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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彬的诗 (張依蘋 顾彬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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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0-28 08:45: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芝樱 于 2013-10-28 10:53 编辑

顧彬(德国)   
張依蘋 顧彬 譯

Wolfgang Kubin is a German poet, sinologist, professor of Chinese Literature from Bonn University, author of numerous books and poetry colloecitons.


在一樓與在十一樓的KL

太陽晚到KL﹐
詞語準時抵達睡眠。
九點了﹐月亮隨意地還在我們上方﹐
猶如它終於蒼白﹐有點善忘。
它問﹐我們的手藝何時開始﹐
太陽發問﹐我們給出慚愧的答覆﹕
它開始於她的時間之前與之後﹐
在她猶疑的光線﹐在她渴求的黑暗裡。
它在魚的顛倒裡結束﹐在茶裡的魚﹐
在閑散的詢問白日海洋的問題。
那海洋﹐讓人家告訴我們﹐遙遠的﹐
於我們的欲望卻不遙遠。
它的家在我們之上的十一樓﹐
在我們之下的底樓一間購物商場。
它是游泳池﹐它是格層之間方形冰塊。
我們在十一樓看起來如此。
我們在屋頂游泳﹐並且讚嘆
黑鳥﹐在樹叢裡悠靜。它是真的﹐是假的﹖
我們潛入深邃﹐希望著有一天 ﹐
一次地﹐冰箱臨到我們[1]。
為著運輸一罐啤酒﹐我們坐進一輛德士。
我們在郊區的灌木之間隱密汲飲。
或許總還有一個罐頭﹐空洞而荒涼
而可能問及事物的邏輯﹐
就如我們自己問及早晨﹐為何
在空洞的食堂訂定一個座位。
KL的木棉樹還在懷疑觀望﹐
更好的是﹐把所有的疑惑付與最後的紅花。

*有關KL的說法見“KL筆記”(Notizen aus KL) (收入2011(接上页) 年出版四語顧彬詩集《白女神·黑女神》。顛倒的魚﹕在佛教飲食裡準備的菜餚﹐有例如看來像魚﹐吃起來像魚﹐但根本不是魚。茶魚﹕中國福建省(很多馬來西亞華人來自那裡)的菜式﹐用茶水烹飪。


檳城 或戴帽子的詩人

時間之前﹐我們拜訪舊時墓地。
留下的只有你﹐戴帽子的男人﹐
在一座馬來亞啤酒帳篷。你在那兒
與女人及其他詩人分享黑啤酒。
寂靜﹐寂靜是你最高的職责。
我們在路上朗讀﹐那我們未來朗讀的﹕
十七歲投入海中﹐十七歲死在海上﹐
從漢堡前往新加坡的
半途﹐兩百年後依舊在地下
雜草叢生的墓園酒店。
只有墓碑依舊清晰可讀﹕
姓名﹐年歲﹐性別﹐年月日。
這些我們並不確切認識。
磚與椽有著自己的時間﹐
與我們的不一樣。我們不更長於
一個短的詞。因此﹐戴帽子的男人﹐
你也要問﹐素昧平生的男孩誰會記得﹐
一旦石頭腐朽﹖我們一度的過道是甚麼﹖
人與動物在寺廟裡蹣跚﹐
在蛇神﹐在香燭前全然恐懼。
唯有我們在路上清醒
從墓到墓﹐沒有你﹐沒有帽子﹐四週沒有憂擾。
那死者是我們的召喚﹐死者留下  
牆上一道裂縫﹐床的上方一支電風扇。
樓下進出的是﹐那生命擁有的﹕
每一種殘缺是另一種藝術。來了一個﹐
以一支腿﹐來了一個﹐以沒有腿移動著。
樓下的門開﹐門關上。
我們也並沒有不同﹐如同我們過去那樣﹐
沒有帽子的患病狀況。
我們前往城中央革命地點﹐
戴或不戴帽子﹐這不是事件。
我們只是希望﹐他看到他不在的時候我們看到的。
群島上百年之前的生命﹐
少人聞問﹐沒有帽子的海灘。
我們哀悼的沒有別的﹐
除了向戴帽子的﹐
留在檳城日常陽光之下的男人報導﹐
有關一個男人﹐被忘卻的來歷與誕生。
只有我們知道﹐來自北方的是
不是來自北方的。
他的故鄉不大於一頂帽子。
這一切教我們熟悉自己﹐
我們﹐我們抵達的﹐
伴隨一切死者與生者的義務。

*檳城是馬來西亞一座華人城市。孫中山(1866-1925)在這裡發起1911年的中國革命。一間廟裡拜的是活蛇。香火多到感覺昏厥。歐洲人有著自己的墓地﹐今列為保護文物。戴帽子的男人﹕香港作家梁秉鈞﹐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日出生地﹐可能是前帝國殖民地的北方。檳城的舊城裡有間酒店接待的主要是殘障的遊客。


中國山 或三寶山

今天我們重新拜訪它﹐像是拜訪一座房子
或是一個詩人﹐那故事﹐我們在異鄉的故事。
這故事久違了我們﹐那山丘也久違了你和我。
两者有著生發事實的悠閑。
必要的重溫﹐才要開始。感謝我們。
有關蘇丹與中國公主的事物
並非真實﹐一份異國之間的愛情
沒有特殊證物。我們如此發問﹐山上的十二千死者﹐
是誰生他們的﹖十二千來自中國的死者﹗
那是毀壞的﹐微不足道的老鼠﹐或只是垃圾堆的蒼蠅﹖
在馬六甲﹐所有的時鐘虛假地行走﹐我們在時間裡迷途﹐
迷途在房屋之間﹐偽造的油漆﹕
紅色取代白色。那麼多的對﹐不再對﹐
我們自問﹕這個地方﹐是我們一度相互追求的嗎﹖
雨落下﹐一間博物館的茶會﹐
那並非博物館﹔我們在其上疑惑的﹐那地﹐
曾經是海。山腳下的神
也不是神﹐是開啟新時代的航海家。
他渴望的只是俗世名譽。我們察覺他的猶疑。
他從非洲歸來﹐自此居住寺廟牆内。
我們點燃乳香﹐偶爾在旅游指南搏動
陌生的名字﹐且碰撞乳漿大戟。
乳漿大戟是河流的源泉﹐城市的基礎。
另有汁液滋養的﹐那錫礦商人﹐
華人甲必丹。他也休憩在這裡﹐沒有乳香和祭壇。
而我們描繪天上的窗戶﹐從歷史看出去。
於是終於聽到﹕本地人在井裡下毒。
葡萄牙人死亡﹐荷蘭人來了﹐在井的週圍蓋上
護庇之所。
今天則是中國人﹐質問的是﹐你們從哪裡來﹖
一個馬來西亞﹐口號響亮﹐一個荷蘭﹐我們熟悉的。
我們言說的只是﹐一首詩成了世界的註釋﹐一首詩﹐
不切割男人與女人﹐航海家與神﹐
虛假的與真實的故事。我們願望的只是一個註釋,
一個時辰﹐來自天上的雨﹐我們之下的海洋
以及一處提問﹕甚麼歷史不曾面對否定﹖

*有關中國山(中文名三寶山)參“墨非馬六甲”(Ohne Tinte in Malakka) (收入2011年出版四語顧彬詩集《白女神·黑女神》)一詩。人們在山腳下建造一座廟發揚航海家鄭和的聲名。“Wolfsmilch”參“終於﹐福爾摩莎堡”(A Famosa zu guter Letzt) 一詩。葡萄牙人於1511年至1641年期間駐守在現今的馬來西亞﹐因荷蘭人而離開。華人甲必丹﹐華人冒險家葉亞來(1837-1885)﹐等於是吉隆坡的開創者。甲必丹由英國官方委任管理地方。興建天上的窗戶﹐參聖經舊約列王紀下七章十九節。一個馬來西亞是這個多元文化國家從二十一世紀開始的政治口號。


終於,福爾摩莎堡

今天我們又一次化身故事﹐
我們靠近陌生的身體﹐仿彿自然。
是的﹐我們重複﹐像是一再重複我們自己﹐
我們重複男人與女人﹐古老的事物。
我們如此代替一切﹐我們之前的
有關他們渺小的生命與細微的消逝﹕
中國人與葡萄牙人﹐荷蘭人與英國人。
這樣﹐我們是馬六甲海上所有歷史的終局嗎﹖
我們之前的﹐彼此混合攪拌﹐
留下了﹐重新決定了愛與食物。
我們卻是狡黠的水手﹐
我們不混合自己﹐我們任由混合﹐任由攪拌。
這裡之下躺著墳墓…
我們朗讀﹐在福爾摩莎堡空洞大廳堂。
是的﹐你終於也成為我們的歷史。
已經過了兩年了﹐我們站在市政廳那裡。
給了我們十分鐘。
聽到你的名字﹐不預感你的親近。
在那裡我們沒有墨水而要求墨水。
接著沒人知道怎麼辦﹐包括必須﹕
前往購買咖啡﹐藍山咖啡﹐
在郊區的一間購物中心。
我們只在停車場站立﹐
一個鐘多一些。
我們看到別人奔跑與行動﹐我們先祖的后代。
我們卻只是思考一件事﹐如何寫歷史的地點﹐
我們如何沒墨水能新寫出馬六甲﹖
那裡還有一條荷蘭時期街道﹐
地主街[2]﹐只給新主人的一個名字。
那裡也還有蜻蜓﹐並不向歷史發問。
在那裡﹐我們讀到舊朝的Malacca﹐聽到現場的Melaka﹐
毛筆書寫的新來者馬六甲。
一切只因唯一的一棵樹而發生﹐
那長青樹﹐勞苦之樹﹐
懷胎受孕之樹。在它之下﹐一度棲息著一隻小鹿﹐
一個懷孕的女人﹐一個決定逗留的王侯。
從今而後﹐女人的手指渴求世界地圖上的菜餚﹐
從今而後﹐燕子在馬六甲的小旅館築巢﹐
從今而後﹐我們整裝動身﹐再度在陸地前進行駛。
我們到處留下明亮的匕首﹐沒有血﹐沒有淚。
不幸福的世界裡我們是幸福的詩人。
我們甚麼都不是﹐只作為前世歌者﹐
轎子上平緩抬著寺廟裡的神﹐
他們也因此分享﹐
我們苦苦期待﹐渴望的甜蜜戲碼。

*Malakka, 也寫成Malacca(麻六甲), Melaka(馬六甲)﹐見詩作“墨非馬六甲”(Ohne Tinte in Malakka) (收入2011年出版四語顧彬詩集《白女神·黑女神》)。這座城的中文名唸作Maliujia。其名要追溯一棵樹(Phyllanthusemblica油甘子﹐一種乳漿大戟科植物)﹐有個馬來王侯在樹下看到一隻小鹿而決定留下來開發。據說這樹的果子能起使人年輕的效用。按華人的見解﹐馬六甲的“馬”表示勞苦。節慶的時候人們從中國寺廟上街扮神明演出。
            福爾摩莎堡(1512)是在馬六甲的葡萄牙城堡﹐很近市政廳。女人的手指是世界諸多菜式裡用到的一種菜。前世的歌者﹔幸福世界的幸福詩人﹐指弗里德利希·席樂(Friedrich Schiller1759-1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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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詩人在此運用了類比猶太人所信仰的“基督的血覆蓋”的詞語結構。
[2] Heerenstraat(荷蘭文)﹐這裡作意譯。在馬六甲﹐這條街的中文名是“荷蘭街”。
上载《诗东西》第五期

————————

     张依苹,女,诗人。生于马来西亚北婆罗洲的诗巫,祖籍福州闽清。毕业于马来西亚大学中文系、台大中文研究所、德国波恩大学汉学博士生。现任教于马来西亚拉曼大学中文系。首届马来西亚国际诗歌节负责人。著作包括《隐喻的流变》(杨牧作品研究1961-2001)﹐《暗恋》(口袋诗集)﹐《吉隆坡手记》(小品)﹐《哭泣的雨林》(文集)﹐编有《来自远方的拷问》(哈维尔自传)﹐《哈维尔图像诗集》﹐《玫瑰之约》(2010诗岛诗歌节手册)﹐译著有《诗意地生活﹐或忧郁而青春》(顾彬诗手册)﹐《终究玫瑰》(顾彬德中对照诗集)﹐《白女神.黑女神》(顾彬4语诗集)等。正在完成论著《里尔克与中国现代诗》中……

发表于 2013-10-28 10:44:53 | 显示全部楼层
王家新评顾彬的诗:在两个爱之间

在两个爱之间
  王家新

  顾彬先生有很多身份:汉学家、教授、翻译家、批评家、一位经常在媒体上出现的人物等等,但对我来说更重要的,这是一位可以坐在一起“把酒论诗”的诗人和朋友——实际上我们也经常这样做。在德国,他请我喝啤酒,而且使我知道了北德啤酒和南德啤酒在口味上的区别;在中国,我则请他喝二锅头,有时是五粮液。后来这两种酒都成了他关于中国当代、现代文学的著名比喻。“把酒论诗”之时,他的话并不多,往往是在认真地倾听,但有时——这往往是在人多嘴杂的场合,他听着听着就打瞌睡了。他太累了吗?是的(在中国,他往往一天要作两个报告,还被记者们缠住不放)。而在这样的时刻,我就不禁想起了他自己的一句诗:“疲倦的诗人/在走向诗的路上”。

  的确,他就一直这样疲倦而又不倦地走在通向诗的路上。我最早读到他翻译过来的诗,是他和北岛合译的《新离骚》、《中国晚餐》等,并立刻被吸引;去年,又读到他签名送我的《顾彬诗选》,这是他作品的第一个中译本,我有了更多的发现的喜悦,“二十四曾是件衣裳/里面光亮/外面夜”,作为一个熟悉的老朋友,他多少让我也感到有点惊异了。

  现在,我又很高兴地读到张依苹女士翻译的他的一本新诗集《白女神,黑女神》。我不仅佩服于他的多产,更惊叹于他那活生生的灵感和变幻莫测的语言能力:

  ……米是白的,米是黑的。

  她用一把刀分析这些。

  分界是最亮的镜子。

  它切开白,它切开黑。

  山上的太阳太强,

  飞龙捉不着她。

  白女神走来脚步太轻快,

  在通道之上她变成黑女神。

  她在那儿久久寻找梳子。

  这样的诗,我一读再读,并深受魅惑。这样的诗,无论把它放在什么样的范围看,我相信,它都是“一流”的。

  当然,全面评价顾彬的诗歌不是我所能做的事。我在这里只谈感触最深的几点。首先我要说的是,顾彬先生有一颗极其敏感的诗心。读他的诗,我不断惊异的就是这一点,就因为其中那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发现,比如“现在我们走向无尽的蓝/且学习,杯子也可以带出去散步”(Yale),据说这是他在美国的经验(而欧洲人大都是坐着享受他们的咖啡的)。几年前在纽约,看到街上匆匆行走的人们手中握着一纸杯咖啡,我也曾很好奇,但我怎么从来没有想到把它写入诗中呢?——这就是我自己的迟钝了。

  由此我明白了为什么顾彬总是随身带一个小本子,并随时在上面记下一些什么(也许,缪斯就在那一刻光临)。我还想起了他随身背的那种年轻人才背的背包。这么一位著名学者、教授背这种背包,似乎和其身份不协调,但这就是顾彬。出席学术会议他会坚持穿上西装。背上这种背包,他就是一个世界的旅游者、发现者和诗人了。他把它变成了一个诗的行囊。

  回到上面的诗“杯子也可以带出去散步”,我不禁要问:这是一只什么样的杯子?是诗人带着它出去散步?还是它带着一个诗人出去散步?

  读顾彬的诗,让我深感兴趣的,还在于他那特殊的不同于一般诗人的吸收能力和转化能力,我想,这不仅是诗意上的,还是语言文化意义上的。作为一个汉学家,同时作为一个诗人,他穿越于不同的语言文化之间,“我们喜欢冰水,/不喜欢热汤,/我们喜欢明亮鱼缸,/不喜欢黑锅” ,一顿中国晚餐,竟让他产生了如此奇妙的灵感!而一句中国歌词“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和一些中国语境中的词汇如“表扬”之类,也被他别具匠心地引入了诗中。这种挪用、改写和“陌生化”手法,已成为他诗中惯用的语言策略了。

  这不禁使我想起了策兰所说的“我从两个杯子喝酒”(“Ich trink Wein aus zwei Glaesern”),顾彬也恰好是这样的诗人。在作为译者时,他是一位诗人(这就是为什么他翻译的中国诗会获得成功);在作为诗人时,他同时又是一位译者——这正如他自己所说,他“从葡萄酒杯喝出杜松子酒”(Yale)。我甚至猜想在他那里也潜在着某种“双语写作”,当然,他写的是德语,但显然,他运用了汉语的词汇、语法和意象重新改写了他的德语。他看世界的眼光也体现了某种“视野融合”(中西视野之融合)。这里举个例子,如《白女神,黑女神》中的“山上的太阳太强,/飞龙捉不着她”,这首译作是他和张依苹女士合作的产物,把诗中的蜻蜓(dragonfly)译为“飞龙”,我猜这可能首先出自张依苹女士的创意(正如她执意地把“Apropos Rosen” 译为“终究玫瑰”一样),但我想——据我对顾彬的了解,这也正合他那要重新“发明”德语的企图!借助于中国神话,蜻蜓变成了飞龙,并为这首诗陡然带来了一种语言的神力。这样的再度创作,为原作增辉。

  一位德国评论家曾称顾彬为“伟大的中介者” (见《顾彬诗选》约阿希姆·萨托里乌斯之序)。我想,这不仅指他对中国文学的翻译和介绍。他的创作,同样处在不同语言文化的交汇处。“诗人作为译者”,这就是他所属的诗人类型。他不仅从他自己的生活中,还要从不同的语言文化中来译解诗歌这种“未知语言”。他全部的创作,就朝向了这种他在一篇文章中所提示的“世界诗歌”。

  当然,这是一个大胆的、也会引起争论的设想。但不管怎么说,这不仅出自一位汉学家诗人的一己努力,它提示着当今这个时代某种诗歌的趋向——也许,“杯子也可以带出去散步”那句诗,也可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读解?

  重要的是,他已写出了这样的作品。他这些在跨越边界的途中写下的诗,本身就提示着“世界诗歌”的可能。而这不仅是题材意义上的,这要从内里来看,“山上的太阳太强,/飞龙捉不着她”,很中国,但又很德国——在德语中,“太阳”这个词为阴性词,飞龙捉不着“她”!这样的诗,本身就融合了多种语言文化元素。正是它所产生的内在张力,使我们看到了一种新的诗歌的可能性。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顾彬的这种努力,绝不仅是出自一种兴趣,它首先出自一个人更深沉的内在要求。这就是他的诗之所以为我所认同的更根本的原因。他置身于不同语言文化之间,但他的诗不是文化猎奇,也不仅是那种修辞学意义上的双语游戏。他不断地“朝向他者”,而又扎根于自身的存在——一种内省的不断受到困扰的个人存在。这就是他的“严肃性”之所在。因此他的诗,不仅伴随着“语言的欢乐”,也总是带着他的沉思和追问,它们把我们引向了对一些人生更根本问题的关切:“在八大关之间/一条路太少,/在两个爱之间/一个爱太多”(《你带来光》)。这又是一种充满悖论的发现,在“两个爱”之间的发现——发现“一个爱太多”,他已承受不起,或者说发现他只有一个爱,而这一个爱,足以葬送一个诗人的一生。

  而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爱?别问诗人,问我们自己吧。

  《终究玫瑰》这首诗,是一首很德国、很顾彬的诗。它有着沉郁的语调和严谨的形式,在繁复中,又有着某种疼痛感和瞬间的锐利。它有着那种德国式的“存在之思”,而又穿插着一些感性的、精确的细节。这首诗的最后,以那种我们都有过的在机场或大商场顺着电扶梯而下的经验,留下了一幅让人难忘的画面:

  ……仿佛一张脸,消逝在电扶梯之上,

  俯瞰着,另一张脸消逝在下坠里,

  如此游移犹疑,使最后之花也坠落了。

  不知怎么的,读到这里,我竟想到了庞德的《地铁站上》,甚至想到了在地狱中穿行的但丁。我们自己就处在这一节节的下坠之中吗?是的,诗人把我们带到了这一语言的行列,消逝着,“俯瞰着”,同时也被“俯瞰着”。正因为如此,我记住了该诗中的另外一句:“你如此在自身消失之中作为诗人!”

  我被这样的诗深深触动了。作为一个“疲倦的诗人”,这位我所尊敬的、年岁比我大一轮的朋友,很可能要比我自己更深切地体会到时间的力量——那在无形中使我们每一个人变化和消失的力量。但在另一方面,他又要在自身的不断消失之中“作为诗人”而存在着、抵抗着、感受着。这就是他作为“时间的人质”(帕斯捷尔纳克语)对自身的“终究”确认!

  如果这样来读,这一句诗就不仅有了它的张力。它把我们带入了存在之诗中。

  那么,在时间的流逝中,在玫瑰花瓣的凋落中,在自身的不断消失中,作为一个诗人意味着什么呢?这里,似乎荷尔德林早就替顾彬作了回答:“但诗人,创建那持存的东西”(《追忆》)。

  作为一个诗人,顾彬的一生,都奉献于此。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相互会引为同道的原因。“……石头之下五百可怜灵魂之一,陪伴着我们,乞求着:/拥抱我,喂养我,让我再次化为你身体”(《墨非马六甲》), 他听到了这种哀切的低唤。在两个爱之间,他感到了他那唯一的爱。他用德语喂养它,用汉语喂养它,而它还在无休止地要求!

  的确,一个爱太多,而我们都是她的仆人和学徒。
发表于 2013-11-16 20:23:23 | 显示全部楼层
ti
发表于 2013-11-18 08:31:12 | 显示全部楼层
顾彬在中国的许多文学言论很有意义,让人思考,也让人有了一些参照
发表于 2013-12-23 23:35:44 | 显示全部楼层
张依苹这个版本译出了信达雅。
前段看到其他人翻译的《顾彬诗选》(莫光华/ 贺骥 翻译,四川文艺出版社),读后感到莫光华/ 贺骥翻译的比较牵强,豆瓣读书只得了3颗星,满分可是6颗星,显然没有张依苹这个版本译得好
发表于 2013-12-25 14:49:38 | 显示全部楼层
。。读了一点
发表于 2014-2-16 02:36:32 | 显示全部楼层
{:4_97:}
发表于 2014-2-16 15:29:32 | 显示全部楼层
(張依蘋 顾彬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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