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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集(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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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2-11 18:04: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快马集(组诗)

■梁雪波

《清明曲》


在雨夜的小酒馆,我遇见赶猪的人
  箍桶的人、斫琴的人
我不饮酒,也不赏花
只见斗笠下
  走过偷马的人、骑鲸的人、下毒的人

我用耳朵饮着剑锋
我看见一个害怕钟表的人跑得比火苗还快
而我将等待,等待一个
  卧轨的人、割喉的人、吃铁条的人

我有足够的耐心,正如酒馆里
  有成堆的乌云
让我遇见化蝶的人、豹变的人、脱壳的人
屋檐下,坐着那个埋我的人  
  ——翡翠猛虎向深情的喉咙疾奔


《立冬辞》


雨打在脸上并不见得痛
冬天倒立,在通往福利院的路上
城市巨大的摩天轮
旋转,像要把湖水舀往天空
颤栗向顶端汇聚,钟声坠入灌木丛
梧桐天梯一路衰变

内心的瓦盆已碎裂如冰
天使与昆虫交织着尘世的阴影
其实只要一滴,十万金盏菊
就能在闪电中现身
只要一滴,烈火的修辞就有回应
山岗上的灰烬呵,只要一滴
就可以熄灭我

痴呆的母亲此刻安睡,年轻的理发师
从细雨中折返
梦见她枯瘦的双腿,发黑的臀尖
岁月啊,向着枝头踉跄吧
酒中自有断头台
在冷锋倒悬的夜晚,谁还能痛
谁在痛中
紧紧抱住犁铧剖出的奔纵的马头


《日月铲》


在我饥馑的少年大梦,夕阳愤怒如公牛
斜卧的柳树下,一把旧时代的铁器
穿破蓬草,带着斗争的必然性
在故事中咔咔震响

撕去了语录的野孩子,从石头里蹦出
数字和线段随水蛭游走
小鸡鸡在冲锋,麦垛攻陷,萝卜拔出残云
一只迟钝的癞蛤蟆像落败的头陀
胀起气鼓鼓的胸

需要步行五百里,才能呛一口热血
需要五百坟茔的蚱蜢齐声振翅,才能
从一块乌金中召唤出大雪
需要死者的脚印,婴啼,需要银蛇冲出枪尖
大笑中饮下花瓣和寒星

粉颈的鬼,狗眼中的疯,假想的江湖
浓眉大眼的汉子傻不愣登
多少笑泪荣枯,多少日月诀别
穿过记忆倾斜的冰原,一把废铁
在时光的铜镜里放射着毁容的激情


《少年游》


十八岁,我带刀远行
沿运河而下,头枕民脂民膏
一路数着前朝的霓霞与落花

十八岁,我的青春是一匹快马
有秋风几缕,明月一轮
笛声中冲出一只五彩斑斓的鹰

十八岁,有盐,有光,有燃烧的原野
远方有美人垂泪,泪中有刺
刺中有蚀骨的芳香

十八岁,我怕警察,怕古刹
怕家乡那浮云般的屋顶
长夜驱驰,我不忍看界碑鳞次穿过肩胛

十八岁的荒野,有飞鸟盘踞的斜塔
投向内心的森罗万象
我埋设刀子,我渴念的河床有破空的喑哑


《黑土豆》

黑土豆已经滚烫
黑土豆驰过漫长的雨夜
黑土豆解开果香的粗辫子
和发胀的胸脯
涌动的黑土豆
涌向雪山和机场

滚来滚去的黑土豆
路灯割弃的白衬衫
咳血少年的瘦脊背
在无数冬夜
灼伤的黑土豆,灼伤的词
只有一个
照亮你的胃你的死你的泪水

穿过坚冰的黑土豆
要穿过焦糊的一生
铁盒中的黑土豆
要退回到最初的泥坑
它的毒芽
才刚刚灿烂
它漫不经心的毒芽
举着一行刻入骨髓的碑文

有没有一颗土豆
为大地之幽暗痛不欲生
有没有一颗土豆
为你干瘪枯烂
一直烂到黑宝石的内心
有没有
你说有没有哪个人
为一颗土豆卸下他无明的余生

黑土豆
是被理想深埋的饥饿
黑土豆一旦发疯
从市场的漏洞滑出
谁能兜得住
一种将咆哮压缩成块石的植物
闯入广场
被红灯和警察和浪叫和尖头皮鞋
踢来踢去

他妈的黑土豆不死
火焰和腐臭加身的黑土豆不死
黑土豆已经被刀刃攥住
机场上的黑土豆
插翅难飞
黑土豆已经不是土豆
黑土豆注定要
裹着炉渣滚过发胀的胸脯
黑土豆注定汹涌雷动

黑土豆呵黑土豆
从你心中的黑夜,你禁脔的肉身
你大雪封门的阅读中
涌出了吗


   《潜逃者》


潜逃者已使冬天蒙羞
玻璃花窗中妖娆的眼神,只是抬高了
暴雪不断逼近的彩头
他有褪去的虎皮,藏身于节日
绸带中曲折柔软的腰身
他是一个幻影,墙壁、车站、证件
人民落下来,黑洞洞的枪口
将岁末的广场提到半空
速度成为死亡寒酸的陪衬
他精通折叠的游戏,不断把恐惧
叠进黑夜
大雪的通缉令!
那个潜逃者,那个折纸的人,镜中的人
拒绝黎明的人
消失在一行梅花的墨迹中



《穿墙术》


他已修得穿墙之术
由驯象门的城垛进入
从神策门飞出
——乘着风筝
从湖中的莲心进入
由猛虎口中跃出
他有化骨于无形的神通

他融开寒霜,在一场闪亮的急雨中
透过青竹发出啸鸣
当他的肺叶涨满梅香
旋即显影于
一幅关于饮酒和远眺的长卷
雪岭上,他惊诧于
自己的迷失
而一阵飘缈的乐声把他召唤
他从音乐的动机潜入
——抚琴的人酣然大睡
他从琴师的梦中跳出

薄冥时分,银行大楼的玻璃幕墙
闪过玄色的披风
而另一个,咳出一整座旋转餐厅
道路接近透明
秋天的最后一页手稿
蓝得令人动容


《拟古篇》


转弯处,青草嗞嗞地冒出土坡,我听到阳光
穿透山石的孔洞,鸟鸣化开薄冰
我听到白发的喘息,斑驳的城墙
吐出沉淤几世纪的血气
我听到轰鸣的机翼,飞过昭明太子的精舍
大地的皮肤扬起碎玉的皱褶

我用耳朵临摹远山,烟柳,湖心的玄冥
像蓝鹊用高枝悬起静寂
屈动的骨节滑过圆石,指尖微凉的清晨,滑过
幽闭于低音部的白桦林
我蘸满湖水的书写正从树影逸出
满世界的词,在阳光中
升腾着热气


《洋葱头》

一成不变的生活没有秘密
秘密藏在麦穗的起伏中
而此刻已被阔大的镰声收割,空旷
袭击着你的大头
你捡拾茫然,捡拾遗落的种子
从饥饿放飞的鸟
追逐盘旋于你的体内,像前朝的
战争和语录,喂养心中的猛兽
穿着碎花裙的女生,把白皙的脸颊
埋在长发和槐树的侧影下
她们的笑有着糖精的甜
哦,不,所有的回味都近乎虚构
在凝视无法抵达的乡村
一种浓烈而辛辣的气味充满了夏天
曝晒的田垅,麦穗饱满、低垂
而劳动并没有分娩出
伟大的诗篇,就像诞生、死亡与性
像谜一样困扰着少年
你不信领袖,不信交媾,畏鬼神
把避孕套含在嘴里吹得硕大无比
你向大地躬身,一个饥饿的集体
徒劳而欢快地叩问着祖国
一颗剥开的洋葱无声地刺激了口舌
辛辣、浓烈,使萌动的身体
苏醒,对贫穷感恩
那是喇叭花摇曳的黄昏,没有钟声
和晚祷,飞鸟、菖蒲、麦芒上的光
一些平凡的事物构成了故乡
那些粘泥的脚、干裂的唇、乌黑的脊背
那拾穗少年奔跑的汗珠
在大地上消失了身影
空无一人的麦地
仿佛素净的餐桌,灿烂的夏天
从头顶发出金属之声
像要把一个人拔出记忆的泥土
握刀的你,已热泪滚滚
一颗无辜的洋葱头被岁月斩首


《蝴蝶劫》


乌云下的书店是忧郁的,如孤岛
—— 一只迷路的蝴蝶
闯了进来,在暴雨来临前的
短暂的晦暗中,飞过旋转的楼梯
和轻叹,在尖绿的竹叶
与黑色的书架间上下翩舞

它的翅膀比拂动的书页从容
对称的乐器,此刻绚烂
寂静如午后的阳光
——世界似乎并没有改变
所谓另一个半球的风暴
折叠在某本旧书的预言里
或深藏于宇宙一样幽邃的内心

很难说水面上漾动的波纹,真的
与你无关;那湖心亭的锦瑟
奏弄的芳菲,莫不是一个翕动的梦?
沉坠于时间深海的潜水钟
从久远的幽闭处升起,一种绽放的声音
淹没了奔逃的耳朵

哦,这幻念之美应当感恩于误读?
是否倾斜的雨线也只对应着空空的长椅
蝴蝶与书店:一场错误的相会。
被急雨打开的书,又被燕尾
剪断了章节,撑伞的人带走彩虹和花蕊
带走你植物学的一生

没有蝴蝶飞舞的书店,将是贫瘠的
犹如丧失了秘密的词
吊灯下,只有潮湿的文字绝望地发芽
只有雨水从四面八方汇聚,在这
阴翳的书店杀死蝴蝶的书店
只有一块生铁在雨中发出腐烂的光


《蝼蛄吟》

在独臂吊车运送露水的夜晚
我怀念一只蝼蛄

短小、笨拙,时而起飞于头顶
时而落在墙角

像深入煤井的矿工,掘进
朝着黑暗的土层

我领略过它的劲道,它的前足
像矸石一样硬。我曾粗野地

掐住它,像老师掐住坏学生的脖子
在我童年的广场埋着一盏幽暗的灯

一只蝼蛄装入空酒瓶,更多的
越过稻田,从一座公共浴室引来欢快的歌声

十几个卸下了蓄电池和脏衣服的黑天使
跳入浑浊的池中

我湿滑的内心热气蒸腾,一个
废弃的夏天从记忆的瓶底发出虫鸣

在独臂吊车运送露水的夜晚
我的幻念甚于蝼蛄,飞过荒凉的矿井

时而扑向路灯,时而跌落
朝着黑暗的中心,掘进


《观桥记》

你缓缓升向空中,加速的心跳轻于
肉身;腿,先于语言变软

透过笼梯的网眼俯视,锈色的造船厂
在缩小,而荒野正逐渐阔大起来

无边无际。你惊异于必须拔离双脚
壮观的大地才会凸显

在无路可走的高度,你被迫
跨出忽略死亡的一步

为这勇敢,你的后背渗出了
今年春天最密集的汗

阳光刺入旋转的脑轮
一道闪亮的大桥将雾中的江面劈开

没有血涌、风旗、臆想中的飞鸟
一架沉默的手风琴深深地嵌在水泥中

一个筑桥者沿着索股巨大的弧线攀行
像在宇宙边际悠然信步的猫

你失去了赞词,苍白的永远是这样的对手
你无力用浪花向远去的货轮致敬

而向下的路和向上的路是一样的
荒野消失,造船厂的油漆味让炼狱真实

你看到有人在桥墩处便溺
最后横过头顶的是无可逾越的白虹



发表于 2013-12-16 15:54:43 | 显示全部楼层
发了这么多。问候雪波兄。慢慢细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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