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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子:一瞬即逝的“诗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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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10 17:39: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根子:一瞬即逝的“诗霸”


  1956年,29岁的艾伦·金斯伯格首次发表了长诗《嚎叫》,“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挨着饿歇斯底里浑身赤裸,拖着自己走过黎明时分的黑人街巷寻找狠命的一剂……”这个开头成了一个恐慌时代的宣言。尔后的数年里,《嚎叫》都因被视为淫秽作品而被禁止公开发布。15年后,也就是1971年,在中国,一位笔名“根子”的诗人写下了可能是20世纪中国诗坛最重要的一首长诗:《三月与末日》。那年,他19岁。在仅仅两年的短暂创作生涯里,根子写下了《橘红色的雾》、《深渊上的桥》等八首极富现代主义色彩的诗歌,而其思想的深刻与颓丧,同另外两位白洋淀诗派的代表人物:多多、芒克相比,显然更胜一筹。况且,他的创作生涯,只有二十岁前后的那几年罢了。在当时的沙龙主持人徐浩渊眼中,“岳重(即根子的笔名)为诗霸,岳重写了诗没有人再可与之匹敌”。
  是的,如果拿《三月与末日》同食指的成名作《相信未来》比较的话,《相信未来》的优势似乎只剩下其抒发一个时代下青年们朝气的“普遍性”了。但哪怕是这普遍性,在思想深度上也不可能与《三月与末日》中“自我、春天、大地”之辩证关系相媲美。怪不得徐浩渊会断言“1972年下半年沙龙处于岳重光辉的笼罩之下。”,芒克也说“如果没有岳重的诗(或者说如果没有我对他的诗的恨),我是不会去写诗的。”

  可这样一位诗人,在1973年,迫于政治带来的压力,终于彻底告别了诗坛。

  因言获罪,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它体现了我们这个古老国家对诗人的不尊敬。

  关于根子的资料少之又少,我只在网络上找到了这样一段话:

  岳重(根子)肯定是个天才。其父为北京电影制片厂编剧,家中有四千册藏书。十五岁上他即把《人、岁月、生活》、《往上爬》等黄皮书阅尽。这是他早熟的条件。十九岁即写出《三月与末日》等八首长诗,此后一歇就是十五年。  
  他的经历是神童式的:中学数学补考;笛子拿来就会吹;画的漫画让每个被丑化的人都开心之至;以至无师自通,在白洋淀站在船头高歌几声就进了中央乐团。
  寥寥几句,虽仅露一斑,但却足以令我们这些追寻者战栗不已。这是怎样的一个不世出天才,竟在弱冠之时,就有了如此的艺术造诣。我也很难想象,假若他至今依旧活跃在诗坛,又会创作出怎样惊人的作品。

  《三月与末日》

  三月是末日。
  这个时辰
  世袭的大地的妖冶的嫁娘
  --春天,裹卷着滚烫的粉色的灰沙
  第无数次地狡黠而来,躲闪着
  没有声响,我
  看见过足足十九个一模一样的春天
  一样血腥假笑,一样的
  都在三月来临。这一次
  是她第二十次把大地--我仅有的同胞
  从我的脚下轻易地掳去,想要
  让我第二十次领略失败和嫉妒
  而且恫吓我∶原则
  你飞吧,象云那样。"
  我是人,没有翅膀,却
  使春天第一次失败了。因为
  这大地的婚宴,这一年一度的灾难
  肯定地,会酷似过去的十九次
  伴随着春天这娼妓的经期,它
  将会在,二月以后
  将在三月到来

  她竟真的这个时候出现了
  躲闪着,没有声响
  心是一座古老的礁石,十九个
  凶狠的夏天的熏灼,这
  没有融化,没有龟裂,没有移动
  不过礁石上
  稚嫩的苔草,细腻的沙砾也被
  十九场沸腾的大雨冲刷,烫死
  礁石阴沉地裸露着,不见了
  枯黄的透明的光泽、今天
  暗褐色的心,象一块加热又冷却过
  十九次的钢,安详、沉重
  永远不再闪烁

  既然
  大地是由于辽阔才这样薄弱,既然他
  是因为苍老才如此放浪形骸
  既然他毫不吝惜
  每次私奔后的绞刑
  既然他从不奋力锻造一个,大地应有的
  朴素壮丽的灵魂
  既然他,没有智慧
  没有骄傲
  更没有一颗
  庄严的心
  那么,我的十九次的陪葬,也却已被
  春天用大地的肋骨搭架成的篝火
  烧成了升腾的烟
  我用我的无羽的翅膀--冷漠
  飞离即将欢呼的大地,没有
  第一次没有拼死抓住大地--
  这漂向火海的木船、没有
  想要拉回它

  春天的浪做着鬼脸和笑脸
  把船往夏天推去,我砍断了
  一直拴在船上的我的心--
  那钢和铁的锚,心
  冷静地沉没,第一次
  没有象被晒干的蘑菇那样怨缩
  第一次没有为失宠而肿胀出血,也没有
  挤拥出辛酸的泡沫,血沉思着
  如同冬天的海,威武的流动,稍微
  有些疲乏。

  作为大地的挚友,我曾经忠诚
  我曾十九次地劝阻过他,他非常激动
  "春天,温暖的三月--这意味着什么?"
  我曾忠诚
  "春天?这蛇毒的荡妇,她绚烂的褶裾下
  哪一次,哪一次没有掩盖着夏天--
  那残忍的姘夫,那携带大火的魔王?"
  我曾忠诚
  "春天,这冷酷的贩子,在把你偎依沉醉后
  哪一次,哪一次没有放出那些绿色的强盗
  放火将你烧成灰烬?"
  我曾忠诚
  "春天,这轻佻的叛徒,在你被夏日的燃烧
  烤得垂死,哪一次,哪一次她用真诚的温存
  扶救过你?她哪一次
  在七月回到你身边?"
  作为大地的挚友,我曾忠诚
  我曾十九次地劝阻过她,非常激动
  "春天,温暖的三月--这意味着什么?"
  我蒙受牺牲的屈辱,但是
  迟钝的人,是极认真的
  锚链已经锈朽
  心已经成熟,这不
  第一次好象,第一次清醒的三月来到了
  迟早,这样的春天,也要加到十九个,我还计划
  乘以二,有机会的话,就乘以三
  春天,将永远烤不熟我的心--
  那石头的苹果。

  今天,三月,第二十个
  春天放肆的口哨,刚忽东忽西地响起
  我的脚,就已经感到,大地又在
  固执地蠕动,他的河湖的眼睛
  又混浊迷离,流淌着感激的泪
  也猴急地摇曳

  1971年夏.北京

  全诗共分七段,有三个核心词语:我、春天、大地。
  在诗人的眼中,三月是末日,是春天这娼妓的经期。她的到来,只是为了第二十次把大地从我的脚下轻易地掳去。而我是大地坚实的挚友,曾忠诚地十九次劝阻它不要被春天引诱。因为原则,大地值得我的十九次陪葬,但当第二十个春天到来时,我终于发现,大地本身没有智慧,没有骄傲,更没有一颗庄严的心。我虽然大声疾呼“春天,这冷酷的贩子,在把你依偎沉醉后,哪一次,哪一次没有放出那些绿色的强盗,放火将你烧成灰烬?”,但大地就像是漂向火海的木船,不肯回头。于是,在蒙受牺牲的屈辱后,我砍断了一直拴在船上的我的心,让它平静地沉没。哪怕已经变成石头的苹果,我也不愿让春天烤熟它。第二十个春天终于来临了,春天放肆的口哨忽东忽西地响起,大地又在固执的蠕动,他的河湖的眼睛又混浊迷离,流淌着感激的泪,也猴急的摇曳。
  这是根子在生命中的第二十个春天过去后写下的感悟。他没有穆旦那“蓝天下,为永远的谜蛊惑着的,是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的感慨,也没有阿波利奈尔那“塞纳河在蜜腊波桥下扬波 我们的爱情 应当追忆么”的哀愁。二十岁的根子,已然在用哲学家的眼光去衡量这个世界了。
  开头:三月是末日。让人一下子就想起了艾略特的那首《荒原》:四月是最残忍的季节。二者有着一异曲同工之妙。但相比较于《荒原》那博大的西方宗教与历史背景,《三月与末日》走的是另外一种叙事方式。首段中,最出彩的不是适当华丽的辞藻,而是数量词的反复运用,已经结尾部分“伴随、将、将”三个词的放置。当然,还有这句传世名句:原则你飞吧,像云那样。这让我想起了保罗·策兰的《死亡赋格》,通过对“黑牛奶”以及“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的反复朗诵,来达到读者和诗歌的统一。我不会德文,但据学习德文的朋友介绍,《死亡赋格》的德语发音很是吊诡,哪怕是德国人来读这首诗,也有可能会读不出味道。但只要循着它那刻意安排的音律格式读下去,这首诗就会给读者带来十分沉重的压抑感。《三月与末日》中反复出现的“十九”、“二十”,不仅是对作者年龄的象征,同时也包含了历史的轮回的宿命观。
  第二段在全诗中的地位似乎是承上启下,最主要是说明“将会在三月到来”的春天“竟真的这个时候出现了”。我似乎猝不及防,心——这古老的礁石,在春天沸腾的大雨中,变得暗褐无光,不再闪烁。春雨本是“润物细无声”的,但在诗人眼中,它却是沸腾,甚至可以冲刷死一个人的心。英国诗人狄兰·托马斯在《我看见夏天的男孩》中写道:

  在春天,冬青穿过我们的前额,
  血与浆果如此之高,
  把欢乐的花花公子钉在树上;
  这里爱之潮湿的肌肉干了、死了,
  这里无爱的追求打破一吻。

  现代派诗歌中,春天经常不代表繁荣,反而兆示着灭亡。因为世界本身就是虚无的,而春天却在这种虚无中,给人以不可能实现的希望,这本身就是一种残忍。无论是动物的爱欲,还是植物的萌芽,都只是逞一时之快罢了。因为当冬天来临时,所有的希望都会被掳走。
  因此,在春天引诱我的心之前,我决定选择自我毁灭。
  而且,大地终于暴露了他的无知、愚蠢和肤浅。

  接下来的三段是全诗的精华所在,也是这首诗称得上伟大的原因。作为意象的大地,可以有宗教内涵,也可以被赋予政治意义。而诗人那振聋发聩的对大地连续的五个质问,甚至可以被视为那个时代最深刻的自我反省。在过去的十九年中,诗人同我们一样,视大地为挚友。但在春天第二十次的来袭中,他却决心剪断自己和大地的联系,因为:

  既然
  大地是由于辽阔才这样薄弱,既然他
  是因为苍老才如此放浪形骸
  既然他毫不吝惜
  每次私奔后的绞刑
  既然他从不奋力锻造一个,大地应有的
  朴素壮丽的灵魂
  既然他,没有智慧
  没有骄傲
  更没有一颗
  庄严的心

  古老的中国虽然在经历了近代的动荡后,已经面目全非。但这片土地的种性却毫无变化。对个人的不尊重、对外界交流的闭守,在诗人的那个年代,依然不见起色。中国,因为苍老才放浪形骸。中国,由于辽阔才这样薄弱。中国,从不奋力锻造一个朴素壮丽的灵魂。1971年,是文革的第六个年头。根子、多多、芒克依然只能在北京的地下举办秘密的沙龙。由于当地的白洋淀公社无暇顾及知青的思想和文化活动,再加上白洋淀天然与世隔绝的地理环境,这一片小小的领域,竟然成为了政治上和生态上相对宽松自由的生态圈。在这个圈子里,相互流传的是波德莱尔、洛尔伽、艾略特、聂鲁达、马雅可夫斯基的诗歌,和当时的大环境相比,这样的文化氛围简直是一个奇迹。居住在其中的年轻人,大多数都是知识分子家庭出生,他们对于社会的观察程度,并不会因处江湖之远而不忧国忧民。除了在追求艺术手法的“现代化”之外,诗人们也十分注重对现实的反思与抗争。《三月与末日》便是这样一首沉重的作品。它之所以被一些学者称为中国现代派诗歌的扛鼎之作,有技法上的娴熟高超,更重要的是,根子领悟了现代派的本质:坚持批判,直至绝望。

  他是真的绝望了。在诗歌的最后两段,诗人说“心已经成熟”,为什么成熟了?因为我已经用无羽的翅膀,冷漠飞离了即将欢呼的大地。哀莫大于心死,在绝望之中,人要么做困兽犹斗,要么学着去顺从。我没有选择任何一个,因为我的心已经变成了石头的苹果。于是,“第一次清醒的三月到来了。迟早,这样的春天,也要加到十九个,乘以二,有机会的话,就乘以三。”

  这到底是喜悦呢,还是绝望呢?

  无论怎样努力地去适应环境,内心永远都会有刀割般的痛苦;假如决心去对抗环境,那一生就注定无所凭依——这便是思想者的最大悲剧。而更大的悲剧在于,土地——思想者赖以生存的根基,没有一颗庄严的心。

  难道,这首诗是根子对自己的预言吗?这位诗人,仅作了八首诗,流传下来的只有三首:《三月与末日》、《橘红色的雾》、《白洋淀》。他的名字,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本文学史的本科教材中。仿佛世上不曾有这样一位不世出的天才,仿佛《三月与末日》是自己降临在世界上的,仿佛正如他在诗中说的那样:

  我用我的无羽的翅膀——冷漠

  飞离即将欢呼的大地,没有

  第一次没有拼死抓住大地——

  这漂向火海的木船、没有

  想要拉回它
发表于 2014-1-10 20:58: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伊索尔 于 2014-1-10 23:39 编辑

论述不太准确,我认为根子的重要性也不体现在他诗歌的深度上。关于岳重白洋淀时期的写作,廖亦武编写《沉沦的圣殿》一书,尤其是其中多多的文章(也可见于《持灯的使者》,刘禾编),可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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