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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赛作品:杨炼《y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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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9-8 00:24: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yi"解——
诗集总名。
自造篆体字:取"天人合一"义,音"yi"。









































总注
《yi》以《易经》为结构。
《易》不是一部死的经典,它活在自然和人类不断分裂又重新达成的"变化中的统一"这一现实里。"天人合一"就其本义而言,从未过时。
  还《易》以原始的自由特征,人类其实一直在"重写"这个古老的启示。


天、地、山、泽、水、火、雷、风,合为四部,即"气"(天和风) ——《自在者说》;"土"(地和山) ——《与死亡对称》;"水"(水和泽) ——《幽居》;"火"(火和雷)——《降临节》;贯穿线索为"外在的超越","外在的困境","内在的困境","内在的超越"。
卦象对位:每一单卦(如":≡")依次与天、地、山、泽、水、火、雷、风重叠,"≡"在上,八卦更换在下,成为一组,以数字分别列出;有内在关联的两组合为一部,并赋予其与内容呼应的结构方式,排列如下:
 《自在者说》:天风天风天风天风天风天风天风天风;
 《与死亡对称》:地地地山山地山山山山地山山地地地;
 《幽居》:泽泽水水水水泽泽水水泽泽泽泽水水;
《降临节》:雷火火雷雷火火雷雷火火雷雷火火雷;
 万物皆语言,诗人在语言中与万物合一,建立起诗的同心圆。
























第一部
自  在   者    说

天•第一
就这样至高无上:无名无姓黑暗之石,狂欢突破兀立的时辰
万物静止如黄昏,更逍遥更为辽阔
落日庆典步步生莲,向死亡之西缓缓行进
再度怀抱
一只鸟或一颗孤单的牙齿
空空的耳膜猝然碎裂
听不见无辜听不见六条龙倒下绿色如潮
就这样不朽:光在沉沦
在每张面孔下死去,鸟瞰藏红花的天空
把我的某颗心,摊到日晷上
某只手解开潜入石头的风
死亡之西,那白痴孩子的帆
跛脚的地平线
粼粼之海一片逼视来自眼底洞开的深渊
来自夜,在我体内某处蠕动
四季在恶梦某处
把岁月刻成黑暗之石上一道抽搐的裂痕
占有一切:横流如夕阳
每天一次冷却为白骨
每一片刻,垂挂饕餮腭下残缺的永恒
这盛开之穴浴血之根
一池莲花纷若处女
与我不复存在的大陆并肩漂移

缓缓旋转风暴的方位,暮色闯入朗读之嘴
久久求助于最后一击
惨白之脸,门一样关闭
我的沉默,被谁供奉
被谁蛀空,淹没众生像病毒的大火

厄运的图腾:步步隐没于荒芜之上、步步辉煌
水刻划星群的无情,在无名无姓的高处一再复活
一头金蜥蜴
俯瞰因而被俯瞰——
空空荡荡的我成为万物

投入死亡之西,那黑暗之石永远正午
狂欢、陨落、环绕同一仪式

风•第一

那么,你们,一动不动,麇集于庞大末日的冥冥之民,云帆高张,将继续一个下午深深切入梦呓的旅途吗?
           
同一个阴谋的策划者:嬉戏于结局的游戏场,诞生于注定灭之时,你们在风暴的黑色绞架上无尽地颤抖,阵阵喧嚣,展现出绝食之后天葬之后粉身碎骨的静。
而一场席卷吞溺婴儿的洪水,对于你们是天赐的盛典吗?
那么,无需拯救:即使星空咄咄逼近,像一头食肉的猛兽。玄鸟无处逃亡,只能断翅只能高悬于某块绝迹的巨石。野茅草的红色,示众如血如神谕。
 远山如烟,被你们吹散。茫茫生息被一举斩断焚为无象之卦,无卦之辞,     
 无辞之兆。裹胁的灰烬,从四面八方膜拜一颗克杀白昼的疯太阳——


在时光尽头,匍匐凌迟。继续众星灼灼的死,五行狼藉的死。惨白之虹横贯天地。   
  对于你们是天赐的姻缘吗?

太阴不去。新月苦等谱成圆熟之历。
名垂千古的失贞之历,其凉如北风,震撼如荒原为一副鹰骨举行的安息;
每一座圣坛每一道血刃,吸饱了死亡吸饱了万物夺目的智慧。你们麇集于末日的冥冥之民,高耸,摇曳,成为另一片松涛,因呼号而温柔,因无望而更加浓郁。

漫漫黄沙以无垠的伸展祝颂这一奇景。每一刹那突如其来,充满谛听的虔诚之徒。累累空洞,既无壁画又无星象,蓦然回首,在
  时刻。

欲呕的尸臭铺垫雀跃之足。斑斑干裂、形同苍穹之上扩张白垩色的灵魂。

终极之上,背临悬崖。墓地的气概只能虎虎攻入生存的枯搞的诗句,
  欲呕的尸臭铺垫雀跃之足。斑斑干裂、形同枯槁的诗句,使先 
  知迷失如一群乞丐,如正处于狂热高潮的女人…
  
而你们,已足够成熟。一个下午深深切入梦呓的旅途,向所有高天之寒炫耀巨雕的张力。一种红硕一种轻盈——
肆无忌惮,那同心圆之舞,奔放死亡之纯,对于你们是最彻底的陶醉吗?















天•第二

垂暮的首领,现在,流浪者洗去蓝色的血污
诞生于风之上、明媚之上,大鹏近乎乌有
以欲望为先导,以阴影为笑声,双翼揭示无边的均衡
而群山高矗,走投无路的金黄
被煽起一如某种狂想
我挥霍,这初夜像一口黑穴
残暴无休止地陷落
整个夏季,一头黄蜂
灿烂而邪恶地繁殖
太多的天空辗转于一次巨大的日食
云与云猛烈相撞,陌生的不速之客
在颤栗的快感中被流放
一把斧头闪闪砍过所有啼哭的石头
我看见我泛滥成灾
我听见我牙牙学语

于是,洪水的面具——脱去
大地多毛的坑洼里一股热流
于是,东方若隐若现,颁布万古不变青铜之年号
尊鹰为首领,当禽蛋破裂,降而世袭无梦的国度
怒而飞!其背不知几千里的传说

风咆哮太阳石榴之火,扑入浩浩黄土的长途
季候凶险演变成女人,辉煌秀丽一见倾心
伫立成石的目光

一千次苦于子宫中归去来的暮色
转瞬之际,我高超群鸟
赤裸硫磺浴的气味

   我的血泊里一片黑夜一片众星沸腾之巢
     每个人生于死亡,而生命死于生命
每个躯体被躯体所包围

像葬礼被葬礼遗弃,蓝与蓝相忘成空旷的孤岛
逍遥吗?首领,驭六月风

张开醺醺醉翼,夷八方之乱为一片彻骨的寂静
野马和尘埃一片苍苍
我在我之内也在我之上——
翱翔,黑色胎盘黑暗地轰鸣,以同一节奏




风•第二

那么,你们,热衷什么繁荣什么?当铁蹄无遮地相逐于一匹死鹿之中原,天空与岁月并行。嚅嚅乳名一任宰割,狂奔成滚滚沙砾,晦涩成苍蝇充血的复眼。而太阳镀金的面具下满头白发。你们,能奢望什么夸张什么?
蝗虫的部落,活着偏执于一种征服一次碧绿危险的调情。大地变幻一口陷阱:如此沉迷的血肉,其黑如夜其炽如火,反复咀嚼,被赌徒们抛掷成一颗蓝色巨骰,被第十二个时辰漫无边际,高涨猝然之潮。

于是,迢迢周流,最初的噩耗倒灌于耳,你们裸体走下地狱之门。影子叠入影子,一个青铜的意象。废墟的步履,恩惠遍及每一梦想之上突兀的黄昏。
光一击,徒劳无益的童年再三风干。少女之笑被竹简和碑石一一劫夺。杀殉之后,千秋强暴凛然不移,嗜血而成万物黑红仪仗的一统箴言。
凌辱而成:全部悔恨的最深渊薮。你们在自身中孤立无援。囚禁于骨髓寄居之穴。盗空区区陪葬之心。剽窃性别一如稔熟世代真传的阉割术。而一片天空猝不及防,多病和苦味,依旧凿穿退隐之墙,攫食你们——
忍耐的极限,是一锅翁仲之脸茫然于四季的蒸腾吗?

活着而永远被罢黜,如蔓延苔藓的手,如哭诉。你们甚至无处喃喃自语,无法辨认:如歌的蝉翼怎样划破听觉。这世界,每天一幅陌生的风景。怎样在黑夜背后疾驰一头白虎,蓄谋自焚或擦肩而过?
历历天数,早在一块绝高绝美之石上沦为抽象。你们,臆造神话杜撰文字,于天空和岁月脚下一贫如洗,被告即辩护者即惨遭屠戮之人,
而无弦之琴,轰鸣天籁。向你们昭示的,究竟是什么?

























天•第三

皇座:自光中溢出,独尊染指这片疆域

皇座:自嘹亮之铜溢出,眩目的语言被先知继承
凭空一览势如祭坛的群山
开口之日狼烟袅袅
自团花衣袖,泼成斑斓星座间大片瘟疫
死亡的语言,侵入我未经防腐的嘴唇
一株肥厚的肉质植物
勃起为享乐之草,啜饮为朔望之月

疯狂的震颤高涨露宿于频频黑夜的惟一遁辞
颂歌发红了,那风行的谎言
皇座:自缄默的骨髓溢出
更微薄的世界匍匐静听
一刹那,致命的声音

我是我不认识的先知,我是我的遗嘱
我说已死的我带进墓志铭的话
蛊惑一滴精液

又被另一张嘴啐出,布散这死地纯种的后裔
众多走向的山脉,陈尸同一座冷宫
众多讣告有一个睡成美人的姿势
空谷,两腿之间某种焚烧,孽生灌木出没灰烬
  回   声   不   绝

  我歌唱的间歇,群鸟飞翔
群树碧绿,群山深似一汪静水
蝴蝶溢出,梦游朵朵莲花

而不得不说的心,像不得不亮的光
自绝路冉冉升起

自盛满痛苦的耳朵,唤醒黑死病的史前巨兽
嗜好枯骨并入诅咒
  我征服我充满王者的荣耀

  我远离我,累累翻新脱下风尘如脱下镀金的脸庞
  穿过语言的死亡挥霍不死——
  幽灵的世系,被柄凿子栽种成行
宣谕的天空越来越深通体赤裸,吞吐同一渊薮











风•第三

那么,你们,在第五个季节中盲目。在第七天,放弃呼号如松开册封万物之
  手。惊鸿一瞥骤为碑石。声声啼鸣散入虚空:无陆无陵,未渐之木早已 
  腐朽,而未涉之水横流天际。人烟腾腾如镜的河岸。每颗沙砾谙晓冒
  险像谙晓金黄硕大之正午,其势汹汹,其羽灿灿突入风暴……

那么,如何以一种仪式囊括兽性的喘息或绿叶的凋残?你们惶惑于自身之中那不可接近的境地,取象于飞鸟,卜算于遇难之舟,直到一摊黑血无视占凶,从四百八方泛起。最贫乏的天空迷醉成喋喋不休的词藻。源于子官的哑默使诗行一泻千里悬河。

一念之差,你们无家可归:守灵之草只剩下青色。大群白骨一年一度滞留于四月。高矗成山,低回萦绕茫茫沉思如斑斑之盐。一场噩梦终将流失于一纸空文。轮回成苦味的灵魂,仍一再品尝新婚时送葬的气息。诞辰焚烧如厄运之星,不可逆转,无由参透的天象我行我素暴尸灰烬。

青铜的高傲遥遥凌驾于诸神之上。我们的偶像,以喃喃独白剽窃万物之死。
  嚣张如谎言,顾盼如全权之海。每一种法则脱胎于上千名处女 
  未醒之血。结石嗜好或私奔。五毒幻象落英缤纷,被一次沉潭
  溺成宗谱。无端之梦,炙口之辞,不可触犯。引颈的年轮反复
  自戕于一道专横的黑暗。

无鸟的天空深深楔入你们生之半岛。考妣之丧无所不在。启示之光远如隔世。从每条嗓子流出同一场洪水。你们搁浅于永无抵达之处。金黄硕大的正午,徐徐降临一片杀机,于智者之头于群狗芸芸狂吠。饿枭一号撕裂额际。盲目之后,如此白的视野,久逝而成重逢的海岸。



































天•第四

面壁无垠:那太初的石英,上千次提升这片星空
无所顾忌的手插入,整个世界在最高点流去
岁月丝光闪闪,一拈之际陨石如雨
(给求爱者以惩罚,给遁世者以惩罚;
我无情的姿势
像一声噩耗经久不息

一道太阳的针芒,刺穿时间
人类缈小的谎言

历历灾变固定在琥珀卵巢里
白昼从腹部向下波动
与夜结盟,温柔过渡成无底的沼泽
呼唤我的名字
瞬间之水上,黎明都是死胎
被风中海上一个疯女人怀抱绕房哭号
阴生的毒蘑,和老树一同腐朽
上千次膜拜成神:岩石的瞳孔,一动不动
端坐于这里同时端坐于到处
像一株梧桐裹在绿叶里无始无终地睡眠
一只飞鸟,裹在影子里远游生生死死
(求爱者徒劳于言词;遁世者漫无目的;
透过日子的黑色栅栏
我和世界彼此围困
彼此成为死亡的标志

这眼黄昏裂开的井,盛满昨天的惨叫
这膨胀的尸首依然在漂往明天
旋涡从四肢开始,溃烂到胸腔中
充血的耳鼓一道瀑布
血崩似的年代恶意轰鸣

源源不断,我在我身上是生者也是死者
枯骨们的集市在我嘴里
叫卖永恒

此刻,岁月不动:孑然一身被全能的黑暗咀嚼
整个世界流去像一根白羽毛翻转

逾越之际深陷囹圄——
(让求爱者、遁世者幸灾乐祸;
逝者,此时间更苍老,聆听风于同一空穴




风•第四

那么,向黑暗说教而黑暗无鼓无罢无泣无歌。
向水、向黄昏之沙,不动声色地肆虐,而一场洪荒、一阵沙暴深入骨髓,滔滔流空铜壶和肉体。滚滚夭折之日,你们仍挖掘天空那座古城,直到祖先纷纷落下,堆累如石。
过于频繁的蓝使更多求援之血无足轻重。

精雕闰月的手,久已奠定太阳之死。每个名字公开一种禁忌。配给

  之梦,悠悠幻象,忘年的阴影高如鹰鹫。夺人之气,领先于繁殖

   领先于所有纤若鹤鸣的悔恨。

每个片刻,被这寂静劫掠一空:耳朵沉入地下。灯光沉入,一度显形的布景,随风摇曳冥冥流失。午后没有鸟,因而眼睛无可比拟。无法证实,骇人听闻的一次坠落是水或爱情或伪装某种亮色的镜。

泥泞的血,你们灭顶于此。杀戮之刃来自渴望。裸体之夜。器官既无因果又无方向。黄蜂荼毒一片天赋。黑夜冷冷如死者之牙,无声拧笑,无言向你们出生前那块大陆突围。赤足穿过火焰而不惊动世界。

向天盟誓而誓辞一再骨折。沼泽越来越深,潜入骨髓,那惟一的流
    向。睡眠永远初次君临。一枝收缩的矛,每个破晓绰绰抖动非
    人的锋芒——

以扑食之势蹲于某处,明天的红翼,从未煽起。而来者不来、去者不去的仍是一堆啄成血块头晕目眩的你们。

支点崩溃了。同一频率的天空,向前或向后,模拟地貌而死,追逐乌有而犯下所有鸟类中最原始的罪孽。石头脱去幻象于是恐惧自己。海撕裂这一瞬间就永不愈合。世纪通奸,近亲私生的你们反向狂暴,毁于夜毁于白昼。
万变如一,那缕复仇的余音,在头上静止而横施凶兆。






















天•第五

大阳碎了!太阳的爪子柔软有力,走遍四面八方
万物渴于水,绿殷殷的血
光在内里皱如蛇行,横贯黑暗如盛大的音乐
切开一道旧伤
我举手为树,第十次为风殉葬
黄昏煽动巨大的鳃,落日顿悟一片蝉声
陶罐的小小星球,赤裸死灰
比黄土更冷
红色焚烧一只蝴蝶,轻盈到极点
梦飞走而花蕊上诞生无视白骨的女性
从我舌尖流过,在我脚下
水汪汪引诱刚玉的月亮
海高高拱起一个欲望,光结晶,晾晒成盐
发明釉彩的是两只鸟
第三只建造一座祭坛,漫步天空,供奉着风暴
供奉万物的音乐,和这张脸的寂静

废墟的象形文字,暴露于阳光中早已无形
  白杨像闪电的须根钉入地下
空气的黑色毒素
使腐烂之鱼再次一声尖叫

没有向导,孪生的时刻,这世界一摊旧血
龟裂于躯体深处

我触摸,永远有一个大海
纯洁分蘖的卵

向云端急驰,积雨的天空罗列五声音阶
脐带断了
尾鳍或双翅,拍打胸中一块砰砰的碎石
渴死者一身兽性的太阳

渴死而又被自己骨髓里的世界溺死
死亡演奏时
骨头听见四面八方星星在叛乱
这张脸下是无数张脸

这片寂静下,火焰冻结成捕杀飞鸟的大雪
黑暗最深处仅仅是空白——
死亡般富有,暴露出嶙峋海底的同一深度






风•第五

那么,你们,被弃于高丘,茫然失措于一株女树,沦为日出日落,忽生忽死,复燃复灭,千番磨洗一如初潮的面目。横亘荒野。乱石风水洋洋洒洒一绝归路。
万物被太阳一斧一斧劈成超然之脸。创世的黄土。一群黑山羊登上悬崖,显赫而孤寂。
神醒自一片蔚蓝。你们醒自秃鹫的暴力。一味目睹:这诞辰和末日的一汪死水,无形援引,无声流去,朱雀之血龟蛇之血,隐隐斋戒高矗堤岸。聚散的星辰,在如此重如此淋漓的天空下,一动不动,静若沉船。

攸乎一世,墓碑顿然粼粼。
无可奈何的注视使眼睛焚烧:无从悔恨,那千秋茫茫的行刑之火,膜拜葬仪雀跃之火,手刃骨肉、翦除同类之火,炽热如谎言,残忍如占星士信步横越之远方。一点凝眸使火化为水。鹰扬的风一空日夜,遍踏洪荒。
无可聆听以迅雷之势奔袭右耳:孤悬的莲花,其香播为大地之死、终极之纯。群山纷纷漂如纸屑,而哀号返回嘶喊之口,刺痛心刺痛一年一度端午沉溺的诗人。

昨天扶鸾的手在今天执绋,那些墓志铭上的文字书写你们。
穿颅之术阉割金属,那些非议性别的冷血霸占你们。
鸠毒之酒斟满裸体吸干羊水,那些痉挛的黄昏享乐你们。

那是谁?把梦一一击碎,袒露如石,贫癖如被万物驱逐而一无退路的你们。醒自秃鹫的暴力,忍受每一种方言,这自虐以蹂躏作为惟一的形式。破产之笑猥亵新月。从未应验的解说强行泼成海市昼楼,辉煌四散——

有悔者,由悔而亡。你们一经驻足于是遍历万物之死。
一株女树,目空一切,于旷古雷击下冥冥如炬。






















天•第六

而渺无人迹的海路一直铺展到天上
羽化的黄昏里,太阳像砾石一样碰撞
响亮的兵器,发疯的牛角
以断裂声酿成战争

把半开半合的身体祭成一座神龛
血无知而冷流于缓缓之水
  雕琢一块透明的石头
  我在我里面无所谓黄昏或正午
  我在我里面长驱直入
每天一片艾草,衣饰华贵在前方焚烧
每年一群候鸟,悍然列阵子天空的巨口
高喊阳光
  神的降临只伴随火

  夏季一脸屈服更柔软地摊开
  人类云母上写下灼热的字时
  每只眼睛在死亡
人手之上,黑暗正分泌七种颜色
历数万物的神圣
七支光,擦亮七重境界
  静止不动时翩翩飞起
  我被我玷污一千次
  俯向这世界仍是一座纯洁的地狱

  狂奔溃败受刑的西风,祸及一颗松动的牙齿
  铅,服用九族,灰色的火窜进指甲
  脱落成炼金术,蚂蚁硕大无比,煽动人类厮杀  
  我被我遗忘一千次
  却被死亡牢牢记住
  活生生的死亡

  婴儿啼哭着,远比死者更熟悉墓穴
  黑夜啼哭着,又空又伟大

  秃鹫在肉里表一样啄食,肉面目全非地哗变
  那滚落于地的头颅同时在天上一片讪笑
  一阵冷嘲
瞳孔沿日落方向裂开
我在我里面远赴多难之海——
淬了火,同一赐福,看见万物是神是白骨



风•第六

那么,你们,苟活者,奔跑或扑倒的悠悠黄土,于自身之内勾画天地、穿凿鬼神,从哪儿因袭这早已饱和的黎明?
凌辱而不朽:举家重蹈祖先的覆辙,被遗忘在火焰中的种族,以火为镜,徒劳地追逐那生者肌肤下若隐若现的死、满怀新奇的死、樟脑肿块疥疮薰衣草之死,急骤的蹄声,宛如一个季节提前来到——风,掠巨鸟而去,其美其绝然恰于残缺之肉中虚设一片白。

从哪儿回首,名字惊为无底的棺椁?镌刻日月,尸骨横卧吸干泥土。无目的眼眶,使正午耽于某种焚烧。鹰群斑斑龟裂,一眨不眨,皇皇之地无圣可朝。
无神可请:一声背叛源自子宫,挥霍结成葡萄的累累骨血。一代一代流产的你们,于失眠之夜默数心象。两次脉搏间深深地坠落,如窒息之鱼如千年前一次辉煌的海难。
千年以后,那条龙骨还在你们胸中吱吱折断。死亡的浓度,光洁如故,仍逐月来潮,汹汹一笑横加诱惑。

苟活者,黄土渲染病态。挖掘自己撕吃自己,男人的头熏熏熟透,再
  不能臆造更豪华的妄想。女人夹生处一片褐色,饮着堕落的浓水
  饮早上昏暗的肚脐,饮催春之药,杀婴之药,教唆凶手把肉锯开
  汩汩成河——

你们饮你们饮,那窗帘后面皮肤后面,一把火烧光了整个世界。你们等着:翻滚的腿双双焦黑,在嘴里扭动学会说话(每颗心满是蛆虫,满是烟味)。

每种死亡诞生它的风暴,金光闪烁,加倍地掠夺。每种死亡是密封之铁,同居之屋。午夜壁画受孕,泛监如溃疡。你们一合天地一聚鬼神,居高临下的简册兀自盲目。

从五千年前最后一击就聋了,火中黥徒,听见自己骷髅在开花。




















天•第七

鼓声通体明亮,鼓声漫天暴君
举手加冕六月的铜瓦,血洗八月
蛮荒如女的大地满面威仪
从深处震怒
巨塔直触我的脸

像一只大脚践踏着 黑色敕令纵横无边
捶破屋顶,斥退左右侍立的星群
鸟永远在逃,一只吸饱阳光飞溅鲜血的石榴
被低垂的天空宣判为异教
死亡是惟一的立法者
 死亡,这张大嘴中,众多死者为我哀悼
  聆听十二宫里十二位美人,环佩叮当
 沿黄道走来
居心叵测的宦官拖长影子依次蔚蓝
在黄昏一击,蛇一样隐去
鼓声转动
我像一个雷在死亡的伟大阶梯上冒险
掏空一颗心,从此横行无忌
让闪电刺穿乌云的乳房

传播鼠疫的手,骤然掰碎身体里一座汞矿
第一天的红色庄稼,遭遇

大群舌头的蝗虫,断壁残垣的种族
 我生命的名字一再先行入末日深处
 一再清澈
 公开死亡那残忍的秩序

一张脸永恒对称地裂开,越积越浓,释放夺目的愤怒
另一张脸潜入比世界更深的黑暗
比死更无情的不死

  一味布施一味征敛
  这道远古的底色
  时间枯黄的背注定松弛

  我的皮肤剥落如鳞,赋予万物点点余辉
  我口中死者的呼吸逼近,遍地绿血都是光
  看不见死亡就从未活过——
  从未开始,而同一片刻,鼓声沉寂成为主宰







风•第七

那么,你们,游戏够了,自黑暗虚空的盛宴一一隐退。候鸟飞逝,被一双眼睛沦为陨石或献祭的纯白少女,迎风飘动迅即乌有,焚化之影历历高悬一饮而尽。

骄傲够了。催眠术是一块噬人的泥土,被捏碎。玻璃在肉中长成骨刺,向远方蔓延成尖锐夺目的蓝。
浑然一体于此时此地:你们流浪于自己脚下。一双鞋的幽深墓穴。一片指纹的同心圆,一爿沿切线方向射出的肺,不知疲倦的重演一千年前的垂死动作。
而脱水的身体,并未因另一宇宙结庐其中感到沉重。那由绿转红野草之血,殷殷泛起,一如星辰。

说        谁说这人头不是万物?欲望的无可供奉的庙宇,登上峰巅,把自己燃烧成惟一的图腾。野鹿和地下水的光,行割礼的树,黑色之石分享火焰。腹部高亢而痉挛,越攥越紧,像最后的仇恨。
说        谁说这滴午夜的水不是巨大的海,在幽暗中粼粼,威胁,争斗,咬或者死于大地周身的累累齿痕?

兀立生根,面孔逐一抹去界限如忘却时间的日晷。

如鹰,以一刹那地俯冲背叛太阳,照耀巨影下抽搐的群山;如无梦的灌木,创造一类没有回声的语言,早已逝去或即将逝去,只剩整个身躯像一种庄严的手势叩问苍天。

只有这一片刻。你们撕掉幻象,嚣张于清晨,和死者互相印证于同一混沌。连谎言也暴露出某种真实,而灰烬是黑色之火,高悬,反衬,每一张疯狂的嘴唇。

颤栗够了。你们猝然发现:那确切的、强悍的、辉煌的复归从不在别处——
  一块黑麦田,天生因缘,握霹雳之种于肉中。





















天•第八

从此无人落座:泰岳,云中独步往返万物如神之光
风来风去,小小五处白自眼前升起,盈盈水晶的天空
雷   雨   电   鸟   星
一双利爪永远在抓,这光之海
我的元素被吹皱
波动成山
巨石颤抖像新生之肉
深深呼吸着长入废墟
黄昏更高

多足地翻阅天上的沙漠
落日蓝蓝君临无迹
坠入我体内
蓝蓝梳理经络的阴影

墓志铭书法自上而下,倒挂千年和生死
一头蜘蛛独霸困境
那看不见的鸟说:欢乐
而翅与翅,昭示茫茫不毛之地
无人离去也无人到来
城市嫣然泛起如白色盐碱,千朵莲花罗织风化的箴言
无人聆听每个人的喃喃自语

每张嘴模拟苍天之口,把心的黑洞搅成澈涡
我张开的五指上五行相克

不期而至的艳遇并无亲疏,挥洒黄  黄  
爱  爱  一棵树掉头而去

自焚于饥渴,自渎于阉割白日梦之手
徐徐合十
风过风在读,水过水在读
此山无我,此山是我:云住云飞,像群狼在呕吐

宽广的额头磨亮而不必刻上一首诗
落日的天平,不必增减一只耳朵
长明灯熄灭了
我永不欠缺,吹冷万物的十二级血

围拢成一,纵横行走成笔触,满溢成空中那无床之河
灌木花开花落,死亡的一口口腥气嘘出未创之字
灯心草与恒星的肉嫩绿可食
孑然于纯囊括于纯——
赤足同一黑暗,我一脸黄金赫然无人之座:空旷。不朽。


风•第八

那么,你们,风上之风,高居故土悠悠四顾,受命于谁抚摸浩海的银色裸体,执笔书写万物的光明?
人上之人,眼中一片真山水。一座石棺脱胎于黑暗,历尽沧桑后无须解说。断弦琵琶的弹奏者,以袅袅余音横贯日月。生死无常,掘空寄居体内的血肉。冷然之手一泻无垠。
受赐于谁?你们迢迢万里,穿行如讣告,沉沦如终日耽于强权的种族。深深钉入时间的白骨,一泯昼夜,孤悬触犯至高无上的刑法。缄默逼近滚滚黄沙之女,炉火纯青,无牵无挂,瞑目而成最黑的星辰。
异乡人远行,你们镜中喃喃自语公开暴力和伟大自由之全权。
——降于此,葬于此,悟于此——
饮菊宿兰,一道晨光突现笔端,凭空怒放大举攻入玉石的国度:一只
  轻盈如千载被膜拜被抽象的鸟,画上墓壁啾啾筑巢;一尊石兽,
  在清明烟雨中面目模糊,溶解,狂叫,高矗之际塌陷无遗;
轮番企及:那静止不动的手飘如羊角。腐烂为云,守夜为隐居者无可奈何的神性。一次显示凉了水滴。寸草未生的骷髅继续进化。而你们,与自己的名字一一对垒,辉煌炫耀如游魂如叛乱的傲然敌意。
自结局开始的那次流浪,把每张脸凿穿:每个黄昏酿造精液,强奸天后或蝙蝠,拒绝之血或荒废的箴言;每朵枯睡莲精雕细刻,无足轻重,兀自飘落沉溺于无限。
——明于此,静于此,升于此——
五颜六色的天象在符咒之外变幻莫测。石碑之死无可奉告。阴阳之卦浑身文绣。那囚入五毒的一片盟誓,点点碎裂,返回死者口中含殓之玉。万物口中纷纷扬扬的骨灰,一笑而为遍布星空的诱惑。
一挥而就:浩海的银色裸体在你们身下款款波动如源头。

此乃惟一丰满的片刻。此乃人类心中猝然亮起落日高潮之征服。




第二部

与死亡对称




地•第一

(他:商纣王)



  黄昏             静
    而生坛

    字  一个一个逃离
   黄土盛大涌起
   星宿湮灭远方
    静于中心
   暴君的庭院坐着  石头累累如光

是这日子择定他,火择定他
反叛的莽原野性如吼,狼烟逼近
高台孤零零被弃像一尊巨鼎

松弛的膂力,宝弓鹰犬四散为暮色
那一袭玉衣
他说,是死神        :天命玄鸟
降而生商
群山俯首这一张犁下
四季的种子

膨胀成一只将出土的蝉
夜一击  白杨脱身而去
像悬空腐烂的尸体

太阳享受他的祭祀,堕胎之血一池烈酒
泼洒于地女人背叛的翩翩舞蹈
太晚了,如今已没有一只杯子能举起
游夜之火祈天之火,骸骨嘶嘶复仇的音乐

在云端盲目威严  这时辰空前
袭杀每一只飞鸟的嗅觉
预兆烧成琉璃瓦
零碎地死在周围

如水的静脉将引爆:兀立铜柱上炮烙的欲望
玩腻了心,漫天扬起耀眼的蝙蝠
当幽灵黄昏最后一道谕旨

通体透明地巡游碧空
他说,够了                :天曷不降威
                        大命胡不至

    拾阶而上
    脚掷进汉白玉的盘子哑口无言
    被践踏的土  至高无上的土
    黄  红  蓝  白  黑
   聋于中心
    推开一扇门  月亮罪孽深重

    山上青烟袅袅
    是积雪
























地•第二

(他:秦始皇)


蝎子出没的道路与狼嚎的暗绿色
自我阉割的男人与繁殖狂的风

依山起伏  墙  列载
丛生腹地
窃窃私语策划黑夜的深度
多年了,他忧心忡忡拨开沙枣和红柳

剑气如虹腰斩大漠,飘飘一顶阳光的伞盖
他梦见高耸箭楼上无常的食肉鸟
棉絮抖动,勤勤恳恳的虱子
那小小刺客一群群疯了毁了英雄的一生
又远又可憎        :秦王扫六合

虎视何雄哉
    石头是冠冕  而众星为低
连绵的景致
正午太阳杀人的秘密
一条紫红色的河垂直落下
使目光一触即溃

终于这世界成了私生子的世界
他惊醒,从身下女人的裸体上听到风暴
铜像的眼泪硕大无比,滴、滴
淹没了深宫
萧萧

树脱光拒绝的语言一地金黄
墙长出耳朵
幽暗心计里一根蜡烛
过渡成飞檐上叵测的铃声
血  谄媚
习惯于蝗虫交尾的宫廷之乱
完美无缺,屈从卵巢那一阵颤抖
床和太监的窥视,在薰香的早上合谋
墙,勒死他
篡位的蛆,笑着        :其石曰
                    始皇死而地分

一条裙带 一块皮肤
一种冷或水之割裂
躲入自己如地宫
层层防范绘成百川
而水银之月干了碎了
像塌陷的胸骨
影子佝偻的太阴历已绕过毒箭
溜进来  读
病与年轮
































地•第三
               
               (她:武则天)


把手伸进这土里  摸鼻孔  嘴  生殖器
折断的脖子  浮肿的脚
把手伸进土摸死亡

城市  一片风干的马肉
肮脏的眼球
垃圾堆里弥漫黄味的果核
        鸟        吊着唠叨
没完没了
为墓穴下挤成一团的尸骸举行葬仪
她以喝令百花的威严凌驾山势
血光之灾一气演变
双乳坐北朝南,诸天星象缤纷神女

她以雾中长发挽成苍苍林海
欲归无路,高高在上的谥号无辞
而兵火风水相顾无言        :归去来兮

胡不归
    上千尊石翁仲依然冷漠成行列
        上千轮落日        失声惨叫

沉溺于一个黄色肉体中生生死死
摸  土

镜子背面谁在挣扎
摸  硬的血

十二宫越掘越深像十二汪黑洞
永恒的距离在石兽爪下,一线天机
蛮荒植入空空石眼
老妇蜷缩于锦被中,阴唇枯朽如纸
无字碑文于万载茫然里似笑非笑,斑斑脱皮

等待  以葬仪等待
一颗返回的臼齿
        铅的海        白骨繁衍的旺盛种族
没有呼号能抵达那群聋耳
她信笔杜撰一个名字:日、月和天空
沐浴和照耀        :独留青冢
                        向黄昏
昨天  一枚纸钱向风
一把草向土
逃  逃

   手在摸  黑暗在诱惑
   土的惟一方言
   脊椎越狱时错裂的嘎嘎声
   翻开一块干净的石头
   什么也没有

































山•第一

"现在  诞生就是死亡"
灿烂的日子  被凿穿的七个洞穴中的光明
        猝然老了        夏季赤裸裸着欢呼
尾巴碧绿越缠越紧
彼此的身体
都成了有阴有阳灼烧的肉

爱已死去  陶醉  天空迸发新的杀机
耸入云霄的头颅白雪普照
怀里的太阳悠闲漫步

玩着火  泥土织品与神的色泽
一头黑鸦蹲坐终极

巨大的毛孔中蟾蜍爬  爬  斜穿拥抱的昼夜
而光  前后左右
瞎着

尖尖的快感自围困中射出

扯断脐带  那腐烂的梯子最后溜回天上
两只野兽  以走投无路的血相识
两双长长的手臂使岩石遍萌绿叶
死  降入生者的皮肤
旋转  透明  像耳鼓深处的音乐

令人作呕的心一一埋葬        山向海洋奔去
        肉弯曲        一个预兆风暴的圆
环绕月亮  脸是石   梦是石
黑暗凿刻下  彼此啜饮亮而干渴的水滴
大地孤独的符号:它









山•第二

"现在,贪婪就是死亡"

疯了吗  落日仍在远处午后脉搏一片骚动
金色深邃不变

沿树梢而上血融于水  疯  疯
被太阳迷住了,那夺目的黑暗

于是陷入  从脚开始

脚蹬视  道路四面八方  悬挂捆绑疼痛的巨石
光  鼹鼠苍白锐利的牙齿
绿荫下之咬噬山的内脏
    某只蝉怪叫        一阵难耐的抽打

骨髓  湿湿的蜗牛  躺在峡谷中流浪
    嚼食自己如回声

除非疯了  追赶死

要  再一次被抛弃  黄昏脱手向上狂奔
嘶嘶响的蓝  太阳粗暴戏弄

只有一条盘进心里的蛇看着
光来自冬眠之处
    要  一堆火  一身袒露  死而乐        受难而纯

金黄的核  保持沉睡魅力的墓地
在午后是惟一的  投掷星星的累累果实
在肉体中是惟一的  攫取攫取
另一天空  沙哑的沼泽  不流的血
疯  疯是神  死于祭祀
复活左乳下面刺痛不已的一轮落日
为所欲为之鸟:它







地•第四

(她:西施)

披白麻的女人  在壁画的破旧衣衫上临盆
  一只抓紧土的手在哭
  一张脸  溃烂
吸饱了水
  风里都是血
  死去的牙齿嚼着草
  狠狠掐灭害热病的神经

柔腕似雪,浣沙的时候清白也流走了
没有人诱惑她,腰颤抖

二月里两只黄鹂高高追逐
叫着两颗星
叛卖和战争
:石瀚兮浅浅

       飞龙兮翩翩
从这双手到那双手,她安详递上自己

像一个喝不尽的瓶
敞开的沼泽,一次次陨落

她让仇敌在身上享受死,她惟一的仇敌是死
那根小小的白白的茎

这女人向地裂开
拥挤的幽灵
一一破水土沉入土
陶俑没有年龄
躯体磨擦  炙烤  反复吞噬
无非每月流血的一堆灰烬

活  活  石龟睡眼惺忪
庞然黑暗
被一具空棺挥霍无度
怕听那声等在预谋中的噩耗
她又一次鲜艳,她一生的病历是鲜艳
蹂躏下鸟鸣四起

群婚的时刻,狂欢狂欢
没有奇迹        :忽反顾以流涕兮
哀高丘之无女
    一堆丝绸的精美沼泽
丧失最后的记忆
披白麻的人

突然被一声再见变成影子
壁画在脚下越裂越深
   像不知疲倦的镜子


    圈套也会吻
    这大地种满了死胎





































山•第三

的确,他在我屋里。从桌上城垛似的书堆后面向我窥视。从床底
下,那多年不打扫的角落中,做鬼脸。然后,沾满灰尘和霉味儿,大模大样走到房间中央,旁若无人地踱来踱去。
"坐,坐,请喝茶。"我悄悄下了麻药,先擒住他再说。
他白我一眼,不加理睬。
"光临寒舍,不胜荣幸。"恭维之后,兴许能套出他来这儿
的目的。
他袖起手,老奸巨猾地一笑——什么阵势没见过?
"呸!老白痴,别耍死狗,给我滚I"
还是故意折磨人似的一声不吭,高深莫测。
到头来,我陷入了重围。

起风的时候,墙离我而去。一向又忠实、又可靠、像皮肤般追随我的墙,怎么会突然拔脚而逃?实在无法理解。但有一点是切切实实的:现在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什么比这更危险?真的,屁股上的红色胎记,被人瞧见会致命的!
幸亏被窝还在,毕竟剩一点儿安全感。   
正当我蒙头盖脑呼呼大睡,天阴上来。不一会儿,下雨了。我的
被子渐渐湿透,接着,又像一粒糖块儿,伴着雨声慢慢融化,在我身下积成一汪小水洼,傻呆呆冷漠无情地瞪着天空。
    祸不单行!
  一件湿漉漉的睡衣,成了惟一保护我的东西。如果它像鸭绒,一
抖即干,该多好。事到如今,也只有裹住它,争取再返回宝贵的睡眠,起码合上眼忘掉这世界一小会儿……
  哎呀!你是谁?干嘛抓住我?把我带来——你不言不语,握住一把
大剪刀,从那个漂漂亮亮的玻璃鱼缸中捞出一尾尾小金鱼,"咔嚓"一声铰成两段,"咔嚓"一声铰成两段,丢在脚边,无数半截圆鼓鼓的肚子,抽搐着,和流出的内脏搅成血淋淋的一大堆。
觉是睡不成了,谁敢到这样的梦里去冒险?

枕着一块石头,我赤身裸体地躺着。屁股隐隐作痛,提醒我万万不可自寻短见——天知道这疼痛会不会一直带到黑暗的另一边去?比较而言,活下来已经极难得极其幸运。我摸摸肋骨,一片冰凉冰凉:"怪,出汗了?"

    闯进来,坐在桌上,踹那张脸——他无所适从,我乐坏了。
    我不开口,疯子才会以为滔滔不绝有什么用。沉默像一件隐身衣,没有指纹,也留不下脚印。我站在作案现场,但谁也无法证明。
    静悄悄的:从四面八方,我包围他窒息他,刺探他的隐私,弄乱他的书籍,改变信封上的地址,把电源接在床上。我从不搭理他那些小小的,并不出众的阴谋诡计,却出其不意狠狠一击——攻占房子,困死主人!
    子曰:爱人。
    揉搓、捶打、撕破、践踏这些眯着眼、屏住气、不呻吟也不
咒骂的东西,塞进子官,再剖开,"哗"—
    脏水里又有什么活过来。








































山•第四

我是一个热衷节日的人。为什么不呢?杞人忧天的蠢事早就被人嘲笑够了。节日有这么多显而易见的好处:五光十色,合家团圆,欢天喜地,美味佳肴……既然迄今为止,谁也不能论证人类必须愁眉苦脸地过日子,我理所当然要高高兴兴。

人,都得在这黑白无常的世界里找到一点儿属于自己自不变的东西。

这是一场只有我和节日参加的盛宴。我心甘情愿地侍奉这位主宰——像个爱得发狂的女人,只能献出身体让情人享受——它的快乐高高在上,而我最大的满足,莫过于满怀喜悦、惊悸、甚至微微的恐怖,睁大眼睛等在节日前夜,时针、公针和秒针终于重合的一刹那,全身关节骤然被什么踩住似地响起来。我又一次把自己交给节日,非血肉合一不足以表示我的虔诚。
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人均一份!"到底是元旦,捷足先登。话音未落,我浑身一震,心被挖走了。那早已锈迹斑斑、硬化得像鸡爪似的冠状动脉,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弧线,就此永别。

    "瞧我的!"鞭炮一响,包饺子的除夕到了。无数的刀剁进我的腿,痒丝丝的,剔净那节从小发育不全的骨头。喷香的肉馅比门上的桃符还要红。
吃元宵和点灯的那个晚上,我兴奋得睡不着。眼前明晃晃,居高临下——从头到脚的整张人皮,怀抱蜡烛像怀抱着一桩喜事儿,绷在灯笼上玲珑剔透。多高的手艺!
清明和端午都是鬼节,只不过一个依例哭哭啼啼,烧点不太贵的纸人纸马。另一个又吃又喝又玩龙船,比结婚还高兴——我当然也得有所褒贬:肝啊肺的,好看好消化,就在清明坟上摆一摆,过不了多久便原封不动地请回家下酒。而尿道和苦胆里那些硬邦邦、沉甸甸的结石,才是包进棕子给诗人预备的,叫他吞了更老老实实呆在水底下。
哈,多么精打细算,恰到好处!
要是我感到有尖尖细细的小刀在肚脐上一戳,腹腔撕开了。哦,中秋月饼要是缺了膀胱瘤和大肠杆菌可减色不少。
要是下巴被掰掉,牙床炸的酥脆,白花花的牙齿像梨一样被嚼成渣子,又酸又甜,准到了重阳登高的时节,喝雄黄酒赏菊呢。
要是锁骨、肋骨、腰椎、尾椎、直到脚趾甲都一节一节拆散开,和淋巴液以及最讨人嫌的脑子冻在一起,冷嗖嗖的无遮无盖,我就开始向往那口大锅,一年一度与栗子、红枣们的欢聚——腊七腊八,冻死寒鸦——热气腾腾津津有味!
谢谢。谢谢。


我请它吃,它请我吃。节之所致,彼此彼此。
    据考证青铜器上那头叼着半截人身子的饕餮,象征的就是一只活生生涨大蠕动的胃。笑着,用神力佑护子孙万代绵延不绝。

古往今来,佳节万岁!我吗——不值一提,最多配热衷它老人家罢了。









山•第五

"听着,根据第十万九千八百七十六条安全法令:每个臣民必须到医院实行心脏摘除手术——为预防血流过速导致疯狂——我们已成功地用反污染、反放射、反一切过激行为的石灰石,研制出全国通用型人工心脏!"
——当然,当然,既然大伙都照办。
"听着,援引健康条例第五万六千七百八十九款:每个公民的视力保护措施为早中晚三次用百分之九十五浓度硫酸液洗眼,不得给任何无法无天的毒素留下藏身之地!"
——一定。一定。为我们好嘛,不讲卫生成何体统?
"还有,所有家庭的味精瓶里都只准盛放死绿豆蝇磨成的粉末儿。从有关方面获悉:此类苍蝇垂死挣扎时,肛门里会分泌一种粘液,对人类镇定神经、增加繁殖具有特效,其意义将自推广五百年后一点一点地显示出来。"
——好,好,我正求之不得想换换口味呢!
……

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圣人云:明哲保身。
爹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我已经记不清,多长时间没洗过澡了?甚至,多长时间没痛快做过一次深呼吸——万幸,否则身上这一股地地道道沤烂了的臭肉味儿真可怕——都是这套制服闹的,它紧紧裹住我好多年,还从来没有获得上级恩准换一换。
我的职责就是站(垂手侍立)在这里。因为该有人做,所以我来了。在我之前的那个人,太老了。他倒下去,死了,穿着这身一辈子没脱下来过的制服,直挺挺地躺进了土里。开追悼会的全是和他一样屁股窄小、乳房干瘪的人。站着,挥发着浓浓的腐烂的味儿。
他是我的爹。
原则上,我们的存在就体现了秩序:比如照例某个人应当正对着我的脸打喷嚏,我就想方设法做到连睫毛都不抖一抖;比如一位尊贵的客人占领了我的家(我的妻子!),我一定细致地考察一千种方案确保没有任何意外惊扰他的安眠;假如我不得不去流浪(天哪,想都不敢想),我也得规规矩矩地走到底,走走走——虽然明知问路的时候,那小流氓随手胡乱指了个方向。
我是我爹的好儿子。

  "规定:最有营养的是那些中毒后呕吐出来的东西,必须再
去!”
“规定:谁从新生儿的脸上,认出自己盗墓时留下的痕迹,立
功受奖!"
"规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时候不到……不早……翻个身,再睡一觉。关键是:相信未来!"
——可不?那些没等着“未来”就死的白痴活该啦,连委曲求全都不懂,还能有好下场? !







山•第六

有一个故事说:后来,人统统变成了蟑螂。就是从柜子木缝儿里探头探脑、溜进溜出的那玩艺儿——可别小看,它差不多是惟一熬过好几次冰河期,不仅活下来,甚至连形体都没大损坏的虫子——生存能力之强,绝非看上去漂漂亮亮的人类敢望其项背。
进化论真是大错特错!

又有一个故事说:再后来,蟑螂们不满于自己有腿有脚的累赘(何必日夜为生活奔波、为荣誉冒险?为争夺异性不惜残废地大动干戈?)于是一个早上,全都变成了青苔。据说,连火星那么残酷的环境里也有它们一动不动的同胞。现在,足够拥有一种宇宙性的骄傲了。
你别误会它死了,仔细瞧瞧,整个星球在改变颜色!

到了结尾的时候,已没有语言能传达人类的幸运。我虽然忝居其一,但要描绘自己也无能为力。倘若用比喻,说是"镂空的石头",也还远不足已形容那种静、那种高超、那种美。不吃不喝,不明不暗,不冷不热——和死一样,比死更强,是慢吞吞地活。
这才叫"不可说"之境!

所有乱七八糟的闲事都别管它,这世界压根儿没消停过。最好把它忘了——即使它从我身上压过去,血块儿横飞,也全当自然:先天缺胳膊少腿的人有的是。即使它冷,冷得要命,连神经末梢都结冰了,更不用说是心脏瓣膜,早就是永久冻土的一块极地。那么,我惟一要努力的是尽快变成冷血动物,好顺利躲入冬眠。
传染病流行的季节,我东倒西歪地走在街上(不如此很可能提前被收尸队拉去),和大家一样捧着脸,一面哀号一面把求助的目光转来转去。当然,并不期待回答。这年头,谁看谁不是病入膏育?
写作成为时髦的日子,所有人都是诗人。蟑螂和石头都参加科举。万一中了可了不得——我哪能例外?写写写写,像不治之症。
时间交易所里,我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在这项投资中,没有比耐心更重要的了。谁能等待一百年,任何小玩艺儿都能贱买贵卖。谁豁出去坚持千年,就连一张烂纸也将价值连城——哼,我从来瞧不起伪造假古董那流小把戏。

活是一门学问。活的长久是一门艺术!

    总会有好屠户们资助慈善俱乐部,让艺术家们在里面研究自杀和互杀的技巧:斗胆犯上的——割睾丸儿;多嘴饶舌的——切喉管儿;总会有心肌梗塞者的摔跤场,皮肤病人的健美比赛,而聋哑演讲台下场场人山人海。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新婚的洞房里,上下左右贴满了大红喜字。忽见门外走进四个小孩,每一个都有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他们鞠躬,对我说——
“我是你儿子,恭贺你新婚。"
“我是你儿子,恭贺你继承遗产。"
  “我是你儿子,恭贺你功成名就。"
“我是你儿子,恭贺你死。"




地•第五

(他:霍去病)


只有  无垠黄土上一棵孤零零的风水树
把稀疏的绿汲取到高处
山羊舔着干裂的嘴唇
走向一块块石头  晒黑的苦行僧
用额角搬运着太阳的影子  黄昏消瘦的神

只有  炎热窑洞前几朵枣花
听见五月被威胁

横征暴敛的水  与光勾结
发育成恶果
他头上、脚下,射满时间的箭镞
荒野有力地忘记英雄
浑身伤口裂开,更粗糙的石头风尘仆仆
雕成坐骑
驰骋星空一派蔚蓝                  :阴阳三合
                                 何本何化
海  死于井
无人认领
一把灰白色胡须

一枚坟墓里哮喘的古币
他睁开眼睛,远眺帝国的版图
在一只沤烂的衣袖内扩张
四季之上,兽类的元种
定于一尊兴衰草木朝冥冥先知示众

隐入河岸那固定的背景
日复一日的汗水

在高粱里发红  在分娩中
传递饥饿的年号
透过白内障
弥漫呛人的烟

一根手指,把纷乱的厮杀引伸成寂寞
白骨封禅苍茫群山

他肃立,俯瞰无光的面孔像另一片国土
石头的颂辞,蔓延成风
在空中怨恨低语            :何所冬暖
何所夏寒
   一种愤怒泛起冷冷盐碱
   一个姓氏  成千次播种
   列入苔藓的典籍吊唁的纸花
    再度被求得之雨轻轻搓死

    只有河  黄土  阳光
    依次无情
     与神谕同在



































山•第七


"现在,反抗就是死亡"
        平底船翻了        触礁的天空弃绝苍生
水浸一半火焚一半

那山玉碎  片片雪白的颅骨
肢解身子兴动洪峰

雷电  缠满一支绝望呼救之手
孤立片刻
体温犹存的梦  一击粼粼  海  珊瑚  光

每一根羽毛被焚烧  鸟的心咕咕叫成洞穴
血红的藻类娓娓攀谈
岩石的语言  死亡的惟一流向

崩塌继续  伟大敌意的狂欢舞蹈
粗野的肺叶在沙滩上起伏

战败的胸腔里都是沙  星群赤裸裸的废墟
凶手在哪儿  一片麻木的绿
空中水中肆意泛滥
黑夜向血闪闪披露  一处伤口的容量  一层盐
不  不  挑衅者被钉在根上日日死亡

天空的黑色水草  布置残酷的风景
以太阳为口实  翻滚一颗头
灾难  沿乌云边缘成千次越轨  潮汐吞噬时
不是善  不是恶
一小块癌的暴力在沉溺途中刺入鱼腹
优美悸动的晶体:它












山•第八

"现在,骄傲就是死亡"

脚陷在这儿  成了根  光弯曲过来
成了锚  鸟把海担在肩上

万物把海的乳头咬在嘴里
而谁  是一棵树

在风中感到孤独  一片啁啾声的难耐寂静
海铺平  揉动带条纹的太阳

永远的蔚蓝像一块扔不掉的石头
卑微的骨头  鸟湿透了躲进传说
        留下一个黑影        贞操的另一面溅满污迹
停在云端  分享
背叛时轻盈的天空

燃烧的父亲们  伫立如午夜的森林
一动不动飞成一次迷途

鸟儿震颤离开自己  覆盖那些被害的叶子
风暴的唇紧贴玲珑的心
在十个手指间织网
翅膀金黄色张开  穿过火  比生前更美

比时间更单薄  比光更轻
鸟不动  海在肩上  传说在海上
山沿着根杀死树  太阳每天以诞生杀死根
石头衔起黄昏
眨眨眼睛  突然洞开如瀑布

最初的  遍地安详的血腥:它













地•第六

               (他:曹操)

火焰多叶的脚踩下一个字  代替这些字
多刺的脚  楔入纸
不妥协的白色
墨或风
    锯开昨天说出的明天的声音

     精疲力竭地眺望

    一轮被收买的月亮
    衰老的松树像庇护者
    在人类头上扎根

    一口棺木中的烹调术
    使所有死尸散发幽香

天堑示弱,酒杯倾处女人款款衣褶
南方午夜一派横流荧荧盲点

他眼里没有水,只有铁链穿起的字
没有火,乌鹊窈窈窕窕
像游牧的白骨四散

正襟危坐的石阵被槊尖一触
顿成漩涡        :日月之行
若出其中

天空一意孤行
乱伦的子宫香火延续
日子在一道门槛上赎罪
在挂着碎肉的牙缝间进退不得
泥中之鸟
洗了又洗

火,于是笑,丝丝阴冷游入鳞片
一条鱼聋了的静止,一滴血滋长的浊黄
他被风活活烧成废墟

冬天的江涛里一世威名被溺死
而蚂蚁、水蜘蛛穿梭爬进美丽的躯体
蛇在桅杆上怀春
        另一种文字轻巧地征服        :星汉灿烂
若出其里
轻轻地刮
骨头或纸的同一片空白
心  朝嘴里呕吐够了
无聊的月光把一个背裸给凸凹不平的大地
层层揭开  残碑  断简
位稀千年
让火中寻找的人们世代辨认


蚯蚓尾部一条粘粘笔迹

































地•第七

(他:陈胜)

历史拥挤在回音壁上
    死者的语言
嗡嗡响的圆

    砌入石头        又醒来
    每一张嘴追踪着耳朵
聆听  悬于真空的闪烁之辞
回声中一汪死水
阳光饱和了
孩子的小腿
奔跑时渐渐灰下来
咒语从黄昏一瞬间诞生的死亡里复活
称王的前夜,他为自己占卜
那时草声虫鸣萋萋四布
摸得见心跳,雨后大地芬芳簇拥
他想起少年的欲望仍山气蒸腾

鱼腹剖开狐狸尖叫,到处是他的名字
没有人猜透他一生暗暗恐惧着鬼神
面色清朗的头孤注一掷        :王侯将相
                             宁有种乎
旷野上红与黑的马
踏着脸上骚动的纹理
每天孪生成表情
四个方向的门
紧闭窝藏那黎明的刀
仓皇四顾,他听见自己内脏乱了
床脚影子一阵窸窣,风声隐隐无数仇敌
他向太阳乞援寻找伙伴
直到双手被烫伤,而光,孤零零走远
什么哀鸣之耳被一声惨叫抓住
乌有的口中  是谁的傍晚
石头嘘着热气
来自黑暗才听清黑暗
也许他乐意结束,交出自己的头
毛发蓬松一团篝火,屠杀者安然佩带着金子
逍遥于身后天边               :薄暮雷电
      归何忧
    俯下身就有一把胡琴在拉
    蛇皮斑斑点点
    死者眼帘裂开
    回音壁上  嗡嗡
    每个人失传于
    生者的语言







































地•第八

(他:司马迁)


断壁残垣在袖中脱去双手松开游刃
如水焚烧
鸟雕刻
某株老树一次漫步猝然莅临开花时节
在空中  独具慧眼
独自被根不断吞噬
疤留下像光
面对黑夜已无梦可梦

双肘支撑头颅那空旷之城
他说:最深的埋葬任意挥霍这些王国
众多名字如果实,一一变色
石化饥饿的季节

战争更换面具,星辰不真实的亮度
荒野上逃亡之血频频回顾
象形而高悬
一纸空文                        :山无陵
江水为竭

断壁残垣
被一只纸鸢逡巡成风
野花颈椎越来越弯
垂入世纪石灰质的仪式
碎瓷片漂浮在土中
彼此咀嚼于睡眠
他说:最饱满的声音这冷冷寂静
每个躯体流向自己如一只梨。阉割之后
谱成舞步。皮肤下诱人的白
被撕开时一片光芒,不看、不听,那忍受生存的世界

陷落于此  无力繁殖的器官
煽动夜鸟之笑蔓延同类
根腐烂至头
一圈黄色液体围困月亮唾成天象
他说:最遥远的风暴囚入这咫尺之圆
面无血色的乱石以影子为归宿
忘了一切。黎明一声鸡啼
进入这胸中
        秃鹫横行的空地        :凤兮,凤兮
                     何德之衰
瞬间的征兆
    全部是根是鸟瞰
     一只慧眼吞噬下
    全部已死全部活着
    光之冥冥
    二而一

    天空从未开始
    这断壁残垣















第三部


幽居


泽•第一

一场疾病是一次漫长的旅行
看到的一切都变了
向下的黄昏和向上的水
日日如此  窗口

蝙蝠掠过像撕开一条血污的绷带
天空打着嗝  消化不良的腥味
给一棵烧焦的树镀金

这房间重演死尸沉入沼泽的风景

年年如此  每天中幽暗的时候
我听见骸骨生了锈

一瘸一拐地  再也走不动了
淡黄月亮的炎症

在肉里隐隐作痛   像谦虚的屈服的目光

眼  耳  手 永恒的世界
只为一阵鼾声似的战争活下来
尖利的牙齿重新出土

那婴儿的嘴  蓄谋诅咒的鲜艳石榴
一滴精液内不知不觉的混浊
仿佛来自镜子的咳嗽
回声震动        目睹我整整齐齐地崩溃

就在这儿  这房间是座囚禁鸟儿的塔
被无数逼视的瞳孔所忘却

就在这儿  向下的黄昏和向上的水
都向内  失去听觉

扶着潮湿的墙  而鼠疫肆无忌惮
仍在我身体里流行




泽•第二

终究  必须熟悉这些点缀无穷的片断
一颗心  一把缺腿的椅子
一个胃        空空的水池
或钙质的嘴唇  吻和咬

我们纠缠在床上  像堆粗俗的摆设
被钉进标本的黑暗昆虫

贞操林立  到处是数字的边界
死亡的常识  梦  没有灵魂
一张喃喃自语的白纸越老越懦弱

终究        肉体的疼痛一只野兽
蜷缩成我的小小地址  夜的专横真实
春天上千次在空中掠过
泥泞的燕子  徒劳缝补着
精疲力竭的距离
一个人与一个名字间茫然的敌意

就这样被照片的污浊沼泽一再复制
成为特写  红肿的毛孔密布陷阱
切开历史那不连贯的表情

每一幅地貌  学会白痴般傻笑
贫血的双腿习惯了跪倒
坐下躺下  用安静对自己说谎

此时此地  这角落渺无人烟
墓碑在这儿  但这儿在哪儿  多远

不得不学会更压低痛苦的姿势
死者归来时
坏天气谈论着谁的讣告
一群蛆  一丛由根腐烂的荒草
一些血泊  暗中争斗不休的肮脏星球
刚被某阵风轻轻摸醒
我  偶一回头  消失于栖身之处






水•第一

在死核桃中挣扎  泥菩萨们狂饮自己的命
在砸碎脸的一刻像貌出走
        扑到我肩上吃我        日子回来吃光日子

灭了顶笑抽着烟笑
喂我说时间有的是
陷入死核桃中的脚  又在枝头倒吊着
  像被掐住鳃的鱼  快活地游
 那儿风多的是

流啊流啊流啊流啊
猪八戒照镜子  这片晴空不远也不深
  总得有一条狗泡涨在脏水里
  饶着舌  流成诗人
  总得会  透过黑暗狂饮自己
   像石饮叶  叶饮鸟  鸟饮云  云饮梦
   知足者长乐臭哄哄的姻缘遍地是

  不逃了那都是昨天的事啦不逃了
  死核桃一副地狱的面孔

  石在石中漠然逝去而叶在叶鸟在鸟云在云
    梦讴烂了我被影子狠狠嚼食

   残缺的手  散落在朽坏的杯子旁
     隔开一秒钟我已看不见我们

















水•第二

盯住这张嘴  这是谋杀罪的证据
热石膏柔软的肉 塌陷府骨下        我的履历
舌头一页页被翻开

   打磨  像字斟句酌的墓志铭
          头颅滑落

  坠入我而使我变成另一个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  终日
一副假牙喋喋不休  表演寒颤和箴言

和不疲倦的胃和不傲慢的血
   这水里土里一片废墟或许瞬间是美的
         隐入我  像来历不明者

脚藏进神经结的黑树丛  防人之心不可无

  月亮升起来  我盯住我面目全非

秃鹫狂暴起落
    放弃一颗啄空的心一座堆满粪便的巢
   谁写在水上的年龄没入水中
               下落不明
           咬人的狗不叫
            呼吸硬了脆了        冷石膏的骨髓里
    我听见我聋了
    我看见这双眼陌生  仅仅是另一个人

















水•第三

忘记如何去爱的躯体浮上来像沉船的残骸

水中的破木板
隐忍在绿藻里终于默默无言

寂静是一个谜  当风暴远去在我心底咆哮
          片片礁石随波逐流
不知该如何去死却早已死去

  自作孽不可活

    悔恨这只投向山林的鸟回家的鸟
  悔恨这片暮色  那片暮色中不变的海
       在这个港口 我离开了

 被欲望劫持一副破碎白骨  不配宽恕
   母蛇像白花花的脑子般抽搐
   产下拥挤的卵
 从噩耗到噩耗一条冰封的水平线

  忘了 昨天这躯体如何盲目来临
肉深处  我的血淤满黑暗墓穴呛死我的神
  回不去了        不是失落就无从惩罚

   哀莫大于心死  然而是真的
  我浮上来隐忍于落日那头死蜘蛛
       被光掰开
    肢解  磨灭  在心中漂流而永无寂静

















水•第四

黑鸦鸦的灰烬等在死亡那边
我听见一棵树再次被西风染红  一声哭喊
    从这张乌有的口向那张乌有的口
光秃秃地
喊着我  一片萎缩后无动于衷的天空

    月光下的躯体存在着就像一口痰
      一只咳出血的桃子制止不了
  轮子压过昏暗的喉咙  呼救延续不了
        这瞬间命里注定是深渊

                 乱石之下
      我只剩木头胸腔在无性别地起伏
        全是静脉的假肢里流着假血

  烧吧烧吧习惯成自然所有黑鸦鸦的蝴蝶说
      喊  别喊  一群枯树齐根被锯断
    乌有的口张开  一块黑疤  被移入光
          声音的龟裂那是死之美
   我每颗牙齿  一经成熟即刻脱落
      像多难的夜空里麻木的星辰
   在呼救之前呼救已静止  而灰烬中的灰烬

     或这或那好死不如赖活
     瞬间  深渊  经死亡磨坏的一切
      移入我松似眼皮的嘴顽固地变成石头















泽•第三

孪生的风合上这一扇门那一扇门
四季在两面镜子间折叠着
一条明亮而无法通行的隧道
一颗被接进水银里的头
不呼吸  我发育不全的眼白
涂满了四壁
流亡到街角上像孤零零的公共厕所

烂成泥的亵渎图画里人来人往
薄薄一片的器官被挤压成平行的光
摊开死猫那毛色枯黄的爪子
倒影掩护下  我和我争夺积水的镜子
这衣领的壶嘴中一杯杯黄色的茶
倒进倒出        月亮
像节断了的拇指闻见就呕吐

又甜又腥这早晨有死亡的味儿
又皱  又空虚  锁在门里的心一团手纸
精致包装的皮肤
聋着监听我  没有音色地流失
薄薄的肉之下这镜子是一块瞎了的白

瞪着我

阴暗腹腔和地平线那孪生的世界
风和风的短促磨擦  脸  剪开
粘在空旷的水银上像点点细碎的污迹
肠胃蠕动仿佛山在动

一根肋骨茫然失措
被捏住
从两面剔净

公共厕所忘了谁来过

这孤独只是渐远渐深的模糊的影子







泽•第四

那么从来没有我在光中我活着死去
星星的食指  久久延伸飘忽的旋律
却被冻僵  徒然
与黑暗紧握成一幅别处的风景

从来没有名字除非天上那些雨滴
落下来  砸响空房间似的躯体
万物都是回声

在扩散的同心圆中扩散
我浑身泥土的年轮深处  一根钉子
留下空洞  被切除了眼皮看着哪里
风干的骨髓  徒然
指向死亡却连死亡也与我无关

记忆像一阵打在前额土的雹子
疼  疼痛不分辙迹  谎言
无辜因为人类必须欺骗自己
寂寞形同死水  一窝耗子的布景
在我口中扩张

悬浮成辞  被诱杀的飞鸟盖满天空
血  只轮回  这死者伤痕累累

却从未懂得

毁灭  再美也无精打采

落下  不必问

终极或每次呼吸的小小半径
停在哪儿

我不随季节伸缩的昼夜
把这躯体变成别处
惟一的别处

埋入暴风雨  撬开齿缝星光点点
任黑暗塞满而不在乎沉沦






水•第五

水从一棵冬青树带走臆想中的绿色
日子随风染白  像失血的皮肤
水从一枚空壳里吸去微弱的心跳
却没有淋湿  月光

或被打扮成银子的地上的死亡
石头叶脉深藏着的面目        突然显出

近乎黑暗地舞蹈
近乎雕刻  在水声掠夺中第一次开放
海向一个肉体内降下去
盐碱的舌头  舔食一空
十二个月满载纸花的盲目动作
这冬青梦游般不知所云

被抽象  近乎一只鸟
被膜拜  白色草皮下的世界
洗濯枯骨
不是告别  是归来























水•第六

一头蜘蛛的勤奋并不比时间更阴险
这墙角结满圈套  像长着复眼的钟
津津有味地挖空内脏
看着  吸盘上挂着
红黄伤口中流不出血的破旧鞋子

无路可走  天空那一片翻起的肉
苍老而远未成熟

只能像秃鹫  依附一根耻骨
不断深化每个婴儿的罪孽

剥夺剥夺  直至
这无人认领的世界只剩下世界

一脸未病过的笑那空泛的质地
像陶器 锅里沸腾的水
滋滋响着在火中受刑
煮成
又冷又蓝的风信子羹
吻或手  麻醉之后有情人似的殷勤
风向标一样转动
朝一座座小房子打哈欠
吐唾沫  擤鼻涕  一堆单音字
掉下来  黑乎乎的毛毛虫
自千年之树堵住喉咙

而千年是谁  遥远的月亮
我苦胆里一块无依无靠的灰暗结石
在流不出血的肺叶下血红流出
无声哀号  凄厉的潮声
刺骨  推开我
成为一夜夜素昧平生的海
月寒于水水枯于冰
滔滔是谁

渗入一朵花  冷之火的空泛颜色
        渗入每个墙角        每张网
始终在数  这河里无一遗漏的尸体
鱼游游不出影子
鱼不游  在只剩水的水中影子是自己
生者在腐烂  恶臭的双眼
被不孕的阳光挖空成最黑的废墟
        最白        不动声色

深渊下我跳着舞的腿看不见了

深渊下扔小钱的人们从未走出过沙子






       泽•第五

圆润鸟声和鱼卵这石头上的花纹
越裂越深  越深越脱去不真实的春意
松塔和受了惊的草
闯进五月发亮的天空  像突如其来的问候
三颗白石灰的星星已经落了


当我信任石头  管它叫生命
我躺在岁月的铡刀下越看越清晰
躺在黄土下  睡眠
刷新着死亡  而每场恶梦各自的周期
用同一目光刷新了世界

               踩过去年枯叶的脚  也淹没
这片刚自岩石中涌出却要粉碎岩石的绿色
沙沙响的心  夜的中空地带

              田野  在房间里诠释命运的谜语

                 我的石头小屋
上千次分娩  春天和一群饥饿的蚊子
鸟之血滴下来孩子们的噪音
上千次喝尽  风  和一匹破布似的水
沿光滑的石壁爬满青苔
               整个五月不知不觉像只枯干的翅膀在裂开

             于是我在我身上摸到了陷阱
















泽•第六

      走遍一条街去欣赏惟一能等待的死亡
      把罐子倒空  这黎明时酸溜溜的甬道
         透过玻璃  胃展览着多石症
    一个女孩被防腐剂慢慢泡大  又白又软地

      开成夏天的梦
    一朵莲花是死亡的切片就该透明

      猫头鹰的脸贴在窗户上
        像我的脸  任意浪费的一席废话
          松柏在嘴角黑黑悬挂着发呆
      热热墓地死去千载却浑然不知的尸骸
             死着走  血剁去脚
     血樱桃  从牙到牙  惶惑于距离

    这么多墙已丢给野草  像当众刮掉的死胎
天空的蓝灵柩无从接近因为无所不在

      当绿叶的肖像把我收容
      行刑  再一次落空  骨髓的沉重面具
     如此小如此破旧几乎谦卑得微笑
      向肉里更深一点  潮虫蠕动
       角质的墓石与婴儿一样拚命回忆

       胎记黑得像黎明冗长的闪光
       死亡没治好一小块不传染的痔疮













         泽•第七

活在语言中的人  是沉默的化身
鸟  动词  泥土  名词   花  形容词  
  水  副词  石头和星空  疑问词
  纺织娘细小的嗓音丝光闪耀
与大太阳谈话  背诵一卷随风舒展的经文

封存一件单衣  用葬礼
或雷声轻轻喊我  战争像失火的鲸鱼
黑暗  数词  玉米的红胡子
感叹辞  每个字在自己的内室里哑口无言

嘴对嘴嚼食没有耳朵听
  青铜器的题记怎样在另一处生锈
  沉入地下  让困倦的蛇喝饱这摊旧血
词句孤单时比月光更重
  杀殉的月光  一旦被世界捆紧就疯狂
  谁生  谁死  谁喊我而我枯萎或飞翔
   大地袒露何须征兆
    谁教诲过蝗虫        贞洁是怎么回事

彻骨沉默  没人能把它再说一次
除了被它说  野蛮的舌头撕去傲慢的光辉
        又老又穷的最后一个字
我的名字  虚词  停下渐渐凉了

















          泽•第八

  二十四番风信像双刃的匕首一样鲜明
  抓住一只迁徙的燕子折磨得死去活来
揉搓一个漆黑肉里的太阳  黄黄脓汁的血

     这白骨挤不出神性
    正滑入轻霜  脆弱得不值得摒弃

  声援时间与生命为敌并不是罪恶
      就像一根枯枝斜斜横过秋天
     或一张嘴唇  吻成莱莉时才结冰
        我在子宫里熟悉了黑暗
  蜷伏的迟钝母猫  哺乳黄昏之外咫尺之内
            凶猛的同类  转眼
  床脚那只老鼠咬一个牙印已孜孜千年

    沿着纪念碑  不做梦的手或许是石头
            在天上        陪伴古老尸衣

  酣睡的海瞬息万变在心中囊括了岁月
  我窒息时撕碎一具空空躯体却不知是谁的
      连老鼠也从象形文字问嗅出香味

    终于结识了所有人
     二十四番风信鱼贯步入同一末日
       万变不离我狠狠揉搓的白骨
    一次落水没了顶便满目是惊慌的鬼魂
          黑暗  从下面覆盖世界















水•第七

坐在房子里听水在骨头上流
坐在石头里听一声哭泣迟迟滑过天空
咽喉很长  足够水砌成房子
太大的房子

星群明明灭灭壁挂般分享我的孤寂

崩溃  从腰到腰一股白色激流
冲撞一刹那  便永远被触觉钉住
粘粘洞穴里咸咸的海
鸟孵化成了蛇  皮肤点点清冷的火花
散火的日子像困在乐谱上的音节
未曾活过  因而无从死去

徒然挣扎和哭泣  这漩涡震耳欲聋
一架梯子空空荡荡无所谓厄运
以肉的劈裂声为静止        以血
或小动物们重复折断的腿呈现光
大理石头颅多得像垃坡
我在认不出自己时认出了整个世界

高矗中这房子石头都是水  骨头会哭
那被听见的寂静听见了风暴
天空远去  远到黄昏弯曲成喉咙
星星黑压压挤满一个洞
裸体的波浪在四面八方听波浪嚣张
茫茫月色无端漫步于记忆终点上
大小的房子











水•第八

深入这棵树直到包裹住它那层层绿叶
深入一滴水  直到被黑暗湿透
黑色的鳃擦过风和风
迢迢漂游中  遍及大海发光的呼吸
一块残破的石头有一种口音
两块石头响起一个名字
以诗句为生的人  心里一片荒凉
在死水晶的棱镜中埋葬自己
一行接一行  深入这墓穴的幽黑山谷
光的雪白建筑
直到鲜明的词像不可能诞生的孩子
就那么出世  拥有全部石头

太阳和手圆圆雕刻  清晰年轮的迷宫
早晨厚重的翅膀背对天空
醒来  一夜长谈又湿漉漉结束
在妻子绝望捐弃的血泊里  另一次性交
带着轻蔑软软骨折
软软嵌入屋顶和瞳孔视而不见
像光滑的晨曦        日日清扫幽灵的足迹
合上一本从未翻开的书

而当落日重申惟一一滴捐给人类的血
圣坛上流行搜集交叉的老鼠尾巴
新慈善家说  救救猫

每一只鸟在旋转最后的圈子  或最初
一首诗缔造无情的蓝色景致
尘土嚼着纸  形似獠牙地生长
回声在山洞中进退不得
冷冷墓穴清点每具空旷躯体的内脏
五颜六色的低矮穹庐
(一盘弃掷陵前风干成碎石的嘈杂菜肴
诸多口音各自独白同一方言)
弥留之际  字在漩涡下清点世界

永远在走  永远走不出说出的不真实
或说不出的真实  黄昏不多不少是黄昏
死亡围绕着自己  用刻出五官的人头碰杯
一声忍不住的咳嗽

横贯水  波光荡开  诗句荡开
横贯世界  这石头层层构成同心圆
仇恨的词呼吸在一起  亲吻的词
深入肉体的黑暗核心眩目于终极的裂缝
一页白纸
以死亡的形式诞生才真的诞生
化了雪  拥有全部启示



































第四部

降临节



雷•第一

如今  那赐予天赋的手
埋藏在大地深处
湛蓝麦穗上落日的手
在泥土温热的血中
啼哭
执笔书写匿名的世界
睁开被七支光搅扰不安的大海
呼吸传递野火的一季季荒草
追逐一只决定处女命运的燕子
永远重新来到这里
永远  天空和人类初次相识
那嵌入黑暗额头上第一颗星星的手
缓缓下降
把我的灵魂揉搓成了纸
再揉搓  黄麻和竹叶裂开
面目茫茫的足迹
一阵阵狂风吹过高原漫过
血腥的大阳  头戴颂歌
月亮系在山腰一只铃鼓拼命敲打
是谁  扫荡无数历史后回到我身上
驰骋厮杀的骏马后
黄昏一片绿色马厩
谁的声音在空旷中呼喊
那个被梦废弃  被鲜血遗忘的名字
我和沙砾共同的名字
        漫步穿过众多头颅        白花开落的灌木
世纪云集匍匐着像等待莅临的肉体
        每一只乌        陨落

在它自己中心
沉入风暴
沉入一个字重见生者和死者
沉入一滴水  让树木听见海洋听见
繁星的石拱顶下
这只布满硝烟的空洞的手
在寂静中更黑
变成洗涤万物的神之手
从死亡中诞生了山脉的走向
从死亡中诞生了河流的走向
匿名的世界被一首诗俯瞰
大地深处的太阳被看不见地掬起
一汪水  盈盈声音的影子
我内脏的小小地狱里开始焚烧
黎明的词语  黑暗的石头
来到末日中心的人
书写神那么稚嫩的音乐





























火•第一

星与瓷

一颗星大得足够刻一朵小小的莲花
在火焰找到瓷的形状以前
黑暗流入这瓶

就像流淌在星星周围
还没被称为夜

就像一个时间其实不是时间
仅仅是一种空的斟入
斟满空中  易碎的躯体

一块瓷已经这样漂浮了千年万载
散开的骨头  干草般发亮
在天上  比蓝更黑
看见的只有这个下午
鸟从枝头跳起
巨石似的宇宙在天平另一端微微摆动

当一颗星坠落  夜有了仪式
莲花易碎的蕊找到流水
有了没有梦的光
黑暗地平线又高又洁净  袒露在瓷中
清澈碰杯
清澈得心里满是裂纹
漫天闪闪倾倒出奇形怪状的石头















火•第二

鸟与影

如果天空着了火  那是鸟
不顾一切地在阳光中飞

这是一个象征
迎向火舌抖开了一把把折扇

纯粹的蓝近乎虚无
你看  最富有太阳的飞鸟浑身一片漆黑

多么孤单的一场搏斗
天空漫无边际  火焰空心羽毛里

黑夜漫无边际
从嘴里吐出影子的鸟在影子中冲撞

撕裂空气  像轻盈举起的发烧的手
演奏寂静时        自己也静止

在红色虚线间到处悬挂成一块块石头
一个世界无须速度就移入死亡

你看         鸟的影子留在窗帘上
或许空中掠过的早已是另一只鸟儿

影子的影子
许多躯体在一只鸟的羽毛中翱翔

而世界这只老聋子的耳朵
一刹那  听见鸟用上千种嗓音悄悄叫着













雷•第二

在这个下午,临近黄昏的时候,树弯下腰来,我看见那些被风鼓舞的绿色嘴唇里含满了谎言。光线也弯曲过来,把众多阴沉的石头一一变成琥珀,里面布置着小路和花园。成千上万年前活过的一只蚊子,仍旧生机盎然,警觉地站在草叶上,提防来自星际的危险。那个比它身体更渺小的星际,成千上万年前犯下谋杀罪。为了让我说出一句话,一句像远离它的世界那样空茫的话。

这是许多下午中的一个下午。街头的黄昏,在一只蚊子永无休止地凝视下黯淡了。在我开口的一刹那,断裂就已发生。树、云、落日、黄色鹅卵石滚动的干河床里被砖石磨圆的脑袋、泥塑的神话,都静止。一个顿号窒息了永恒。

酸的雨滴。肮脏的尘土。天坛圆顶下的静。谎言像一些不真实说出的真实的东西,像天空。这个下午是哪一个下午?这只蚊子是哪一只蚊子?而这个我是哪一个我?衣服的薄皮肤下,骨头或许是报纸或许是星星,或许仅仅是一片风中的绿,安放在有回声的洞穴里。在这死蚊子平安无事地吃光了岁月之后。

于是,能被抚摸的只剩一个小小女人的血,能被聆听的只有睡眠的死亡里无从译解的声音。象形文字的声音,流过一只蚊子纤细的脉络,在它脸上演出轮回的痛苦。一遍又一遍地更换病房那么洁白琥珀那么殷红的布景。床或干草叶的布景。成千上万年前啜饮一滴血的快感与此刻狂热自戗的魁力——使你们晶莹夺目、楚楚动人。像一首尚未诞生的诗中,两个预先选定的字,以一种重合的孤独各自翩翩舞蹈:小心翼翼地、避开关于万物的词藻。用汗毛、触角、须和嘴唇摸索——颤巍巍摸索——这稍纵即逝的一刻、惨遭忽略的一刻、在动物和诗的眼睛里完美无缺的一刻:这块石头里的蚊子和这句谎言中的女人。下午游移的光。即死还生的世界。

我能不能说:这降临把我的瞳孔纳入一只蚊子瞪视千载的瞳孔?我看见水滴即将摔碎的一刹那。破报纸在街头,被流浪的风狠踢一脚。活在昨日新闻里的人们垃圾般死去……我看见每个瞬间成了方言,谈论着彼此无关的话题。同时我们也被话题谈论着,像与世界无关的字,仅仅勾勒自己。酸的雨滴。肮脏的尘土。天坛圆顶下,一个女人在我思想里自杀,一只蚊子向我行注目礼。而我体内渺小的星际间创世和末日仍在到来,永恒地到来。比谎言更深,抵达这片暮色隐约的黄昏。















雷•第三

如今  那被处天罚的我
在罗列的血肉间蒙难

践踏众树的雷霆  降入一口钟
从我里面攥住我
敲打
死的寂静中堆满活生生的尸体

像一群小野兽不在乎被谁拯救
像骨头焚化时向日葵的姿势
那金黄的舌头   浑然不觉花或鸟
反翦双翼的痛苦
它们从未拥有天空

除了皮肤下一块黯淡的蓝
像一个流传千载的肮脏神话
永远囚禁在岁月里
永远 空荡荡的手套躁动着春天的心
时间本身就是惩罚        从里面雕  凿

这遗忘了自己来历的我
终将被死亡瓜分的我
         弹坑在我身上行走        乌鸦和落日
像不知不觉的伤口安静地淌血
    像山 水 云 海 风
每一分钟变得陌生
那么谁的历史  藏在我怀里分娩

所有私生子  仇恨一张白色胎盘
那么谁的死亡  捧在我手上
岩石从雕像的空眼窝后面
嘲弄笨拙的模仿者
即使沉默  语言也会衰老
即使孤独  背叛的地平线仍在升起
从我深处围困我  从一面镜子
那星星的碎屑银白的视野
生命  临摹着
死亡的形状
持续不断地坠入  一小堆悬而未决的字句
潜伏的光  凌空劈开一小粒水晶似的飞鸟
阴影之闪耀教会眼睛阅读世界
石之冷  血肉之疼  树之绿
我的呼吸里磨擦白铁皮的声音
就这样蒙难
看见万物子宫里一颗可怕的种子
把死亡变成一件很温柔的事情

很芳香  挽歌像一个入口
早已唱起
我们只是它周围散失的余音




































火•第三

当这棵树不止是树

蚂蚁说对了  这棵树不止是树
世界上空出没的太阳
孤寂而枯黄  像病人嘴里松动的牙
蚂蚁说  这夏天不止是夏天
从一场风暴到另一场风暴
充满偷渡者
蚂蚁  静默  忍受每分钟里无数个世纪

许多把刀  剖开生硬的脚跟摸到梦
让蚂蚁爬进耳朵
听觉垮下来像一条漆黑细长的甬道
群兽的脚步声消失于枝头
死者在生前地址上沉溺
而时间  像月光一样不拘泥方向

年轮因此成形  这失败的岁月
被一道呓语删改成刽子手的圈套
人头在果核里解体  发育又一轮饥饿
片片桃花零落时是浑身泥泞的袜子
被一只蚂蚁频繁光顾
绿色是血  黑色是死亡那天文学的秩序

枯黄的太阳在吃饱了自己后一动不动
是一个缩写
如闪烁叶脉间  蚂蚁那么小的大地












火•第四

化石之变

谁用石灰漂白了这些曾受赞美的生命
谁从蓝色马尾藻深处发掘出石头
在放大的一瞬  始祖鸟跌落
于是所有飞临此地的禽类惊慌失措
博物馆的玻璃比海更恐怖
一个老人的视线  离不开
三叶虫混浊暗藏的敌意的眼睛

不流血的繁殖  从今天蛇蜕出昨天
一根草的死亡轻易使岩石受伤
像个无主的字  仅靠骨骼活着

一件乐器把房间压缩成不知距离的
两颗心  触目都是空白
更寒冷地在风中融化
一个城市的脸在远古认出地貌在死亡中

更深地死去
谁的爪子在纸上随意点染  笨得像手
谁老了  蠕动着被包装的年龄
比日历更近视  太近的活化石构成人类
那被听成告别的飞起来
恐龙一样庞大而肉感  在博物馆窗外
爬来一条绿色小蜥蜴














雷•第四

失眠是水的雕塑,午夜在秒针的嘀嗒中变得激烈。河自任意方向流来,卷起泛滥时的泡沫,用一把瘸腿的椅子冲撞我,用我刚离开不久的桌子,把我像一块礁石碰得遍体鳞伤。此刻,万物都从黑暗淤积的高处倾泻下来,把单薄如纸的时间撕碎又写满:残废的椅子、空旷的桌子、试图以一只摸脸的手证实仍醒着的我,谁是躺在床上面目挣拧的死者?

亦或都在生存——某只萨克管幽咽吹奏,某个房间里片刻是真空。灯光超越了距离,而两双眼睛,被倒影合为一体——-瞬间的星辰遍历所有夜晚。椅子在自己轨道中漫步运行。风的名字题写在树上,像岛赋予海流向:空荡荡的身躯每日依然并列,在五千年里重演一个现在。

我遂知,昨日始于今日。探入无穷往昔的手,在这个失眠之夜一刹那灿烂。像马的狂想,慢动作的死亡。两次呼吸间一种悠长坠落。古老废墟的香味弥漫于我怀乡病的肺叶深处。昨日就是今日。今日无尽流逝。并非忘却,是用忘却记住,死亡在公开掠夺。每件贫血的家具都睡着,被一汪月色抓满指痕。月色无所期待,在窗外清晰升起。这梦空空如也,心跳声震耳欲聋。

于是,死亡之嘴惟一活着,在空中,我看见我被四分五裂地绷在墙上,丑陋无比、单薄无比;地平线在变幻的中心,像一个肚脐,为每个黄昏缔造河流,为同一片路经此夜的天空祭献一轮明月。思绪喃喃自语如孤悬之辞,陷入所有年代玉石俱焚

于是,这现在也不是我。所有时间在这个时间中蒙难,一夜失眠里无数失重的世界。这词语不是我,那冲撞我的椅子上坐着另一位死者。午夜的黑暗中,我的桌子上永远有另一双手摸索的声音,像羊齿草的边缘般纤细,碧绿的、丛生在井底的羊齿草。一切都是外界。在今天之内的万物都在我之外。而我不是我。我不知我是谁?被荒废的昨天和明天,不知逃向哪儿?这抓不住的现实正从五指间流走。一个瞎眼的族类无望从黑夜和白昼间获得拯救。只能淤积在天空的墙上,层层叠叠烂成尘土——

    早晨六点,麻雀的暴力中,死亡之嘴呕吐出世界,月亮一样茫然地停在黎明。


















雷•第五

如今  那钉死我的木头
沦为我惟一的国土

隐身于阳光流水鸟翅中的木头
在一块白色颅骨上
搁浅
满是碎纸片的世界灰烬般复活

翻阅着风  一行行湮没的笔迹
沙子在脑海最远点袒露无遗
巨塔  像黄羊孤零零逃窜

从落成之日  就离开四脚蛇和神
    在多雨的天上
变成湿淋淋的一个词

被蛀空的无数名字在夜里化成水
永远静悄悄返回

永远  写满光的皮肤深得像渊薮
经历一次死亡  我挥霍无穷的不死

镌刻的石头轻轻滑入月亮
汉白玉的日子  被记忆一触
清脆闪烁
都是血  热衷创造激烈的景致
每一次苏醒遵守新鲜的温度
这口嚼食大地的井  古老的泥泞
一滴滴渗透一颗心
所有捏圆的星球上时而草时而梦
都沦入我的骨髓
   天天死亡  天天诞生
天空和海洋公用这颗头颅蔚蓝地殖民
蔚蓝得看不见时间
那被礁石撞碎的  在末日中永恒的
传说般困守的 成语般令人厌倦的
地狱只是一种空洞
我向千里外呼唤过的每一个名字
盘踞我手中  如红色静脉
每个行刑日刀斧吻过我的头
白发苍苍正午在梦呓

白色颅骨上  历史浅浅勾勒
浅浅在一行诗句间任其漂泊
天天沉溺  天天从墓穴俯瞰世界
这块钉死我的木头
  摸到森林在我身体里复活
      学会看  每一刻
陶醉的鸟儿怎样更新一树绿荫
千百次轮回的太阳
怎样以黑暗的勇敢闪闪发光
在一个词里重新起源
在没有心灵的地方  让尸骨震动


































火•第五

水中墓地

是墓地还是水  或许两者都是火
多年前酒洒在地上的那天
山茱萸开了花  山谷也变得洁白

送葬的人们都走了        渺渺雾中
石头渐渐一片水色
寂静荡开  水鸟滴滴圆圆的叫声

睡在地下的是一个人还是一只蜻蜓
睡在草下的是风还是逃避抚慰的大阳
或秋天潜入湖底  从来就像
同一个秘密中长大的无数热情躯体

水什么时候淹没什么时候退去
水  除了天空什么也不要

一块墓碑在死亡里保存完好

被吞吐的一刹那  它自己变成瀑布
每一次回顾更换着死者

众多流逝的面孔  使这下午越来越潮湿
骸骨仍记得食肉的经历

只不过现在更谦虚的肉体是天空
多年后  从水里看到火

















火•第六

               鱼

写给鱼的诗也能写给一个人
一个女人  喜欢用水装饰房子
春天的水中有鱼的生日

写给鱼的诗也能写给一个人
一个女人  喜欢用水装饰房子
春天的水中有鱼的生日

水性女人长大了也得学会用鳃呼吸

把早上赤裸的光线用手指撩开
黑夜冲刷的海岸  向皮肤深处退去
旋入一个受崇拜的洞穴
直到浑身真的亮起来  像透明的卵
擦着春天毛茸茸的水面

什么也没变  这些每分钟杜撰的名字
悬挂在水下倾泻的阳光里
这些杜撰的每分钟  蓝蓝生死
鱼面对眼泪的世界不哭泣

诗呢  写给星  鸟  没用的脚
惟一的日子
自己觉得生在万物变幻中就够了













雷•第六

第一个字因为空白而诞生。第二个字犹如变奏、又像蓄谋要把前者抹掉一样尾随其后。第三个字有了行为,这一直埋头疾步的隐士抬起了脸。白纸犹如月光斑驳掩映,犹如不可恢复的梦,投在一连串相继踱出的幽灵上。一行诗,一种运动的沉默,用它的两端以无数方向指示虚空。

    我不认识它。它有它自己的生命。我猜它在来到这张纸上之前,或许已经等候了千年?深居某处——某块从未雕凿过的石头里,某阵风卷起的墓地松涛间,烈日的正午或黄泥小径中——象形的鸟儿,本质是光,从每一高度为变幻而变幻。在我触及它时抓住我,在形同空白的早晨,猝然君临

一个字轻如雨滴,另一个字像肮脏流血的手。世界被先知们教诲得不知所措。然而,群鸟翱翔是什么意思?鳞光夺目遨游的鱼群是什么意思?

早晨的松针喃喃自语。阳光用一千种笔调空洞地呻吟。黑夜中依稀可辨的记忆,在白昼消隐。这岁月遍布姓名却既无面貌又无躯体。整个是废墟。从来是在我之外向我叫卖的声音。而我也早已离开我。脱下的名字不过是另一个词,让继续书写它的人们同时书写遗忘。沉迷此地的人们,死于字里行间冷漠的风暴。面具喋喋不休。一页白纸上虚设的世界足以致命。

在天空中飞,整个是空白。字或鸟儿,如一个手势高深莫测。一只耳朵有身体的重量。这命运是哑语。我不认识它。我把手伸向它时永远在远离它,像远离被某个字冷冷审视的我。闪电,惊鸟,若有之无——我整个只剩这个字,偶然的现实。

终于返回到这里:无数日子被剥尽皮肤,露出这一模一样血淋淋的果子。无数面孔被剥尽日子,露出睁大眼眶的同一具骷髅。不存在时间也不存在生前死后。每个人是一个字,每个字里地狱和天堂没有距离。因而我一次蒙难却一千次遭受毁灭,深陷于所有没有我的沉默俯瞰着我——终于返回这行诗:像死水一样充满生机,像死地。绿叶的两面神一再从自己尸骨中复活。我没有名字所以万物都是我的名字。我被剥夺了年龄所以我在千年间纵横自如。缔造一个字也缔造一片彻底的寂静。一首诗在沉默中运动,这整个早晨因此重新命名,重新诞生于死亡的高峰上。那是:群鸟翱翔、鱼儿遨游的时辰。天地间一片洁白的时辰。
















雷•第七

如今即永远  我说
文字在泥土中肥沃无垠即神谕  我说
诗人执笔的手降临成为阅读的手
金黄
泥土比文字更会思想

更深邃地翻开我心中岩石的智慧
肉体的行星  诞生前的生命

更清晰地把骨头看成开花的树
让一只鸟追随一个梦  在死后
重复死亡
永远发掘眼底这片黑暗
永远  目光荒凉得看见人类依旧赤裸
最冗长的埋葬  神一样空旷
直到夏日野草呼吸的绿意
超凡入圣蔓延成天色
直到  我身体的弦

被血里迢迢的另一个声音拨动
它说它将成为海
心像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将成为山
         比山更谦虚的         闪耀天上一颗星
而那就是我
我就是没有我
一片光一个字或一种音乐
为变幻而变幻  使自己在另一个人里活着
仿佛更长寿的风暴穿行于耳鼓
舌头雕塑出每个信手拈来的世界
神无意中学会作所有人
依旧赤裸  依旧读一本
只有死亡能告诉我们永远读不懂的书
实实在在的死亡  像大地
降入我深处书写我的肤色
降入一道凝视  无所不在地命名
赐予这执笔之手
本身成为压抑着哭喊的无数个世纪
石头本身  成为镌刻的箴言
它说  我将成为你
黄昏将在你身上  延续一丝隐痛
每只围绕自己旋转的细小动物
在你身上显形
整个生命是一首诗
为毁灭哀号在毁灭中想笑就笑
我沦为万物而万物为我降临
最深地占有此刻
即永恒  我说  鸟儿晴朗的歌唱中
屈服即征服  我说
我已成为大地  并与神的蔚蓝同在




































火•第七

还乡

我们徘徊在走进镜子时
丢弃的身体外面
到处余温也不能解除寒冷

我们徘徊在  病人最后摘下的
回光返照的脸色外面
像灰烬谈论着火

而火比被它烘烤的世界更像冬天
粗大的根一个黄色陷阱
死亡有无限的耐心

跟着我们徘徊  等候我们归来
让影子揭示一片黑暗领地
那白昼的夜  有姓名的无人风景

床上挣扎的情侣或死者
一瞬间看见自己就是深渊
我们在我们外面

又在里面  听任一只凶猛的爪子
把所有人抓得鲜血淋漓
所有无人  回不去时回到故乡
















火•第八

                   远游

从此出走的世界和出走的我携手同行

从此死亡的峡谷在我一动不动的躯体中
开凿它的运河
一次远游以乱花的方式步入太阳

步入眼前这曾是幻觉的一切
像眼珠里  骨头在生长
没有硬度的水  把白色钟乳石
捏成钙化的少女
那么鲜艳地跳跃在草坪上

像真的生命只有死后才不在隐匿

瞑目不看的眼帘后面  一片真山水
被一只蝉在夏夜悠悠喊醒
被上千次出走的声音摸着发亮
被所有二越是偶然越是长久地合为一

越是我  就越是世界
每一只鸟逃到哪儿  死亡的峡谷
就延伸到那儿  此时此地
无所不在  犁过一具黑暗的躯体

星光灿烂  一枝郁金香经历了全部现实












雷•第八

这是一个没有记忆的地方,记忆不过是活在脑海里的鬼魂。永远讲述别的时间而只说出了现在,永远忍受这一种死或那一种死,却都未离开我的死:一个同心圆层层深入,层层荡开,我的鬼魂在四面八方活着,成为每个字——这里遍地是灾难的中心。

一个同心圆,以毁灭为半径。每天一次创造我就像我创造一片断壁残垣。用词语抵消词语,用辨认不清年号的砖石砌成不做梦的房子(亵渎的图画出自不知惩罚的孩子之手,像玫瑰花一样天真)。而星诞生并非仅仅反抗夜。名字从名字的强暴子宫中,沉入无名的世界。一首诗和一个鬼魂永恒嬉戏的世界。

那么你们,谁能放下希望投入这不希望任何拯救的黄昏?

那么,焚烧!
   我杜撰了茫茫人流中的落日。茫茫落日的洪流,浑圆地泛滥以天空为归宿。发白的影子被击溃在墙下。这失血的脸与星群互相俯瞰,有同一种黑色石头的美。宇宙间无垠的正午,不落,不忏悔;

我杜撰了对称的形式。墓道两旁剥落的壁画,在剥落的朝代中依次延续。陶俑们的死亡是一片黄土的死亡,而黄土下的节日是风中阵阵松涛。我杜撰的手里生长出另一双手。石翁仲的手,对称地垂下,钳制着田野;
我杜撰了寂静,每天早上从敌视的镜子里看到的寂静。每天一次潜入这水中,摧毁孤独那最后的据点。直到我发现自己也是水,更干枯的水,布满裂纹,深处漂浮的都是别人被淹死的尸体;

我杜撰了字,人类第一次敲击石头收获的火。永远是第一次:代替大气的死亡、土地的死亡、水和火本身的死亡。两个词冲撞复活一个历史。一首诗孤悬,在无名的白纸上重申这空白,用被放弃的完美目的蹂躏我,蹂躏世界"永远是第一次"——

你们谁能目睹这片不属于任何主宰的黄昏?

数千年前那一把焚书之火比人类更耐久,点燃今日的焚尸之火。在天边在我骨髓的黑色砾石间,这没有记忆的地方是同一个地方。
同一片黄昏降临节,笼罩你们茫茫人流中茫茫无人风景,笼罩我使我走出我。在同心圆中心,瓦解成每阵风、每块土、每滴水和明亮的火,到处活着,静静呼吸。


惟一一条地平线纹丝不动。就这样至高无上:




























发表于 2015-5-4 09:36: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钢克 于 2015-5-4 23:10 编辑


   》,这是杨炼《同心圆》三部曲的第一部,它的初稿写于1985-1988年,1989年作者在新西兰完成整体修改。

  这部以《易经》作内在结构,在无穷变化与周流不息间,探寻人的存在。

  全诗充满精神启示——   


    "我没有名字所以万物都是我的名字"——《降临节:雷.第六》

    "我已成为大地 并与神的蔚蓝同在"——《降临节:雷.第七》


  全部六十四节作品。其中,七种不同形式的诗四十八节,三种不同形式的散文十六节。每十六节组成一部。


  《 》诗四部:

    一、《自在者说》;  精神线索——外在的超越,表现独特的精神气质——“气”的奔放;
    二、《与死亡对称》; 精神线索——外在的困境,表现独特的精神气质——“土”的凝实;
    三、《幽居》;    精神线索——内在的困境,表现独特的精神气质——“水”的流溢;
    四、《降临节》;   精神线索——内在的超越,表现独特的精神气质——“火”的明艳。

                           (参照杨炼:《关于<
>》)

  那么,又可以说,《 》同时是关乎气、土、水、火这样古希腊关于世界的物质组成的四大元素之诗。

  《
》又与《同心圆》《叙事诗》共同构成史诗《同心圆》三部曲

  史诗《同心圆》三部曲(1985-2009),实行数(不含空行):5767行——

    
》   (1985-1989),2013行,
    《同心圆》(1994-1997),1432行,
    《叙事诗》(2005-2009),2322行。


  史诗《同心圆》三部曲,也是杨炼兄长全部创作中最重要的作品。

  2005年,在澳大利亚悉尼,杨炼在录音室,花三天时间,录下中英文全文朗诵的《 》,Joyce出版社做成一套四张CD,附加在所出版的诗集《YI》中。   

    ——钢克,2015. 5. 4, 9:35,10:49.



发表于 2015-12-15 10:12:19 | 显示全部楼层
其实我经常来看这个帖子
发表于 2015-12-15 10:13:25 | 显示全部楼层
不下十次了,一般每次也不会少于半个小时的
发表于 2017-11-21 09:20:02 | 显示全部楼层
赞赏!{:1_1:}
发表于 2017-11-21 10:17:04 | 显示全部楼层
赞赏!{:1_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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