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生活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查看: 2389|回复: 0
收起左侧

孙启泉自选诗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3-12-21 10:52:4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孙启泉自选诗

《一车的乘客都睡着了》  
   
一车的乘客都睡着了
那些起自座位上的呼噜声
风起云涌。
只有司机一个人醒着
她要把我们带到哪里?
生和死  只是一念之差
凭什么我们要相信一个陌生人
要像相信上帝一样
我们的命运攥在别人的手里
却能安然入睡
没有谁怀疑过未来  



《父亲和我》


我的父亲老了
随着父亲的影子
我的光也一步一趋西移
父亲到九十岁
我也将六十
两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在阳台上  低着头晒太阳
沉溺往事  半睡半醒
像两只在枝头上  打盹的老乌鸦
偶而的抬头   相视一笑  又点点头
彼此间心领神会
像两位相互搀扶的人
走过世间沦丧
再也没有多余的话



《病中的父亲》
  

   父亲要我每天都来看他一次
   他怕一闭上眼就再醒不过来
   父亲说:他们有钱,是没有用的
   他们是指我的两个弟弟
   他们远在上海
   忙于签合同,搞预算,看图纸
   一年也到不了父亲身边几次
   就像不是父亲亲生的
  
   父亲得了脑溢血又跌倒一次
   呕吐 疼痛 奇痒
   全身浸泡过多的药水
   松驰的皮肤下密布着针孔
   他呻吟 发怒 骂人
   被疼痛折磨得无法安睡
   以至神经质地抓住我的手不放
   他说:活着就要多看看我们
  
   父亲在夕阳中疲惫地咳嗽
   那嘶哑 隐忍的声音
   让我总担心:他抓住我的手
   会突然地松开,滑落
   
   


《那一年雪下得很大》  

那一年雪下得很大
我暗中喜欢上一个女孩
整个上午我都在雪中跑来跑去
一会儿从楼下跑到楼上
一会儿跑遍校园的每一条水泥路
我甚至想跑到学校的后山
爬到山峰上朝下面所有的人喊
到了晚上,我跑到办公室
仅仅只为了拔通她的电话
我说:“雪下得真大啊,好美!”
:“是啊,好大的雪,真美!”
就为了她的这一句话
我度过了一个严寒、美好的冬天  




《画面》

   
你不能在拐弯的街巷中把风喊停
你不能在断壁、悬崖中把流水喊停
你不能在苜蓿花丛中把奔忙的蜜蜂喊停
你不能在高远的蓝天把晕眩的白云喊停
你不能
你不能
你只能在它们之间忙碌或静静的思考
因为它们是你奔跑的背景
而你就是这块玻璃上
一滴爬动的墨水
或者,一只小蚂蚁在弯曲的弧线中



《雪》
   
一朵雪花落在地上你看不见  
两朵三朵落在地上你看不见  
一千朵 一万朵  
雪花拥着雪花  
雪花推搡着雪花  
雪花呼喊着雪花  
他们的声音是大的  
只是我们不屑于听见  
他们的队伍是大的  
让我们看见了还想看  
当我们在夜间小睡一觉  
第二天 走出去  
就会惊讶的发现  
世界全是他们的  
我们像是流窜在他们中间的  
几个不光彩的黑影  



《一棵树被大风吹弯了》  
  
那棵树
被大风吹弯了
  
它只是弓着腰
要把风让过去的
  
然而风已经吹得很远了
它还没有弹直腰身
   
风已吹过去很多年了
它还没有弹直腰身
  
它就那样弯着
弯成了风的姿势




《我这一辈子》


   我是一个庸人
   经常烦恼
   为一个屁大的事烦恼
   “针尖大的事,不值得啊”
   针尖大的事
   就这样从头到脚
   刺痛了我的一生



《父亲的夏天》


   父亲糊涂了
   他固执地把医院当成了老家
   认为他已故的好友
   就住在一墙之隔的隔壁
   他还记得他们的后院
   牵牛花友好地伸过来互致问候
   一些蜜蜂们在花蕊中钻来钻去
   指甲花红红的开放着旺盛
   而我们置他的大好时光不顾
   敷衍着他不用轮椅推他过去探望
   听他们粗声大气的吹牛
   父亲仍活在他的旧时光中
   他仍在灰尘扑面的乡村
   杨树上的知了仍在叫着
   他还躺在场地上放着的椅子上
   一个夏天的黄昏 凉风习习
   父亲的蒲扇
   拍打着惬意
   星星就要升起  




《根》

我想有根的地方
一定是在地下
在黑暗的泥土中
纵使它的根部裸露在外
它的纵深处
也在阴暗潮湿的底下
它更像一个深入底层的人
弓着淌汗的脊背
在默默前行
托举着晕眩的光和蓝天




《短信》  

我喜欢那个女孩给我发短信
尤其是在过年
她二十二  比我孩子大两岁
我比她整整大一倍
如果我们有幸成为夫妻
那么我们就是老夫少妻
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但我还是喜欢她过年给我发来短信
从大雪纷飞  遥远的东北
这使我想起二十年前喜欢过的一个女孩
长长的秀发盖过她的脸
用低下的头抵住我的胸口
现在我多想告诉这个小女生
我接到她短信时就有这种感觉
我情不自禁地喜欢
但我还是忍住  没有这样做



《山顶上的一棵树》  

我想到山顶上去栽一棵树
一棵在春天里长满叶子
开满花朵
将山头照亮的树
这棵树在月光下芬芳
在阳光下闪烁
这棵树,大风吹来
也许落叶飘飘
也许被吹弯
又猛然地弹起  再弹起
但有一样是必不可少的
那就是在傍晚
在夕阳满山的傍晚
成群的鸟都向它涌来
那是鸟的天堂
树叶一样多的鸟
都像回家一样扑向它



《刚下了一场雨》


地上还是湿的
青菜叶上的水珠还在
风吹倒的黄豆秧还没有站起来
就像我对你的爱
血管里还流淌着暖
果汁般的爱意  还在身体里留有余香
没有散尽
那些刚从嘴里回转过来的甜
还留在舌尖  咝咝地回味
你转身离去  已一个礼拜
我的房间里还散发出你的气味
如同这场刚刚下过的雨
一切都新鲜的嫩绿




《我刚刚写下你》


我刚刚写下你
就像你伸过来的手
带着体温  我在抚摸
就像你香甜的鼻息
吹到我的脸上
我感到了一种暖
我刚刚写下你
就像我面对着坐下的你
然后就一整天坐在那里望你
像你挨近我坐下的那一刻
我的心在颤栗
我希望一生都这样望着你
我希望时间把这一刻凝固
而不仅仅只是一 瞬
我希望从这一刻得了老年痴呆
我的记忆里只有你
傻傻的笑  流着口水




《一滴雨》

一滴雨说落就落了
一滴雨是不是在云间逗留了一下
突然间滚落了下来
我不得而知
一滴雨说落就落了
这之前和之后
我只是想了想
或者只是感觉到一滴雨
不需要得到谁的承诺
它只是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只是谁的一个打盹
或一个人瞬间皱了皱眉
一滴雨完成了使命



  
《一棵小草》

我是芸芸众生中的一棵小草
即使头上开花  也叫草花
不可能是杜鹃、百合
或一朵火焰般燃烧的玫瑰
因为众多  我们又被象征性地叫草民
在风雨中  我们一直弯下去
最后一直匍匐下去
匍匐成土地起伏的形象  



《一条乡间的大道》
  
一条乡间的大道
它向天空跑去
它跑着跑着 就想
像带子一样飞起来
结果它被那道山坡给挂住了
从山坡上的那一棵树开始
它就一路往下滚
就连开着的拖拉机也熄了火
顺着陡坡慢慢往下放
再往平坦些的地方去
那些骑单车 放把的年轻人
就挥动双翅
像鸽子似的向下冲
还有卸完货的平板车
那些胆大的人 扶着车把
单腿着地 一颠一颠地往前奔去
一条大路就这样在渐渐平缓中
擦着河流、田野
像一只鸣叫着飞向远方的鸟
拐向乡间绿树掩隐的深处



《那根树枝》

我没有看到鸟飞
我只看到树枝弹起
弹起再弹起
弹起的树枝
就不在是原来的树枝了
像一只托起了鸽子的手
那只手放飞了鸽子
那只手拥有了飞翔
---那根树枝
从此有了仰望的理由



<我为儿子送午餐>
  
   坐在公交车上
   我把儿子的午餐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我知道儿子还远在市中心
   巢湖二中八<7>班的教室里
   正手托腮帮听课
   我在离他几十里的市郊
   正往那里赶
   儿子的午餐就在我的旁边
   冒着热气
   那里面带着我的体温
   和我整整一个上午忙碌的身影
   我们一路坐着
   仿佛儿子一直就坐在我的身边
   我们相互依偎
   一路无语
   在赶往同一个目的地




《记一次舞会》


气味从你的鼻息弥漫到我脸上
溅散开来
气味从你起伏的胸脯奔跑出来
气味从你异性颤栗的肉体里
掩饰不住的  冲出来
气味从你风中飘动的长发里
绸缎一般   抖动开来
气味从你的指间和细白的脖颈
从身体与身体的碰撞中
迸发出来
在这或明或暗  霓红灯的转动中
让我幸福上一千次   一万次
2012。5。31


《距离》

父亲老了
我也在老
只不过父亲走在前
我走在后
一步一趋  像个慢走的孩子
很多年后,当一阵风
将父亲的影子从巷口吹走
我知道吹走父亲的风
也终将回来吹走自已
我和父亲只不过
是一阵风到另一阵风的距离
我希望就这样跟在他的后面   




《站在陌生人的坟墓旁》


夕阳下
我站在一个坟墓旁
仿佛是在默哀
又仿佛是在悼念
长眠在下面的不是我的先人
也不是我熟知的人
而是一个普通人
就像我走过荒凉的山坡
到处都会看到    东一个西一个的坟墓一样
但我站在那里还是默哀了三分钟
这使我想到百年以后  当一个年轻人
走到我的坟墓前站了三分钟
生命是值得我们去尊重的
哪怕只有一分钟



《天黑就好了》

   我说,天黑了
   天黑,就好了
  
   天黑的时候
   我们在一起
   低着头,不想别的
   只想着那一件事
   心里的灯泡
   一亮一亮的



〈我为什么一再写到死亡》
   
我一再写到死亡
只是我们每天都在死亡
那瞬间即逝的风
那落在脸上的一阵阵的雨丝
那阳光下醉人恹恹的油菜花香
那飞过来又飞过去的
叽叽喳喳的乡村麻雀
都是我们死去的一部分
我们每天都在死去
在这一条条走来的路上
只是我们不易察觉
只是我们我们不愿承认
但是死亡在继续
风总是把我们不断的往后吹  



《我从死人那里看到了宁静》
   
祖父死了
父亲会死
我也会
一代代人都会死
仿佛那些亲人
只是出一趟远门
过一阵还会回来

我记得帮亲戚抬过他的父亲
一个面色发青的死人
那时是抬上车 拉到火葬场
我一点也不害怕
像帮人去拉一车煤
或上坎用力去拉一车砖
我干得是那样镇定

我从死人那里看到了宁静
我看到一代代人去赴死是那样从容
像风吹晃草丛
一浪一浪枯黄着
去季节的远方  




《另一只鞋子》

床下放着一只鞋子
另一只呢
当她的一只脚套上它
另一只白藕似的脚
吊在半空
另一只呢
她想到昨天晚上
他几乎是在床上按住了她
从她的裙子底下
老练地褪去短裤
她用脚踢他
像个不安分的小兽
很用力的样子
如同他用力做爱时
弄痛了她
唔,另一只呢
她想到完事后
他就像一个
酒足饭饱的乞丐
得意地哼着小调
离她而去
就有些生气
顺势倒在床上
将一只鞋子踢得老远
干脆将昨晚发生的事
再重演一遍




《想你》


我用眼睛想你
用嘴唇  用耳朵
如果还不够
我就用脚指头
一边哼着小调
一边跳着踢踏舞
在晨光阵阵  鸟鸣的森林公园
我用跑步想你
在夕阳落满山坡的花椒树上
我坐在一块岩石旁  心无旁骛地想你
在月光和露水打湿的阳台
我一边打盹  
一边进入半睡眠的梦幻中想你
想你,我的过去是   现在是
未来也是  



《两个人》  
   
我说的一个人
和另一个陌路人
只是打了个照面
从此再无下文  

我说的两个人
只是一个人 低头、跺脚、哈白气
走过坚硬的水泥路
拐弯到公园去赴约另一个人
然后和另一个人说着话
从黑夜说到天亮
从天亮说到黑夜
从公园的这头到公园的那头
然后他们将是一个人
牵着另一个人的手
走上铺着红地毯的房子
从此哪个小房间里的灯火
一会儿黑 一会儿白
他们就在这一会黑一会白的小房间里
过着无话的后半生
仿佛他们所有的话都已说完  



《七棵树》  
   
是七棵树 不是六棵 也不是八棵
我们站在它们的中间
如果你从左边 或者从右边数 都一样
只是我们都习惯从左往右
从幼儿和小学生都会
只是无数次我们依赖习惯
从不疲劳
趁夕阳疲惫之际
我们在这七棵树之间走来走去
仿佛两只叽叽喳喳的鸟
仿佛绕过来绕过去的风
我们有时也将你和我一起加进去
这样就是九棵
有时你将一棵树命名是你
另一棵命名是我
我们就朝那些树喊出各自的名字
仿佛那些树真的能在我们的声音中
走动起来 奔跑起来
从此虚无而去
但那七棵树还是七棵
它们不可能是五棵或者九棵
只是刚才走到那儿 因为没有了你
我感到那里冷寂了许多
仿佛周围明亮的事物一下子灰暗了下来  

  

《乌鸦落在猪身上》


一只乌鸦落在白猪身上
三三两两的乌鸦落在白猪的身上

那么,走出来的白猪
就不是原来的白猪了

“一头花猪
一头花猪"

大街上所有的人
都在阳光下这么叫喊



《山坡上的女孩》  

   
从教室里逃出来的女孩
用刀子在树上刻名字
这和坐在她前排的男孩有关
和夜晚月亮升上树梢 她的失眠有关
这个小女孩
她不想上课
不想做那些整天做不完的数学作业
和物理试卷上那些搞不懂的考题
现在,她静静地坐在远离教室的山坡
一朵白云无忧无虑地滑过蓝天
蓝天是无尽的蓝
蓝的深远
她像一小朵白云
被风吹远  




《那个朝我走来的人》  

我站在楼前的台阶
远远的看到
一个人从马路那边向我走来
他向我挥手 吆喝着
我也向他挥手
等待着他走近
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站住 迟疑了片刻
翕动着嘴唇
像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那个人向我摆摆手
突然转身走开
那个人是谁
那个向我挥挥手
又迟疑了片刻的人是谁
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
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敲门的人》  


敲门的人走了
听到他渐行渐远的声响
消失在楼道的拐弯处
我想他怎么只敲两下就走了呢?
如果再多敲一下
或者折声再敲一次
我一定会应声开门
可他在我的耳边还是走了
他是否在我病房的楼下
在有月光的树下踱步
或者正徘徊在大门内  那尊雕塑旁
并掏出手机看着时间
看着我病房的灯是不是还亮着
然后,心事重重地走了
回到某小区的楼上
他整个晚上都没有打我的手机
这个好心人一定认为我睡着了
他从我梦的边缘擦过
像走着的秒针
一晚上那敲门声  总在敲着我的耳膜
使我忐忑不安
无法入睡   




《走在路上的人》

  
路,多么像
弯弯曲曲的绳子
被他牵着
而他在远离我的望远镜里
多么像个倔强、任性的孩子
拿着的绳子   像长在手上
不肯放下
不,他手里好像是拿着一个线团
越拖越长的只是一个线头
我担心的是这个过于拖长的线团
会将他踉跄绊倒
(如果没有人扶他,他会不会哭,
哭出声来)
但我没有失声地喊住他
我只感到他越来越轻的身体
像一个晃动的针尖
连同他手中的绳子
最终将消失在暮色的苍茫中




《一只蝴蝶被风吹着》
   
一只蝴蝶 被风吹着
犹如一枚火苗 被风吹弯
她离花还有一段距离
那段距离是一截风  尾巴的距离
是一辆红色的手推车
留在小巷的距离
她被风推在在那里
她抓不住绳子的头
好久喘不过气
好久她的裙裾裹在那里
展不开腿

这让旁边的阳光 着急
把喊叫的手伸远
呼呼的风声里 它的喊声被淹没
只待风平浪静
那朵花的枝头就会醒来
那只蝴蝶就会飞起来
世界就会在光和影的互动中
继续恢复宁静




《孩子眼中的小鱼》  
   
小鱼是小河里的一盏灯
鱼游动——
他眼里的光也随之摇摆
即使云的影子盖过河面
只要惊动的小鱼还在
那么整个河面 也只是光之后短暂的阴影
鱼游走了
就像灯熄灭了
留在他眼里的河只是黑夜




《一只冲向云霄的鸟》

   一只鸟冲向云霄
   子弹一样
   从麦地深处 射出
  
   一只鸟只是把叫声
   藏到高处
   让音量尽量变得小一些
  
   一只鸟在高处只是一个黑点
   有时候它的叫声也只是一个黑点
   若隐若现




<奔跑的鹿>

奔跑的鹿
她闪现在竹林中
  
奔跑的鹿
如果她只是闪现在
我梦的竹林多好
  
如果在她奔跑的身后
我能制造漫天的大雾多好
  
如果在她跑过的地方
在追捕到来之前
我挖下一个个陷阱多好
  
如果在她身后
打猎的人突然迷失方向多好
  
奔跑的鹿
她闪现在竹林中
只是在我梦的竹林中
一路跑着 跳着 像舞蹈
那里有淡淡的雾岚 有阳光
有安详的鸟鸣多好




《我们和草》

   
   草黄了又青
   我黄了就不能青
   草是公园里的草
   公园是大家的公园
   草为我们活着
   我们只为自已活着
   草是我们生活着的背景之一
   我们活得比草孤独



《一滴雨》


一滴雨说落就落了
一滴雨是不是在云间逗留了一下
突然间滚落了下来
我不得而知
一滴雨说落就落了
这之前和之后
我只是想了想
或者只是感觉到一滴雨
不需要得到谁的承诺
它只是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只是谁的一个打盹
或一个人瞬间皱了皱眉
一滴雨完成了使命



《一块正在老去的铁》
  
   铁是生锈的
   铁不生锈就无事可做
   望着檐下低落的雨水
   铁眯缝着眼
   抬头向远方望过去
   铁看见灰蒙蒙的树枝在发黑
   铁看到白的天
   暗下来
   铁想,如果自己不生锈
   还能干什么呢?
   铁继续打盹
   像一个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
   铁在迷糊着
   它梦到自己正被谁握
   在手心,握成一把刀子
   白的进去,红的出来
   铁在进进出出中,磨砺着自己
   不是锋利而是一天天变短
   直到那双手颤抖着
   再也握不住它
   才在血腥中凝固生锈
   铁不得不生锈
   铁不生锈还能干什么呢?
   铁继续锈下去




《火车是奔驰的》


火车是奔驰的  如果不奔驰
那就不叫火车
它能在城市一点一点慢下来
能突然地扭动身躯  加快步伐
钻进山洞  又蛇一样冲出来
当火车进站时
我们涌向检票口,然后
在月台上走来走去
或肩挎提包  拖着行李箱
站在一边  等火车过来
火车是奔驰的
它能把我们带向天边旋转的未知
也把我们带到想去的目的地
种子一样洒下来
火车是奔驰的
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他停下来是为了装更多的人
去更远的地方
那些停下来的火车
不是火车
是一长串废铁皮
除非它们突然地奔跑起来
突然地鸣叫
像一匹受惊  挥蹄奋起
咆哮的烈马
奔驰在落日的远方




《一列火车只载着我一个人》

一列火车只载着我一个人
在夜晚
在黑漆漆的乡村
在璀灿如昼的城市
它一路用力扭动腰身
像是要将我从它的背上甩下
它一晚上都在不安地嘶鸣
以至整个乡村和城市都响彻它的叫声
有时它的叫声比我的想象飞得更远
它的叫声是躁动的
像是在车站旁
走动的人
他等待的那个人
始终没来

  


《空椅子》


它空在那里
你不坐
有灰尘坐
有阳光坐
有湿润的空气坐
风坐过又匆匆跑走
如果你坐上去
就成了清洁工
你坐与不坐
椅子都坐在时光深处
它在那里宁静
你望着它也宁静
你望着它
它也望着你
你走开
它在你脑子里继续存在
你走了很远  很多年了
它还在那里空着
仿佛它一直等待的还是你
2013.5.12




《虚掩的门》


那扇门虚掩着
那扇门从来就没有
打开或者关上过
每一次你走近
总是驻足  迟疑
你不只一次朝里望
但你每走过门前
都像逃跑似的  匆匆走过
从你背着书包上小学时
一直到现在你已人到中年
那扇门就这样虚掩着
像一个朝你抛眉眼的人
你胆怯  低头  害羞
每一次都想乘机溜走
现在这扇虚掩的门还在
你已搬到新小区
但那扇虚掩的门
已在你梦中扎根
一次次让你在午夜的呓语中  坐起
你决定回去
把那扇门关上  抑或打开



<那些在黑暗中的......>


那棵树暗下来了
树旁的木槿花暗下来了
站在树下的诗人
他的脸沉了下来
指间明灭的烟火
也暗下来
而湖边那间屋子突然亮了
在灯光的照耀下
一幢幢发黑的居民楼
一下子亮了
连同下班的摩托车
骑单车的声音  门窗打开的声音
自来水的声音  洗菜的声音
杯盏瓷器的磕碰声
父亲沙哑的咳嗽声
孩子放学在楼下的嬉闹声
这一切都亮起来
像夜空中璀璨的烟花
在一声声惊叫和仰望中亮了
像是补偿傍晚前片刻的沉寂
那些暗下去的时光
像是从弯曲中仰起的脸庞
像是我们早晨起床一下子打开窗帘
看到了东方



《挖》  

我拿着铁锨在地里挖
不住地挖  从早晨挖到晚上
土里有黄金  有祖祖辈辈挖不完的传说
作为一个农民  我要终身在土地上刨食
如一只自掏自食的鸡
挖出五谷丰登  挖出六畜兴旺
挖出一家儿孙的学费、眼泪和欢笑
我挥汗如雨地挖  沿河流的两岸
土地里有我的祖国
有我世世代代的江山
那辽阔的土地  掩埋过祖先
挖了一辈子土地的自已
想挖出沉重生活的阴影
却挖出自已生存的根须
把自已也栽种在土地上  



《躲雨》


雨天里 撑开的伞
如河面上盛开的荷花
如五颜六色的灯盏
在水面上漂移
但我们不玩漂移
我们要到对面超市里去躲雨
一个  两个  一群人
都是躲雨的人
雨还在下
那些水面上滚动的水泡
那些被汽车的轮子带动的水花
溅湿裤脚的人
那些举着伞匆匆穿过马路的人
雨太大了  我们收起的雨伞
都把超市的地板淋湿了
雨太大了  我们是无辜的
大雨是无辜的
在超市里躲雨的人是无辜的
这一再不断加入的人群是无辜的
无辜的人  无辜的雨  无辜的世界
让我们一下子在这雨声中安静下来
让我们一下子感觉到这是多么不真实
比电影里的还要不真实
世界真是太荒诞了
仿佛我们一个个来到这街上
毫无目的
挤在这超市只是为了躲雨
2013.6.26



《蝴蝶不拐弯,比风轻》


蝴蝶抖动着黑夜残留的湿气
向一朵滴落晨露的小野花飞去
像一本打开的书
它一会儿在小竹林边
一会儿又在我的小菜园旁
飞来飞去
如邻家跳巴蕾的小女生
我担心她的速度过快
会突然失重摔倒
我担心天气预报说
今天午后有风暴袭来
蝴蝶会像被吹上天空的纸片
又会在风熄灭时突然坠落水中
溅起微微涟漪




《花落有声》


花落是有声的
就像房屋的轰然倒塌   灰尘四起
就像房梁的喀嚓断了
露出白森森的筋骨
可惜花落的声音   我们从没听见
它们在有风时   像一阵雨
在无风时   像星星似的往下坠落
这让我想到春天    像地下拱出
一窝窝绿油油的草
它们在长高长大
但它们也有伤
断肠断魂的伤   泪雨倾盆而下的伤
花落是有声的
碎玉一样的声音  散落一地
让我们不忍去扫
让流水下的鱼   不忍去碰
可惜我们听不见
只能看见   三三两两   纷纷扬扬
像一朵朵雪  只能记忆
却无法将它归拢、还原
像一场失手打碎的玉
再也不能回



《雁声》


我看到它们人字形的方阵
在有规则地运行
领头的叫声,跟着的叫声
随着它们的飞过  天空
突然地闪现出开阔  深蓝
似乎让人能听到它们深深浅浅划动的水声
即使在夜晚
它们飞过的声音
也会很清晰的让我在梦中捞起

这个季节
它们是天空的主人
只有它们敢把家和天空背在身上
一路南移
声声的鸣叫
再次惊动路人   开车的人
荷锄的人   挑粪桶的人
甚至会惊动
擦亮那些麻木、疲惫的城里人的眼眸
在这个烟尘滚滚的城市里
是雁声把沉睡的心灵唤醒
是雁声让他们再次驻足  抬头
回到一个孩子   童年的好奇和纯真




《一个人》


一个人离月亮最近
一个人离太阳最近
一个人离斜风细雨最近
一个人离大雪飘飘最近
一个人离小草上爬动的虫子最近
离拢翅屈膝在花上的蝴蝶最近
离花蕊中肥胖的小蜜蜂最近
离屁股上冰冷的岩石最近
离河水上的白云最近
离树木下的阴影最近
离大海上的浪花最近
离深潭中受惊的小鱼最近
离在水草上产卵的青蛙最近
离你如泣如诉的笛音最近
离汽车后面扬起呛人的灰尘最近
离工厂区腐蚀的气味最近
离轮渡码头集装箱最近
离开发区破土动工的挖掘机最近
离我胸腔里深埋着的秒针最近
一个人就是自已最好的亲戚
一个人就是自已最好的邻居
一个人就是自已最好的朋友、长者
一个人就是自已最好的左手和右手
一个人就是自已最好的医生
一个人就是自已夏天的阴凉
一个人就是自已夜晚的星空
一个人啊,我走在生活的边缘
是多么的小心翼翼
世界此刻在钟声里打盹
外面的阳光一片



《真实和虚构》  

我要将堆满竹篮里的鸡蛋吃光
我要从堆得最高最亮的那一个吃起
依次一个个吃下去
一直吃到见底的那一个
我要让篮子空在那里
一直空在那里
空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
再用我的想象将它填满
从篮底一个个垒起
我要依次将它堆高
直到从最高的那一个鸡蛋起
我又将不间断的吃下去
多少次 我总是在虚构和真实中
从不间断地将它吃空又填满
没有人能阻拦住我想象的翅膀




《去旅行的人》

他在寻找一辆丢失的自行车
他要用它去旅行
他整整找了一天
也还没有找到
就在他绝望的走到家门前
他看到了那辆破旧的自行车
像一匹马一样被栓在门前的
那棵榆树上
他用力拍拍马的屁股
仿佛那辆自行车会真的
在月光下  像马一样打着响鼻
又突然的奔跑起来
他要骑着它去旅行
在这有月光的夜晚
他和他的影子一起上路




《小小的蜜蜂》


小小的蜜蜂,它在花蕊钻来钻去
小小的蜜蜂,它走弯曲的弧线
小小的蜜蜂,它唱翁翁嘤嘤的歌曲
小小的蜜蜂,它是胖子
不是瘦的马蜂 在屋檐的竹竿上吹奏
它贪婪地伏在菜花上 一动不动
在墙的土洞里
装在我童年透明的瓶子里

它是我的伙伴 我的亲姐妹
常常跟着它们走离村庄
走过镜子的沟渠 到青青的原野
忘记了呼唤的炊烟
忘记了咕咕叫的饥肠
小小的蜜蜂,它在春风上酿蜜
它用小小的针 刺出了我们的血珠
直到现在 我在远离乡村的城市
一到阴雨天 手指还有隐隐的痛




《一滴血的出走》


玻璃划开白肉
一滴血珠渗出
很多人看到它出来了
但它的来路已被堵死
一滴血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一滴血朝众人的瞳孔走来
身影越来越大
就像不断长粗长大的树苗
它原先的地方在悸动
有人想用声音把它喊住
用声音的药片将它止住
然而这一滴血
却在百米跑道上加速
几乎是一瞬间
疼痛风一样越过原野
天顿时黑了下来



《死去的孩子》



每一位死去的孩子
都是一朵小野花
她们在路边站着
在风中摇曳  欢呼  奔跑
就像她们生前一样的快乐
让阳光暖着  含苞待放
在她们黑豆似的眼睛里
只有生   没有死
泥土里埋不住她们
她们跑出来
开成一朵朵小野花
2013.11.4.


《我想喊住一片落叶》


我想喊住一片落叶
可更多的叶子落下来
我只得像一棵树那样
屏住呼吸   停下来
我怕满山的叶子落下来
落下来   将我淹没
我怕我喊出去的回音
再也走不出这漫山遍野的山林



《花朵们》


花朵们在暴动了
在草的掩护下
她们交头接耳
群情激昂
一张张涨红着脸
在风的怂恿下
往前冲
仿佛要借助风的裹挟
火一样  冲出花园

现在她们情绪激动
不甘心就在一个地方
绊住自已
她们要企图挣脱自已
在阳光熠熠的中午  集体逃亡
但这只是她们的愿望
她们在风中的匍匐
一下子感动了我
使我在这个春天感到自已的不安



《我的姓氏正借它们的嘴被反复传颂》


有人喊我孙老
有人喊我老孙
有人喊我小孙
我家族的姓
压在不同的舌根下
被抚摸

喊我孙老的是我的学生
这使我想到秋雨之后
身上衣服的单簿
往后有着无尽绵延的苍凉

喊我老孙的是我的同辈
同士、战友或同学
他们的喊声总是从后面
把我往前推了一步
在夏天的后面
在秋天的前面
一个中年人的稳健
正行走在四平八稳的路上

喊我小孙的人是我的长辈
他们在步人晚年的人民路上
总想起我在蹒跚学步的样子
仿佛我在春风吹落草叶上露珠的某个早晨
咿咿呀呀地向他们走来

我家谱中打开的姓氏
被他们的手一页页翻开
并借助她和他们的嘴
被不断的颂扬和传播
像风一阵阵吹过彼起此伏的花丛
波浪一般拍打着远山和压低的天空

手机版|诗生活网 ( 粤ICP备18148997号 )

GMT+8, 2021-12-9 06:57 , Processed in 0.048707 second(s), 11 queries , Gzip On, File On.

Powered by Discuz! X3.4

Copyright © 2001-2021, Tencent Cloud.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