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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焦虑是身体中的暗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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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2-7 21:55: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卡夫卡:焦虑是身体中的暗疾

一九九三年,我二十岁,正读师范三年级。一个夏天的午后,炽热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灌进三楼的教室,滚烫的光线在我的身体里奔涌穿过,宛若无边无际的滔滔洪水。我知道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感觉和想象,因为我刚刚读完卡夫夫的小说《变形记》和《城堡》。直到今天,每每忆起当时的情景,我仍历历在目,不,是历历在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和压抑仍会乌云般集聚于我的头顶,紧紧地攫住我依旧脆弱不堪的心灵。卡夫卡,在我人生刚刚起步时神示般降临于我的阅读中,伴随他一生的焦虑也注定将伴随我的一生。
西哲尼采曾说:“只有经历过地狱磨难的人,才有建造天堂的力量。”诚哉斯言!自一八八三年七月三日来到这个尘世,卡夫卡用尽一生的的力量在抵抗“世纪末”阴云的笼罩,在抵抗肉身与灵魂之间的悖谬之争,在抵抗来自家庭威权的重压,这些让他一生都喘不过气的内部与外部环境,使他像一只奋不顾身地飞蛾,义无返顾地投向那光芒涌动的文学殿堂,为自己焦虑不安的灵魂寻找一方栖息之地。
一九一二年九月二十二日晚十时,二十九岁的卡夫卡在雪白而干净的纸上写下了他的小说标题:《判决》。翌日凌晨六时,当他写完后,发现自己放在写字台下的双腿因坐得太久而发僵了,几乎令他无法行走。但他感到充盈无比的自足与幸福,因为他察觉到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创作过,他感觉自己“话已说尽了,好像给一切人,给一切最奇特的想法准备了一把大火,它们在火中消亡和复活。”毁灭与创造,在卡夫卡的潜意识中的双生子,从未互相扬弃如彼岸花或参与商。
虽然这篇小说分娩得如此顺利,看起来作者本人也十分满意(写完后立即向身边的亲人和朋友进行了宣读),但卡夫卡还是在次年的二月对它进行了精心的修改,并在修改过程中不自觉地想到了弗洛伊德对梦的阐释,并以此来对照自己的创作。因为在这部作品里,卡夫卡比以前更加态度鲜明、更加明明白白、更加放纵恣肆地用文学的形式同自己 “缺乏任何敏感、在任何公众场合都管教孩子”的父亲进行了抗争。然而令人叹息的是,在父亲怒不可遏的威严下,业已长大成人的卡夫卡还是在内心里怀揣着犹疑和不安,给父亲写了一封长信,深切地表达对父亲的的负罪感和无边的惶惑与焦灼。这样做,得到的惟一结局,就是让卡夫卡本人获取了更多的自我伤害,在自己遍体鳞伤的身上,慢慢地再划一道鲜血迸射的口子,换言之,他进行创作仅仅是了为代替自戕,一如他在《致马克斯﹒布洛德的信》中所说:
“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针对我的。凡是针对我的,都不再是我的财产。如果……我胃疼,那么这就是……把自己同乐于揍我的某一个外国人本质上不加区分的地方,人人都如此。我只有给自己打针才能生存……从今天起我会让人不停顿地把话说完:开枪也许是最好的办法,我干脆从我不在的地方射击。”(一九一0年春)
“今天晚上我还是不来,我要保持孤独到星期一早晨前的最后一刻。让孤独亦步亦趋地伴随着我,是一种使我浑身发热的愉快,是一种健康的愉快,因为它在我咫引起那种通常的不安,而这种不安是惟一有可能造就平衡的因素。”(一九一0年十二月)
重读这些书信的时候,是在二0一三年夏天的一个清晨,我一个人刚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浑身潮湿而虚冷,像患了一场大病。为了抵抗某种不可捉摸的清寂与恐惧,我从床畔的竹制书架上抽取出河北教育出版社《卡夫卡全集》的第六卷,随意翻看,无助的脑海里又重现了当年初读卡夫卡小说时的场景。
如果说艺术是一种超越时空的、令人颤栗的美,那么,承载艺术前进的艺术家们往往是在受难,这一点,在卡夫卡的身上体现的尤为明显。他终其一生,苦苦追寻的,让自己无限感动的创作,形成了一个强大的自我观照、自我难弃、自我束缚的气场。他也在这个气场中,用灵魂之睛而非肉身之眼洞见了彻底的黑暗,也即是自身无法脱逃的、为艺术苦役的命运。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我的小说是礁石,我紧紧靠在它上面,至于世界上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毫无疑问,阅读卡夫卡的小说和书信能够给任何一个敏感的人带来长久的震撼,那么,阅读他的日记我更觉得是在与他分享落叶般数不尽的哀伤与沉痛。我至今记得在乡下教书时,自己读完了《卡夫卡日记选》后,沉默了大概半个月。即使是多年以后的今天,我再次重读卡夫卡的日记,仍忍不住热泪滚滚,他是如此沉静地向我们述说自己内心的清晰的感受:
“任何不能在活着的时候应付生活的人都需要用一只手来挡开点儿那笼罩他命运的绝望……但他可以用另一只手草草记下在废墟中看见的一切,因为他以一种与众不同的方式看,而且看到的更多;总之,他在有生之年就已死去,但却是真正的获救者。”
是啊,只有把个体的写作置于一个时代的背景之下,只有把个体的经验无限地放大为一个时代的经验,只有时时把个人的命运牢牢地捆绑于纯粹创作的核心地带,才可能有这样深刻而明澈、清醒而痛苦的认知。
卡夫卡天生的诗人般的敏感与内敛,让无数个诗人为他着迷。每一个阅读他的诗人都通过自己独特而幽暗的通道让自己与他产生共鸣。当代诗人王家新,一直在自己的诗歌和随笔创作中关注卡夫卡,并对卡夫卡进行了深入的阅读和体悟,他不仅在随笔中高度评价卡夫卡“是一叶黑暗中的肺,由于他,现代文学才开始了自己的呼吸”,更用诗歌的形式表达他对卡夫卡的敬重和喜爱有加。这还不够,他在一篇题为《卡夫卡的工作》的随笔决绝地断言:
“在一个看似‘怎么都行’的时代,文学自身的尺度仍将是严格的。当我们谈论‘卡夫卡的工作’,意味着只能是像卡夫卡那样不计一切地为文学而工作;而如果谁要‘继承卡夫卡的遗产’,这意味着的也只能是,他必须首先能够继承卡夫卡的痛苦。”
读到这段话,我的心忽然敞开了,他让我找到了跟随我多年的焦虑的根源。枷锁般的焦虑虽然没有轻轻缷去,但已不是我的重负,我庆幸它跟随了我这些年,而且还要跟随下去,直到生命终点。因为,虽然我自知无卡夫卡的天赋才华与决绝姿势,但我想实实在在地继承了卡夫卡的痛苦。无声的痛苦。

发表于 2013-12-8 08:28:40 | 显示全部楼层
很有味道的随笔,期间所感所思很有价值:
只有把个体的写作置于一个时代的背景之下,只有把个体的经验无限地放大为一个时代的经验,只有时时把个人的命运牢牢地捆绑于纯粹创作的核心地带,才可能有这样深刻而明澈、清醒而痛苦的认知。
 楼主| 发表于 2013-12-9 08:05:14 | 显示全部楼层
慧峰兄好,得到你的认同,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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