不是故乡田野上的麦浪
虽然离开童年很远了
我走在街路上还有影子
那影子在槐树荫的缝隙
还能看见我……

我抽着烟
而我不是瓦楞缝里一漏星光
我不以露珠、街市的夕气为生
不能够躲进巷道黑黢黢的店铺
那店铺从前热闹非凡
如今出售花圈、寿衣
且生意冷清……

我的灵魂孤零零留在这里
再不能和你一起搭乘过江轮船
为你抵挡寒天的朔风
在开春的阳光里看江畔的燕子
穷苦人家的村落,小小茅屋的歌谣
妈妈,我曾听过早寒的乡土赞美你的欢喜
当田野接纳你走近春天的门槛——



四十六:“我翻开一册诗集……”

我翻开一册诗集
感到世界的神奇
有时,我对你的感情
不过是书页翕动

我听见灵魂在其中说话
灵魂的歌曲无声无息
有时,我的手指
是它喑哑的嗓音……


四十七:月亮上有我们的谈话


当一湾河水,映现往昔年代
当县城里黑压压的房屋,低矮
面朝废墟般的童年
多少人世的悲苦辛酸
夜色中弥漫开来
——月亮上有我们的谈话

你在走路
我已长眠不醒。而闸桥河的水在流
你说话,我侧耳聆听
是否满天星光的语音?我的听觉
有一间阁楼的屋顶那么大
——月亮上有我们谈话

我感到我那懵懵无知的身体
被夜色溶化
心像地上的青砖一样古老而残缺
已受了惊吓
别人问我怎么了?
我在被弃的路旁回答——
我是年代的孩子,深陷于大地的孤苦……


四十八:蚊烟香


窗子在和你说话
这房子的暗旧仍记得你
当后院门在秋凉中“吱呀”一声
遍地月光宛如一支竹笛
思忆起儿时情景

有时,我的手脚患上幻听症
我的下午在重复上午
而上午,不过是
前一晚的延续
……

当我疑心自己听见了什么
披衣下床,怅然若失
发现全部的经过,不过是
床脚边放上了一盘蚊烟香


四十九:石码头的锁链

运河里船闸每天定时开闸
操场树荫里听得见小鸟心跳
大热天正午,全城一片寂静
处处闪耀阳光融化了的层层房顶
阴暗的弄堂骤然间通往
一阵十二月的化雪
一个人在古书上默默咀嚼
贫困喃喃道别,噙满泪花
市井百姓,鸟兽虫鱼
雨水落进天井墙檐的瓦盆
多数人家的后院都紧挨河道
河边一个洗菜的石码头
锁链一样垂在流水胸前
天空在陡峭的垒墙间改变了容颜
在那儿我曾有一个体面的母亲
一段孩提时代甜美的生活……
虽然往昔已成为看不见的幻境
我的眼睛却久久保存着它珍贵的影像


五十:挽诗

院子并不知道
你不再是这家主人
墙上晾衣竹竿也不知道
房间里钉的挂历、穿衣镜、蚊帐
全都懵懂无知
水池一如既往,仍很灵便
那张老藤椅,因为你时常坐它
不久藤断架松,日趋衰老
每年春天来了,燕子仍飞到房檐下叫
也许季节或天气知道
也许不


五十四:思念

我曾听别人谈论他们的母亲
有的语辞壮严,欣喜异常
有的神情黯淡,支支吾吾——
年轻时做过乡村女教师的
出自书香门第,或家境贫寒
历经了动荡年代……
无论哪一种情形,我都立即想起你,妈妈!
你都仿佛从这些人中间脱颖而出——


五十五:门窗

天要黑了
夜色真可怕!
因为有人不再从那边回来

——我迟迟不敢把房门关闭
但对于死去的人
一扇开着的窗子多么残忍……


五十八:豆腐店后门

豆腐店后门
一间女子澡堂
旧式的红砖房子
檐下朦胧的路灯光……

对街临河的剃头店
挂着棺材铺似的木头门
月亮有一股生发油气味
以及合作社的船用工具

在深黑的冬夜
寒风呼啸过薄雪
带铁壳罩子的路灯光
轻轻叩响门前热蒸气——

那么贫贱的幸福
那样一条童年的小街
我和妈妈从没有走完
从没有离开


五十九:新月形巷

已经没有完整的巷子可以回到儿时
回到妈妈在其中种菜的天井
在那儿  我曾隔着篱笆
眺望一个阳光普照的夏天
阁楼椅子上叠有干净短裤
有藏起来的掏知了竹竿
热风吹来翻旧的小人书上的冒险
妈妈在菜地上揩汗
我看见她身上斑斑树影
白云在房顶追逐南瓜地的花纹叶脉
苍蝇嗡嗡
院墙的嘴撮吸枯井残余的水汽
妈妈弯腰,朝前移走一步
这一步如此漫长,时至今日
我仍然能感到她空气中的腿和腰
我眼睛里仍有那年夏天火辣辣的太阳
眩目、耀眼
仿佛站立在人生的高原
在我一生离奇陡峭的中心地带
正前方吃力劳作的妈妈
左面是家,右边
垂垂树荫的孩提时代
掠过一阵骤然而至的新月形黑暗。


六十:颤栗


那个早晨还在
那名蹲在楼梯角落的男人
那一阵小小啜泣
死亡有一堵灰朦朦的水泥外墙
过道走廊堆满杂物
在左邻右舍纷沓的脚步声中
你已不再朝前走那怕一小步
我们抬着你的遗体出大楼时不得不
小心避开靠墙的蜂窝煤脚踏车
那天早晨,我看见的每样东西
都重新赋予我一次出生
我在世上每一个旮旯寒冷的角落急促生长
恐惧流下了热泪
变成破烂的童车,空纸板箱、垂挂的蛛网和寒流
变成墙上四处流淌的石灰涂料
所有喑哑了的话语没入新的喑哑
所有废弃的房屋重新再废弃一次
天空一阵痉挛
万物喘息
血液深处,响起阵阵丧葬时的哀乐——


六十一:树荫底

我儿时的嬉戏已经不在
到哪儿再能找那本小人书
缺角少页的桃园结义
依然记得春日的天空
树桠枝柯间太阳光斑驳的图案
从一处废弃天井的破院墙
钻进五月天气耀眼的夏日

那根掏知了的竹竿定已枯萎折裂
对于我却还是上一年的兴奋离奇
正当我从都督坊巷口走到青果路
忽然面前一个熟悉的妇人,高大和蔼
她用世上只属于我的轻柔声音
唤我的小名,吓得我拨腿直溜
如同头顶心掉落下一个惊雷

我跑了几条弄堂才相信
刚才在大街上真是碰到了妈妈
这大白天时候怎么会碰到她?
她是上长日班,此刻照理在厂里
会不会上学期考试成绩,被她发现?
要不她生病又住院了
大概是在去往医院的路上

我只好找了处僻静弄堂
把手上口袋里玩的未事统统扔掉
我往很深很深的弄堂走,擦掉手心底的汗
沿路头树荫都散发清爽香气
仿佛和天底下的小孩,和世上游荡的人
有一种古老的盟约,这盟约
由知了来签署,风来散发

当我长大成人,这份盟约还在
虽已残缺不全。泛黄的纸页写满了
“自由……光明……无常——”
对于人群中的白日梦者
他可以辨别出那些偏旁、字涵
如果他恰巧走到那棵树底下
如果他置身年代的废墟、时间的断墙残垣


六十二:1970,夏日纪事


夏天醒来,在妈妈的发际
在浓荫密布的窗前
那儿树林深处习习凉风
有一面式样老旧的穿衣镜
当黄昏一弯斜月
早早睡上露天的草席

穿过树荫遮蔽的时光
镜子里出现一名白衣少女
一份热汗涔涔
青春的窈窕

夏天有她自己洁白的内衣
小枕头、布凉鞋
豌豆花般的裙子图案
带搭扣的乳罩……
用一把纸质的折扇,吹散身上的香汗

吹出夏天的馥郁:
“抓革命,促生产
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树荫深处一排排红砖砌的平房
房前宽而平整的长廊
为静谧的房间抵挡了炎夏


六十三:回忆

我想起那些月夜的厂区
想起女工宿舍的红砖墙
沿墙的小路零星野花
露水初降时田埂边的蚕豆花
那些消失了的五月、八月、十二月……
你眼睛里充盈
我年少时的夜色,风从原野尽头
吹来星辰的气息,那条小河
长长蜿蜒在月亮底下
那时的你和夜晚溶为一体,和缓流的河
你像莲花一样盛开,洁白浑圆
你几乎是我理解中的原野
像我见到的土地一样深沉静谧
我在世上的每个地方都看见母爱
无论是夜雾中的耕地、牛栏圈、水葫芦
田野隆起的无名小土丘
还是冰凉的大门铁链,杂树丛生的野坟场……
偶尔一盏油灯光,在远处的
农舍亮起
也引起我与你肌肤相亲的记忆
妈妈,我们出门走了不到一里路
却更像一对终年漂泊的天涯旅人
你说要我陪你上夜班,走一段
阴森的夜路我却分明看见
一对流落人间的母子……
在到达之前,我们置身其间的世界
仍是荒凉
是那个春天的五月,布谷鸟
在远远的山坳
因为幸福而哭泣、哀号……
缀满藤萝的
宿舍区孤零零,只有路灯光
照着地上的残叶
夜风吹来丛林间铁丝网的锈蚀气
四周静得几乎能听见空气里晃动的蜘蛛游丝
和墙上壁虎的屏息
我们到达的,仿佛一个不可名状的天堂
一个暗影幢幢
隐形的大教堂,大礼拜堂
在那儿月亮是一切生物的教母
坟地,世间沧桑的变迁
是四处镌刻的金色主祷文
在那儿穷人的贫困成了最美的赞美诗
一切荒凉衰落都有
象牙的琴键,俯身其上的
是旷野中低回呼号的漫漫长夜
是一个少年和他的母亲
漫游者的房屋,街道和影子……


七十五:野河

野河上空的傍晚
荒草瑟瑟散乱的坟堆
因为人的脚步临近
有一阵掩饰不住的惊慌
幽暗小河水的涟漪
夜,无端的来临……

不知为什么,走到田埂上
我感到羞耻、惭愧
大地已如此荒凉而我们仍活在世上
我走向田野,就像去偈拜
一名故世的亲人
暮色中,甚至连暮碑上的字也看不清——


八十七:旧居

阳光环绕着清晨
仿佛一口儿时古井
枯黄的豆荚叶
院墙上的藤蔓

青石的井栏
空气凉爽。河水
“咿哑”一声推开后院竹篱
早起的河滩空无一人

在一个往年的天井
一条小巷深处
一间临河的旧瓦房
妈妈和我曾住在那里


八十八:江水缓流

江水缓流,像妈妈的脚步
劳碌一生的妈妈时常拖着病痛
从县城老式的纱厂后门
走在回家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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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培诗选第二部分:《数行诗(1991-2011)》(共200首,选54首)】


       自    序

                    庞培

  诗是传说中的事物,是生活的子虚乌有。是语言的愿景和其全部存在和消亡,是创世的姊妹,神话严厉的父亲,故事、小说的曾祖母。诗是语言的前世今生。除了可能忆及的过去,我们人类并没有未来。独独从诗(或生活)的修辞角度,我们享有某种 未来。我们从未见识过真正刃白的、锋锐的斧头,而我们却每天握有斧柄。
  诗是那样一柄现世之斧存留在手心的沉重。
  作者.......有时不过是一辆肇事卡车的当事人。
  我的故乡有一种名贵的鱼,即著名“长江三鲜”之一的鲥鱼,身上美丽的鳞片超过鱼肉和鱼身。或者说,这种鱼的肉身只为它的鳞片活着。一旦被人捕获,离开水面出水即死。在我生活的年代,我目睹了这种稀奇品类的绝迹消亡。公元1998年,江阴长江大桥建成通车,每年春天定期从浩瀚南太平洋迥游到长江扬子江段的鲥鱼,从这一年开始,不再在它们熟悉  的水域淹留。
  所谓“长江鲥鱼”,人们不再能够在地球的任何区域见识到它们。
  诗是陈旧的世界法则,而诗人乃发明者。
  我想到四十年前,一名读书的少年,怎样在车站、县城图书馆、古旧江南的里弄和自己的家之间徘徊......
  ——本书是这名少年结集的第一本诗集。

  是的,诗是梦中的汽笛,是早晨的“飒飒作响”和人在露珠中的耳语,随太阳每天的升起而更醒。

    诗是传说,爱情也是。
    而诗歌是语言的爱情。

                                         2011.2.25




《你好,春天》

你好,春天!
你使田野泛起绿色的涟漪
你使潦倒者脸上新添了愁容
当燕子从远方飞来
像端坐的提琴手
使大地的弓弦保持肃穆
在融雪的阴影里,在街道的颤栗中
一列列火车由南向北
让数不尽的泪花洒向人间
你用少女的苍白
养育着蓝天
你在我床前飞翔
当我夜半梦见故乡——
别了,春天!
我的房间像一本发黑的旧书,
已被命运翻到沉沦的章节!

2001


《一阵江风》

这时候一阵轻风
吹向远处的青山、芦苇岸滩
江流汩汩,有时波平如镜——
我毕生的努力都在这股轻风里

    2004

《晨曦》

早晨的清新,教堂的清新
城市哥特式的影子
用人行道上的塔松呼吸
摩托车发动后驶往矩形街区
电视上说:“千万
别动……!”
楼下的唱诗班一早在练习节拍
人们臂弯里的婴孩和花开
连走近广场的老人们的蹒跚
也染上了鸽子扑愣愣的晨曦

2005


《活 字》

文字活过了太多的世代。
有时我把被子蒙过脸时仍能感到
那一种深渊的黑,
漆黑的人体掉落,生命本身
组成一口深井;
整个夜晚难言地醒着,我听
窗外的风。
也许,屠杀,现在变成了拖拉机,
知识变得更加舒适也更愚昧;
我知道桌上有电脑、数据库、显示屏,
我屈身侧卧时胸肋下面仿佛有台打字键盘。
真想跟死者探讨什么叫“手写”,
如同有人在春天谈论“婚姻”。
在我从未到过的房子里,有一只手
正把我背后枕着的靠垫
端放整齐,
听,你仔细听:无论走到哪里,
无论何时,你总能在安静的街区
听到窗外有人砌码着砖头,
在用没有文字的砖头
砌那座你根本毫无知觉的坟墓。

2006

《寒夜》

这些风是爱的见证。
这惆怅的冬夜:
楼上有人家炒菜,
楼下有人停自行车。

车辆驶经仿佛一阵阵寒流;
暮蔼“砰砰砰!”敲门,没有人在。
短暂的安宁,类似的静夜,
我曾以为爱会和严寒相厮守。

夜黑黑的,
黑得甚至使人不孤独。
我是在怎样的孤独里,念着
疼痛的永不再见的你!

2006


《散 步》
——赠杨键

我没有留下话语
不占席位
仅留下一份清晨的朦胧
一张童年小河的出生证

我的诗
是对林中小路的敬爱
对春天、秋天
鸟鸣声久久的谛听……

我曾随一片草叶长大
甚至没见过海
我散步经过乡间的坟地——
那是我自己的坟地——

2007


《咸萝卜干》
(贺岁诗)

只要有咸菜吃
人就不怕没有童年,不怕没力气
没有记性——只要有
天黑。生老病死。难捱的年关

……江南在苦难里浸泡着
水乡石桥、弄堂戏馆
冬天涩涩的阳光
涩涩的雾——

旅行是一滴泪
不易察觉的泪
在车站(而车站也是这座城市溢出的辛酸——)
地图、城乡交通图也是

2009

《自画像》

一阵风吹来
门锁被碰紧,又一次碰紧,钥匙掉落
仿佛流亡者的灵魂
在黑暗囚室的走廊
人们再也收获不了故乡,只能收获到
一串掉落在地的钥匙
钥匙的金属声,一张张美丽紧张的面孔。钥匙
由无数世代消逝的面孔打造、锻压——
我突然置身于1960年代的中国
1940年的波兰境内
或中世纪骑士年代……这一切,在某个孤寂的下午全无区别。都曾经历过,
无可挣脱,然而又化作尘埃,死者的肉身已死,但镣铐被卡在泣血的脚踝
修道院门前的风,悬崖之巅的风,徐渭笔下泼墨的风……
啊我如此古老,仿佛尘土的一撮
除了磨难,辛酸
身体里装下的爱,已少得可怜!
我是谁?在这下午的风中
经历过多少生死麈战,多少血迹、背叛?
多少次的一言不发?
我还能流血流多少次
置身于人类中间还需多久?

2009


《诗人像(赠杨键)》

诗人小心地端起汤匙
给他生了病的母亲喂饭
母亲坐在电视机前
电视正在播放大型歌舞
一名女声引吭高歌
这是一间旧房子
窗外下雨
这房子里很少亮灯
诗人借助电视荧屏的反光
侍奉着他黑暗中
年老的妈妈

2009


《在江边》

水是人类扔在荒野
最原始的一件工具
有一天我路过江边
看到闪闪烁烁的长江水
像一堆暗夜燃起的篝火
一艘油轮途经,仿佛
火上炙烤半熟的野猪
波浪的脂肪溅落
星星点点的火苗
篝火四周,那些渡轮、集装箱吊塔
起重机林立的码头
仿佛一群群伐木者部落
每个人手里都有锋利的石斧
围绕潮汐神秘地
来回致命地走动

  2010


《初 见》

你是我永远初见的样子
是我孤独时的模样
仅仅在相遇的刹那
我们活着

鸟鸣声、空气
冬日清新的寒天
繁星在你少女的肌肤上
在你的发丛间笑

几十年后有一天,下午
我在屋子里撞见你
仿佛在我生命的尽头
体悟痛苦的生育:新生

2010


《如 意》

虽然我长大了,我的童年还在
每一次熄灯,入眠
我重又在黑暗中
挨近儿时称心的睡眠
边上糊了报纸的板壁
油灯,稻柴草
以及灯光的暗影中放大了数倍
白天听来的《三国志》……
世界如此古老。英雄们仍在旷野中
擂鼓厮杀,列队出阵
长夜如同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
战旗之下,是我年幼而骄傲的
童年。姆妈用嘴唇试了试
我额角的体温

2007
2010年重改



《音  乐》

我抱着吉他。没有弹
想起一些人和事
一些数字
旧的会面
流逝的片断……
所有这些,比我可能弹奏的
音乐,更像是音乐
这是灵魂庞大的出席:
你十九岁,脸上有着
初涉人世的羞赧——

2008
2010年重改


《雨》

雨慌乱地下着,
仿佛一个女孩子不知所措,
突然尝到亲吻的滋味……

在窗玻璃上,
在乌云、相聚、局促的爱抚、
磨损的手指间,雨

充满离别的惊恐——
树。男人的裸体
露出暗褐色的疤痕。

1993


《雨,2007》

雨在房前屋后
交谈着童年
和一颗不再年轻
空荡荡的心

他俩谈了田埂上的稻茬、青蛙
谈了农家土庙里的佛龛
谈了夏日里远足
谈了小时候的贫穷

密密的雨丝,轻柔
彼此手指轻碰
用不出声的眼神
表白儿时的欣悦

自天而降的雨,通宵达旦
带来万物生长的气息
从不过度悲伤
也不过分欢喜

妈妈临终前
一定曾怀念这样的雨
透过白茫茫的雨幕,安静做人
几乎是她全部的幸福

和像我这样天真的人
像我这样的匿名者
雨在房前屋后
交谈着童年

2007


《雨,2009》

我惟一的读者是雨
今天我坐在椅子上
而椅子变成了今晚

我想用银幕上黄色的吉他置换
这异国他乡的雨,钢琴黑色的
音阶,叮咚作响

我摊开一首诗白色的翅膀
哦紫色的雨,更加
深紫色的读者

一滴雨落下我虚空的一生
清晰的时间,生平
清晰的回忆

2010


《“在雨中我愿意跟任何人交流……”》

在雨中我愿意跟任何人交流——
跟那位撑着雨伞的女士
跟伏在冰柜上一脸严肃的店主
跟回家的职员,背着书包
闷闷不乐的孩子

在雨中我愿意跟任何人交谈——
跟路旁的广告牌、树叶、幽灵
跟哭泣的电车、住院病人、奔驰的闪电
跟默默凝视着远方的少女
和她背后的英文字母

1993


《檐 雨》

雨在字里行间,安慰我
轻合上我手里的书
一个温暖的夜,心
紧偎着雨声

万物又在黑暗中潜行
树木、远方
悄然回到我身边
没有人看得见这秘密的轨迹

啊,悲伤!
对于一名爱情真挚的人
被爱所抛弃是多么珍贵
多么甜蜜的体验!

我一个人
静悄悄地睡下
我在人世的动静
不会比一滴檐雨更大

哦,万物
我是先爱上你,然后才爱上了那个女人
如今你又回来,来迎候
一个迷途的游子

我的灵魂泛起一阵阵的涟漪
我如同乡野的荷叶,池塘的莲藕
浑身湿漉漉地闪烁
秘密到不为人知的快活……

我如同中弹身亡的士兵
那粒子弹却打在了他的体外
夜间的雨
思路敏捷

——雨啊!
不断地把童年的屋檐
把水乡翘檐下弄堂的深黑
递给我的雨!

2008


《论爱(一)》

爱情是灰朦朦的雾
是寒流、霜降
爱情是长夜中沉睡的事物
并没有在黎明醒来

我们在回忆中继续破碎继续疏远
但却在微风的枝头黯然相守
心心相印皆成空谈
互相伤害绰绰有余

你的到访。你的离去
宛似林中淙淙的流泉
有一天你在清晨的寒意里
另有一天,……你是一块不知名的田野

2010


《林中路》

在一个早晨,树林起风

由于在室内
隔着阳台,我听不到风声

遗憾
我感到我已在林中漫步了很久

整晚
我的床是被我自己踩过的枯枝败叶
一阵风吹过我的所见

我是我自己的发光物
再也没有比一棵树更加柔软的拥抱更加结实的期待了

没有一种黑暗
堪比树的黑暗

它们对自己所拥抱者
视而不见

树身有一种盲人式的安宁
清晨,这安宁显得明亮

十足充沛的安宁
迟疑片刻。终于明白

从树身上跌出一个个波浪
仿佛它们从前是海洋

一名水手在航行中所习得的
一名诗人在林中亦可收获

2010


《布罗茨基的冬天》

弯道。画着白线
锯板机。阳光的切割机
他不禁想起遥远东方的版图有一小片
贫瘠草场,诗人出生地
童年晒黑他的阳光,如今又晒到密歇根州
他甚至听到伏尔加河流域的轮船
这冬日封冻的俄国式童话
楼下,有人把车停下
车门关闭的美妙轻捷

他坐着,独自沉思一个早晨
他坐着,一本诗集沉甸甸……
才华大部分浪费给了命运
无用的修辞,但最主要的修辞
被他用啃光的指甲抓住:监狱、流放、审判席……
他在海边散步
他咳嗽
独自感到暖和
像人类的诗稿上被删的那一行……

外面,风和日丽
一个人不能长久地盯着树林看
因为树和林荫仿佛整个的生命
惟一的形式、审美、结局……
因为树上落叶,人们用树木萧萧砌筑着坟墓
心,美好的心
甚至配不上一片树叶
诗人不会名字叫昆德拉,或“来到西方”
诗人想要了解一棵树的烦恼,噢!

汽车亮着尾灯
这是否万物的隐喻?
当他毕生向自然学习
远离人类文明的灾祸,他自己
却成了灾祸的漩涡中心?
这令人吃惊?这称之为诗的现像
在如此宁静的早晨
在晨曦、鸟儿啁啾声中——是否成立?
他裹了裹了身上,俄国带来的那件棉衣

2010


《漂泊之歌》

——我愿做那夕阳下的玉蜀黍,
我愿我的一生是在无名村落间的漂泊;
我的墓碑是农家的土墙,
我的旅程是平原上迟暮的夜。
夜的钝击一次次掠过树丛,
月亮的光晕使得山岗燃烧起来。
翻耕过的田地现出悲哀的儿童的薯块,
在飘荡的牛铃声里生命一天天老去,
村外的少女像羊一样静默,
沐浴着阳光——我愿我的灵魂,
如她一样和善,
在午后寂静的树荫底,
驻足于人的贫困富足,
命运的归宿是如此偏远、清冷,
如此莫测;
它就像夕阳下的土块,被锄头击碎,
像那用土坯砌就的哭泣的墙,
或平原上的玉蜀黍,
在晚风里“簌簌”颤动——
是我在大地上永无尽头的漂泊……
没有食物,没有亲人,没有同伴,
天黑之前也听不到故乡传来的歌声

1998


《长 江》

这里
一滴水是我的出生地,
这里的水流
扩展到我全身,
每一寸肌肤都有无数港湾、沉船;
锚链从我血管中“轧轧”升起,
带上江底的污泥——

岩石变成漩涡,
波涛深入梦境。岸上吊臂
存放我久远年代里的呼喊——
渡轮离岸时的霜迹
染白了窗户

而夕阳像一只凝视着我出生地的眼球,
在朦胧、水天一色的远方
慢慢剪断它身下的脐带……
(——痛苦的夜,涌向我的喉咙!)
周围蓝色的江面
像血一样喷涌出我不快的往昔,
我在陆地上的身世,
我古怪的童年。

1998

《锡澄大运河》

开春的气流在河上漂浮
柴油机马达的轰鸣劈开晨曦
从旧货栈码头掀开的苫布上天色破晓
    长长的内陆货轮
        拖来一夜春雨
隆隆春雷宛如运河两岸
浸泡了一整个冬季的北方木排,各种
        油污、霜雪、船用垃圾、枯草的碎屑,
在一年之初的春天,向着下游漂去。

1998


《牛》

牛啃吃炊烟深处的食物
啃吃露湿的雾
有时它静静地伫立
眺望河岸上的薄岚

一名乡村的孩子高高跃起
推开了窗
没有什么能够和一头牛相处
除了这古老大地上的清晨

在一处寒冷的洼地
能听得见草根被咬断时的安静
听得见温暖的牛舌左右试探
舔吃到了霜

2007

《风》
——写于褒河

风对我有养育之恩
风知晓大地尽头我的出生地
那儿一个不知名的村落
一片杂树林,潺潺水流
久已被遗忘
除了尊重长者,畏惧黑夜
风也对我深怀养育之恩
风——把我这颗贫瘠的种籽
卷入丰饶的群山

2007

《秋  耕》

田野仿佛被薄雾擦试过
黑夜像珍藏信物
像保存一件圣器一样
把村庄揽入怀中

周围蜿蜒的田埂
是捆牢这件圣物的绳索
十一月初冬的大地
吐出秋耕后第一口呼吸

2007


《秋风吹遍》

秋风在一株草叶上撼动了我
——突然之间,我感到压抑
我感到生命的黑暗
灿烂的阳光也不过是漫漫长夜
周围一切都暗下来
都俯伏在秋风下面,紧张地预备
在死亡中屈服
或在死亡中重生——
黯然无声的毁灭已吹遍每个人的脸颊

2002

《睡前,想起杨键诗作》

睡前,想起杨键的诗
每个句子都赤裸着,上面长些
荒草
一缕冬日微光。翻过坡堤,眼见
浩荡的江面。江水席卷诗人的声音
喑哑而去

——睡眠,这古时传下来的读诗法
荒凉,这天地万物
诗意的结果

2009


《小诗》

我的房间安静
仿佛你曾经来过
在尘土中吻我
而后把我遗忘

1998


《爱有时是离开》

爱有时是离开
我一个人在床上扇扇子
我们已有半年不见
今夜,我聆听窗外
唧唧虫鸣,仿佛一份祝愿
我相信她也会安静祝愿
会把爱一个人时的
恍惚,在房间放稳妥
床头灯调暗
手指不自觉理理干净的枕席
就像我起身,把手机、杂志
拿去另一个房间:爱
有时是孤单

2000


《爱》

爱来了,午夜也已临近
我们像两个掘墓人
偶尔在荒郊碰面,互相
给对方壮胆,赞美着死亡

2005


《青春》

我记得我抱着吉他
记得你轻轻依偎的嗓音
吉他浑圆的音箱
丈量黑暗中的青春

我为树上飘落的槐花了一首歌
我为夜色唱了一首歌
吉他的面板,响起你
“突突”的心跳

2005


《书》

我可以用一本书自尽,你相信吗?
像一本书,封底朝上,封皮在下
落上春天的窗台
刚刚几小时前,几个时辰,我读过它
我不记得了。
此刻它被抛下,而即将到来的春夜
那美妙的春夜全蕴藏在未读的
未曾翻阅的书页上……世界离我远去,无声无息
但我要死得和它一样(雍容、质朴)
我的死将如此质朴,像一本凭空抛落的书
一双怅然若失的手
在渐渐来临的黑夜里,
瞪大美丽无言的眼睛。

2003


《死亡片刻》

我走到陌生人中间
吃饱饭
在一家街头快餐店
在店门口
晒太阳,听店堂后面的蒸汽
油锅吱吱响
十二月的寒流经过
我把头放到吃光了的餐盘上
在油腻的地砖地,看了一会
两名穷人家的小孩,亮晃晃
惬意的打闹
此地没有人认识我
我很好地享受了我的死亡

2004


《往事》

我曾在一间阴暗的旧宅
等女友下班回来
我烧了几样拿手的小菜
有她欢喜吃的小鱼、豆芽
我用新鲜的青椒
做呛口的佐料
放好了俩人的碗筷

可是——岁月流逝
周围的夜色抢在了亲爱的人的
脚步前面

如今
在那餐桌另一头
只剩下漫漫长夜
而我的手上还能闻到
砧板上的鱼腥气……
我赶紧别转过脸
到厨房的水池,摸黑把手洗净

2003


《旧  宅》


房子在写诗,而不是住在房子里的人

我感到震惊:我在这幢房子里住了二十年!
也许,一幢被废墟环绕的老宅
一处荒凉的天井后院
一口被填没的井
才真正目睹了我们的时代

当你走进空荡荡的房间
你可以看见:椅子在苦思冥想
房子受难,以成就
白日之伟业

一幢普通公寓楼,是门窗在经历春夏秋冬
而不是大楼进出的那些男女
他们理解的修辞学,不及
几经修膳的电表箱、楼梯扶手

大白天光线如此微弱
我起身去上卫生间
听见埋在墙内的水管在嘀咕:往昔!往昔!

2001


《秋天的运河》

秋天的运河
把大地上暑热的庄稼、头脑中模糊的情欲
把农舍房顶上奔跑的狗、乌云、干草
堆在岸上
傍晚的风暴中,传来一个农妇低低的吆喝
在稻田里飞快地追逐她的孩子

风中传来更多的暴行
窗外的闪电,像邻居响亮的哭喊
一匹被撕裂的布,蒙在黑夜脸上
秋天的运河,在为
死去的女婴和烈日咆哮
天空中,淌满受到恐吓的屈辱的泪水

树根用它密集的肝脏、雨点
敲打两岸的树林

1992


《凄苦的一见》

我眼里藏着凄苦的一见
藏着你十九岁的骄傲
从未被人碰过的脸蛋,闪过一抹
渴望被碰的红润……

你的体面里有朔风阵阵
有寒夜冻土带的荒凉料峭
你仿佛是那苍白乡土的年轻
不!是那苍白本身——

你甜甜一笑,转身消失
周围是长长的,地球阴暗的墙弄……
你那忧伤多汁的出现
照耀我在尘世的湮没

2008

《乡间读书》

在寂寞的乡野,读一本书
找一处田埂
把嫩草的液汁读进心里
把夕阳、远处白色的坟冢
当作书里的一页
凉风、蟋蟀、村庄的炊烟
都成了智慧
当我坐下,我会找寻听得见
温暖牛哞声的耕地边
趁天黑之前多看几页
在没人的地方
在荒野翻读人生之书
一个人需要怎样的勇气

2008


《数行诗》

风在吹着什么。
风总是从房间里悄悄地吹走什么。
虽然灯光、夜
一动不动,但我手里的寂寞
如不知不觉
翻过的书中的页码,
窗外,风铃响了一下,在夏夜的寂静中
提醒我:命运……
我脑子什么地方在想一个模糊的女人。
我应该立即行动,但又不知
从何处抽身——
往昔的岁月,宛如河面轻浮的涟漪。
一艘停泊的货船
远远在用它黝黑的船舷叹息:“一个人的记性
太坏!……”
月光照着居所附近的石驳岸。
月光。哦,从那底下流过前世的水流——
我恋爱过的地方,那些街道
传来隐约的回声。夜风中仍有当年
倾心相爱时身子的银白
和一阵阵树影摇曳的纵情哗笑。
我不敢肯定。但我记起
我的面颊曾触及过的发丝。
我记起她雨中凉丝丝的眼帘,甜蜜的眼神……
虽然灯光和黑夜
一动不动。但,风在碰触——风碰了一下
我的房间,和那里面的孤寂
风轻碰窗前的风铃,是因为
风有所发现。
风在更多的风中触及我的往昔。

1995


《致歉》

原谅我
虽然我想不起来因为什么
虽然距今有十数年
(缓慢的别离在体内消蚀
你眩目的存在……)
可我仍会对你的爱犯下过失——

2001



《重 逢》

我只有在这样的夜晚才和她相处——
屋子里空无一人……
居民区的声音尚没有平息
我手捧一本书,随着
书的份量下沉
下沉至多年以前的相见……
夜色中——婴儿的啼哭
恍若最初相爱的心情。房门
重重被叩上
一个轻柔的身影向我走来
带着少女忧虑着的香气……
她挨近时的举止仿佛
逐渐盈眶的泪水……

2002


《五 月》

我们也许不会再相逢
但五月还在
公路边的麦浪还在
你记得卡车经过时呛人的灰土吗?
夕阳的余晖静静闪耀
就像你乌黑的发辫逗人惊喜
原野吹来晚风馥郁的香气
当年轻的心在爱恋中饱涨
大地变成了大片大片奇异的美景——
你还记得吗?
那晚的美景:树林、山峦,对亲吻的
渴慕,以及轻偎在肩头
夹杂着幸福和憧憬的脸庞份量?
还记得林中小路的寂静吗?
那寂静惟有少女的目光将之点燃
当你散发出体香的发丝轻掠
犹如微风拂动春夜的树梢
我感到了黑黢黢大地深处的惊羡
一丝妒嫉掠过路旁树丛
但那也许是初降的露水
我俩头碰头,靠着,说了些什么?
有没有想到今后会分开,会再不见面?

2002


《哀 歌》

跟秋风在一起吧,跟旧衣裳……
跟傍晚,衰老,工厂围墙
跟花园轮廓,风吹雨淋的石像;
跟年幼的孩子弱小的心。
路灯下,雨滴般晶莹的姑娘,
和她无助的肩膀——

跟秋风在一起吧,跟一条街上月亮的轨迹。
跟站台上亲人的叫唤,
跟园子里落叶般大小的接吻,爱抚。
跟黄昏、小径,一个家,无尽的田野。
跟露水,夜里旁若无人的叫喊,
在衣物零乱的床上——

在一个不幸的年代,
请接受我无缘无故的哭泣!

1993


《白天的歌声》

如果我在一个和弦里哭泣,请别作声。
如果火车到站,站台空无一人。
如果傍晚坐在窗前,手捂着脸,
如果,那个人像我——

在一张相片上,掉下来飞奔而去的你。
有一束花,被扔在没人注意的角落。
如果我的笑容,顷刻间枯萎。
如果我在临睡前,仍旧记得起
白天的歌声——

但如果,那是一行泪……

2001


《给女儿》

女儿一路小跑走来
仿佛她的一部分羽翼在我这里
舞动小手伸向我——
是空气。是大海
而我是她的词语琴键
是她呛人的形象
泪水未干的心跳

——云彩啊!在我身体里飘动的云彩

2009


《二 月》

春天动人的爱
全在泥土里,在泥土透露出的死亡里
一条条河水颤巍巍
不久它们还全部冰封
化雪之后原野褪掉乞讨的表情,一头牛
被主人喝赶着
往村子外面走几步
枯树草垛上掉落下料峭蓝天的一角光耀明净
天色残余的融雪
黎明第一阵涟漪
清粼粼的晨曦,宛似
小孩走到田埂头打一个寒噤
所有往昔与我们俱在,所有死者
断垣残壁般不屈不饶的生平

2010


《早春之旅》
(赠背背)


我乘的车经过一片小树林
有两头牛在林中栖息
周围辽阔荒凉的河滩……突然间
我的生活,我的命运消失,化作
寂静的尘土
林中落叶的河滩
我的脸紧贴住车窗
看荒野消逝的一幕:那两头牛
仿佛我的热血
其中的一头把尾巴上的水珠甩落
我明白我生命的迫切:
想要加入它们的行列……
我想成为乡村,成为河滩,和河滩上
这个无名的清晨
我的身体是一场露珠,是飞扬的尘土般的旅行
我目击,亲历灵魂深处
尚未开始的美
牛啊牛!未成年的男孩
牛啊牛!乡野清新的恋人
所有亲吻中,我只求有一个
像牛在河滩上啃吃到的青草
那样光辉、质朴!

2011


《破折号》
(给林克)

这首诗被写在木头里
写在早晨,在一枝抽完的烟的烟蒂
写在一幅墙上垂挂的画上
中国画笔墨,画着一只
蜷伏的猫
门“砰!”然一声,这首诗被写在门的声音里
空白,写在空白中
一个几乎彻夜不眠的人,早晨醒来
打量他昨晚忧伤的印迹
这首诗被写在隔壁工地
一名工人远远走过阴雨天的泥泞
从他走路的样子观察
他镇定自若,对这样的一天满不在乎
锤子和钢钎在空中敲凿
仿佛人们建造的不是一幢大厦,而是
墓址。同样
这首诗也被写进墓碑
写进围绕着它的电线、水管、卷扬机
升降梯,砂石
写进田野湿漉漉的荒芜
写进远方
写进少年的表情
写在我拿起而又放下的杂志上
“时间的紫色痛苦
和一个伟大种族的哀怨”
——那上面一行特拉克尔的诗

2009

《石像——在徐霞客墓前》

我已看不见这些阳光,听不到你们的声音。
我多么象一只飞鸟,翱翔在天际。
如果我有一双眼睛,我会看见不幸
面对白云,露出牙齿;
看清楚一名孩子幼小的心灵。但我的眼睛!
只是一个空洞,没有光亮,
只是被梦见的哭泣、遭遇。
看见我的人,其实只看见石头;
看见我的人,也看见了雨水。

我站在这儿,想教会一切人以沉默,
在一个黑夜和另一个黑夜之间,
我希望看见白昼,听到日出,
但我的听觉只是茫然,只是空中
朵朵白云。它们飘浮在我自己的头顶,
让已知的命运成为未知。
我的听觉被其他声音所掩盖。
看见我的人,其实只看见石头;
看见我的人,也看见了雨水。

——风雨中,我叫喊:我多么象一只飞鸟!
虽然我有更坚实的外表、容颜,
但请给我一点点骨肉,一点点人世的软弱。
哦!我眼睛的眼睛,手以外的手,
——这无声的叫喊使我哀伤流露。

1992


《“夜晚宛如——”》

夜晚宛如某种奇迹,
相似的经历一再重现,
我在前一秒钟过完的生活,
在后一秒钟又照原样进行——

冬日的星光,镶嵌门外
稀疏的树梢。那里的屋顶覆盖
一个过去年代的阴暗家庭,
他们孤独的面孔,仿佛正从

我冷清的脚步声里一一苏醒......
一幢幢大楼、旧城区的废墟
下面沉睡着儿时的嬉戏——我在
10年以前将之怀念,10年以后

同样的忧伤又袭上心头——
我不敢触动这里的一草一木:
经夜色封存好的所有经历,
要依靠活人的行走和呼吸——

啊,我身体的阁楼,月亮小小的
泉眼,钟表一样被揭开,
每夜,每夜,重复着同一造物主的
奇迹,和它所有最细微的哀怨。

1996

《夜  颂》

有时候星星在我身子底下
我没有墙壁没有时间没有土地
我坐着,高高地俯视
但一无所见

在我嘴唇上我摸到了黑暗
这无声的尊严仿佛刚合上的海洋的一页
我的幼年时常和死亡一起出没
拥有世界,但不拥有我自己

时钟难道不是那个被毁的清晨?
人难道不是角落的沙发?
谎言。谎言。谎言....
我们唯一说出口的真理!

我如此权威
孤立地拥有色彩、数字、体积、空气
拥有黑夜——如果我说出口的是瀚海
它决不会变成绿洲的小径上的一头驴!

我打开我自己身体的碎片
深夜,它流着泪,它会发亮
仿佛扔在被废弃的空间站
一把金属的扳手

2011


《红色丝绸睡衣》

门打开
阳台上风吹向另外的屋顶
在另一些街区有人仿佛熟悉
风把熟悉吹成陌生
渐渐地椅子上有了
人的重量
但屋子里似乎并没有人
正是下午,或许是
下午时分的深夜
街道上只有些脚印,辗转醒来
忘了归途,也想不起
来时的路
恍惚响起的小贩叫卖声
仿佛长夜尽头的路灯  一盏盏
排列向天明

这是夏天
我打开的是夏天的门,因为光亮
风有些炎热
但我在哪里?我在我一生中的
哪些日子?
风把黑黑的年龄吹来时房门有
“咣当”细微的声响
但我听不见  我对声音没有知觉
是我的影子  也许是记忆中的
记忆  听见了
回想起来一些往事

门  直直的
长方形木门框  油漆斑驳
这是我一生中的第几次迁徙
昼夜间的第几通道?
我能够被赦免吗?
能够躲过这满天的晚霞  躲过夜吗?
当夜晚来临这门还是先前的门吗?
我现在打开它——夜也同时
被打开了吗?
夜,璀璨星空。河汉迢迢
生命如同寥落的星星  历历在目。

门和风
这事物秘密的本身,也是对生活
秘密的丈量
我们到达哪里  我们在哪一种薄薄
暮霭的纸上栖息?
因此房间  天气  记忆
都有心脏的气息

当我走进来  卧室  大厅
全空空如也
却空得如此微妙,满怀着
奇迹降临时的印记
那奇迹  散发着食物的香气
因此我已不复存在
因此我曾经到达的地方  将永不再
到达。
时间在优美中  拒绝了更优美的
一些造访
那种人在树阴下走动时身影如微风
那些身影叮铃当啷如花的往昔
我说的是一些不知名的脸庞
一些手势  眼睛  笑容——甚至
不出声的姓氏
——当岁月回眸一笑。

炎热。门
静静敞开。天空仿佛花园深处的过道
是那种儿时砖砌的
旧式私家甬道。

天空。
人身上儿时的创伤:白云。

即使车间里喧哗的废铁屑
也散发出池塘春草的气息
有时,人是倒着走路
人走在街上反向着身子。
打开的门
实际上是被紧闭。人没记性
不可能拥有真切的记忆就像
他无法穿墙而过。

在相似的寂静中
我开门或关门
到达和离开
回想起我在这世上过过的日子
似乎喑哑
似乎很遗憾。
在一扇门上,我触及了我的坟地
我知道我被埋葬过
我的爱,也曾如闪电照耀
我曾以睡梦
奔跑过黑暗的人世  无惧
无畏

我曾撞在午夜过道的墙上。
我嘴里有星星的滋味
也曾跟一条大河上哗哗响的鬼魂
相遇。
这傍晚的门上  有我
少年时的踉跄  一道夕晖
替我留下了艰难
幼小的印记。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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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培诗选第三部分:长诗《谢阁兰中国书简》(共64首,选39首)】


献给1917年——
少年中国。新诗诞生。

   ——作者题记




1

有什么证明我白衣飘飘
曾在海上旅行?
我有过开始吗?我又在
哪里终止?

2

一阵咭咭喳喳鸟鸣声落下
仿佛覆盖这段灰暗日子的花瓣
哦,北方的清晨
多么辽阔
秋天一动不动
停伫在白云间
透过一排排的密林
人察省自己的悲伤
阳光,从山麓草丛的蟋蟀声里
漫漶开来

3

我想住到一棵树的寺庙里去
住到声音斑驳的大树冠
在那高高的树梢
那里我的睡眠会像风一样
保持着海上旅行时的痛苦新奇
随着宇宙间不灭的尘埃
一起颠簸,仿佛命运
我的睡眠,我的身体是一个海浪
在夜里翻开来自印度的经卷
我的灵魂是古老的梵文
早在出世之前,已受过寂灭、涅槃
啊!在销毁一切的海浪声里
涌现我个人生平的奇特资料、微弱声音的文件!
我的名字,我的信仰
风一样吹向干枯的大地——

4

我是另一个我
我是一个住在寺庙里的中国诗人
他每天只是担水、舂米
在松林里辟开一块地,种菜
我是这样的诗人
赤脚在山中石径
和林中跳荡的阳光一起问候
每天在万物静谧里
研读更加古老的诗歌
守护清晨林中第一道雾
那薄雾仿佛矮矮的石墙,仿佛轮船
自海上升起
……我端坐窗前,在另一个清晨
我将归来


8

一大早
我抱着《圆觉经》
像抱着你年轻火热的身子
啊!玛沃娜


10

恒山脚下
盛产稻米和佛教
黄河两岸
流淌孤独和抑郁

11

我独自写信
信以及写信人已被烧成灰烬
我独自旅行
穿过海面雾朦朦一座孤岛
我独自爱
最终所爱的人比我更孤独
我独自回家
枯草的家。北方的家。积雪的家
一场大雨中窗户数出空洞无物

16

太阳出来了
我就不冷了
我就像北方乡村的寺庙
停止了大榆树下的呜咽

17

静谧也许是风的功课
也许是这些早晨的祭献
郊外,整排的树一动不动,传递着
夜之肃穆
叶簇大概被霜冻凝结住了
一本无人翻阅的书注意到
清晨树的表情
它们仍旧沉缅于远古
在土地重新化为尘埃之前
世界,除了树的家庭
从未有人类的耕作在它们脚下发生
而且星空,古老的星空
在枝叶间絮语
在天亮时的每一片树叶上
树身被初升的太阳温暖
凉风,在苍白霜迹上
吹拂朝霞。白昼压向秋天柔软的枝头
如用旧了的枕席被抽离


21

秋天夜里的蟋蟀声音
多么像童年的心
手捧年少时的村庄
来到这荒凉的北方

半夜,那只蟋蟀还在叫
直到天色微明
多么形象的比喻
——童年忧伤的你

大地哽咽着
接纳你陨没、凋零……


22

你不知道你损失了什么
你损失了风
起床,在半夜的椅子上再坐
一次,你损失了死去的母亲
天色微明
一双哭泣的手
你不再能握着

有时我凌晨醒来
风正吹进我空空的房子
雨水凌乱的风
北方含泪的眼眸

白雪皑皑的青海
恍似儿时的新年
旅途的忧伤
庄严神圣

依偎在冬天怀里
你不知道你损失了什么


23

这些河流
这些山脉,仿佛一架缓缓转动的钢琴
山间冬日的薄雾
荒芜中落下琴盖

我远行的一生是为追寻一种天青色的天籁
我抵达我生命中
被遗忘的部分


25

清晨醒来
我被太阳光温暖地浸润
像无风的树叶
像头顶上这座不知名的庙宇
像同行的骡马队列
即将攀行的黄土坡
仿佛,我比以往更懂得神秘
更熟知生死无常
高山比邻接踵
山脉无限悲恸,无限静默
不远处,一座破落的城楼只剩下石基
一只青铜的牛守着入口,城墙
土和砖砌的
里面是一个死城

——我像树一样恪守无常


26

有时候,爱的惟一证明
是孤独
还有最冷的冬季和身处异地
周围莽莽苍苍的群山
北方飘雪的高原
落下来的雪,仿佛就是我的心灵
从刚刚降临的夜幕来看
是些散乱的白色斑点
在如此剧烈的寒风呼号中
雪仿佛不能证明自己是雪
正如我和你
不能让对方听见思念的心跳
今夜我的爱完全是旷野中
暗黑的山岭。我的爱
荒芜、亘古
如同自然界的肃杀
亲爱的,你的美让我如此孤独
我坐着一动不动
已死去多年
我旅行,仿佛古代山水画中
一个枯索的人物
……


27

深夜。一封信或一首古曲
书签被搁到一本书里去的悄然感觉
灯也仿佛照亮书的内页
尤其在书合上
夜晚真正开始时
没有人看见我在做什么
我在爱你。在用一种寂然
抚摸我的童年
我瞪大了眼睛
……

28

苏州。胥门
吹进弄堂的第一阵秋风酸酸甜甜
水汪汪,预告严酷肃杀的冬季
水乡积雪,年糕一样厚
河埠头在翻乱的黄历上
择出一页观音生日

由于古老,街市踩成一个迷宫
刚足月的小孩被抱出迷宫尾端
东门。西门。北门
水的甬道
围墙波光粼粼
河水有方砖砌痕

古老的朝霞摇着小船
到达斑驳
威严的盘门。城门洞有一小巷
有大的粥棚。对面
古戏台
没有人记得最后的曲目

30

我睡在一颗星和另一颗星之间
我的床榻是永恒童年
仿佛菩萨的衣褶
古希腊大理石制的苍白胳膊
我听见远古归于一抔尘土的
雕塑师的刮刀在我耳边
而纷扬的灰尘里
有最细腻的感情
最明亮的阳光
——当头脑中的诗意,臻于成熟


32

一只蟋蟀在秋夜草丛
轻声安慰我:
啊,你这名过路人
虫腹里的诗人
你的体面辉煌
你渺小的生平全在这凉凉、薄雾的秋夜
全在我这里——难道我的声音里
没有诗的美好?

难道我的围巾不够暖和
难道我的执拗
不够孩子气?
身下一处黑暗的庭院
触须碰着一个废黜的皇位


34

沙漠的波纹指向远方
失去的青春动荡不宁
沙漠,我们的课堂
我们的纯真年代

曾经是巨鲸出没的汪洋大海
转眼成粲然一笑的荒漠沙丘……

35

一名书生,身穿白袍
携一把剑游走江湖
确凿的生平宛似户外徐徐清风
将我带往遥远的古代
那时的人们风尘仆仆,讲究“忠孝节义”
主张舍身求法
风云变幻的年代
帝国的大厦将坍
一个人挺身而出
——这一形象,这个清晨
随着初升的朝阳
涌上我心头


41

现在是午夜了
我的海军部译员身份仍旧有效
可是我的血液,我的心脏不行了
承受不了高原肆虐的风

经过了六个山
损失了两匹骆驼。一匹马
摔到底下湍急的岷江
损失了两箱食物,一箱佛经

除了我心中的兰波
我身上的银两和焦虑
我不知道我还剩下什么
勇气?一根剔牙的牙签?

这些风夹杂雨雹
今晚不会停。整整三天
我们的驼队停在这个黄教村子里
动弹不得。不!明天天一亮就走

向导睡死了
渡河的艄公白天逃得无影无踪
厨师的锅坏了。村子
仿佛失事的船只在飓风中……

明天……前方还有更高的群山
前方百丈黄沙——
乱卷的乌云下面
世世代代的黑暗


46

悲痛的航行仍在继续
我无法作美的停留
我既已置身湍急的水流
就无法让自己归属陆地
能够到达的目的地,或许
是夜色本身,跟深邃的夜空
一样未知,我自己
也是未知本身,与我途经的一切相融合
我是中国人,欧洲人,日本人
我来自巴黎、德格、香港、南京
来自偏僻的雅安府
宝鸡、北海道、波尔多……
甚至无法追溯的古老种族的一支
我来自南太平洋的海滨渔村
来自陆路无法抵达的高原绝域
除了孤独,没有其他信仰
我的信仰在途中
不停地航行以及如何让船只避开隐滩
是我虔诚的祈愿之一
眼下这条由嘉陵江转称为长江的
河流,是我至圣的天主
江水是我的大教堂
水流奔腾,回荡的钟声——
来自海上飓风
啊,我灵魂的钟绳荡漾在风里
为什么一名纤夫的一生不是我的一生呢?
当他赤脚抵着江边的绝壁
用肩膀吃住逆流中船的力
我的命运果真是在上游
顶着冬天凛洌的寒风?

47

江水,这清晨的读物
从我的船旁流经的这些江水
百年后仍在书写、吟哦
讲述着雾
尖削的礁崖
山道上一名砍柴人的身影
讲述穷苦人的生平
在西南省份,在巴蜀国
贫穷是一种宗教
我每天看着这些船民、码头工人脸上
焕发出的快活,仿佛一轮旭日
轮船从雾中假借峡谷的一道激流
躲避冬日的寒酷
我每天看着这浊流,这山水
这船舱里堆满我从沙漠和戈壁带回来
佛像的头,壁画残片
各种陶器、经卷……
挖掘,是另一种被毁
珍藏,是后世的无计可施
我本人,我的船,这次航行
早在我们勉力航行之前
即告沉落
我们从未驶出过永恒一步
水的流速,粼粼波光,仿佛被攥的衣角
船舱,仿佛西北山上的一个洞窟
听呀!你能从这些“汩汩”水波声中
听出江水被千年风化
听出我旅途的苍凉

我所携带的一切皆属空无
旅行着的人,是一座废墟
“人是尘土,必归于尘土……”
而在一撮尘土跟另一小撮尘土之间
人如何相携相助,如何相爱?
倾心垂怜于对方
人们如何彼此看见?
在什么样的歧途上,他们会心一笑?
有了穷富、高下、贵贱之分?
这生命的漫天风尘,这如同创世一般
古老的冬天,谁能肯定
我们的身体不是冰与冰的相撞
不是山崖下的滚滚浊流?
当一尊佛祖的头掉落在地
我们如何彼此温暖?
……
静静的江水
古老的经卷
紧贴的心跳
相挨的脸庞


48

天要黑了
我拿到了命运的判词
或许出世不久,这些判词就已成立:
我被判在一个黄昏
独自一人度过
整夜无人交谈
我被判到一个陌生国度,
仿佛自愿流放……

去生活,去旅行
惟一的目的:去死!而且不为人知
文学是一种反抗,但不过
是被缚,被判决之后的反抗——
我用“东方”两个字来反抗
啊我的中国时刻
我的黑暗恋情!

判词之一是皑皑雪峰
是我去年在重庆,涉险进入长江航道
长时间喑哑之后,翻越太华山
是雪中跟随驮队跌跌撞撞
是惊喜莫明收到大堆家信
是在孤寂中哽咽
而远方无可更改
……

判词之一是:窗外
冬天到了

判词之一:一本书
突然打开


49

树林落下一场雨……
雨啊,我的兄弟
我被孤苦的前行所差遣
我被选中去完成造化
是江中的漩涡
戈壁荒滩的落日
黄河岸边早年途经的一支义军
我的旌旗猎猎作响
而在驮马不慎失足,湿淋淋翻落雪山
在我的穷途末日
雨啊,我和你——我们心心相印!


50

——我与瑰丽的石刻见面

我见到的这一尊佛像
可曾有人见过?
在这个阴暗的殿堂,好像
它完全遭人间遗弃
被人遗忘了
啊!那笑容,那低垂的眼眸……
佛像脸上,仿佛
有着黄河的水波

什么样的工匠,渡船过了湍急的河?
什么样的马队,能够运送这么重的石料?
如此崔嵬的衣袍
腐朽几千年,仍旧坚固
巍然屹立于万千重的死亡

啊泥塑金身的河岸
仿佛早晨刚刚完工
萦绕其上的晨曦,才刚刚散开……

河水,你本身就是那透过云层的霞光
阴暗的石刻,你匍伏在中原农村
潮湿的心脏深处
你等待和我见面
等了多少千年?

整个西方——法兰西、英吉利、爱尔兰
意大利、德意志……都在我扑扑跳的心里
我一人身上仿佛有几十个大小国家
我身上汗水嗡嗡
而你,你坦然的身姿
多么倨傲、从容
象征着穷人中间最穷的一个
俯瞰世间困厄、错黑、颠倒众生
噢!多么华丽的痛苦
多么明亮的煎熬!


51

假定后世的人还记得他
他们会说:他的手上曾经拿过两本书

轮船航行过大海
仿佛骑手骑跨在马上

他们说:他每天晚上
都在等爱人来信

他到过的那个国家
很多地区和村庄,久已湮没

这就是我在一天午后做的事:
我踱出古南京城门。我的手上拿着两本书


52

每一天都像巨大的返回
我好像正在回家,甚至
从未出发启程
我踏入的虚空如此广漠,耀眼
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已经看见,或正在看见
我走到荒漠尽头
每晚,浩瀚星空尾随我
始终是旅行的意图而非
旅行本身。似乎
我无力走出我在旅行中的任何一步
苍穹之下
我从未到达任何地点


54

姑娘,你来自黎明
你来自大地上最初的高山
你有一双褴褛的双足

姑娘
你牵着马,模样小巧、黧黑
令群山倾倒

在你17岁的嫁妆里
有一对喜玛拉雅荷包
马儿打起响鼻
松枝抖落黎明的露珠

天突然亮了
(啊!我来自另一个清晨)

伤心是一件非常小巧别致的事情
犹如藏族女孩的银饰


55

上午,在朦朦细雨中进山
中午,我们遇上高原上最烈的太阳
午后,一场暴雨把大家全淋湿了
……此刻,绝色的雪峰不停变幻
天堂一般,不食人间烟火
山峰,像被镌刻在
神奇的电影胶卷上

牧民们,他们所抱的,深藏起的希望
往往很小很小

雨洼村。草原上的花:芸萝
报春。色金美朵(黄色的小花)
耀日美朵(红色羊角花)
在一天的任何时间里
空气都像是在清晨……

神灵多得就像家里的亲戚一样
有一天,我们去的两座寺庙,我全不知道名字
我们进去时,寺庙安静得
仿佛主人暂时不在家的农家院落

一个村庄的遥不可及的梦幻
慢慢地,一点一点被黎明后的天色
浸染。
大地神秘的岩页,呈立体状
一切新鲜得恍似一本睡前读物

修房的藏民中年龄最小的
只有六七岁模样


56

村庄的形状是一头牛
或卧或躺。溪流边
夕阳下拖着沉重的牛轭
每个村庄,都呈现这头劳作中的耕牛
一个侧面:思溪、秋口
碧罗,五里,箭头……
喜波热藏,大畈……

水流描绘屋顶的黑影
农妇洗手时想起她年轻时的嫁妆
岁月“哗哗”流响
热热的稻田香
在一片蕨叶上

水由“龙”和“凤”两字组成

一只鸟和一棵树说话
声音哑哑的,那是早晨还没发育的小树


57

桌上摆着两本诗集
诗的灵魂
被夜的镇纸压着
窗外,春夜
我想着无限遥远的白天
是否下楼,去园中独步……
但楼在哪里?夜在哪里?
花园又在谁的梦中?

所有的哭泣,所有哭泣
此刻汇聚成一种听觉
除了黑暗
我一无所知。我对生命一无所知
除了黑暗和悲伤
除了一本陌生的、也许永不会翻阅的诗集
我没能成为一名诗人,大概
源自一次未能成行的独步

我下楼。音乐的夜雾
弥漫进脑海
弄瞎了双眼
我分明是在人生的大海边
踩着比任何生命都更加孤寂的沙滩
听着潮水声中,我年幼的心跳
我对人世的告别……
但海水四散踉跄。海水在问:我是谁?


58

我不是一个在时间中的人
我不是一个你可以见到的人
我没有日期
一阵风吹过热热的土地
荒凉的村庄
已空无一人

墓碑要重塑
野草会重生
这之前我没有国家。我的国家
如同青铜器上锈蚀的纪元
年号

我远远地看见先祖的祠堂
我远远地看见了剥蚀和渺无人烟
来吧,新绿
来吧,如柳枝拂动的大海
春天伫立在消逝的陆地
——我已离去,不再归来


59

把佛像画毕,饱蘸着清晨
春天这样的颜料盒
在峭壁,一阵风吹着我沙漠中的脸
晨风正把树叶和露水吹干
太阳
富丽奇巧
宛似破碎的心
又见斑驳的太阳
一卷旧画上的太阳
我躺在洞窟的阴影里
运用这年代不详的美


60

中午到下午
就像海难中的溺水
从水面到海底
慢慢沉落。光线
渐暗

没人知道我的脸
风暴过后无人知晓风暴
桅杆,一只黑天鹅
折断的翅膀
巨浪的羽毛纷纷扬扬……

大海的、或者说命运的终极宁静——
是人独自在他的旅途
独自和一个笑容般的漩涡
一艘沉船
一阵黑暗的歌声……


61

茶甜甜的
我醒得很早
起床后一直把门开着
如今,早上起来我已看不到人了,只看见马匹
群山和马匹


62

今天会有太阳
会有一种声音前来清算
我会在悲伤里呆到天黑


63

在一片树叶底下
摆放着我的诗集
仿佛出行,玩笑
陌生的地名,遥远的城镇
等待收割的田野
女孩脸上初春的光

我死后依然看见的天空
闪烁在字里行间
恰如一阵风带来
我熟悉的清新

我的脸上,仿佛落下
宇宙的一滴泪
对于这样一本薄薄的书
死亡是如何动了恻隐之心?

万物匍伏在一阵风中
如草木枝柯一样起伏、虔诚——


64

轮船召唤着寒流
像古代的勇士身怀宝剑
我童年的心热烈追随
故乡白茫茫的江面
大雪纷纷……


2010年9月  一稿
2010年11月5日  两稿
2011年7月26日  夜改定
 楼主| 发表于 2014-1-28 18:11: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空中键盘 于 2014-2-1 21:59 编辑

“诗生活网空中键盘诗歌在线讨论第1期:庞培的诗”是开放式研讨,本帖将长期置顶,以方便各位诗友、网友的细读和评论。
发表于 2014-1-28 18:50: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欧阳关雪 于 2014-1-29 11:53 编辑

转来诗生活网庞培诗人专栏里的另一个比较详细的个人简历,写于2004年:


 庞培:我的简历


  写的简历每次都丢掉,希望这一次不会丢。但是——除了重复出现的一些数字和日期(其中相伴随的影像愈来愈模糊),我能够奢望于自己和朋友们的,又会是什么呢?

    庞培,本名王方。42岁——1962年12月出生在江苏省境,一个濒临长江的苏南小县城:江阴。轮船靠岸一里路以外就是他小时候的老家——北大街。8岁之后渐渐屈从于学堂校规——只因为他把学校的方位、教室和走廊从儿时的心智深处慢慢纳入了自己自由嬉戏的版图。那根长期游弋于郊野旷原的粗笔画的红线被移入每日从学堂至家庭住址的陋街小巷间。1975年,他小学毕业(冬天有沿河飘落的大雪);1977年,初中毕业(知青回城、手抄歌本及“四人帮”粉碎)。他的经历的一部分有点像高尔基《童年》开头几章的中国小县城版:拒绝再次入学;返身回归童年清凉蟋蟀叫声的世界。只不过这一次,童年又一次被现实世界无情粉碎了。1977年,他开始最初的少年—成年之旅。他是县城通过做临时工挣工钱的人群里的最年幼者,14岁,开始在几家县城规模的工厂做夜班、长日班。曾先后做过电焊、板金、白铁、商店营业员(给过路顾客称苹果时总是多给)。孩提时代雄阔的野心(野心勃勃地想满世界玩耍、听惊险故事、结交大人物以及偷尝店里好吃的点心......)首次遭遇挫败。当别的同年龄小孩仍在昔日的校区操场上列队做早操时,他已经拉起沉重的成长岁月的大板车,从校门口凹凸不平的卵石子路上经过。有一次,在类似场景中,他停下来,依偎中学的生铁校门,恋恋不舍看着昔日的同学们在上午九点的晴朗阳光下的笑脸,他的心头涌现出最初一阵做人的落寞心酸。其后,他做临时工四年。一度曾是伟大的长江江阴段航运码头那几艘往返江面的汽渡船上样子文雅的水手,并由此与这条大江结下不解之缘。1980年1月的隆冬,正式被召进船厂做青工,起重。昔日的那支粗红笔画箭头在成年世界的工厂区难以为续了......童年连同少年一起夭亡在那片水天一色的荒凉江滩上——准确点说是在江阴城以西五公里处的乡村。他频频旷工,爬船厂围墙脱逃工厂的劳役。那时候的月工资是36元,一年收入人民币四百元。因为持续的表现不良,常常遭克扣。
    那么,这名仿佛童话世界里的顽皮“小丁丁”(法国:《丁丁历险记》)究竟又在干些什么呢?
    他迷上了看书。
    约莫在1977年的夏天,他迷上了一本名叫《鲁宾逊漂流记》的小说。日后,妈妈厂里一名严肃的中年人借给他一本竖排的《天方夜谭》;之外,1980年前,阅读了当时可以有条件到手的一切书籍,其中包括新出版的司汤达、巴尔扎克、狄更斯,很多封皮封底已脱落的旧书:《唐诗三百首》、《三毛流浪记》、《水浒》、《斯巴达克斯》......
    他迷上了文学。
    在过去老的、江阴城里的中山公园,有一幢民国样式三面环湖的旧洋楼,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公共阅览室。那楼房,作为其美学形式的建筑外貌(迴廊、飞檐、落地轩窗)以及相应的历史沧桑记忆,说到底,倒是颇符合一名少年的文学心智最初可能的成型。日后,他的记忆里常常会出现这幢荷花池边的洋楼的盛夏浓荫,他在那里面——日后跳下五公里外高高的工厂围墙——成了一代文革浩劫之后爽心花时间在小说闲书上的那一拨县城大人群里最年幼的阅读者。他坐在他们中间,煞有其事,像他们一样捧一本厚厚的书。书的山羊皮或硬纸脊面上常常烫着金。那时候的萨克雷、简.奥斯汀们常常有最迷人笔触的插图,图片的底端照例会摘录上几句书中章节的文字、男女主人公对话一类,仿佛那些粗看上去没头没脑的对话文字一直在人类时间长河以及活生生的社会生活中存活着——以其了不起的19世纪的想象形式——从未被枯竭所湮没。于是,这份简历(有时是我,有时隶属于“他”)的后半部分只好出现在某处僻静的房间,阅读时空气仿佛静止凝固了的“......”“— —”
    文学,总是更迹近于无话可说,迹近于人类生活深奥莫辨的某种精神的停滞状态,也且:虚构与史实、梦幻和现实的交相混淆。
    更类同于旷野的一阵风:云影、麦浪、收获季节的天气清凉......

    我于1985年发表小说处女作。1987年发表诗歌。1997年出版第一本书:诗文集《低语》(说她是诗文集是因为她更经常地被人称之为“散文”)。
    其他出版物:《乡村肖像》(1998);《五种回忆》(1999);《忧郁之书》(2000);《瞎子阿炳》(2002);《旅馆》(2003);《帕米尔花》(2004)。这中间一本是评传类的传记,一本是游记。大多属散文性质。并且是幻想性质的散文类文字,夹杂不多见的小批数量的诗歌。
    我曾是同人刊物《北门杂志》的发起编辑。1992年诗人陈东东在上海编印《南方诗志》,是我有限的诗歌生活与创作的快乐时光。短暂、快乐——也许只持续了一个秋季或一个冬天。之后,这样的快乐(它有童年般的纯真!)只在少量的诗友之间得以持续和留存,例如,诗集《暮晚》的作者杨键,以及写作《你可能是我的兄弟》时期的唐丹鸿。
    期间,获得1995年首届“刘丽安”诗歌奖,1997年“柔刚”诗歌奖。
    诗集空缺。
    有机相关联的经历或生平空缺。
   
    ——我有一个愿望:与其谈及自己混沌莫辨的“成长史”,不如谈一谈我最喜欢、爱看的书籍——把它们一本本(用欣喜的手指从书架上拣出)排列起来——那将是我的年龄!将是适宜于我此时此刻的五官的无声的面容。
   
    庞培  2004。
发表于 2014-1-29 12:28: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欧阳关雪 于 2014-1-29 21:20 编辑

转来巴山丘庄2010年在《读诗笔记:当代诗人印象》里对诗人庞培的点评:


  庞培

  巴山丘庄(《读诗笔记:当代诗人印象》2010年):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母》中的大堰河是那个时代千千万万中国底层妇女的命运写照,几十年后,“大堰河”的命运改变了吗?只要不是昧着良心说话,不会否认中国底层妇女的命运依然没有多大改观。江阴诗人庞培以《母子曲集》为代表的作品就是对当代中国底层妇女的真实描写。庞培青少年时代见证了生存的苦难,见证了母亲的苦难,为他的苦难诗注入一股绵绵不绝的生命之力。当我们为《二泉印月》优美的旋律赞不绝口时,可曾想到阿炳凄楚悲凉的人生?同样,当我们欣赏庞培的苦难诗时,能够理解底层生活的无奈和艰辛吗?我不知道是谁首先提出“悲情是上升的力量”,这句话用在庞培身上并不过份。由于庞培深谙生活之苦,他的诗就拥有了对当代草根诗发言的权利。艺术上,庞培的《母子曲集》跟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母》都善于从细节入手。“袜筒绕上脚脖时温暖异常/我记得妈妈的手在我童年的脚腕上的逗留/她仔细地抚平袜子的皱褶/手掌的老茧会发出沙沙声响/我的脚在顽皮在笑,时至今日/两只脚仍在床沿上冲着她笑/一阵暖乎乎的感觉漫过户外天寒地冻/漫过了那个年代的艰难坎坷”(《穿袜子》)。
发表于 2014-1-30 11:28: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李知行 于 2014-1-30 11:56 编辑

决断,调弦
――当代诗的路线,及庞培


         李知行



  结识诗人庞培是我的文学生涯中一个幸福的转折点。那是1994年上半年,广州,三寓路珠鹰大厦,几楼?几月?记不清了……一天,我坐在办公室里无聊,外面忽然来了一个诗人。我们公司的诗人舒洁兄起身相迎。我疑惑地看着他们,舒洁兄与我同为文案,常与办公室的女孩们谈诗。其实之前我已投入地写诗有近四年,我是怎样痛苦地“放弃诗”而南下,当然没有必要再提……来客个子高大,颇有派头。那年头的广州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就我们的角度来说,是一个下海的文化人的天下。好像是在他第二次来时,我将一首新作递给他,他漫不经心地收下,走了。于是很快就有了一个暴跳似的回复(跳起来的一方到底是谁呢,这是我的幸福的秘密)。就是这样,我得以从一群打工仔中脱颖而出,跟着诗人庞培,冲到他正作编辑的林贤治先生的《大时代文摘》报社。庞培兄一面立即将我的诗交给《花城》的朱燕玲大姐,一面却热情地密谋着,让我离开由朱姐的丈夫作老板的广东国际招商中心,到一个“文化单位”。他几乎是勉强他的老板林贤治先生提起电话,将一个从未发表作品、没有一天新闻资历的年轻人介绍给即将由周报改版为日报的《现代人报》副刊部主任、诗人梁以墀先生。1995初,我有一首诗《决心写作》:“在一些声音的浪尖,城市∕用它紫色的阴影∕擦过我的额角。此刻∕我沉浸于言谈的喜悦……”这不可思议的决心应与庞培有关。我印象中的庞培,始终是一个抱着吉他的吟游诗人的形象。但是当我们相识时,他却已是曾经商海,不久就要离开这座开放的前沿,正如三年之后,我同样地回到了故乡,亲历着故乡的消逝。

  庞培的全部写作中这个决断性的内在因素,我熟悉到竟一时无从说起。他离开广州的时间是1994年,邓小平南巡之后两年。柏桦曾将上世纪九十年代知识分子下海的热情比作像奔赴延安似的,这个有穿透力的历史比较,将自由与市场化联系的悲怆,敏感的庞培却很快看出了一个即将全面铺开的时代虚脱无根的性质,他是受不了这些,抱着吉他回去了。他的存在焦虑和生命感受的倾向,使他得以幸运地超脱于时至今日,被消费和高压折磨得极度狂躁的精神征候。在某种程度上,他是一个还回得去的人,像荷尔德林漫游之后要重建精神家园。这个几乎不可能的语言责任就支配了庞培此后的生活。不妨比较一下。引进爱德华·赛义德理论的学者应该是庞培的同代人,但是庞培显然没有受到像后殖民、文化政治之类概念的影响。他试图从“本土”中找到的东西,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地域性的品质、人伦、气候、生活方式等,这些都是朴素的、可以生活的东西,像乡村茅厕的气味、老是下着的雨,离我们并不远,却莫名其妙地过时了。他的诗学不像是一个文化政治的蓝图,却确实抵抗了,以一种更本真的方式。
  “江南诗歌”的概念有意义的地方,应该不是限于汉语版图的地域性。庞培的友人中,潘维对器物、风俗的兴趣像考古学,他追慕江南士大夫的生活方式,已经到了一种观念主义(庞培没有到)。杨氏兄弟与庞培相通的地方,分别在心灵与性情上:杨键从念佛开始,对底层的怜悯、心痛,唯其深而切肤,不大顾及格局(当代诗歌中的格局,是靠政治展开的);杨子是庞培回乡后“留守”在广州的诗人。作为传媒人,杨子诗中的绝望感,似乎从侧面印证了庞培选择的正确,尽管在诗意上并无高下之分。我这里主要是赞扬庞培,他走了一条侧重底层但略有距离的人道主义路线。另一位生活在新疆的庞培的友人沈苇,逐渐将兴趣放在西域的多元文化和历史上,在那地方转向文化诗学,应说是比在江南要高敞开阔一些。四川人鲁莽的性格,容易发展成观念主义和行为主义,他们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占据了最强音,是很自然的。江南人柔弱敏感,走人道路线是对的,享乐在那个地方也是很自然,但是积淀太深了,容易造成糜烂的感觉。柏桦大约是基于这个憧憬而大力推崇江南诗歌,并提出逸乐的诗观。我认为太自然的东西就不构成观念,他本人近年的历史叙事倒是更有趣些。“江南诗歌”的概念是不够的。好像说除了我四川就是你江南了,那么中部、西部、东北……为了恰当地认识与庞培类似的性格沉静、偏重性情或走抒情路线、埋头写作不参与论争,往往落在话语边缘的诗人们的成就,像宋琳、郑单衣、树才、蓝蓝、叶辉、章治萍、杨子、沈苇、唯色、鲁西西、杨键、阿九、杜涯、廖伟棠、黄斌、寒烟……我不得不把当代诗的演变重新简要地梳理一下(我真的是缺乏做论文的兴趣,就借这个角落将一篇长论的观点谈了)。

  我认为1990年代至今的文艺运动的内在线索,应可以上溯至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基督徒知识分子林昭为代表的反偶像崇拜,但是直到八十年代的思想解放运动才成为主流,主要表现为“政治的觉醒”、“人性的觉醒”和“文化的重构”三个方面的雏形:

  政治觉醒:林昭、黄翔、北岛
  人性觉醒:食指、昌耀、多多、舒婷
  文化重构:墨哲兰、杨炼、海子

  现在的理论界通常说的“九十年代诗学”,是一系列争论后“双赢”的结果,争论双方的主体都是“第三代诗人”。所谓“第三代诗人”,据说是从“PASS北岛”开始的,盘峰诗会之后一度分裂为众所周知的两个阵营。参考周瓒和年轻的学者胡桑等人的观点(见胡桑:《语言的孤独,及边界》),我认为这两边虽有偏左偏右和修辞策略的区别,大体上却都是从“政治的觉醒”这同一条路线延续下来的,发展成样态各异的观念主义和行为主义的诗学。有政治情怀的诗人往往不乏战略眼光,喜欢构想观念、拉帮结派,关心进步、现代性、民族性等,从开始论功行赏的世纪初开始,诗坛就是被这些话语的泡沫所绑架,甚至造成了“盖棺论定”的错觉。这个现象证明了波德莱尔所预言的现代艺术的“党派性”。最近的十年中,当一部分观念主义诗人大张旗鼓地转向“传统文化”时,从另两个线索下来的诗人们其实已做得很好,且更内在可靠,却仍然被忽略。
  从“人性的觉醒”延续下来的路线,在九十年代就表现为一种本然的人道主义和抒情倾向。这一路的诗人以柏桦为先导,虽然柏桦的“震惊”是被北岛,但是他在八九十年代之交的抒情诗,其音响的精确深入,已探测到了人性的幽暗领域,实际是另一个多多(他复出后竟全然转向叙事)。宋琳的多年一贯、胸怀开阔、品质高尚的抒情诗岂可以忽略?还有天才的郑单衣、谦逊的树才和纯正的蓝蓝,这些诗人与带着鼻音汗味的庞培一样,都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写出了重要作品,却不属于“九十年代诗学”(本人的抒情诗写作贯穿了整个九十年代,但发表极少,不提也罢)。胡桑的文章颇有见地地看出了观念主义诗学的经验主义性质(可惜他仍然认同那个“主流”),依我之见,这种经验主义也涵盖了绝大部分的人道主义抒情诗人。对经验主义超越的尝试,作为当代汉语的一个内在命题,不时地闪现于先行者林昭、昌耀等诗人的信仰和写作中,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前30年的历史,已成功地将当代汉语改造成了一门以唯物主义为底色的语言,所以,如果没有“文化重构”,当代汉语就很难超越唯物主义-经验主义的历史命运。
  “文化重构”不是语言所能单独完成的,甚至就诗歌来说,也不是一个语言自身的问题。不是靠读书、想象和设计,不是所涉猎的文化范畴,而是“心灵的重构”-为使生活重归道的根基、并切实站在这个根基上的个人信仰的实践。杨炼和海子的文化诗学方案的局限,是试图以经验超越经验,以并没有发生过改变的经验,依托于“文化”展开想象。哲学家墨哲兰(张志扬)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自己”打上了历史烙印的“必然性”,但强调个体的偶在),而清理形而上学的历史,倒是为“文化重构”清出了地基。他的一系列诗性之思《门:一个不得其门而入者的记录》《渎神的节日》等著作,应可以视为诗学文本。一部分诗人早已意识到的这个当代汉语的关键命题,到了九十年代后,却被迫切而陌生的新经验的洪流淹没了。这是经验主义的强化和幻灭期。事实证明,如果缺少了超验性的维度,元语言的书写无非是欲望的书写。而超验性-真理根基的建立,离不开知行合一的道德实践――从“文化重构”隔代延伸出来的,是本世纪信仰诗歌的兴起。

  台湾出版的“大陆先锋诗丛”收有杰出诗人庞培的诗集《四分之三雨水》。该书卷一“四分之三雨水”收录的1991-2007年的零散抒情诗,应该说首首都是佳作。卷二“母子曲集”和卷三“废园六十首”都是大型组诗,我认为还有删改的余地。庞培以“雨水”作为生活在江南这个地方的精神元素,考虑到这段时间内的当代诗坛,即不耐烦地生活于一个观念化的当下的种种针对――历史被个人的虚无化、时髦炫酷的厌倦、元语言的欲望叙事、反诗歌的身体书写、粉碎到日常的口语碎片等……“雨水”刻意提交了一份沉潜于特定地域的气象学报告,“气之动物,物之感人”,一个相当传统的抒情诗人的形象。“母子曲集”突出的伦理意图,“废园”的黍离之悲,这些都是极可品味的精神建构的轮廓。还是以具体的诗,随意挑一首短的:

  《人体的罂粟》

  我感到黑暗就在这些阳光里……
  我和寂静面对面坐着……在椅子上,
  不包括言辞,但用手和脚――
  而即将来临的黄昏,向我
  耳语:下午永逝……

  心灵――是最脆弱的器官!
  大地啊,请用婴孩的悄悄成形的脚掌
  告诉我时间――用恋人的手指,
  指点我晨雾般美丽的吻
  而一缕阳光,打开阴森森的夜。
  房子的砖缝,或人体的罂粟。

    1997

  时隔十多年后,我们已不难感到这首诗中有一种刻意的“停留”。不是浮士德在魔菲斯特的帮助下陶醉于改造自然的乌托邦的停留,不如说是汇集了歌德笔下所有不足以让浮士德停留的古典美―对人性悖论的欣赏,具有永恒意味的事物等。庞培的写作可以说是进步主义的一个反题。“我和寂静面对面坐着”的姿态,用身体-“手和脚”去感受、言说时间,这是对存在的朝圣。诗人似乎精心收集了一些前现代的经验,以抵抗现代性的经验。他的地域性或精神家园,是在威胁中塑形的。九十年代的抒情诗是具有文化学意味的、且洞察了人性知识的:“房子的砖缝,或人体的罂粟”,这个旧房子的特写与沉迷于性爱的意象,与前面“婴孩悄悄成形的脚掌”、“阴森森的夜”等,足以勾勒出一个文化怀旧、超脱于善恶的唯美的抒情形象。对现实最好的注脚恰恰来自坚决不提及现实的咏唱。他意味深长地哀婉于从“美丽的吻”到“阴森森的夜”的人性图景,是因为正面对着一种新的非人性―这种非人性以没有任何深度的贪婪,将人类历史的痕迹和心灵得以依托的自然一并推倒开发了。诗人作为文明之子、自然之子,在世纪之交的当代汉语中,被赋予了新的内涵。他似乎从未停止恋爱,并且将之比作一种口腹式的享受:“我和她的恋爱就像∕冬天的一道菜肴……”(《白粥》,2001)甚至连道德的敏感,也是有温度、可品尝的:“眼前的报纸落下一天的疲惫∕夜色∕令我感到羞耻――∕不为眼前的生活,而仅仅为∕桌上那些变凉了的饭菜”(《四十岁作》,2002),这种很奇怪的试图以身体经验解释一切的诗学,不同于一般的玄学隐喻,只能是经验主义。反过来说,庞培以经验主义的方式频频地触及道德、良知、爱、文化等超验的领域,这个意图竟造就了他的特殊风格:严肃清醒地将身体的感觉引向较崇高轻盈的目标,或者从一个理念,迅速盘旋到眼前的细节,虚无感被控制在可以谅解的感伤内――这主要是因为身体对某些价值的确难以触及,而不是因为身体之爱的厌倦。庞培的奇特天赋在于:从不厌倦,并且懂得什么叫实际――就是以遍尝生活滋味后的见识,精心组织细腻的体验,服务于真正重要的东西。

  
  我要去的那里必须穿过一只蜜蜂的嗡嘤
  一小滴金色太阳的蜜
  我隔着大地的蜜汁凝望她,心里怀有
  人世最初的虚荣心
  希望妈妈能够先看见我,在河对面招呼我
  (她从前可是常常这样做……)
  那春天的空气里
  已经有她灿烂的笑脸。可是有一天
  她显然没有看见我,正忙活手头上的事情
  一边和一名小妹妹说话……

   ――《母子曲集·在河边》

  我们仿佛已失去了自己的情感样式。在我们的经验中、在汉语中,似乎还存在着一个不能为“现代”概念所容纳的内核。对于这个内核,文言传统可能习以为常,但是在现代汉语中,足以构成表达的边界。这首诗的质朴未凿、天真无瑕、无限信赖、一碰就伤的微妙情感,在我看来,就是汉语的核心……但是他接近这个核心的诗学方式,是非法的。我们已经很擅长用种种玄奇的技巧谈情说爱,谈世界与自我,而一旦触及到亲情,要么是束手无策,要么是在某些非常时刻,比如亲人去世时,才不能自已―或许这时我们是能够写出一些真东西。但是怎样才能够一直写出真东西呢?
  绕过现代诗的美学律令是一种方式,但是相应地,也削弱了快感。克莱门特·格林伯格认为,每一种艺术媒介,都须朝着其独一无二和专属的特性发展,也就是说,应该在其媒介的封闭性中获得自由。那些已赢得我们尊重的大诗人,事实上都是这么做的。庞培已经意识到,过于清晰的修辞,对于汉语的悟性是一种限制。以散文手段所达到的放松,有悖于诗的媒介-词语性。所以他在近年的写作中,逐渐转向了有限的自动主义。

  庞培写组(长)诗动辄就是六十多首,这在当代是很罕见的能力。2010年的《谢阁兰中国书简》是其中最成功的。这部长诗的写作,应该与2009年由车槿山、秦海鹰翻译出版的法国诗人、学者、旅行家维克多·谢阁兰的一本诗集《碑》有关(不知道他看过别的资料没有)。谢阁兰于清末民初来华,曾在那时的大半个中国观光和考古旅行,这种身份、他来的时间、诗集所呈现的文化比较的想象力,都足让人浮想联翩。庞培本人也是一位旅行者。谢阁兰在庞培的笔下,成了一位沉迷于记忆的游历者,一位前现代中国的见证人――庞培在题记中称为“少年中国”。诗的第1节是这样的:

  有什么证明我白衣飘飘
  曾在海上旅行?
  我有过开始吗?我又在
  哪里终止?

  存在和时间的迷团,扑面而来。“白衣飘飘”、“海上”,这神仙般的意象,却是一个现代人的焦虑!在后面数不胜数的珠玑中,这首诗的半自动主义所达到的琳琅满目效果,竟将一位中年诗人的修养、经验、游历、冥想等等,以仿佛无为的方式展示出来。我说他“无为”,是因为他的句子赋有一种奇特的平淡,在明显有张力关节、暗示停顿的地方,却像草上飞似的轻轻掠过:

  啊!在销毁一切的海浪声里
  涌现我个人生平的奇特资料、微弱声音的文件!
  我的名字,我的信仰
  像风一样吹向干枯的大地――

  这四行诗的魅力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对海浪声的描写,包含了电脑主机噪音的暗喻,诗人将对数字资料不可靠性的担心,与对大海的浩瀚感觉联系起来,那么他的身份、信仰,在这宇宙间也是一种空(前面已提到“寂灭”);二是语感的兴奋流利,与诗的经验、智识的含量似有反差,让人不由得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点问题。半自动主义在帮助一个诗人拓开了词汇量的同时,容易造成语感的相对单调;那种蹦出来算数的先入为主,又会诱使你放松对观念品质的考究。仔细读!的确是太快了点,让一个颇高明的领悟显得不自信。说出智慧是要有身份感的,必要的重复和强调,才是与之相称的礼仪。
好像是根本就没有悟似的,第8节给人一个花和尚的印象:

  一大早
  我抱着《圆觉经》
  像抱着你年轻火热的身子
  啊!玛沃娜

  别忘了书简的作者是“谢阁兰”,以色眼去见如来,那是他的事。庞培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他在任何时候都是被爱情感动着的:

  我的一生,是对美,对远方的
  无益的尝试
  惟其无益,才显得高贵
  才比美更美
  昨天……我来到这比美更美的国度
  我步入闪电的门槛
  我的马蹄下踏着飞燕似的
  金沙江、嘉陵江
  江水奔涌不息,瑰丽,如此骄傲
  像某人一周内写就的情书
  大地如此空寥

  多么丰富的经验!极可回味的唠叨!我禁不住要赞美他的彻底放松是正确的。诗并不在于说出了多少真理,而在于词语的丰富与爱的丰富的奇妙嵌合。前五行诗已经说明了,对美,对远方的尝试尽管“无益”,却有利于造就“高贵”的风格。“少年中国”的复杂性,因其无法把握,已经接近了康德的“崇高”,“这比美更美的国度”,须以不可思议的激情步入她的门槛!从“闪电”到“马踏飞燕”的化用,处处显示出诗人对吾国山川历史的骄傲;但是他竟然将这样宏伟、深远的一切,比作一周内写就的情书,可怕的情种呵。“大地如此空寥”,有谁知道他的爱情呢。

  树林深处千古的贫困
  宛似泉边伫立的瞪羚的眼睛

  这两句才是悟道之语,读来让人心热。如此深幽、怜悯;这意境,与动物眼睛的对视,千古的贫困。抄一节我不再抄了:


  56

  村庄的形状是一头牛
  或卧或躺。溪流边
  夕阳下拖着沉重的牛轭
  每个村庄,都呈现这头劳作中的耕牛
  一个侧面:思溪、秋口
  碧罗,五里,箭头……
  喜波热藏,大畈……

  水流描绘屋顶的黑影
  农妇洗手时想起她年轻时的嫁妆
  岁月“哗哗”流响
  在热热的稻田香
  在一片蕨叶上

  水由“龙”和“凤”两字组成

  一只鸟和一棵树说话
  声音哑哑的,那是早晨还没发育的小树

  精确的描写总是可喜的。这种全然正面的声调,但庞培是真的热爱着底层的人民和中国乡村的风景。村庄的形状是一头牛。水流描绘屋顶的黑影。水由“龙”和“凤”组成。这种观察,来自深入到骨髓的对中国农耕传统的皈依感――哦,少年中国!城市化!令人落泪!柏桦曾赞赏过中华地名的诗意:“思溪、秋口……”光是这三行诗就值得反复读!这种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修辞,其实是很高级的,如温润的玉,字里行间透出人性的智慧,温柔敦厚――这是对汉语的深层品质反复思考、潜移默化的结果。

2011年4-5月,武昌昙华林
发表于 2014-1-30 14:53:4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张杰 于 2014-1-30 15:28 编辑

庞培:诗人心里都有一个“理想国”
2009年12月09日   温州晚报 阚兴韵



  诗人心里都有一个“理想国”

  记者:我想,每个诗人心里都有一个“理想国”吧。庞培你心里的理想国是什么样子?

  庞培:这是一个精神范畴比较高深的提问啊。我时常假想,自己已经跻身于“理想国”国民的行列了吧?这传说中的“理想国”,无论是具有世俗社会可能的形式,还是纯粹精神性质的,恐怕都离不开人类诗意的创造和流露。诗歌从修辞意义上比其它文体更快更早地具备“理想国”的雏型。

  记者:诗人对于万事万物,总是有着更多更美的想像和向往,相比较一般人,他的这个职业更务虚。

  庞培:对。有人分析历史上著名的大诗人,他们一生的创作实践背后,多少会有一个类似“理想国”的终极图景:里尔克的“玫瑰”,叶芝的“塔”,歌德的“西东合集”或者顾城的人造天堂般的“女儿国”、“小岛”……这类情形确实存在。而在某种程度上,这其实恰好证明了诗人们作为普通凡人的性情。

  我心目中的理想国有着太多的平原村庄、古代的诗词、流泉,树林里的风,或许是一个被毁损了的拍曲踏歌的古代江南,有很多女性的腼腆、温存和适宜郊游的好天气。有时是音乐形式的。假设“理想国”只是诗人们终其一生苦心孤旨的美学建构,我相信,我曾在古今中外不同的诗人那里程度不一地见识过它们。时间,是一次可怕、美妙、深奥的旅行。看看你的下一站会到达哪里?所有心灵或精神世界的美作为一种燃油的辅料存在。我心目中的理想国是一部内容朴实题材包罗万象而修辞崇高的著作。或许,我已时常流连在我的理想国:在西北一个无名小站上,在书房一角,在跟自己爱的人会面的一刻。

  记者:自古以来,诗人都是高贵的、受人尊敬的,我想就是因为他们描绘了一个理想国。其实我心里也有一个乌托邦,我感觉到,它更多是伴随着拒绝而建构起来的。人的成长过程很有意思,最初是接受、融入,后来却要学会否定、拒绝。

  庞培:因此纯粹的艺术活动之外,还存在一个“生活的艺术”。记得好像是林语堂和安德列·莫洛亚有专门论述这方面的著作。据我所知,“道德”是有关生活的艺术一个特别深奥的很智慧的词。我们中国人的国学在这方面颇有心得。“仁义礼智信”什么的。近来,我对这其中一个“礼”字很感兴趣。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记者:你的诗作就常常是偏智性的。你曾说,诗歌是最后留下来、秘而不宣的抗争。抗争的极致形式是拒绝活下去,自杀的诗人很多。而且他们都是最好的诗人。朱湘、海子等等,我对他们的诗作总是特别偏爱。如果要我描述我想像中的诗人,我会用两个词,一个是“美好”,一个是“脆弱”。你又是怎么理解诗人呢?

  庞培:恰恰相反,最好的诗人都没用自杀。莎士比亚、歌德、卡瓦菲斯、米沃什……艾略特并没有因为《荒原》的颓丧图景而放弃他世俗社会的身份。自杀的诗人中间最伟大的恐怕是洛特雷亚蒙,是特拉克尔和茨维塔雅娃。诗歌永远具备对于生命的庄严定义,而不是相反。某种程度上,诗歌一定是对于死亡最长久的轻蔑抗争。诗人是最勇敢的抗争者,其天性从一开始就拒绝毁灭、庸俗、腐朽和了无生气。诗人是天性的人类的孩子,是未成年者,是青年。我想像中的诗人是浑沌初开的,是原始勇武的有力者。诗句如同晴空之上的霹雳,所以它可能恰好跟“美好脆弱”相反!这只是我的一己之见。勇武坚韧,也可能呈现在世人眼里是美好脆弱,但我们时代的汉语太需要回到本原的理想,太需要盲目甚至无知的力量了!总之我对于理想诗人的描述是两个词:“有力”、“有力”!

  我理解的诗人,外部世界根本不是他的敌手。他的致命敌手是他自己,是随岁月而存积在他身上,他生命里的层层相淤的时间。

  记者:你这次来温州,用一个讲座专讲海洋,呼唤蓝色的海洋文明,我觉得你是在提出一个新鲜而有力的境界。海纳百川,海的特征就是包容和辽阔。拒绝与包容好像是一对悖论。

  庞培:玄觉是温州人。中国的禅宗,六祖有五大弟子,包括那个神秀,但玄觉的故事是最令我欢喜的。我并没有更好地游览这里的山水,因为时间仓促。说到这里,你刚才提及的“理想国”又让我有所联想。在古代中国,山水实际上很可能就是华夏文明中不言而喻的理想国。所以山水一词在汉语中深藏有很多奥秘。我来温州,谈了一个关于海洋的专题,部分原因或许正是你所说的“理想国”。这其中的关键词大概就是:“山水”、“海洋”、“理想国”。当代新诗,或者说当代诗歌的生态不甚理想,而强劲的海风,是否会对于汉语有益呢?回答是肯定的,正如你所说:新鲜有力的境界。

  生活一定跟诗意结下不解之缘

  记者:消费时代,诗歌的读者数量缩水。我偶尔也会疑惑,我们为什么需要诗歌。你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吗?你是怎么跟诗歌结缘的呢?

  庞培:消费时代?我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我也从未问过自己“为什么需要诗歌?”如果说有过类似的疑惑,那也只是跟“活着还是死去”相类似。生活的重压有时会使人的心智短时间幼稚,但美学跟一般的病理学仍旧是两个概念。至于我是如何跟诗歌结缘,跟诗结缘就是跟少年时代结缘,跟内心深处永远不死的童年结缘。人可以死一百次,但他那惟一一次的童年永远不死。或许,诗人们正是为那惟一永恒的童年活着。《活下去,但是记住》,这是前苏联一部小说。记住什么?记住人的童稚和童贞,记住最初的心跳和最初的那些亲人。他们永远是生命的诗篇中的一行行。我不是跟诗结缘,我是跟人结缘。是跟人的不死性,亘古不灭的精神火种结缘。诗歌是秘密的火光。不能说诗人特别能或者特别会生活,但生活一定跟诗歌,跟某种程度的诗意结下了不解之缘。谢谢你提问中的“缘”字。

  记者:我看你谈到喜欢的诗人和诗歌就特别激动,还随身带着手抄的摘记。这么可爱的事我似乎早就不干了。在讲座上你向读者介绍的大多是别人的诗歌,那么你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是哪些呢?

  庞培:实际上看到一首好诗,不管诗的作者是谁,我有时绝对会比那首诗的作者还要激动!我时常会有这方面的体验。这方面想说的话实在太多了。

  我最得意的作品是一部分写诗的经验。一首题目叫做《雨》的为数12行的小诗,甚至是一首只有四行的短诗:《一阵江风》。

  我们先看《雨》:

  雨慌乱地下着
  仿佛一个女孩子不知所措
  突然尝到亲吻的滋味……
  在窗玻璃上,
  在乌云、相聚、局促的爱抚,
  磨损的手指间,雨
  充满离别的惊恐——
  树。男人的裸体
  露出暗褐色的疤痕。

  再给你念那首《一阵江风》:

  这时候一阵江风
  吹向远处的青山、芦苇岸滩
  江流汩汩,有时波平如镜——
  我毕生的努力都在这股轻风里

  这两首诗,之间相隔了11年。一个诗人,想要完好地走好他生命中的11年,应该说极为复杂,也很不容易。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只能说是热爱吧。热爱生、热爱死,热爱自然万物生命中的一切。两首诗,前者是我31岁那年的作品,背景是我在广州当记者,夜里住在一个环境荒凉的单身寝室。已经记不清当天夜里是不是真的下了雨。而后者,我写它已经42岁了,我写得更短,更加简约了。如果可能,我甚至想要只字不留。诗人常常会有那种超绝体验。我一语不发,我就成就了一首了不起的诗。

  记者:这两首诗,一首写雨,一首写风。所谓“风雨人生”吧。

  庞培:是的。写的都是爱。一首写到了离别,另一首是关于宽宥。

  疯狂是作家问世的奥秘

  记者:你给自己找到一个最有诗意的名字:庞培。那个沉睡千年的古城,因灾难而得以保存,它保持着千年前的容颜而与今天的人们相逢。我想,“庞培”本身就是一首诗。它给了你灵感对吗?

  庞培:所有文字都给了我灵感。这个笔名也不例外。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1979年的某一天,在县图书馆翻阅一本当月的《钟山》杂志,看到一篇介绍那座古城的文字,立即一见钟情,从此应用至今。

  同一年,也是《钟山》杂志,刊出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的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老天!我就像回到了恐龙时代一样,我花了整整两个下午把这篇小说手抄了一遍带回家,反复阅读。至今我对于茨威格仍有跟别的优秀作家不一样的感情。假设有人问我怎样才能成为一名作家,我会这样作答:“你在十七岁那年,找一部6万字的特别喜欢的小说,手抄一篇!”我认为这是有关作家问世的奥秘的实情。谁也解释不了这其中的疯狂。

  记者:你写《日出之歌》,写《人到后半夜》、《在离别中》,诗里有很绵密的生活细节,当然,一切生活细节都染浸着情感印痕。我感觉不少现代诗,可能过于追求陌生化效果,或者根本就是故弄玄虚,设密码似地,让人不知所云。诗歌的美,不外乎语感、意象、意境等元素,但最终打动人的是情感吧。有人说,过多的炫技大概对诗歌的魅力有害无益。

  庞培:诗如果好,确有魅力的话,怎么样都行。炫技或者无技巧,多抑或少,全都一样,只要一首好诗成立就行了。如今有人跟你说什么“这份炫技是否有害诗歌的魅力”,这基本是变着法子在骂诗。古往今来人们一直是以如许腔调发泄对诗、对艺术的误解!这根本毫无新意!诗就意味着不落俗套、卓然独立,仿佛初升的星星,你如何在整个浩淼的星际丈量出它的方位和星座?它闪烁。它明亮。它璀璨。这就足够了。至于“设密码似的,让人不知所云”,我倒以为让人不知所云绝对是诗歌的一种很重要的职责,诗的用途恰恰在于某种程度的不知所云——跟一般的散文恰恰相反。

  一首好诗能帮助人们更好地相爱

  记者:这是你理解的好诗的标准?

  庞培:有时候,会有那么一点“不知所云”。我始终对语言深怀敬畏。因此,谈到标准,有点像试图去言说大海的潮涨潮落,一方面特别清晰;一方面,也有含混朦胧的部分。对我而言:特别清晰的那部分是:朴素深刻。一首好诗会说出一部分人类社会共有的经验。在思想上,是人类理性一次小小却不失辉煌的胜利。一首好诗,能帮助人们更好地相爱。

  记者:据说你还出过一部长篇小说《爱的罗曼史》,抱歉,我还没读到,那是怎样的一部作品?我以为小说讲故事,诗歌是抒情,小说是开放的、对话的,诗歌是自足的、私语的。两种是很不同的写作吧?

  庞培:确实很不同。两种我都没写好,没达到自己理想的效果境界。由于《爱的罗曼史》的相对平庸和失败,我在很长时间,好几年里不再敢写小说。我把写小说看得太过于神圣。小说的开放性、对话性,如你所言,确实很难达到较为经典的表述。而多年来,我对阅读的好恶不知不觉培养出了对经典的敏感。我不是一名成功的诗人,也更加地并非经典意义上的小说家。对自己的作品,我心知肚明。而我自我的一部分仍趴在县图书馆阅览室的下斜式书桌上,仍在满怀狂喜并虔诚地抄录《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书籍、诗歌、文学,皆为那封外部世界神秘的来信。有一天,我内心的信箱突然开了,启封了,一封信掉落在地,我们命运的全部空白和写满了字句的部分全在那小小的信封里,全在小小的信邮过程里,缓缓地,被一双注满童稚的古老的黑眼睛打开、展读。而信的内容,信中的“言之无物”或“不知所云”,酷肖一场大雨过后留存在我们个人世界玻璃窗上的那些晶莹雨滴,那已经不是雨,而是命定的晶莹。生命,因此,是“慌乱中……突然尝到亲吻的滋味……”。


发表于 2014-1-30 15:11:03 | 显示全部楼层
祝勇:纸上的庞培


  庞培不止一次地邀我到他所居住的城市去,那是一座长江边的小城,我想象得出它的宁静,适合于诗人,和过小日子的市民。这两种人,都可爱,而且,可敬。而我的腿,却时常被大都市绊住,被一些莫名其妙的脸所围困,寸步难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相逢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中国人将此称为缘分。缘分让我认识了庞培,我将此看做命运的某种犒赏。
  与庞培谈话是愉快的,我珍惜与庞培的每一次交谈,尽管我们的语言无比散漫,没有主题,也没有逻辑,但它们令人怀念。我们曾经不止一次地共同旅行,我们说过的话都被风吹走了,但我觉得它们是有意义的,并以某种秘而不宣的方式影响着我内心的成长。在大多数情况下,谈话已不是谈话,是谈事,每场交谈都有实在的内容,并且,必须取得切实可行的、哪怕是阶段性的成果。人们关注于语言的“有效性”,把没有成果的交谈视为浪费时间。它更像是谈判,城市里的所有语言,正日复一日地演变为某种谈判语言,我们的交谈,正沦为谈判的一部分,委婉或者直白,每个词语都明确地指向利益。我喜欢庞培,原因之一是与他交谈体现了语言的快感,我们的谈话,像一只小船,在水上漂浮,没有方向,却让我领略许多风景,诉说或者倾听,都是幸福的。

  庞培年龄不小,已坐四望五,人到中年,但他没有一张风尘的脸,他表情干净,憨态可掬,语言中不乏孩童般的鲁莽,清澈见底。从他的谈话,乃至文字间,我闻得到山川草泽的气息。多年前,我们一起上了三清山,又一起去的婺源。在那里,我觉得他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是诗。或者说,那些诗句不是他说出来的,而是婺源借用他的口说出来的;婺源以这种方式表明了对他的充分信任。在山野、村庄,以及老房子中,他像发言人,拥有某种表达的特权,因为他熟谙它们的命脉,所以,他的语言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准确和生动。可惜他说的很多话我都没有记下来,只记住一句,那时,我们住在一座老房子里,庞培说,在清晨,房子里的家具是一件一件醒来的。我之所以记住它,是因为我后来把这句话“剽窃”进自己的文章里。我把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蔓延开,这才有了我的《婺源笔记》。

  我相信很多人不喜欢庞培的文字,因为他的著作里不能提供关于成功学的任何信息。在世俗的眼光里,他不能称作“成功者”。他甚至曾经把自己的处境命名为“落魄”:

  贫穷就像吸毒,也有一种特异的魅力,容易使人上瘾,……在现代社会中,人要学会在贫穷中保持从容的风度,是多么困难啊!需要怎样的勇气,我们才能在此黑暗的角落安然入睡?“贫穷而能听见风声也是美的”(布莱语),这是诗人简洁的概括。而我把贫穷本身看做一笔不菲的财富。它就像一把磨不快的钝斧头,虽不灵便,使用起来效率很慢,但是结实,耐久。我并不愿眨眼之间就把它丢弃进废料箱里。

  这是当代中国散文中最令我痴迷的文字之一,我不愿在谈论庞培的时候舍弃它们。我没有见过有一段话像这段话这样深刻地表达了写作者在世界上的处境――既落魄,又优越。我相信他写下这些话的时候,不是带着自怨自怜,而是掺杂着某种优越感,某种超越于物质层面的轻松和自由,就像孔子表扬过的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我没有打听过庞培的私生活,但我相信他对贫穷的描述是真实的,一个不在困厄中的人,写不出如此深邃的话。这使他的目光始终在下方,在民间。他写了厚厚的一本书――《阿炳:黑暗中的晕眩》,献给瞎子阿炳――一位困厄的天才。在民间,他保持着平视的目光,像在《乡村肖像》里那样,写肉墩头、摇面店、小学堂、乡公所、蚕种场、白铁匠店、浆粽店、澡堂、旧桥、钟表店、乌篷船、芦苇、琵琶、目莲戏、青衫、水袖、黄酒……所有平凡的事物在他的描述中变得让人眷恋,就连街边上一字排开的肉墩头,上面神情悲愁的整猪头,以及在冬天的风中皱缩着灰白色白膜的猪肝,都令我们倍觉温柔,想起贫乏而丰盈的旧日时光。他的目光从来不好高骛远,只有曲膝者的目光始终向上,但他的目光是由多种复杂物质构成的,其中不乏慈母般的悲悯。他的语言是细致的,从不粗枝大叶地伤害民间的自尊。他的每一句话都饱含着对民间中国的敬意。贫穷无损于他的高贵,也丝毫没有妨碍他的自由。

  庞培的作品,从来不教你如何投资、养生、谈恋爱,更不兜售探幽解秘的“历史知识”,他像他笔下的江南手艺人,拥有不可动摇的职业耐心。他的工作是与一些他所看不见的虚拟人进行纸上交谈,但他从不偷工减料,他呈现了文学所能呈现的神奇魅力,以不寻常的视角、腔调与感受力,展现民间的寻常事物。庞培的文字经常唤起我朗诵的欲望,因为他文字的细腻中暗含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感。它文字清瘦,有骨骼感,却像江南的薄雪,依托在一个斑斓丰沛的世界之上,意象强悍而汹涌。这一点很像他的性格――比如他唱歌,不是在麦克风前忸怩作态,是在酒桌上,撕破嗓子地唱,温文尔雅的江南口音,变作气运丹田的歌吼,使我们从这个江南秀才的身上感受到一种豪放气质――细致、坚韧,这就是庞培,也是他笔下的古典中国。(中华读书报 2008-11-19)

发表于 2014-1-30 15:19:0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欧阳关雪 于 2014-1-31 19:44 编辑

黄梵:抒情之路——庞培其人其诗



  是相册中的一张合照,唤醒了沉睡十几年的记忆。那大概是1997年,我与庞培、朱朱、叶辉、潘维、祝凤鸣等,在南京诗人韩雪家聚会。在此之前,我读到过庞培办的几期民刊《北门》,那次与他是第一次见面。记不得那天大家最后闹腾到几点,反正喝过几巡酒,有人就郑重提议大家到走道里留影。哪怕大家已经喝得昏沉恍惚,但合影的气氛毫不戏谑。由此说明,江南诗人始终把个人形象与文学深刻视为一体。由于江南诗人惯于把自己的文学藏得很深,以致于最醒目的倒是他们的个人形象。庞培也是这样的诗人。此后十几年,我在许许多多的民间活动、聚会、诗会上与他相遇,或一起聊天消磨时光。他给我的印象,始终既浪漫又庄重,既情绪强烈又十分平静。大概相信作品并不适合口头谈论,十几年来,见面后的话题从未直奔对方的作品,至多谈起一些遥远的人,或赞美或口吐微词。布莱克说过:“真正的友谊就是对立。”但罗斯提醒,作家的敏感和自豪,具有烈性炸药的威力。好在我和他都懂得,诗人要想有诗人朋友,必须暂时收敛敏感与自豪,只让对立在作品里征战。大概为了求得精神同类的激励,私下里大家都知道,庞培在安徽有一挚友——杨键。但只消读上他们的几首诗,就能触及他们的不同。在短诗代表作《在离别中》里,庞培写道:

  刹车在暗中苦苦央求。一棵突然长在街角的树
  使早晨的阳光耀眼。春天不知不觉
  流下眼泪……
  我打开录音机。我走到房门前。我
  伫立于异乡,在离别中——在离别中
  我找到这个夜晚。我说出了
  命运本该让我说出的话语!

  也就是说,庞培不仅相信命运,也相信并接受使人们彼此远离的种种事物,接受流下的“眼泪”,接受“苦苦央求”的徒劳,接受一把终于“松动的插销”……这样他的诗往往不达成解决,诗人只是在情绪的广大背景中不停移动,找到把感情、情绪转化成其它新鲜意象的契机:

  风中有阴下来的云层的味道
  有旧房子里木格花窗的味道
  有书架上的书停止书写后的味道
  有室内关闭了的白炽灯泡的味道
  离去的客人在楼梯上停下——
  一个挥之不去的痛苦念头……

  ——《风中的味道》

  这样他就不可能成为一个怀疑论者,就如同他信赖诗歌潇洒舒张的形式,他信赖爱、美丽、往事、离别的动人之处、宁静、孤寂,甚至尘土、露水等等。关键是,他不仅仅信赖,也有信赖它们的心境。

  明年再来的一定还是那场庭院初雪
  那万物深处的我们的心
  我们的初恋

  ——《细说万物由来》

  你还记得吗?
  那晚的美景:树林、山峦,对亲吻的
  渴慕,以及轻偎在肩头
  夹杂着幸福和憧憬的脸庞分量?
  那寂静唯有少女的目光将之点燃

  ——《五月》

  好了,这里只消举出杨键的四行诗,我们就能辨出两人处理经验的不同。“这里的寂静不是寂静,/而是一种勒索后的疲惫。”“虽然这是一个淹到水里的小镇,/但也没有几个想办法往外面跑的。”(杨键《小镇》)杨键因为追随佛陀,结果他就成了诗中那俯视苍生而发现问题的叙述人。他不断变化着苍生的意象,不断给出价值评判,但诗中俯视的态度始终不变,只是有时,他和佛陀合二为一,有时,佛陀又眼睁睁看着他犯错。一经诗中的叙述人点拨,芸芸众生越发成了迷睡中的灵魂,他们生活的悲惨、徒劳、愚蠢、混乱或忧伤便在所难免。 从杨键早年在朱朱家,到近年屡次在先锋书店与我相遇,杨键给我的印象基本与此一致。他似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的一个人物,既是朝向宗教的信徒,又是对世俗感到餍足的忏悔者。但庞培的诗中没有高高在上的神主,庞培也不是一个忏悔者。他更像一个泛神论者,从不舍弃哪怕一滴露珠的微微震颤。泛神思想有效地让他把一物等同于另一物,把一种情绪等同于另一种情绪。即一滴露珠可以是所有露珠,悲伤也可以是欢欣,一个恋人也可以是所有恋人。这是他信赖万事万物的根本原因。所以,就可以理解,他对悲伤、忧郁等也十分着迷。“对于一名爱情真挚的人/被爱所抛弃是多么珍贵/多么甜蜜的体验! ”(庞培《少女像》)

  “当年轻的心在爱恋中饱涨/大地变成了大片大片奇异的美景”说真的,这种信赖若换了别人,会因显得过分年轻而变得单薄、虚假、甚至陈旧,但由庞培来写,却显得十分真实、新鲜。为什么呢?我前面说过,泛神思想必会导致信赖,导致不同于俯视的民主、平视的态度,导致对自己眼睛和其它感官的信任。尽管信赖是一种简单的情感,庞培却竭力阐释它的多义性。具体表现为,一首诗的情感和主题通常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简单,但他会赋予它们极其丰富的内容和意象。与我写诗注重推进不同,大概纷至沓来的意象丰富得让他目不暇接,他不愿受推进的拖累,而让各种意味的意象,几乎平行展开在诗中。为了极尽所能,展示意象的丰富和多彩,实现同一主题在各种意象上呈现的可能,他基本遵循让情绪、感情循环的结构,这样他就无须为表现主题而操心。比如,从《雪夜》一诗的首句“雪夜里我送走的是谁?”,到最后一句“哦,是哪一年?在哪儿?”诗歌中的情绪经历了一个循环,在光芒消敛之前,又回到起点……
  稍稍打量他的一些诗题,如《周末在一家有啤酒的店里》、《‘我和黄昏擦肩而过……’》、《大卫·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等,就可以明白,为了揽住不断向外舒张的句子和意象,诗题无需特别讲究,或具有特别的象征,事实上,它只是一个随意的标记,以便让那些闪闪发光的意象,能汇成一个有机整体。这样,想对句子的肆意舒张加以钳制,就几乎不可能。这种做法倒令人想起惠特曼。“当我走近,这些紧握着我的手并用我所喜爱的声音活泼地大声地亲切地叫着我的名字的人,什么神能胜过他们呢?”(惠特曼《横过布鲁克林渡口》),对比看庞培的诗:“但它有时只是一条街、破旧、下着雨,/面包店门口写着“面包”两个字,/修脚踏车的摊头上一位摊主正在抱怨。”(庞培《周末在一家有啤酒的店里》),他们舒张的诗句都不太规避散文长句,大概有太多的话要说,只好让诗歌与散文交融在一起,共建一座经验和挚爱的大厦。他们似乎都懂得长句的弱点,以及运用得法会产生的奇效。我把这视为庞培后来创作出许多本散文的秘诀。即不在于他对长句的喜好,而在于散文化的倾向可以帮他揽括更广袤富饶的意味。
  大概是几年前,我偶然在《雨花》杂志读到过他写的小说,当时的发稿人是毕飞宇。记得毕飞宇与我交流过那篇小说,他认为庞培写得不错,但我的看法完全不同。那篇小说表明,他没有真正掌握小说的形式,反倒让人惊叹他的随笔才华。大概他考虑写随笔要比写诗晚,写小说要比写随笔晚,这样我就可以把他写随笔和小说的出发点,都理解为与写诗有关。对一个有越来越多内容要表达的诗人,诗歌能发挥效果的范围,就成了一个局限。怎样处理某些题材或经验,自然就演变成处理更宽松体裁的需要。我认为舒张不羁,以及让诗和随笔相互塑造,是他给诗、随笔带来异质的根本原因。说真的,小说对这一做法的接受程度,要小得多。小说需要更为全面的推进,而推进恰恰不是他的长处,这使他在小说中受到限制,小说不再像随笔那样,可以任他纵横驰骋。读完他去年送给我的两本随笔,这个看法越发变得清晰。即他的浪漫抒情天性,天然地为他准备好了通向抒情诗歌和随笔的道路。他对色彩、细节、反常的偏爱,甚至还可以视为纳博科夫,试图附魂于一个东方诗人。

                          2010.7.13于南京六合里
发表于 2014-1-30 16:03:0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欧阳关雪 于 2014-1-30 16:07 编辑

黄粱(台湾):庄重的抒情诗人──庞培


    天空蓝得像葬礼  

      天已蓝得欢畅
    蓝得像穷孩子的心
    天空是少女的发夹
    蓝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
    那是紫罗兰的蓝
    蓝得像手指跳跃,像多年难忘的时光
    像僻野墙根处一种无名的呼吸
    天空蓝得让妈妈一展笑颜
    ——大地的芳心萌动
    这是我记忆犹新的悠悠古昔

    《天空蓝得像葬礼》是庞培献给过世母亲的诗章《母子曲集》当中的一首。庞培的文字温婉深情,将汉语文字造象与抒情的魅力发挥得自在淋漓,柔顺而透明,文字彷佛甘泉般清洌,饮之舒畅温暖人心。这首诗以舒缓明净的节奏歌叹一个孩子对亡母的怀念之情,以绵密的情感连续召唤了十种意象:天空蓝、葬礼、穷孩子的心、少女的发夹、黑白琴键、紫罗兰、手指跳跃、僻野墙根、妈妈一展笑颜、悠悠古昔。这十个从诗人内心深处被诗意绳索钓获在纸上的语词,迭映了一个又一个染浸过个人情感的影像,在现实空间里开启了一方新地,使人子怀思之情得到安抚与容纳。这十个情境词组看似随意拈来,内在的美学联系其实井然有序。「天空蓝得像葬礼/天已蓝得欢畅」,哀伤的对立/对话面正是欢畅,「天空蓝」同时显现了生命之升扬与倾覆。这首诗以一系列情境对比/对话方式,反复推荡人子对母亲的永恒怀想:

    死亡(葬礼)──生命(欢畅)
    愿望主体(穷孩子的心)──愿望客体(少女的发夹)
    静谧(黑白琴键、紫罗兰)──动荡(手指跳跃、难忘的时光)
    大地(僻野墙根、呼吸)──天空(蓝、妈妈一展笑颜)
    过去(悠悠古昔)──现在(我记忆犹新)

    母与子圣洁亲密的情感就像「天空蓝」,广大、静默而永恒,浩荡空阔的诗歌场将珍贵的记忆收藏在庄重的文字宝盒里,以人性本然的孺慕之情消解生死无常的催迫。

    永恒的母亲形象,在《母子曲集》的末章《挽歌(睡姿)》化身为清新安详的黎明,她长眠在蓝天深处,安息在破晓时分里,田野的凉风习习拂面,那正是她──「裹着黎明的床单/露出均匀的睡姿」──平和、怡悦,温暖人间的「母性」。《母子曲集》组诗31首,庞培通过对母亲的怀念、母亲形象的素描与母子亲情的抚触,深刻地传达「母亲──人性之根基」这个永恒命题。母性之爱是人性之爱的基础,母亲之受难是一切人性受难的核心,「母亲的脸」默默地承受了人间一切苦厄与灾难。「收割之后/荒凉的田地,巴赫弥撒曲/一缕折射在管风琴上金色的光线/以及恒河的水流,在风暴中呈现/观世音的容颜——母亲!/我把这一切看作是你那张受苦的脸」(《肖像一》)。

    人子对母爱之感念与母亲对人子的关怀,母子深刻的交融之情构成了「家」的基本旋律,这是《母子曲集》的诗意回响根源。《母子曲集》的开篇之作《街路热烘烘……》,作者重现了一幕动人的生活记忆场景:妈妈安宁的身影推开热闹动荡的街道,从工厂下班,步行回家──

    《街路热哄哄……》

    街路热哄哄
    晚风里有妈妈下班时脚步庄重的气味
    她去街上的中药房一小会儿
    我已记不起那张薄薄的白纸笺上
    开列的药方名
    但我暮霭的身体里有她沉沉的酣睡
    一生的劳苦
    我以一颗刚萌芽的少年之心,久久品味
    在阁楼的幽暗里
    朝夜晚的星空,无意识地转过眺望之脸

    庞培的诗里,一切生活细节皆染浸着情感印痕,万事万物不分阶级、无论品类自由交谈彼此关连,星空、阁楼、街路、脚步声、药笺,共同滋养出一个生趣盎然、满怀爱意的生命网络。这首诗,以阁楼上的少年「转过眺望之脸」这个动作,牵动人性深处微妙的涟漪,一份渴盼,一种等待,将幽暗中渺弱闪烁的人性之光导向广阔穹苍。而另一首诗《母爱》,漫流着母亲不经意叹息声的洗衣池边,人子为母爱凿刻了另一个永恒回荡的动态雕塑:「在你手心里/我每天都长大一点/在你温柔的注目下,我的黑发/已有了最初的青年形状」。《母子曲集》之深刻不止于个人亲情的回忆,而是对人性空间的立体模塑,触摸人性情感的曲折侧面,令「母爱」之深沉与奥美在文字中永恒流传。对人性之初的记忆,即是对人性家园的守护。《母子曲集》之卓越在于通过文字深情的牵引,母与子携手重返家园,读者与诗人共同经历了母子之爱细腻深刻的体验;当往昔「温暖的家园」从梦境中苏醒,对当下「废弃的家园」才能生起关怀与重建的愿景,这是庞培另一组诗《废园》的主题。

    雨中的废园

   「雨」的意象,在庞培的诗篇里占据着广阔篇幅。《母子曲集》中有一首回忆童年,标题为雨的诗,雨丝们在屋前屋后交谈着童年往事,文字以平静的语调隐约透露雨幕之外的沧桑世事,“安静做人”的艰难与幸福,雨,净化了人间悲喜:

    《雨》节选

    他俩谈了田埂上的稻茬、青蛙
    谈了农家土庙里的佛龛
    谈了夏日里远足
    谈了小时候的贫穷

    密密的雨丝,轻柔
    彼此手指轻碰
    用不出声的眼神
    表白儿时的欣悦

    自天而降的雨,通宵达旦
    带来万物生长的气息
    从不过度悲伤
    也不过分欢喜

    妈妈临终前
    一定曾怀念这样的雨
    透过白茫茫的雨幕,安静做人
    几乎是她全部的幸福

    在多雨的庞培故乡江苏江阴,雨水伴随着江南抒情诗人成长,共同经历时代的浮沉。雨几乎可以化身为万物,雨之茫然是屈辱的泪水,雨之暴烈是洗涤屈辱的力量泉源。在《道路的屈辱……》这首「无人」的短诗中,天地以一种刚强坚韧的赤裸身体,默默承受了难以言形的世间苦难,庞培以简洁有力的五行枯涩之笔画出一张精神尺幅巨大的「受难图」──

    《道路的屈辱……》

    道路的屈辱,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
    露出石头,和发过誓(但无人记得)的
    坡道的斜度,
    露出清湿的草叶、受苦的群山
    以及平静的、彷佛大权在握的海洋──

    被无名群众的脚步所践踏的道路,一路倾斜,滚向涵纳一切爱恨生死的汪洋,吮吸了饱满的罪行与苦难,淋湿过众多的施暴者与受暴者的雨水,在融汇记忆与遗忘的山河岁月里,再也无法分别「痛苦」的根源!这首诗透过悲悯之心,将斑剥大地上「人」的个体灾难消解,把苦移转给见证苦难历史的「群山」。这是一首无言的诗章,苦难被凿刻在字里行间,彷佛以文字在空气中书写,将虚无的记忆割划出血泪来。《道路的屈辱……》是一首「大诗」,短短的五行诗,力道万钧!宁静深刻的诗意透视,静默磅礡的广大胸怀,一层一层掀开痛苦与逃避痛苦的双重裹尸布,诗引导每一个「死者」重新去触摸「生命」。

    风中传来更多的暴行
    窗外的闪电,像邻居响亮的哭喊
    一匹被撕裂的布,蒙在黑夜脸上
    秋天的运河,在为
    死去的女婴和烈日咆哮
    天空中,淌满受到恐吓的屈辱的泪水

    树根用它密集的肝脏、雨点
    敲打两岸的树林

          ──《秋天的运河》节选

    「死者」是谁?而「生命」又是谁?风中的「暴行」来自何方?「哭喊」谁人听见?怎能遗忘?庞培的诗章,情感内敛语调定静,毋须雄辩之思,不必控诉之情,情思婉转而意志坚韧,以微风轻拂般的表情与身姿,平和庄重地直抵人心深处。

    庞培诗赋与无情的天地万物知觉与生命,文字渲染着深刻性情,酝酿出动静交织的幻象使麻木昏迷的「现实废墟」短暂苏醒过来。「废园」的意象在庞培的诗里传达出复杂的时代意涵,「时空的废园」隐喻社会环境之荒凉与文化传统的废弃;「身心的废园」表达人心之虚无与身体的拘囚。《废园》六十首系列组诗,以历史影像剪接、生活情境交迭的方式,试图为时代的整体经验与社会记忆造象,结构出一部犹如史诗般万象丛生,弥漫着浩劫过后悲凉气息的诗章。

    《废园之四十八》

    他在寻坟地:三月的坟地。
    三月的江南是一个雨的大坟场。
    他在早春的雨丝里读着碑铭。
    断垣残壁的春天,
    有一行小小的文字标明年代。

    他在寻先祖们的葬身之地。
    他踢开雨的矿石,扔下
    雨中的铁锹,
    紧紧抱住一个残缺的石狮子的头,
    和一块断碑。

    碎裂成两丬的雨水
    在他发着烧、苍白的病容里流淌。
    他听到一个声音,
    呼唤他的乳名;
    而古代的稚童们喊叫着彼此,冲进雨幕里……

    他穿过哭泣,
    披上蓑衣,等下雨停,
    那魂飞魄散的雨……
    在泪水模糊的远方留下一个小小的祭品:
    春天,一只峭壁上的雨燕。

    「春天」原本是万物欣欣向荣的季节,但在「废园」中,春天的形象居然断垣残壁,春天衰病成了一个祭品。人到底要用春天来奠祭什么呢?这个发着烧面容苍白的病人,他在寻觅什么?「三月的江南是一个雨的大坟场」、「碎裂成两丬的雨水」、「那魂飞魄散的雨……」,春天只能用来哀悼,春天不能令人对生命满怀希望,因为时、空、身、心全体虚无的存有与存有者,他的过往只留下一块断碑,峭壁上的雨燕又岂有他处可依止?当雨、春天、三月、江南接续着衰朽,魂飞魄散的雨纠缠着每一个活着的人,人,无家可归,岁月,果真是一座废园!

    形容之美,美之形容

    一整座的「江南雨」、一整座的「废墟」,形容巧妙而视野空阔。庞培诗的抒情气质,有一种本性般的哀戚,来自身体性经验挥之不去的沧桑感弥漫于诗行。可这般的哀戚并不残缺,因为它源自对整全的生命之呵护,源自对心灵之美的珍惜,对于生命遍处遭遇摧残有自觉反思的能力与勇气,诗人才能以诗篇洞见人间实相。庞培诗中触目可见的「形容」之美,来自对「美」之根本的体悟,或者可以说:是「诗即生命」的一场见证。从生活在废园到发现废园,从沦丧的家园中挽救出废墟之心,正好是一段深刻的诗意历程。「美」不是生命的装饰,美是「存在」中一种断然的尺度,时时提醒着生命──生命正在变形,生命正在流逝……

    新的一天,阳光抽回白皙的大腿,
    美只是最为奥秘的伤害,
    也最性感。话语
    被分别说出三次。
    一次说给空气,说给阴影和墙的大声恸哭,
    说给天气的侧影;最后一次
    到达她懵懂的耳朵……

          ──《房间》节选

    「美」是一把刀子,房间的阴影部份被一道射入的阳光切开、照亮,当阳光瞬间拔出匕首、抽回白皙的大腿,那性感的危险的光之刃将空间孤寂划开一道血口,你听见「美」之啜泣声了吗?沉睡之「美」被唤醒,心灵因为隔岸措手不及而哭泣──催促阴暗、沉沦在暗角的「生命」抬起倾听的头颅。诗人对「美」之形容,生发了诗篇「形容」之美;关闭的心开启了,孤独正在寻找出口──

    《小诗》

    爱。一种孤独的吞咽。
    那些辗转沉默,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被广大的喧嚣和人群
    遮掩,构成我们的一生

    我只是伸手要把窗打开——爱一个人
    即是爱他(她)这一无意识的伸手……
    她那洁白的双手
    令我梦萦神绕

    「爱」是祈祷的手势,有无端之美,爱之初衷神秘难以言喻;对这一无端由的意念起伏,唯有诗之形容差可亲近。诗从生命的黑暗里打开一扇天窗,在静默的孤独空间里雕塑了一双手,一双祈祷的手,一双渴望打开心灵窗户的手,谁来亲睹与接引?

    庞培的全体诗篇中有四分之三的雨水,这些彷佛眼泪的雨水经过诗人灵动的造象与形容,人之心识的转动剎那间被停顿住,透过「诗」,人得以内观广阔天地的奥义,瞥见抽象的意念波流瑰丽变幻之影;透过光影琉璃,「生命」显影其庄严。「雨」洗去了时代燥热的火气,督促人心重返母亲温暖的怀抱,消解了岁月中无家可依的普遍孤独感,「在我一生最离奇陡峭的中心地带/我的正前方是吃力劳作的妈妈/左面是家,右边/垂垂树荫的孩提时代/掠过一阵骤然而至的新月形黑暗。」(《新月巷》),朴实的母亲形象在生命的正前方,指引着时代的阴暗与家的光明艰难前行。家园之兴衰爱恶,诗中历历分明;生命之坎坷顿挫,爱里宛然消释。庞培的抒情诗庄重深情,诗中的每一个字,曾经诗人亲手捏塑,以恋人般的爱意亲吻,字字身心轻盈、面容清明如童子。一个时代的抒情诗,自有一个时代的爱的容颜;一代的抒情诗人,是一滴永不枯竭的泪,普遍心灵因此懂得了痛苦,懂得凝视生命。


【参考文本】              

庞培诗选《四分之三雨水》(黄粱主编大陆先锋诗丛15•唐山出版社•2009年5月)

发表于 2014-1-30 16:18:2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欧阳关雪 于 2014-1-31 19:23 编辑

柏桦:读庞培《谢阁兰中国书简》


  今晨,我的目光再一次决定性地跟随庞培的新诗集《谢阁兰中国书简》慢慢移动。一个多月前,当我刚收到此书的电子文本时,给他回过一封短信。在信中,我说道:
  
  所寄诗集反复读了几次,于今晨全部读完,但我仍以为这仅是初读,因这部书还需我再找适当的(决定性)机缘多次细读。不过,这本书带给我扑面而来的总体感非常好,此点无疑!其中时时闪现出你一贯的且具有专属你个人徽记的饱满热忱之抒情细笔。其中好诗真是太多了,尤其是后半部,特别密集。我最喜欢第53首,完全是神仙手笔(见后)。第43首也非常吸引我,一下就把我卷入了中国西部一个风雪交加的现场,而且此种写法堪称虚实相间、情景交融的写作典范(见后)。
  
  如下,我将以诗文互见的形式向读者介绍庞培这本别具一格的新书。为何说别具一格?那是说此书看似出自谢阁兰——文本——之客体,实则出自庞培作为诗人这一绝对主体,以及他那入神的艺术匠心与手腕。先引来一首前面刚提到的第53首:

  
  53

  假定后世的人还记得他
  他们会说:他的手上曾经拿过两本书
  
  轮船航行过大海
  仿佛骑手骑跨在马上
  
  他们说:他每天晚上
  都在等爱人来信
  
  他到过的那个国家
  很多地区和村庄,久已湮没
  
  这就是我在一天午后做的事:
  我踱出古南京城门。我的手上拿着两本书

  
  读此诗,既便我们对其史迹未作全面之了解,也同样会被其飘逸的古铜色美学所感染,不是吗,我就一下进入了“中午有太古之感”(艾米莉·迪金森)的“午后”感觉,在幻觉中,仿佛“我踱出古南京城门。我的手上拿着两本书”。其实,此诗之美清澈如少年之明眸,不必罗嗦。在此,我更想掉转一笔,为读者指点出其背后的故事;或者,这样说,我更想以这些故事与庞培这首诗的文本来做一番互文对照阅读。

  诗中的“他”正是庞培这本书中的主角——谢阁兰(Victor Segalen 1878—1919)。这位与中国有着深缘的法国人的确是一位奇人:他是职业医生、公使馆译员、考古学家、作家、旅行家、中国古典文物学家、汉学家,而在这一切之上,他更是一位杰出的诗人,所写之诗,篇篇与吾国乡野、城郊、寺院、名山、河流、都市、陵园,甚至碑林有关。譬如他那本著名的诗集《碑》,就来自西安古碑林的启示。

  谢阁兰从小讨厌大海,但终其一生却以航海医生为主业。这位年轻的医生,1902年便乘船横渡大西洋,经纽约、旧金山,去到南太平洋的法属波利尼西亚任医生。在那里,他边行医,边进行毛利人传统艺术研究,同时搜集高更死后的画作并写出小说《远古人》。有关谢阁兰所写毛利人的事迹,庞培在他这本书中均有灵动的书写,这里不多说,仍回到此诗第二节,“轮船航行过大海/仿佛骑手骑跨在马上”。这二行诗的构句法读来特别谐于唇吻,给人有“船在海上,马在山中”(洛尔迦)的入画之感。除本身洋溢的诗性外,作者也顺手交待了谢阁兰的本事,即这位不爱海的诗人,却注定了被海所纠缠。且看:1909年秋天,他又是坐着轮船,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在中国,谢阁兰“骑跨在马上”东奔西走(我就曾见过谢阁兰一帧摄于中国的相片,他骑在一匹美丽的白马上,英俊地微笑着),一会儿在天津讲授医学,一会儿去东北灭鼠疫,一会儿到长江上游测绘源流、水位,一会儿做西部考古,并写出《中国西部考古记》。如风一般的中国生活,一晃就是八年;1917年,谢阁兰为在北京筹建法国汉学研究所,更是如风一般,来往穿梭于巴黎、北京。

  1919年的某一天,41岁的谢阁兰突然瘁死于家中浓密的树荫下,手中正拿着一本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室内书桌上也正摊开着他那未竟的手稿《中国的石雕艺术》。真巧,恰恰是两本书。这犹如庞培在此诗首尾二节所示,即神秘地逸出之两句诗:“他的手上曾经拿过两本书……我的手上拿着两本书”。当然,谢阁兰一生阅读、著述极多,岂只两本,仅有关中国的诗文及研究著作就有一百多万字。而诗人庞培仅此“两本书”,便举重若轻地画出了作为诗人的谢阁兰——他那法国人式的轻逸肖像,同时,也画出了所有轻逸诗人的肖像(包括庞培本人的肖像)。正是这“两本书”,让我在前面脱口说出了庞培这等笔法为“神仙手笔”。在其手笔中,即在这仅仅十行的小诗中,作者浓缩了谢阁兰一生的传奇,这传奇不仅属于谢阁兰,如前所说,也属于所有轻逸的诗人。为此,我可以说,这是一首个人的诗,也是一首普遍的诗;它担起了所有诗人的小任务,也富于了所有诗人的大象征——人与书,及其之间的命运。   在如下第35首及39首中(这二首是我随手的取样,这样的诗在整本书中几乎贯彻始终,不胜枚举,甚至还有更隽永者),我们见到的亦不仅仅是谢阁兰的轻逸形像,更是庞培本人书写时的轻逸之姿,这形像或姿势引我们流连忘返于诗行本身也低徊遐思于一个诗人美丽的命运;谢阁兰或庞培,在这里,我们已分不清到底是谁在打量着自己的形像并歌唱着我们祖国清秀的山水:


  35

  我的祖国和我隔着一条河
  一条夜晚的河
    
  在岸的倒影中
  我仿佛看见:
    
  童年村庄的潋滟波光
  无名的远方,一样的夜雾…


  
  39

  一只跃上枝头的小鸟知晓
  晨风多么轻巧
  
  在古代
  在一个清晨
  
  你曾经是我
  我曾是枝头那只小鸟

  
  “无名的远方,一样的夜雾…”此句让我想起了晚唐诗人张祜《题金陵渡》中那赶路或歇息的温暖旅愁:“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州。”也想起俄罗斯早春的雾气,想起勃洛克的诗句“道路轻轻飘向远方”。诗人的一生——谢阁兰和庞培——真是轻逸呀。


而在这轻逸的“晨风”之外,庞培在这本书里也有形体丰满的徐徐雕刻,踏实的纹理与细笔描摹,如下两首,虽是写谢阁兰在中国,犹其是写他在西部的探险生活,而我更乐意将其看做是作为诗人兼旅行家的庞培在祖国的大地上漫游的经历(需知庞培也曾在中国的西部,甘孜、西藏等地旅行过,并经受了“可是我的血液,我的心脏不行了/承受不了高原肆虐的风”这类冒险):

  
  43

  现在是午夜了
  我的海军部译员身份仍旧有效
  可是我的血液,我的心脏不行了
  承受不了高原肆虐的风
  
  经过了六个山
  损失了两匹骆驼。一匹马
  摔到底下湍急的岷江
  损失了两箱食物,一箱佛经
  
  除了我心中的兰波
  我身上的银两和焦虑
  我不知道我还剩下什么
  勇气?一根剔牙的牙签?
  
  这些风夹杂雨雹
  今晚不会停。整整三天
  我们的驼队停在这个黄教村子里
  动弹不得。不!明天天一亮就走
  
  向导睡死了
  渡河的艄公白天逃得无影无踪
  厨师的锅坏了。村子
  仿佛失事的船只在飓风中……
  
  明天……前方还有更高的群山
  前方还有百丈黄沙——
  乱卷的乌云下面
  世世代代的黑暗

  
  48

  悲痛的航行仍在继续
  我无法作美的停留
  我既已置身湍急的水流
  就无法让自己归属陆地
  我能够到达的目的地,或许
  是夜色本身,跟深邃的夜空
  一样未知,我自己
  也是未知本身,与我途经的一切相融合
  我是中国人,欧洲人,日本人,西藏人
  我来自巴黎、德格、香港、南京
  来自偏僻的雅安府
  宝鸡、北海道、波尔多……
  甚至无法追溯的古老种族的一支
  我来自太平洋南岸的海滨渔村
  来自陆路无法抵达的高原绝域
  除了孤独,没有其他信仰
  我的信仰在途中
  不停地航行以及如何让船只避开隐滩
  是我虔诚的祈愿之一
  眼下这条由嘉陵江转称为长江的
  河流,是我至圣的天主
  江水是我的大教堂
  水流奔腾,是我回荡的钟声——
  我来自海上的飓风
  啊,我灵魂的钟绳荡漾在风里
  为什么一名纤夫的一生不是我的一生呢?
  当他赤脚抵着江边的绝壁
  用肩膀吃住逆流中船的力
  我的命运果真是在上游
  顶着冬天凛洌的寒风?

  
  我还记得那难忘的2008年夏天,庞培与祝勇、蒋蓝一行去四川甘孜,那里夏日的风宛如冬风,而我们诗人的命运“果真是在上游/顶着冬天凛洌的寒风?”

  结尾一首,写来五行,且十分珠联璧合(“66”这个数字亦好,给人有循环不已之感),庞培与谢阁兰最终又一次合二为一了。返回去再观全书,一遍览过,作者写的虽是“谢阁兰中国书简”之事,却处处让我着意到作者自己的思与行之事。在这最后五行里,我看到了20世纪初的一幕:谢阁兰正乘船驶向中国的寒流,旋即,他又恍若一名古代的勇士,策马驱入中国古老的西部;与此同时,我亦看到了庞培现在的故乡江阴,那里,宽阔的长江水面上,白雾茫茫,大雪纷飞;两位诗人,两位旅行家正在隔着东西方的百年时空,彼此眺望、彼此歌唱、难分难舍、意犹未竟:

  
  66

  轮船召唤着寒流
  像古代的勇士身怀宝剑
  我童年的心热烈追随
  故乡白茫茫的江面
  大雪纷纷……

  
  2010年12月28日
 楼主| 发表于 2014-1-30 16:30: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空中键盘 于 2014-2-2 20:20 编辑

  庞培,1962年12月16日生于江苏江阴县北大街。父母双职工,系苏北靖江第一代定居江南的移民。14岁辍学,做过电焊、白铁、搬运工、店员、记者、编辑、书店、西餐厅经理等。1982年开始漫游苏南、苏北、山东、黑龙江。创作小说。1986年始有属于自己的第一首涂鸦诗作。1988年发表第一首诗。1989年9月闻讯诗人海子于山海关自杀,到县工人文化馆自荐开办辅导写作的“诗歌班”,学员23人。1993年南下广州打工,同年诗作《一个人的命运》入选《诗刊》“青年诗人专辑”。期间,结识诗人杨子、李知行(李建春)、凌越、黄灿然等。和诗人陈东东旅行珠海、深圳。结识广州美院“博尔赫斯书店”老板、资深出版人陈侗。经杨子介绍结识其弟弟,诗人杨键。和杨键、潘维、朱朱、叶辉通信。1995年返回江苏老家。同上述诗歌同仁广泛交游,办民刊《北门杂志》,杂志出第三期时在印刷厂遭当局查封。被封查的第三期《北门》上有诗人小海的《村庄》系列全本。诗人凌越的《虚妄的传记》(现遗失)等。1994年底开办个体书店。1995年始埋首创作《低语》、《五种回忆》。有自印诗集《30首诗,15篇散文,一场正在进行的谈话中的片断》及《诗选》等多种问世。迄今出版著作10本。《五种回忆》、《乡村肖像》作为当代文学中最早抒写江南日常市井生活场景的“新散文”而为读者瞻目。1996年底获第二届“《大家》文学奖”提名奖。诗作获1995年首届“刘丽安诗歌奖”;1997年度“柔刚诗歌奖”;2007年度“滇池文学奖”;2009年获《诗探索》年度诗人奖。参加过1997年《诗刊》社“第十四届青春诗会”。1998年10月《诗歌报》“金秋诗会”(苏州)。1999年《诗歌报》“盐城诗会”。2001年“湖州诗会”。2006年湖南长沙举办的“现代诗高峰论坛”及2007年8月“首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现居江阴。
发表于 2014-1-30 16:46:3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欧阳关雪 于 2014-1-30 16:49 编辑

杨键2011年为庞培第一本诗集《数行诗》出版所写的书评:


    温柔与英武之诗



  诗经里的第一首诗讲的就是夫妇关系,夫妇关系太重要了,孔子因此将它列为第一首。其中有“窈窕淑女”一句,我以为庞培的大量诗歌都在写“窈窕”两个字。“窈窕”是什么意思?在现在这个时代它指的大概就是女性特有的柔和气息,而“淑女”指的则是德行,德行在这个时代太难求了。孔子很重视这一首诗,将它视为基础中的基础,而庞培这十来年也是在这个基础上工作。

  辜鸿铭认为中国理想的女性有三个本质特征,即幽静恬静之爱,以及羞涩或腼腆所表达的那种无法言状的优雅和妩媚,最后是纯洁或贞洁。这三种在今天也都很难求了。辜强调,中国的天堂就是家庭,而其中的首要条件就是“妻子好合,如鼓瑟琴”。这里我们可以延伸出来,一个好家庭,一个好的国家的首要条件就是要有好母亲、好妻子。在今天,这真的是一个令人百感交集的话题,因为现在看来我们这个时代最严峻的危机有两样,一是自然危机,一是男女危机,庞培在后者的危机里首先悟到的是无助,而其中的结局则是一场苦雨。这首诗是这样的:

  雨落下来

  我听见她的秀发的声音

  就好像她在一间屋子里

  挨我挨得很近……

  

  突然——时隔数年

  我明白了我的无辜:

  我们之间没有结局

  只有雨

  ——《雨,2005》

  庞培的所有诗歌从未指向丑陋,他对于母性、女性,实际是我们的来处心存感激,似乎有说不尽的话语。他是汉语诗歌里脾气最好的诗人。我们作诗往往因为愤怒成为真正的苦役之人,他则因为好脾气而成为为美服务的人,他几十年如一日所做的都是最基本的工作,但在一个我们共同面对的大的中断里,他的困难可想而知。因为在我们这个时代做一份人家已经非常艰难,这种艰难从我们父辈就开始了,我小时就是在我家隔壁一对夫妇的对骂声里长大的。它在今天并非减弱了,而是愈演愈烈,所以我们今天甚至连这样的一个好合的基础也没有,庞培所作正是此类工作。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可能所写的全部诗歌只是《关雎》这一首,这是值得一生去做的工作。从这种意义上看,庞培首先是儒家的。

  庞培的这本诗集是他在国内的第一本诗集,出诗集在中国难如上青天,比去京城赶考还要难,诗人因为写诗已经穷困潦倒,出版社的社长老板老爷们还要他们自费来出,否则永无出诗之日。诗是我们这个诗国精神世界的最高产物,今天却如流浪的小儿被出版社的老爷们拒之门外。最高之精神在中国是流浪的小儿,庞培的诗集我读下来有这个体会。我的另一体会是,自2008年以后,庞培的诗歌忽然发生很大的变化,由感性转而为难得的理性,由羞涩或腼腆,或柔和心肠,转而为非常凝炼、干脆的英武之气,他可能在无人问津的黑暗的柔情里待得太久了,这英武之气读来非常畅快,因为这世间已无柳如是,已无叶小鸾,已无芸儿与董小宛,经过漫长岁月的努力,我算了一下,近二十年的时间,明白了这一点,也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我们虽人口众多,但早已在人去楼空里;虽历史悠远,经济发展,但土气与寒酸十足,庞培的英武之气也许正是从这人去楼空里来,从土气与寒酸里来,从如魔的发展里来。绕树三匝,无枝可栖。英武之精神永续不绝,由此来看,庞培依旧是儒家的,他有诗为证:

  他们在风声峭寒中留下无名的事迹

  他们是雪地上的酒徒

  酒醒后造反,化缘、出家、拍曲

  一名刺客混迹人群

  隐居炼丹,吃药

  与神鬼对话

  泼墨

  一部中国史乃是一部人类佯狂史

  没有女人。尽是程咬金

  七步成诗的钟馗,口衔桃木宝剑

  不是男人了但一定跻身大丈夫行列

  一定会出海,下跪,听海浪宣读

  皇帝的圣旨

  晚年一定披头散发

  腰上系一根草绳,变成1967年的熊十力

  黄河流着男人的泪

  蜿蜒于落日的方向……

  ——庞培《新凉州词》  


  2011年09月12日
发表于 2014-1-31 14:01:58 | 显示全部楼层
好,讓我們做到,活著就是一篇詩作──
发表于 2014-1-31 14:03:17 | 显示全部楼层
龐培兄,一面之緣,印象深刻,再聚
发表于 2014-2-1 10:41:49 | 显示全部楼层
陈雪:诗就是生活——访江阴诗人庞培


  人生需要激情和梦想,生活需要音乐和诗歌。很敬佩在幕后默默推动文化交流的人们,诗人庞培就是其中的一位。他以独特的方式给这个城市带来了诗意的感受。

    庞培以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南方诗志》、《倾向》、《今天》等期刊上发表诗作成名,诗文集有《五种回忆》《乡村肖像》等13部。2002年写下了《母子曲集》,2010年写了《谢阁兰中国书简》,短诗中,除了《雨》系列,还有《往事》、《旧宅》、《车过柳园》、《死亡片刻》等。2012年著有《切好的萝卜》。他的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文、法文。现居江苏江阴。他的诗歌震颤着来自自然的深情,倾述着心底的世界,洋溢着古朴深厚的乡村民情。有人说,喜爱,是心灵上的感悟所得,是不知不觉的沉浸其中。我想,这就是很多江阴人喜爱上庞培诗作的原由吧。

  今天,终于有机会和这位满腹才华的诗人面对面交流,他的眼睛里燃烧着年轻人的激情,他那稳健而不俗的谈吐里,渗透着对诗歌的浓厚情感。

青葱岁月,与诗结缘

  谈起与诗歌的缘分,源于文革时期的枯燥与干涩。文革后期,当他在书店如饥似渴的阅读着西游、红楼、鲁迅等书籍时,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原来生活里不仅仅只有《毛选》,还有这么多丰富多彩的文字。文字渲染着一个年轻人的心灵。在如饥似渴的阅读中,他领悟了书中的魅力,心中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愿望,要与文字结缘!青年时,他怀着一份憧憬和希望踏上了漫游江南的旅程,因为他喜欢江南的风景,那如诗如画的山山水水勾起了他的写作欲望:我和黄昏擦肩而过,我和黑夜有着会心的一笑……静静的船桨,像纯洁的冬雪……树叶宛如苍白的流星,划过市镇的长河……他对文字的感情在诗歌中泛滥。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诗歌是秘密的火光,诗歌和生活,与某种程度的诗意结下了不解之缘,和诗歌结缘就是和少年时代结缘,和永远不死的童年结缘,和恒古不变的精神火种结缘。”

  他的灵感正是来自于点点滴滴的生活和旅途中。“诗歌、散文可以说是一个作家的自传,一个作者也只能写他看到的东西,比如经历过的生活,体验过的自然,世界这些东西。其实这种体验每个人都有,作者提供一个作品就是一个本文,然后和越来越多的人去分享。比如江阴的徐霞客,他身上也有诗人的气质。”朴实的话语蕴含着一个真理:一个人,要想做好一件事情,应真情付出,倾心感悟,要耐得住寂寞和枯燥,返璞归真。

古城情结,诗韵母恋

  庞培古城,是一个意大利沉睡千年的古城,因灾难而得以保存,它保持着千年前的容颜而与今天的人们相逢。这个富有诗意的名字,来源于这位诗人在少年时代时翻阅的一本《钟山》杂志中对古城的一段介绍,由此对庞培古城一见钟情,名字沿用至今。他说,如果有机会,一定去古城下,亲身感受一下古罗马文化的辉煌。

  一遍遍地拜读庞培的《少女像》后,我在文字里嗅出一股少女的幽香,无论是轻盈的诗歌,还是飘渺如仙的散文诗,字字句句里,都深藏着诗人对生活的感悟、对青春少女形象和思想的感性勾勒,以及作者对美的惟妙惟肖的刻画。深奥中蕴含真情。这部诗作里没有暗淡,忧伤的色彩,更多是饱满的热情和浓浓的爱意,那份纯,那份真,足以令人回味许久也不厌倦,我想,如果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一点一点的去捕捉文字的灵魂,一定会攫取到其中的精华和作者内心深处的东西。“蟋蟀的声音里也有了她的冷淡”绝妙的文字无需再做过多的解释,就可以读出其中的内涵。难怪庞培诗集得到了大众的喜欢。庞培说,“我很爱我的妈妈,别人说我有一种恋母情节,我从妈妈身上,对女性非常敏感,因为我妈妈很苦,是个纺织女工,走的比较早,我正好是比较具有爆发力的年纪,她的走,对我的影响非常的深,从来没有平静过。我常常思索,她这一生为什么这样如此普普通通就走过?为此我耿耿于怀,我试图追溯她的美,把她的十六七岁也想象出来,试图在母亲身上复原一个少女。写《少女像》还有一个原因,那时我36岁,有一个感情特别好的女朋友,一方面是表达对妈妈的爱,一方面来源于她的实体对我的影响。”可见庞培是一个感情特别细腻的作家,他将对母亲的这份爱沉淀在心底,揉进诗作里,成为心灵深处一种永恒的经典。

  《雨》和《一阵江风》是庞培脍炙人口的诗作之一,《雨》唱响了少女的懵懂,用拟人的手法刻画着雨的急促和猛烈。诗人喜欢雨天,他说雨像汉字或者文字一样容易触动他,在人的生生死死和自然之间,雨就像是更加抽象、更赋予天籁的一种“语言载体”。诗人王家新曾用一句话形容诗歌和人类生活的关系:“人和世界的相遇”,对庞培而言,这种相遇常常是在雨天,在江南的某个僻静角落里。那一刻他很执迷。他认为,诗歌首先是一种个人沉醉,冲动,是个人遇见世界时的身不由己,仿佛大雨从天而降,仿佛江南三月的濛濛细雨…… 他说一首诗最重要的是不知名而又全然的力量,神秘,庄严,令人屏息的爱。《一阵江风》是继《雨》之后11年的诗作,虽然其中没有必然的联系,但是可以悟出一种风雨人生的韵味。这是庞培的风雨人生,也是更多人的风雨人生。对于世上每个人的人生来说,都经历过风雨的洗涤,正所谓“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

执着梦想,文字相牵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写作习惯和适合自己的写作时间,有的喜欢在寂静的深夜时分静下心来写东西;有的觉得白日的噪声并不讨厌,能够驱走寂静无声的沉重感;庞培偏爱与清晨和上午写作,安静的清晨让脑海里的声音无比清晰,那时的状态最好。上午之后,他一般不写作,他认为这些和自己的属相、出生有关系。于是,清晨成了他的写作关键词。庞培还有一个写日记的习惯,这个必修课修了20年,有时,他想试着放掉它,让自己的语言状态更灵动一些。

  文字是一种枯燥的东西,尤其是在21世纪这个网络时代里,很多人被流行音乐,网络游戏等一些现时代的东西所吸引,很难静下心来写东西。更何况写作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要想达到艺术的境界和精湛的技艺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有的甚至要付出一生的时间。所以,很多人放弃了对文字的追求。对此,庞培的理解是,“写诗相对来说不那么枯燥,不管作品写完以后实现了多少意图,但相对于完成作品的喜悦来说真的不算什么,每个作品完成以后会有一种快感,这个职业对我来说还是蛮幸福的。就像炒菜一样也会有枯燥的一面的,但是一个喜欢烹饪的人他会乐在其中的。”

  这是一种对事业执著的爱恋,是一种随性与率真,写作对于他来说是在度过一段温润如玉的岁月,就像品尝着浓浓的咖啡,苦中透着甜。就像黑夜里的满天繁星,坚定地沿着自己的轨道行走,尽管旅途十分疲惫和辛苦,但是只要坚守一份爱,就一定能够到达胜利的彼岸。

岁月悠悠,爱恋久远

    随着岁月的缓缓流淌,他对中外一些诗人的喜欢依然没有改变,如普希金的“树林/我青年时代的女友”句子,令人欣喜,常常重温。他喜欢的诗人有各种类型,如沃尔科特、艾略特、迪金森、斯特内斯库……中国诗人里,喜欢何其芳、杨键、于坚、翟永明。有时候会想象自己会喜欢某个无名诗人……会去想象那种可能的诗,然后在幻想中把它临摹一遍,临摹出来,是徒劳,也是惊喜。

  在谈到第四届江阴诗歌民谣节“乡愁天空”时,庞培认为诗歌民谣节是“继承传统的歌读,创造现代的乐府”。将诗歌、歌谣、摇滚结合到一起,走进大众,渲染大众文化,因此这个活动一定能够在江阴持久的延续下去。

  庞培,一位大气而执着的诗人,他的人生之路被诗歌所引领,他的那份随意与轻松,那份淳朴与稳健,那份对生活厚重的爱和真情的流露,挥洒在他的诗意才华里。我们期待这位诗人有更多的作品展现,愿他的人生舞台绽放出更多的诗意华彩。

                                      (江阴广播电视报新闻中心 文\陈雪 2012年12月14日)




 楼主| 发表于 2014-2-1 10:48: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空中键盘 于 2014-4-15 18:06 编辑

杜涯对庞培诗歌的短评:


  杜涯:庞培的诗歌让我想起三月初春明净的江南、细雨中江边寂静的花树,明媚、纯净、轻灵、精致、唯美,看起来像是脆弱、易碎,其实是柔韧、青绿地生长,生命力极强。他的诗歌于温润处见清俊,于细致处见开阔,于幽微处见明亮。他像一株清风中的树,独立、宁静、自足,即便是孤独、清寂,也处之安然。他的生活坎坷、颠沛,来自自然界的喃喃细语使他敏感、脆弱的内心最终得到了抚慰、宁静、光亮——这一切,都在他的诗歌中得以完整完美地呈现。

                            2014.2.1
发表于 2014-2-2 10:52:19 | 显示全部楼层
喜欢庞培的诗文,庞培的《少女像》是散文和诗歌的合本,诗歌也可能是比较偏早期的,有庞培现在的影子,但有些地方还没有那么风格独著。庞培的意象世界是寂静的,雨滴像寓言一般,浓缩着时间的意义。庞培的散文是一种非世俗的诗性文体,按照内心的律动和节奏去搜寻属于生活本质的那些东西。

读庞培的诗文,我们感到感官的功能被扩大了,思绪变得纤细而微妙,甚至连雪的融化都会使我们陷入回忆,陷入悲伤。“天空含着星星,我含着泪”,其中的联系心领神会。我们的美感为什么日渐稀薄?因为我们来不及去多想,更不会去幻想、冥想,我们千方百计地去躲避自己多愁善感的一面。有谁会怀着淡淡的心情坐在时间的河流里去端详一个莫名悲伤的女孩,去关心她的心事,她的美丽的前额?
我们的耳朵已经听不到旷野的虫鸣,我们的眼睛已经看不到原汁原味的阳光,我们过着一种被粗糙加工过的生活。
庞培对安宁乡间的追思不是贵族式的闲情逸致。他反复强调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擅长爬厂里围墙和擅长不说话”的平民子弟。他清楚像母亲那样命苦的女人的孤寂、劳累和辛劳。他赞美劳动的火光,打谷场上响彻的古老的戏种,老式剃头店里的水蒸气。庞培在散文里面着力营造一种陌生的气氛。这种陌生不是因为与世隔绝,而是因为我们生活态度的改变。
正如庞培所说,宇宙之美深藏在一些凡俗琐事的深处。在底层人的生活、穷人的日子里,也有许多乐事,足以抚慰寂寞的心灵。
只是对风情的描写和行程的叙述有些混乱,夹杂在比喻句间的想象力显得混沌,作者面对许多异域的生活场景经常会感情泛滥……书中的几首诗也较松散。
图书馆里翻开书序看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旅行是一种迟到” ,这个简短的认识过程也许极为仓促,但是很多时候对一本书一篇文章就是这样误打误撞下发现那就是自己喜欢的文字。 庞培的散文始终笼罩着一种梦的气息,晦暗不明的心情在深深的雨巷里面发芽。
庞培所选择的意象是古老的,风车、浆粽店、木工间、修伞人……他们摇曳的影子在潮湿的空气里面伴着口琴、竹笛抑或是打桩机的清脆声音有节奏地摆动着。虽然庞培竭力把自己置于回想状态,但是,记忆只能将忧郁的河流延伸得更远。

庞培的《忧郁之书》是一部有灵性诗情的散文集。在这个碎言碎语的“散文时代”,写作在提速,文学被架空,读者已经很难找到在夜空下面长久伫立的写作者了,写作成了一种矫情而轻飘的操作,那些故作沉思的人已不再对如水的月光感兴趣。
庞培的忧郁来自对日常生活细微事物的虔诚,他用温存的目光去触摸情感的每一个角落。庞培的散文是“小气”的,他把透明的文字浸泡在无边的忧伤之中。在《邂逅》一文中,作者爱上了一个在春天的阳光底下熠熠闪光的含笑少女,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成为经典的乐章。然而,一旦失去了阳光的抚摸,女孩的美便显得不真实。阳光与月光分割着作者的幻觉,爱情持续了只有几分钟。我相信诗人的“目击”和真诚,一个心理如此敏感的人注定是忧郁的。他已经无意去占有,他知道,所有的美都在擦肩而过。

发表于 2014-2-2 14:48:3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风筝 于 2014-2-2 22:51 编辑

我读庞培诗歌的一些感想


  在以上庞培的诗歌选辑中,我最喜欢的不是那首《雨》,而是《晚饭花开》《牛》和《穿袜子》,《晚饭花开》让我想起我的童年,想起籽是状似地雷的那样一种花,总是在黄昏的时刻开放。那个时候,家家都在吃饭。这样的诗寥寥数笔就勾勒出多数人存在脑子里的意境,并且反映出生活绵长而平淡的延伸感,时间永无静止的动态感,作者的功力可见一斑。

  我大致的浏览了一下,觉得那些和母亲有关联的诗写得情深意重,主题虽然是母亲,但诗里流淌的是生活的气息,是一幅幅市井风俗的画面,这些嘈杂的红尘都掩藏在母亲背后,因为有了妈妈的存在,一切才仿佛有了气息。

  而我读当代中国其他诗人的有些作品时,我感到奇怪的是,我读他们那些诗,会失去了耐性,很多的诗,是一些离奇的句子的组合,妄图通过生搬硬造来打动读者的心。写作高手通常是不动声色的,用平凡和貌似简单的词句就搭建一个繁复的宫殿,从那里能看到许多。有时候读诗,还能读到久远,而有些经年写作的诗者,他们的诗都带着盔甲,要么沾满灰尘,要么有刺,要么有光,反正是不好下口,无法置喙。

  庞培的诗给我一种包罗万象的厚重感,主要是生活的沉重和苦难,也是因为以前的生活确实贫穷和落后。
  我们是不是只写沉重?历来有一些诗人就只是喜欢呻吟,拒绝一切欢快。我觉得应该提倡什么?在这个论坛,我希望能开辟一种歌颂美好给人信心向上的气氛。因为生命短暂,我们应该珍爱自己活着的美好时光,善待我们生命的本体,让它舒心宽慰,就象阳光下的一棵树,熠熠发光。培好土浇好水施好肥。好好的活着。

  写作有两种,第一种是宣泄;第二种是打动他人。很多的人包括我自己都是在宣泄。

  有时候我也在困惑,写,说到底是在满足自己的欲望,因此却忽略了责任和义务,是不是很自私的一种行为。到底是写好还是不写好。就象诗人庞培所类似表达的那样,也许写作是一类人的宿命,无法更改。如果是这样,那也就没什么高下特殊之分,也就没必要给写作灌上沉重的意义。想写就写,写出去就行了。但在互联网时代,唯有一些字符而已。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想留存。

  还有一类也许就是带有使命感的,为打动别人而营造句子。这类我不熟悉,所以也没办法评论。
  庞培是一位优秀的诗人。
  他的诗我喜欢。我们一样,都喜欢用朴实的句子不动声色的还原生活本来的样子。不同的是他是高手而我不是。
  顶多我算一位票友。

  2014年2月初  北京
发表于 2014-2-3 11:34: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春芽 于 2014-2-3 14:14 编辑

庞培写的诗《夜歌》


《夜歌》

请让我躺在别处
接受往昔的折磨
最好用沉重的墓石
使我相信我的未来

让我忘掉你时侧着身子
像房间里家具太过笨重
像只被单身汉撞见的野猫
在房顶上跳过清晨的浓雾

哦别来纠缠我请别
再一次地请你放下花束眼泪
我看见少年的我低下头去
在桌上自己的名字下悲叹

星空迂回如水流
运载小小的骸骨
厄运已像戒指一样
套上你跟我的指节


︽︽︽︽︽︽︽

应该是庞培的这首诗吧!诗人通过这首诗的意境表达了中年人对过去青春爱情的回顾和对现实婚姻的反思。以《夜歌》为题表达了现实生活宁静中悠扬的沉重。

发表于 2014-2-3 22:20:1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欧阳关雪 于 2014-2-3 22:21 编辑

湖北诗人江雪对庞培作品的一些评论



  诗人庞培,是我十分欣赏的诗人之一。
  去年在一家书店读过他的一册带图的散文集,好像是叫“帕米尔”什么之类的。
  今年从网上得知他新近又出版了一本影响较大的散文集《少女像》。
  昨天晚上,路过地里地,无意中发现了他的这本书,十分高兴,于是买了下来。
  回家认真地看了,感觉到庞培是一个忧郁的诗人,我的内心与其十分相似。
  他的经历,也让我一直感慨而敬畏。
  他的文字里有着一种罕见的语言光辉。
  我还要进一步细读。我很少阅读当代散文书籍,理由也很简单:我没有遇上很好的散文集。
  现在遇上了,我理当细看之。
  
  十多年来,我很少自觉地掏钱去买同行(诗人)的书,
  也许是我对当代诗人过于苛刻的原因吧。
  多年来,我更多的是在关注国外的先锋艺术家、作家、哲学家的作品。
  我个人认为,中国当代文化艺术的源头一直有着两极,
  一极是中国传统,一级是欧美传统,我个人更感愿意深入的,是后者。
  我是中国人,骨子里自然少不了祖宗的传统与训诫。
  后者对于中国当代文化转型整合期,是值得重视与借鉴的。
  我们这个国度,任何文化与艺术,总是缺乏一种精神上的大气,
  更多的,还存在信仰上的虚无。
  大多数中国诗人的作品,也是如此,都在臆淫,自娱,都在快乐地堆着语言积木
  然后,又被另一群人的话语权所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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