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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诗:长寿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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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2-5 14:57: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长寿碑
——岱县申报全国长寿乡采访侧记


序曲

养生莫若寡欲
寡欲莫若无我
太上养神
其次养形
形神俱养
不仙也寿
养生以寡欲为本
心中无事即长生
自静其心延寿命
无求于物长精神
口中言少
心头事少
肚里食少
脑中欲少
体内渣少
有此五少,神仙可了
天下本无事
庸人自扰之
人想到死去一物无有
万念自然撇脱

                   ——引自岱县长寿文化资料汇编《长寿歌》


第一章 缘起

1

一片沼泽地。远离城郊,水光闪烁。
水生植物繁茂,开花。
一片繁荣的寂静。
白云巨大的影子掠过。
像复印机盖板下一道激光扫描。
天地之阔缩为一道缝隙
必有喘息如机器嗡鸣。
而此刻的白云,不是昨天的白云。
昨天的沼泽,还是今天的沼泽。
燕子掠翔。草木在四季轮回,以简朴之美
装饰着出生和死亡。
我相信人类对时间终归有一种恐惧,
只是深藏潜意识的沼泥
不到时候,不会化为舌尖的呼喊。
与恐惧相邻,是对永生的渴望
犹如沼泽的闪光。
所有的渴望可能表现为不同的现象。
比如孩子跑向玩具,女人流连于衣模的着装。
比如长寿乡之于岱县。一次重新命名
会切近怎样的边界和深渊?

夏夜的池塘高高跃起一条鱼。
月光下鳞光闪闪。晦暗中,音响清晰。
伟大的命名者,看见了意义并没有获得形式。
意义并非自动生成而是他
靠在皮椅上想象:
果园椪柑涨了身价,像默默无闻者一夜成名。
油菜、茶仔、西瓜,纷纷贴上标签,
上了货柜码头。
寂静的石板小径:小旗帜和旅行团
普通话和外国语,小卖部和新客栈
形成新语境。木窗下,凭依美人靠1
远眺锦江。波光和涟漪在镜头里
向世界各地传递。

古老地域的新命名启动仪式。
三把火,照亮三个字。
词语诞生,无数事物开始凝聚。
一切的行动以它为中心。
像有了水库大坝,就有了书写
“农业学大寨”的斜面。
像荒野一树桃花开放
迎来了蜜蜂的络绎不绝,嗡嗡嘤嘤。
悬崖兀立。一只鹰的影子掠过峡谷。
沼泽,只是作为长寿乡
风景册的一页而存在。

2

我不能猜度一座庄严大厦的内心。
宁静的树木。三两声鸟鸣。
第一会议室的热烈。我也相信那里的焦距
不是对准死,而是瞄向生: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自然不能作为当代的行动哲学。
皮椅转动。办公台上两面红旗在静寂中
飘动。窗外辽阔的春天正端上
巨大的蛋糕。翡翠的盘子。青螺的塔。
岱县每一座山中的流水开始催动
一个统计图表的柱子。
上升,像升旗,在风中发出猎猎声
在万人礼堂激起掌声。
一条红毯铺通主席台和乡村,
他坐正中,向“子民”发言,
向漫山遍野的椪柑抒情,向锦江挥手:
河边的孩子正挥手,打水漂。
可迟迟不见瓦片飞翔,
不见江面上凌波微步的景观。

3

长寿乡。一个日益闪亮的词。
铺天盖地的词。
不是静寂的凝聚,而是积极的行动。
每立方米空气
必须达到八万个负氧离子。
百岁老人的百分比
要作为一条黄金比例柱子。
新建的砖厂要迁走。
上游的造纸厂须关闭。
长寿文化的资料必须尽快着手收集、编撰、出版。
没有条件要创造条件。
没有关联就发挥想象。
一年不行做五年计划。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
深入岱县每一只鸟雀的耳朵。

月上东山,鸟雀匿迹,他忘了开灯
在那座巨大的政府大楼的心脏
背着手,来回倒步。

4

在这古老的小城
我没有一个熟人。媒体提供的名字
政府标出的路径,让我
一步一步进入它的中心。
今天他患了重感冒。
据说邻县和邻省为古夜郎国之名
吵得天翻地动。
在北方,西门庆和潘金莲的故里
据说正准备斥巨资打造一个淫荡的遗址。
未来的长寿乡,健康,干净,
据说很少有人患病。
早晨,大雾笼罩着城关镇。
锦江把它分成两半:
城中村和开发区,过去和未来。
晨跑者按照自己的路线奔跑。
一群老太太自我转圈,
听从地上的小收录机的干瘪节奏。
空气飘着橘树的花香。
太阳照耀匆匆往来的人们。
道路坎坷,人来人往。去者登坡,来者下坡。”2
一台织机,梭子来回窜响,将我
织进巨大的陌生。
半坡的树丛露出医院的坡顶:金色琉璃瓦闪闪发光。
传染科住满了首脑。
一个医生读着体温计。
喃喃自语似也有高烧的症状。
我走上前去采访。
他消失了,或者说并不存在。
在那里,只有一件空空的白大褂。


第二章 命名


1

工作组离去以后,从那个词的根部
我向她靠近。
像面对一件雕塑,一个标本,一块活的长寿碑。
我不敢打扰一把竹椅的春睡。
枝叶间椪柑花骨朵洁白。
蜜蜂频繁穿梭。
阳光穿过树枝,照着她的脸。
无声的描述。微缩的梯田。
春风翻越岱县的山坳。
她的背脊露出山峦,胸前却一片平畴:
百年岁月吸干了她的乳液。
没有欲念的宁静
像一件布衣裹着身子:
掉光了叶子的枯枝
并未放弃大地深处的泵。
如何才能倾听深处的水声?
一如既往,小鸟在女贞子的冠盖里
鸣叫。从来没有谁细数过它们。
始终是一个未知的群体。
声音、飞翔和树枝的战栗
一个世纪以来,充盈着她日趋寂静的寂静。
河床。煤窑。无人翻阅的档案。
锦江的波光、码头和挖沙船。
她的时间简史的部分册页。
苜蓿地像一部传记的背景描述。
桃梨开放,先后作为插图。

2

数据的收集。资料的整理。
档案的重构。
大规模的行动惊动了鸟群。
工作人员翻山越岭
深入她的寂静。
访问她不断被死亡访问的脸,
她的微澜。
出生年月、名字,卑微的血统
进入了政府工作会议纪要和红头文件
进入镜头
进入一个庞大的命名系统。
像一个一炮而红的歌手,
日常生活得到指导,皱纹
被镜头修饰。生活的封面冠以微笑。
户籍档案抖落了厚厚的尘土。
年轻的档案员打开它
像在砂石里发现了金子。
附近蝴蝶改变了飞行的路径。
向鸡群撒食的姿势
被迅疾终止。
叹息,被密集的脚步淹没。

3

在统计学的水银柱飙升和一片枯叶的下坠之间
她陷入一个悖论。
池沼平静,四季更替,每天
她都在接近空无。
一个孩子不时跑过来
把她从一个称谓里叫醒。
姓氏隐去已久。
风吹拂着落满灰尘的名字。
婆娘。娘。奶奶。外婆。姑婆。祖奶奶。
表姑奶奶。曾祖奶奶。曾祖外婆
大堆身份埋着一张鲜美的脸,
时间的深宫,回廊附近
溪水潺潺,蝶飞草长。
黄牛在不远的坡上缓缓抬头,一声长哞。
黄昏的天空盘旋着老鹰
仿佛一片静止的云,转眼猛然扎下。
草坪上,一片咯咯声
翅膀扬起灰尘——突然的喧乱犹如
一个姑娘出嫁或一个老人出殡,
村庄失去了平衡。

厚厚的尘土埋着那么多脸。
不被觉察的掩埋。
查档案,如掘墓,翻动一页
如同挖开一锹土。
惊醒的尘土。斜穿木窗的光。
光柱里跃过
辛亥革命的马队:刺刀在牌楼前闪烁着寒光。
惊动傍晚鸡群的、土匪的鼠脸。
饿倒在大食堂下院的伢子。
斗牛场枪决的反革命分子:歪着脖子。
一些“牛鬼蛇神”:至今在尘土里
没有重新命名。
尘土。尘土。


4

依照万物既定的秩序
她活着。长久的孤寂。一盏灯的火焰
微弱了。枯萎里再难辨
一朵花的前世,春天的容颜。
石阶上青苔蔓生。
隔不了几天下院传来死人的消息,不断丈量
老屋与坟山的距离。
麦秆枯黄,豆萁燃烧。十月
鳞火在山林闪烁。
政府的特殊补贴并没有带给这位百岁老人
特殊的欣喜:她不渴望长寿,
而是渴望死——
共和四十一年,大女儿过世
数年的悲痛如同湿炭封着灶火。
越明年,小孙儿夭折于锦江之春。
她捶打苜蓿:嫩茎的汁液
染绿了双手。死于异乡流水线上的玄孙
缺席两个春节终于让她
不再相信“谎言”。
她陷入恐惧:对生,而不是死。
八十七岁那年例假重来,
那红,她羞于启齿。
共和五十六年春,另一个玄孙进入重症抢救室
“每立方米八万个负氧离子”不能战胜
肺部高地癌细胞一个连。
她在神龛前祷告:
先祖啊,保佑孩子;阎王啊,让我
把孩子从那阎王账上替回吧。


第三章 虚构

   
1

诗是最高的虚构。
这是另一种。
这是集体的智慧,不是个人的创造:
1.43%的指标,如此多的百岁老人。
不能制造,唯有虚构。
一年不成,五年计划。
75岁改成95岁,5年后便是百岁。
75岁的老汉老奶,落生于民国
改了档案,谁来查
不是一桩桩无头悬案?
20年差一代人?不难。让母亲变成奶奶
父亲改为爷爷。
改一个称谓给一份补贴,
你龙马壮还唧唧歪歪什么。
龙马壮沉默了。让死去的父亲变成爷爷?
龙四娘也摆手:
她死后要和丈夫合葬。

惊蛰过后,转眼是清明。
桃花化为泥泞。木槿枯瘦的枝梢
缠满了绿色的花带。
龙马壮让步了,让他们
给自己虚构一个爹。
虚构的爹:多出来的爹
在户籍登记表的一栏耸立。
一道拦河坝,改变了既定的秩序:
平缓的清流忽然被抬高
一泻而下,平静失去了体重。
河滩的白鹭远远飞去。
浅水地带的乱枝和莲梗消失,红蜻蜓
失去停机坪。
喧哗:不是一架直升机的轰鸣,是一个人
日夜和他争吵:不是妻子,不是孩子。
夜市摊上三疤子掀翻了桌子,对着他吼叫
和这个没有关系。
是另一个他
长期冬眠忽然惊醒——内部的喧哗
煤气灶上锅里
一锅泥鳅从锅盖边沿透出的喧哗。

2

像一栋高楼的转换层,没有门窗,边界。
冬青油亮。鹅卵石小径通幽。
但不是他可以停驻的场所:
几张藤椅、玻璃桌,外加木架:
葡萄藤正慢慢爬满。
绿叶间透出鸟鸣。一对年轻的情侣靠墙
径直攀援,以嘴摸索着嘴。
那嗞嗞声,仿佛眼睛长了偷肿3。
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
走到护栏边沿。
没有什么能保护宁静。
那嗞嗞声更猛烈地扑来。
何处可以遁身?浑身
芒刺,头顶长角,出生地一夜之间
布满泥浆、蒺藜和荆棘
异样的眼神,嘲笑。他仿佛
置身一个陌生的国度。
一座楼宇的腋窝挟着落日。
一个篮球运动员短暂的闲适。
他没有滞留之地。
眺望也不属于他的眼睛。
转身离去,迎面是                        
桂花树上一粒湿热的鸟屎。

3

一个虚构的爹。他的每一次倚靠
靠向了虚空。
不是一个孩子的恶作剧——
当屁股缓缓落下,忽然跌倒地上,椅子
被含笑的人悄悄抽走。
不是一场躲猫猫的游戏:从柜门边露一下脸
却留给他
一个空空的柜子:一件褪色的对襟衬衣
也会带来意外的喜悦。
不是梦境:白纸黑字的名字,
滴水不漏的档案:虚构的爹,被记载
死于三年自然灾害,正是
他少不更事之年,不懂得悲痛,
还没有建立
每天尸体的赤裸带来阴冷黄昏的记忆
又如何能通过反复背诵建立
有关“他”生平事迹的记忆?

4

尝新或中元。
热腾腾的三牲冒着热气。
他端着茶盘往堂屋走,一路想
敬奉爹,还是爷爷。
诚请奉请,有历代先祖……
菩萨威严列于神龛。
天灵盖上响起雷声。
天空青蓝,田野无边,地平线
如一道伤口闪亮。
鞭炮噼啪。孩子们捂着耳朵。
语言断裂处,长久的空洞冷寂。
燕语的呢喃。
门口对着过路人狂吠的狗。
他狠狠地跺了几脚:发灾的畜生。
骂狗,又像骂自己。
节日的快乐渐渐远离。他的烦
像腌制的酸
透出了忧伤的气味。

5

倚着家门,回不了故乡。
秋天的小路。干枯的草丛挂着蛇蜕。
蜥蜴在野蔷薇的根部出没。
朽坏的蒸笼
不能再容纳它嗞嗞作响的油绿。
吃蜥蜴的三婆不在了。她住过的老屋
歪斜的木窗犹如一只失明的眼睛。
谷箩里,一头是红薯,一头是他,扁担吱吱叫的肩膀上
长出另一张面孔:像蛇蜕?啊——
一个空洞符号,一个没有实体对应的词语。
词语的空洞
会带来了什么?
傍晚,巨蟒的声音缭绕在广大的空中
在山顶,在田边,
在池塘旁的杨树梢——没有谁见过这幻觉的制造者。
鹌鹑从土沟成群结队慷慨赴死
也只是传说。
那么它的声音是虚无的回声?



第四章 立碑

   
1

龙四娘死了。墓碑却一直悬置。
她进入了一个词的档案,不可更改。
她作为统计图标下降的那部分
虚无,却仍维护着“历史”的“实存”。
龙马壮再不肯当“孙子”
要在墓碑上恢复“儿子”的名份。
工作组伸出无数双手。
以一块长寿碑取代,以双倍的补贴交换。
反复的说辞。威胁或诱惑。

坟头长出了青草。三月
大地如同水墨。
映山红和栀子相继开放:白和红。
人间的悲和喜。
墓碑悬置。尸骨冷去,灵魂
却越来越频繁地访问:母亲
不断出入客厅和卧房、后院和前庭
他的梦境和现实。
入土为安。他惴惴不安:必须还给虚无的母亲
一个真实的身份。
一年了,燕子从南方归来,裁剪
春风的锦衣。干枯的犁沟
涨满粼粼春水:白云摇曳、卷曲
犹如母亲的手绢。

2


长寿碑。寿桃形状。
享年过九十,石碑立到一米九。
过百岁,碑过两米,顶塑南极仙翁。
精湛的想象,肃穆的意境。
可无论怎样当孙子,龙马壮再不愿
当墓碑上的孙子。
临近年关,他脱下安全帽,站在老板台前。
深陷皮椅的老板眯缝着眼,摇晃。
他止不住摇晃,是孙子。
愿意当孙子。
孩子急病,在急诊室的墙角歪着头喘息,
来往穿梭的人流
撞击着他的焦灼,痛
从贫困的口袋涌出来——
他愿意当孙子。
无后的叔父停棺中堂
听凭“每立方米七万个负氧离子”攻击
门外抬棺的价格再三不能敲定,
时钟卡嚓,他跪下,
愿意当孙子。
可是墓碑上的孙子他再不能当他说。
他甩门而去,像一只直窜天空的风筝,
又终被一根线掌控着:
慢慢被驯服,滑翔,猛的
栽向大地。

3

儿子不是孙子的上级
母亲不是奶奶的下线
不是梁山伯排座次
也不是主席台论高低
这是源流的问题,源流不能混淆
不是南水北调:时空
不能倒流,血脉不能改变
——逻辑学的演绎
不是他能完成。他猛然一拳砸在桌上。
一块墓碑上的空白。
一个必争的席位。
神圣之物,不可丢弃。
祖传的宝贝,不能典当。

4

大路上,语言的辖区来了不穿制服的警察。
几只鸡让开一片砾石:灰尘满脸的石匠
眨动着睫毛。
切割机吱吱叫。雕刻机却在
等待驱动——
等待一个词、一个称谓
被一个手势Enter。
但它被悬置,被一滴泪水裹着,被无形的力量控制在
一间无名小屋。
仿佛一个无端接受强制措施的人
愤愤不平,为他的冤屈。
疾走田野,为他的自由。
以血液为证词,以眼泪
辩护。不为别的,只为
一块悬空的墓碑落地、生根。



5

墓碑的沉重
重过了悲痛。清明前
雨水淅沥,带来了泥泞。
瓦檐开满白花——不断的开放和凋谢——
汇成激流
从檐沟一泻而下。
石头上的水雾。他的漂浮。
独坐的飞翔。行走的空白。躺下的悬置。
柴火在炉膛熊熊燃烧。
青烟透过瓦缝。
他喘息,却不能发声。
他对着亲人吼叫,却不知无名火
从何而来。
他把杯子摔碎在地:一地碎片
再不能随物赋形。

谁也不能占领墓碑上那片小小的空白他说
谁也不能碰这个词
这个古老的词:不孝子。


第五章 秩序

1

母亲逝去
明月朗照
清风吹拂
秩序降临
墓碑竖立,划定了界限。那是
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不是车站
可以反复重建。
不是灵堂,搭好了转背拆去。
不是推掉的山坡,隔年又堆成了假山。
满山的树木砍光了,它露出,突兀而孤单。
春天发芽,枝繁叶茂。被遮蔽
像一个隐士住在茅草丛
茅草枯萎了,它依然清新。
大雪降临,世界白茫茫一片,它撑起
白的头顶和白的大地之间
那一点黑,
此时黑之美,胜于红。

2


风翻山越岭,翻江倒海。
我们翻越围墙、乳房、栅栏和宫殿的雄伟
龙椅的威严,但不能
翻越墓碑。
人生反复修改:离婚,再婚,升官,丢官,不断地
搬迁住所,改变生活
或悲,或喜
唯墓碑不能修改。
改了它的尺寸、材质——
青石换成大理石
手工开凿改为电脑雕刻
楷体改为宋体——
不能修改母亲的称谓:“显妣”
不能更改立碑人最后的身份:“不孝子”——
无论此前他是县长龙马壮还是销售经理龙马壮
是总承包商还是农民工。

3

一个基准点。
一枚红漆斑驳的铁钉
隐居在沥青路无数的沙粒中,
在大转盘,在中央广场的附近。
几近于无:汽车的前灯永远不能照见它,
媒体不会去放大它,
工作组——曾冠以“四清”、“文革”
现在获得新的头衔——也不会去调查它,
伟大的命名者,不屑于为
如此琐屑的事物命名。

但总有人
一步不差找出它,从它出发
经过经纬仪,为每一座新建的房屋定位,
为一个城市未来的秩序
预言。而命名
一种新秩序,是一道光
照亮一个地方,使附近陷入更深的黑暗。
白茫茫世界一点黑,
草蛇灰线或痕迹全无,灵魂
和它有深刻的联系。
龙马壮又出去打工了——一个虚构的名字
一个真实的人,走多远
不会忘记故土,从五楼的脚手架跌下
他本能地喊“娘——”
尽管娘已经死去。
亡命天涯的罪犯在世界的围墙外
舍弃了一切
他不能割舍的
不过一块墓碑:当他跪下,远远的草丛响动
警察来临,他
不再逃奔。


4

星空辽阔
万物模糊
墓地寂静
铭文清晰
简短的文字,漫长的一生
一本只有封面的书。
只有人物、名称,略去了内容。
一页页空白,在龙马壮的生命中显现语言
在记忆的音箱中
隐隐颤动。
一本后知后觉的书,在时光中获得
羊皮的封面,永恒的书套。
它的显影
不是间谍使用了特殊药水
不是隐含着电报摩斯码
血液的密码,简单而神秘,
人人可以破解,只是不到时候。
星空辽阔
万物模糊
墓地寂静
铭文清晰
尘世的喧嚣。墓碑的寂静
像航行在宇宙的海洋中的地球
这艘巨轮的压舱石。



第六章 返乡


1

清明雨前,锣鼓惊跑的麻雀
飞回屋檐下。
繁茂的地瓜藤。清脆的啾啾。
不知繁华之短暂易逝
如何会细察草地上的碎红、嘴唇里的焦黑。
绿皮车厢在原野上哐当哐当。
高铁呼啸。从来没有谁错过地址。
大地上的流浪者,背倚行囊。
你记着你上半夜的柳州。
我记着我天明时分的长沙。

“长寿乡”赫然镶金于牌匾之上。
每日之“新”淹没昔日之“旧”。
“陌生”稀释着“熟稔”。
像泉水,不是来自大地深处。
像检阅,不是白云扫描。
复印。复印。公鸡丢失了口音。
眼睛迷失于眼影。
水晶吊灯下,一样的香肩酒杯,
一样的曳地长裙和高贵冠冕。
身体里,一样的暗绿残夜。
市面上,“古老的梦”贴着时新的标签,
一样的椪柑,脐橙。
牌楼下不断有人恭身打听。
一滴雨找不到它的旧居。
锦江流失了源头的万千倒影。
挖沙船噗噗噗,不断制造浑浊和泡沫。
泡沫之上,没有故乡。

2

泡沫碎裂。意义的结垢
加深杯盏的古老。
“永生的杯子,不断倒空又盛满”4,
雕龙附凤,它盛过
各个朝代的丹药。
皇宫深处,画栋雕梁,龙袍里曾经
伸出一张嘴。凑向它。又一张。
又一个皇帝暴毙。画廊上
脚步急切。掌事太监低低疾走
噗地一声跪下:报——
又一个“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时间流逝,朝代更迭,无论龙袍还是布衣
裹着一颗凡心。从来没有向“必死性”投降,
没有停止对丹药的迷恋:不管它蕴含千年绝崖的灵芝
还是紧邻砒霜的朱砂。

那厚厚的污垢
需要时间清洗,需要岱县的清风明月
充盈。众鸟喧哗,打破了寂静。
它发出召唤,那对立的绝崖之回音壁
可有回音?

3


明月高悬。
墓碑寂静。
我要和你爹合葬一处”回荡在
早晨的街巷,暮晚的小径。
一个词的漩涡里
无人听落叶的嘶叫声,屋顶的垮塌声。
无人记取堂前旧燕,陌上新芽。
哦,被怒气冲冲的父亲扔在门外土坡上的孩子:
星空闪烁,奶奶已不在。
躺在年轻母亲的怀里咕咕吃奶的婴儿:
门廊寂静,小猫咪已不在。
胸脯胀动青笋的少女,马尾辫雀跃:
她如今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体内一片狼藉。
阳光照耀瓦泥。
拉面般,发出一片噼啪声:
那旋转的瓦筒已不在。
月光下那么齐整的脚步,孕育着
一声嗤——愉快的分娩:那土砖匣子已不在。
蒲扇。凉床。
阁楼上的腊鱼,八仙桌下的长明灯。
脚盆里的裸体和水声。
星空下的蛙鸣和笑语。

山阴道上,一辆拖拉机拖着一个家
啪啪啪啪开向未来。
现在它返回,装着一具棺材
和噼噼啪啪的悲伤。

4

灵魂,大地上的异乡者
向一个地址返回,趟着
一片广大的形容词的沼泽。
清明堤上,停满了小轿车和白纸马。
人头拥挤,在薄雾中蠕动。
空气中闻得到栀子花香。
对岸隐隐可见亭子的尖顶、医院的坡屋面
和映山红开遍的山岗。
龙马壮挤开人群,看见了前面的母亲,
但她只是一个声音:
“我要和你爹合葬一处”。
消失多年的命名者,
也从奢华的孤独现身泥沼。
冷清僵硬的皱纹。
更多失而复现的面孔。
失去鼻梁和身体的眼镜。
道路迷茫,人来人往。来者趟水,去者溺水。

沉沉泥沼抬高了海拔。
崖壁高耸寂寂无声。
孤独的岩鹰之影掠过沼泽——
不是扫描,不是复印。
一种旷古的悲伤之姿:盘旋如同
挽留。无人停留,
只有沼泽之镜留下匆匆的影像:
熟知如电视人物,
却咫尺千里。吉列剃须刀刮去泡沫
还原了下巴的光鲜,却再不能
归还一张脸最初的表情?

明月高悬。
墓碑寂静。
墓碑上的空白、词语,
永恒的故土、国度。

尾声

  古时,岱县石羊哨一带,春天刚长成的阳春总是被怪物在晚上糟蹋。一个苗家后生,决定查明真相。
  一天晚上,全副武装的苗家后生守侯在沙地边。深夜,他看到一只壮如牛犊的山羊在地里啃吃阳春。他按耐住一箭射死那畜生的冲动,静静地等候这只山羊的主人。吃饱了的山羊,把他领到了一座大宅院前,突然失去了踪影。后生很是着急,围着院墙找了一圈,也没见到山羊。正当他准备翻墙进入宅院,却见一位皓首老人笑眯眯地看着他:“贵客来访,怎么不从大门进来?”
  后生很是窘迫,结结巴巴地说明了来由。
  “有这样的事?我得向家父母禀告。”老人延请后生到客堂用茶,转身进入后堂。
  不一会,皓首老人陪着两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来到客堂。两位老人见面就说:“让客人久等了,请问贵客哪里人氏,深夜来访是为何事?”
  后生赶紧委婉地提出了追羊到主人家索赔的想法。
  后来的两位老人听了,面露难色:“这样呀……那我等得与家严商量……贵客稍坐。”
  两位老人转入后堂,原先那皓首老人在旁陪着后生。
  后生禁不住问:“老人家今年高寿?”
  “虚度两甲子。”皓首老人笑答。
  后生惊诧良久合不拢嘴,不敢再多言语,后悔不该深夜打搅老人们的清静。
  突然,两位老人惊慌失措地赶了出来,对后生说:“家严有事不能脱身,烦请贵客移步相见。”
  后生随三位老人转入后堂,过了几道回廊,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堂,远远听到一阵阵严厉的呵斥声。大堂里,几十个年龄参差不一的学子静静地坐在放着课本的课桌旁,一位童颜鹤发的老人正把戒尺拍得啪啪响。后生看到那被训的学子也是满头白发。陪后生进去的三位老人,见到如此情形,赶紧急走几步跪倒在那被训的老人后头,聆听戒尺老人的训斥。后生懵在那里,只感到双腿发软,也想跪下去。这时,戒尺老人发话了:
  “贵客不必惊慌,犬子不争气,让地方不宁,还请见谅。”
  后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戒尺老人又说:
  “不知贵客可有赔偿细项?”
  “没有,没有……只是我们的阳春没有多少收成,大家的辛劳白费,心里不太舒服,想找山羊主人……”
  “哦,是这样……那我送你一眼盐泉吧。”戒尺老人随手用戒尺往后生寨子方向一点。
  “这盐泉有什么妙用?”后生好奇地问。
  “此泉四季温热,洗衣服不用皂角之类。长期洗浴,可祛病强体,延年益寿。”
  后生虽然怀疑,而且并不知道“盐泉”为何物,但依然连连点头。
  皓首老人送后生出门,后生并不见戒尺老人许诺的“盐泉”,又不好意思问,便问刚才训斥和受训的老人是谁。皓首老人谦恭地回答:“是家曾祖和祖父。”
  后生骇然而归,同寨人争相见告寨子旁无故喷出一股热泉,水咸不能饮。后生更惊异不已,便转告了戒尺老人的话。从此临近山民因盐泉受益。
  
                       ——引自岱县长寿文化资料汇编《仙人泉》
  
  
  
               2013-2-8初稿于廉桥
               2013-6-3修改于凤凰
               2013-9-9再改于长沙
               2013-10-1改定于北京




1、美人靠,即沙发,大约因苗族人家的木制沙发靠背有柔美的曲线而得名。
2、引自墨西哥作家胡安·鲁尔福小说《佩罗蒙·巴拉莫》。
3、偷肿,眼睛发炎长出的疮包。民间传称因偷看了异性下体,故有此名。
4、引自印度诗人泰戈尔《吉檀迦利》。



发表于 2013-12-5 18:17:22 | 显示全部楼层
要把那么多现实材料消化到诗里,不容易。草树兄这首大作要细读才能给出评价。先45度角仰望一下:)
发表于 2013-12-5 18:20:31 | 显示全部楼层
煌煌之作需细读、慢品。
发表于 2013-12-8 08:35:2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孙慧峰 于 2013-12-8 08:48 编辑

以诗写史,气象很大,考验的是诗人的心胸和对素材的诗化处理,这是个心智的坚韧度和技术水平兼具的劳动。我90度仰望:)
 楼主| 发表于 2013-12-8 21:59:11 | 显示全部楼层
梁雪波 发表于 2013-12-5 18:17
要把那么多现实材料消化到诗里,不容易。草树兄这首大作要细读才能给出评价。先45度角仰望一下:) ...

问好雪波,此诗的现象之转换,的确考量一只胃的能力:容量和消化力。
 楼主| 发表于 2013-12-8 22:00:05 | 显示全部楼层
法大公 发表于 2013-12-5 18:20
煌煌之作需细读、慢品。

吞下以后,即非煌煌,而是耀眼的几个词。问好:)
 楼主| 发表于 2013-12-8 22:00:42 | 显示全部楼层
孙慧峰 发表于 2013-12-8 08:35
以诗写史,气象很大,考验的是诗人的心胸和对素材的诗化处理,这是个心智的坚韧度和技术水平兼具的劳动。我 ...

问好慧峰,静候批评:)
发表于 2013-12-8 22:36:07 | 显示全部楼层
煌煌巨作,欣赏之后,再细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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