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彘。喜鹊。书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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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30 11:20: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彘》

据说,彘是远古传说中龙的一种。这说法确切与否,不要紧,本来龙这种灵物就不存在,只是我们汉人寄托某类愿望的虚拟品种。古籍《山海经》是部颇富神话色彩的古地理书,里边同样记录有诸多神兽异兽,其中的《南山经》就说到了彘:“又东五百里,曰浮玉之山……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牛尾,其音如吠犬,其名曰彘,是食人。”彘,其实就是猪,五畜之一,十二生肖里位列末梢的动物。

我最初读到这个“彘”字,是在《史记》中,鸿门宴上樊哙怒视项羽,项羽心虚,遂赐酒,并赐生彘肩给樊哙吃,“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彘肩便是猪肘子,樊哙在鸿门宴上生吃猪肘子,也真有几分凶气与霸气。

在《吕太后本纪》中,它又出现了。吕雉乃刘邦原配,传说她有“金丝缠阴”,极贵极妒之相。而刘邦出了名的好色,做汉王时又娶定陶人戚姬,格外宠爱,天下初定后他甚至想废掉与吕后生的儿子孝惠,而立与戚姬生的儿子如意为太子。刘邦死后,孝惠柔弱无能,吕雉实掌朝权,当然报复戚姬,“吕后最怨戚夫人及其子赵王(即刘邦戚姬的儿子如意),乃令永巷囚戚夫人,……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想想真恐怖,一名女子的残忍竟到如斯地步。“居数日,(吕后)乃召孝惠帝观人彘。孝惠见,问,乃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岁馀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孝惠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故有病也。”你看,连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看不下去,也害怕吕后的心狠手辣,索性称病回避,委婉地把政权悉数交与她。

还是汉朝,吕后死后又数十年,汉景帝的妃子王美人“有娠,梦日入其怀。帝又梦高祖谓己曰:‘王美人生子,可名为彘。’及生男,因名焉。是为武帝。”汉武帝在七岁时,他父亲景帝才为他改名为“刘彻”,而之前,他一直叫“刘彘”,因为当时的人认为“彘”有“通”和“聪明”的意思。彻,可不就是通?猪儿通不通我不晓得,但在我们汉族人眼里,猪儿可不笨,猪儿外观憨厚,貌似蠢笨而已。另外,给一位王子取名“彘”,究竟与彘乃龙的一种的古代传说有无关系呢?时间隔得太久了,还真不好考据。或者有一天,哪座新开掘的古墓内的某些古代典籍会为我们做出解答。

猪儿不笨的例子大概有很多,最著名的,来自明朝人吴承恩笔下,猪八戒同学可谓大名鼎鼎。猪兄八戒在西去的取经路上常闹笑话,洋相出得也不少。可历代读者个个喜欢他,觉着他亲近,为甚?因猪兄最具烟火气息,爱女人,爱贪小便宜,爱吃爱睡的,活脱脱一现世俗人,与大众没啥区别。师徒四人里惟他最懂得变通,最眷恋家园,最有人欲。猪兄的不笨,是市侩式的老实与狡黠的结合。

犹太教和伊斯兰教认为猪乃不净动物,不可食。但在我国,猪肉大约是平常百姓餐桌上的常见肉食,几乎天天都在食用。虽说国人在吃的上头胆子极大,举世闻名,但那均是相对于一些冷僻动物而言,像牛羊猪鸡鸭鹅这些容易驯养的动物,其实早就成为世界人民的美味,居然还有人不吃猪肉?可见,一种宗教对一批信徒日常生活的影响力、约束力有多么厉害。信仰所在,连性命皆可抛弃,何况一口美味。国人在食物方面没啥忌讳,也许正与国人普遍不信教、缺信仰相关。几千年间,我们真是世俗又市侩,笃信“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得过且过式理论,有啥就吃啥,能苟活一天便苟活一天,哪肯花时间费心思去过虔诚的有规律的苦不堪言的有信仰的日子?形而下足矣,少扯那形而上的东西。

不过,虽然没信仰,我们也还知道敬畏天地和祖宗,每到特殊日子便要行祭祀大礼,为生者祈福免灾。自然的,既然相信有神灵,也便深信神灵们也好美味,祭祀用的食品不能乱来,一般是牛羊猪。而演变至今,猪肉可能是最普遍使用的祭祀品。在江南一带,如今每到除夕夜祭祖,三荤三素伺候,荤菜里几乎不见牛羊肉,以鱼虾鸡蛋代替,但猪肉一定会有。我想,这与猪肉在我国的普遍不无关系。肉价的涨跌关系着全国人民的日常生活成本,这里的“肉价”,一般是指猪肉价格。

樊哙大嚼生猪肘子,那滋味想必不怎样。猪肉还是烧熟煮熟了吃比较有营养,也入味,倘若烹饪得方,调料加得适宜,就更好了。我亲戚朋友内喜爱肥肉的大有人在,把两片嘴皮子吃得肥油直淌也不管不顾,真是又陶醉又沉湎,我就不行。我天生与肥肉没缘分,只能对付些瘦精肉,连裹馄饨的馅都不能带一丝半点肥肉。他们揶揄我没吃福,估计没说错。但我至少要比英国人兰姆多一些吃福。我读兰姆《伊利亚随笔》中的《谈烤乳猪》一文,便时常闻到他忍不住掉进文字的口水味,想来他生平很难吃到正宗的烤乳猪,正宗口味,只在我们这片土地上有。我吃过,专挑那精的吃。但我对猪肉没偏爱,日常饮食以鱼虾为主荤。

我朋友中有偏爱猪肉的,鸡鹅鸭鸟羊肉海鲜什么的几乎不碰,唯爱猪肉。这让我想起清代名儒纪晓岚,纪晓岚喜吃猪肉是出了名的。清采蘅之《虫鸣漫录》卷二记载:“纪文达公自言乃野怪转身,以(猪)肉为饭,无粒米入口,日御数女。五鼓如朝一次,归寓一次,午间一次,薄暮一次,临卧一次。不可缺者。此外乘兴而幸者,亦往往而有。”礼亲王代善之后昭槤《啸亭杂录》也说:“惟晓岚宗伯无书不读,……今年已八十,犹好色不衰,日食肉数十斤,终日不啖一粒谷,真奇人也。”又有近代小横香室主人《清朝野史大观》卷九《纪文达食性之异》记载:“公平生不谷食,面或偶尔食之,米则未曾上口也。饮时只猪肉十盘,熬茶一壶耳。宴客肴馔亦精洁,主人惟举箸而已。英煦斋先生尝见其仆奉火肉一器,约三斤许,公旋话旋啖,须臾而尽,则饭事毕矣。”

读上述文字,便知纪晓岚绝对是个怪人了。一天到晚米饭不吃,五谷不纳,只拿猪肉当饭吃,而且持续好色到八十岁还精力不衰。尤其可怕的,是他壮年时的每日性交五次,莫非他浑身上下的旺盛力气全得自那些猪肉?猪兄八戒若知道这事还不得气死,八戒亦是多欲之身撒。不过我以为,有关纪晓岚的逸闻,及这些逸闻传达的信息,倒是可供医学参考,相关工作者不妨去研究研究看,兴许真能从猪肉里提炼出天下阳痿者的福音来。

有时,想想猪的经历也真可叹,打远古时代的野兽“彘”,一路奔走下来,被驯服,被豢养,成了祭品,成为家家户户的日常食物,偶尔还居然变作某些怪人的日常春药。嚯,造物不光弄人,造物还弄猪儿……

2011,5,3       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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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 鹊》


办公室迁到了高处,二十七楼,在湖的北边。

遇晴好天气,若凭窗奋力朝西南方投掷出目光,当可看到被高度缩小后的连绵景物。有住宅小区,和无数盖着红色蓝色灰色洋瓦的屋顶。几条笔直大路分岔出众多支径,与河流一道分割着大地,棋盘样的田地镶嵌其中。有零星铁塔杵立田间,锈色依稀可见。再远一点,是绿树掩映下的湖堤,堤外五蠡湖像面镜子,湖中青黛色山峦静静泊着,轮廓柔和。湖畔,公路转弯处的加油站露出红色尖顶。山峦南边是太湖。更远处则水天相接,苍茫一片,不知道尽头在哪……

高度成全了这个:许多老片段被拼凑到一块儿;平常熟识的,如今换个角度来到眼前,仿佛陌生了;画面丰富,有着连贯性,但是微小。俯瞰恰似一个人在追忆,尘世已旧,而湖光山色正清润。

居高后,我经常去窗边静立,静静张望。看马路上车辆虫子般爬来爬去。看四坡屋顶成群结队,守护着什么。看光照如何在湖面增加亮度,再快速弹过来折入我眼窝。也观察风经过时植物与旗子微妙或夸张的变化,“尽日灵风不满旗(李商隐)”?或者“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里尔克)”?

不经常看到鸟,也许这儿太高了?我从没等到雅克.贝汉在《迁徙的鸟》里拍到的那类景象:诸楼高耸,它们肩边的空气中群鸟翩跹而过,音乐响起,季节在变,那些天空的主人似乎无暇顾及身边风光……。按理说,这晚秋早冬之际,又是在湖边,北来南往忙于迁徙的鸟类应该不在少数,但偏偏就少,颇叫人失望。当然,失望之余偶有惊艳,恰如人生这一小段路上,失望经常有,惊艳未必无。否则,我们拿甚去托举单调且繁复的日常呢?

那日,如厕归座的半途,我发现有只鸟在宽敞明亮的走廊上朝着大而透明的幕墙玻璃作绝望的冲刺。这只尖喙黑羽肚下雪白的精灵,必是打哪扇翻窗进来,却忘了归路。天空正在窗外召唤它,可每次起飞,它的尖喙准被玻璃制止,不消说,这栋大楼成了它的新牢笼,玻璃是假象,隔开它和天空(唉,我一时想到,我也在牢笼里呆着)。它瞅我一眼,瞬间振翅、飞起、加速,然后咚的一声照例被弹回楼面,那一下一定很疼,它趴在那儿,浑身微颤。但很快,它又被窗外广袤的天空抓住,它周身一抖,站了起来,振翅、起飞、加速、被弹回、伏在地砖上打颤……。我像观摩自己一样目睹这些过程,心情在旁观者与亲历者之间来回转换。我不知道这是只什么鸟,我觉得我有什么地方像它。

每次都很疼。它终于没了力气,侧卧在那,发抖。从天上射来的阳光笼罩着它,它眼睛非常圆,乌黑中有一点亮,钻石般闪烁。我走过去,不能确定它眼光中闪烁的,是恐惧还是其它。我把它抱回办公室。

同事陆工说,这是只喜鹊。他又指指窗外,居然,在楼顶那儿的铝合金封框上,密密麻麻站了一大群它的同类:喜鹊。都说放了吧放了吧,嗯,当然要放。有人打开扇翻窗,我架着它的双翅朝外一扔。它又飞了起来,但似乎受伤严重,一时间飞不动了,忙站上二十七楼与二十八楼间的幕墙铝框,爪子打滑,它全身都在努力平衡着。不会丢下去摔死吧?一位女同事满怀爱怜地问。话音未落,它给出了答案,它猛地展翅往空中一跃,瞬间拉出条向下的弧线,俄而,在弧线某个点上,它双翅一拍,再拍,弧线朝上画去,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它向着五蠡湖去了,迅速消失在天空中。

喔!我身后冒起集体性叹息。是惊叹,都放心了。但我犹不放心。我举起双臂,左右看看,又放下来。我怀着无限艳羡慢慢走回座位。

《镜前记事,朝南俯瞰》

——转身,正午在那。
公路拐弯处加油站露出了红色尖顶,
没鸟类飞过,因寂寞而
加倍翠绿的三株香榧守在那儿。
日光在增强,湖水
多像一个人的童年,越来
越明澈,送回最初的镜像。
远山都青黛,唤醒俯瞰者,
他从二十七楼投去的目光停在那儿。
那儿的秋色既亮又美,那儿,
只剩下一种对应关系:
尘世已旧,而湖光山色正清润。

2010,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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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有何用?》

1,

有一年仲春,我在梁青路与青祁路接壤处的某书店撞见两本书,随手一翻,立马被吸引住了,我觉得,它们会对我的想象和冥思有帮助,于是我买下它们。一本很厚,是阿根廷人博尔赫斯的小说集,另一本较薄,博尔赫斯的诗歌随笔集,封面由黑灰白三色相杂,黑色为重点,颇与博氏玄幽深奥的文风相符。

那时候,无锡市内类似的书店有很多,镶嵌在沿街的饭店服装店烟酒店之间,不张扬,不起眼,内部存货却颇为可观,不光出售畅销爱情故事青春读物股市指南或办公室宝典,也陈列着爱默生李渔王小波加缪们的思想成果。那时许多老巷子老街还没被拆掉,这类书店往往与它们作伴,外观沉静朴素而养眼,店内光照都有点儿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书香味。入得店去,经常只见一两个顾客,有时直接没有,店主人也不着急,端坐在窗口品茶沉思,仿佛消磨时日比买卖更重要……。不知为什么,我一直很迷恋这些记忆,可能在许多地方它们与思想的特征合拍。在有和无之间,它们存在着。

我逐年养成习惯,一旦得闲便要去书摊书铺逛逛。去了,不一定非买上几本不可,如今我买书也愈发挑剔了。我去书店,大约存着重温记忆的目的,另外,这也是我消遣时日的方式之一。美国藏书家爱德华.纽顿说过句极有趣的话:“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其次是一本书,它使人抓住秘密的核心。”因此,我有理由认为,我去书店,也是为了同那些能替我指出“秘密的核心”的书相遇的。不,这里,偶遇二字更精确。无疑,那两册博尔赫斯的书正是一项明证。

当然,不是任何一本书都有此功效,不是所有书籍皆可对我们有所帮助。就一般而言,我们只买自个喜欢的或那些能帮助我们的书。兴趣爱好,和经营衣食之需,应该是最大的出发点。在我,兴趣爱好乃大头,积习使然,不可改也。

也有人读书,是兴趣与谋生不分家的,那是些靠文字换衣食的人。在写出《百年孤独》前的数年内,加西亚.马尔克斯一度彷徨不已,他自感进入了死胡同,他认为自己还能写下去,但找不到新的表达方式。1961年7月2日(海明威饮弹自尽的前一天),马尔克斯去了墨西哥,在墨西哥他偶遇到了胡安.鲁尔福的小说《佩德罗.巴拉莫》,他得救了。马尔克斯后来追忆说:“发现胡安•鲁尔福,就像发现弗朗兹•卡夫卡一样,无疑是我记忆中的重要一章。……那一年余下的时间,我再也没法读其他作家的作品,因为我觉得他们都不够分量。”接下来的事显得顺理成章,马尔克斯借助鲁尔福的文字找到突破口,不久,魔幻现实主义杰作《百年孤独》横空出世,把人类的想象力朝前推进了一大步。

类似的例子有鲍照与李白,或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尼采。阅读了陀氏的文字后,尼采写道:“对我来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发现远比司汤达的更为重要。他是唯一一个让我在心理学方面学到东西的人。”

先遇到,再发现,然后接纳并创新,次序是这样。一个作家对另一个作家的影响,或者,一个作家对一群人一代人的影响,媒介往往首先是书,接着才是阅读者的取舍心、眼力及领悟力。说到取舍心和领悟力,当然也有相反的例子。印度裔英国作家奈保尔离开加勒比海岸来到英伦三岛后,一心想当作家,他多方阅读、练习,试图找到自己的题材和腔调。有一次在街头,奈保尔遇到大作家毛姆的著作,他翻阅起来,很快得出结论。他后来说,我读了几页毛姆后,马上认为他不能对我有任何帮助,我把那书又放下了。奈保尔和马尔克斯一样明智,他们后来都找到了自己的方式。

书静静呆在那儿,写书人的情感和思想在那儿,写书人或许早已不在人世,或许与我们隔着千山万水,但不要紧,读书便是读他(或她),白纸黑字背后流淌着人类的心灵史。一本书(我当然是指那些好书),甚至可对抗时间无情的流逝。我从不认为一个人死了就永远消失,譬如我们的亲人,虽然离开,却永远活在我们身体内。还有一些人,及时把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说出并记下来(拿不同的方式记,虚构,冥想,分行或其他),当时间将他们的肉体从地球上抹掉,他们仍然健在。书籍很好地保存下他们的魂魄,后来者们因此有机会与他们进行跨越时空的交谈,得到养分。其中的冷暖休戚,大家自知。


2,

爱德华.纽顿说得没错,男人和女人之后,世间有趣的东西就是书了。因为书,就是写人的,描述人与人、人与自然界之间的关系,不过没现实生活那么直接,并在很多地方依赖于虚构和想象。别以为只有小说戏剧才能虚构,任何文体皆有虚构的成分,哪怕是回忆录或传记。传记历来是对传主的再创造,回忆录从来都是回忆者对往昔的模糊却肯定的二次加工。此乃人类的天性之一:总在现实、想象和虚构中辛劳度日。

因此西蒙娜.薇依总结道:“道德和文学。我们的现实生活四分之三以上是由想象和虚构组成的。”不是吗?大家不妨回顾一下自己的生活。请注意!你的生活不仅仅与物质有关,还有精神上的呢。其实即便物质生活也有虚构,计划即虚构,展望即虚构。对没到手之物的觊觎之心,即虚构。至于能否抵达,各人有各人的运数。

回到书。凡有文字的地方皆有人,人的故事,人的选择、爱恨、悲欢、思考,或人对世界和存在的观察和看法。试想,《西游记》只是在说神妖鬼怪的事儿吗?《昆虫记》里只有那些整日厮杀快乐的昆虫吗?所谓“秘密的核心”,最终都要落实到“人”这个字面上去。不是那样的话,书,读来也寡淡,思来也无味。

大概我们的生活略显枯燥单一,不足以寄放我们渴望精彩的心灵,我们读书,是要去别人文字里借点精彩。或大概我们自觉见识短浅,所知有限,我们读书,是希望藉此多多增益自个,磨掉点身上的孤陋气味。我呢,还不光上边二者,我还爱书中那些奇妙比喻、奇岖结构、奇思异想、奇情诡欲。许多时候我总弄不明白,在文字中人的颅窍居然可以这么曲折通幽。是啊,人心不可把捉,文字来作容器。

当然,也有许多兄弟姐妹天生伶俐,对世界具备非凡的领悟能力,他们的日常多姿多彩,可径直从中提取营养,而不必依靠书籍,诚如兰姆所说:“这就尽够他们自己享用的了。”很可惜啊,我不在此列。很多时候,为了不至于活得太心虚,我只好去书籍里找踏实,逐渐觅得自己的乐子。

两年前,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明媚,我踩着碎步在无锡南门的南禅寺文化广场闲逛。我没有具体目的,时间打身旁哗哗地流走我也没觉得惋惜。我在那一溜儿数十间旧书铺里停留了几个时辰。生意清淡,店主人们四个凑一桌,聚在店外路边打扑克牌。这里楼宇密集,阳光漏过南面屋檐,只在北边的仿古建筑上沿贴上明亮的几道。嘈杂人声打花鸟市场和小吃街远远传来,使这儿更显寂寥。

那种寂寥感很快成为背景,存进我的记忆。因为我无意间遇到了那本书:《伪币制造者》,法国人纪德唯一的长篇小说。要说这本书,我找它有些年头了,但当时书店没有,网上也难觅。一种喜悦,无以名之。我记得,当时在喜悦驱使下,我多买了两本书,霍桑的《红字》和一期《朵云轩》(八大山人朱耷的画册与画论专辑)。哦那种喜悦之情,我还牢记着。

每个爱书人心中大概都有一串目录,以各人喜好为标准。我独偏爱那些个揭示人性的文字,在这方面纪德深得我心。人类复杂多变的内心世界具有某种共性,一个好的作者则善于捕捉和归纳,不管他运用什么样的风格,组织什么样的故事,采取什么样的修辞,那类共性已包含其中。

这个,或许蒙田的话能对我们有所提示。蒙田说:“读书,我只学习这样的知识:它能够告诉我,我当如何认识我自身;我当如何对待生和死。”是耶斯语!凡文字所到之处,无论小说戏剧,还是随笔诗歌哲学文论,不正同时指向这些吗。

想了解更多吗?与人交往的同时,读书是一条方便之路。指不定有人会说,现在有影视剧了,看它们比读书省事。这没错,但别忘了,一部好影视剧的基础正是剧本,剧本不过关,导演演员们阵容再强也是白搭。就像一辆车,发动机蹩脚,是不能靠司机、油漆、造型或真皮座椅来增加速度的。


3,

米开朗琪罗替当时的教皇米力斯二世造雕像,为体现其形象,欲在二世雕像手中放一本书。教皇得知,大为不悦,说:“书有何用?放一柄剑!”米开朗琪罗那颗有思想的脑袋,那颗深知“一时胜负在于力,千古胜负在于理”的脑袋,是无法洞悉一个教皇的思维的。书有何用?言之凿凿,书实在不能传达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丰功伟绩。若放到今天,老米会不会听到“放一枚公章!”或“放一只元宝!”的要求?难说啊。

我这里还有一段话,也来自神职人员,某神父说,把一本书交到一个无知人手里,跟把一柄剑交到小孩儿手中存在着同样的危险。这句话来自博尔赫斯在哈佛的学术演讲集,我读来有点别扭,总觉得我也有份。我目前的情况是这样,虽然挑剔了,看到好书照旧管不住自己的手和钱袋。每当夜深人静,难免对着满橱的书发愁,买回家后束之高阁的书实在太多了。叔本华也明白我此刻的窘境吗?他在若干年前就写到:“很多人误以为,买下一本书就等于买了整本书的内容了。”哈,果真这样,我们的脑袋瓜子派啥用途呢。

书有何用的问题,与思想有何用的问题一母同胞,是同一个问题。说得斯文点,与你想拥有什么样的生活有关。米开朗琪罗不光务实,还务虚,米力斯二世却不爱务虚。看看吧,问题的核心,矛盾之所在。

我相信在这个大气层裹着的庞大球体上,喜爱务虚的大有其人。举几个例。关羽关二爷,行军打仗之余不忘《春秋》,夜夜左手捧卷右手托美髯,帐内勤读,那份虔诚不胫而走传遍四方,一代枭雄曹阿瞒都不敢轻视之。身为朝廷重臣,欧阳修这个可爱的老头,连上厕所那点时间都不放过,光腚蹲在那儿,要么读书要么磨想象力构思着什么。据说斯大林一度强迫自己每日读400页书,想一想,多么大的工作量,看来务虚也颇耗体力。博尔赫斯更不必说,终生躲进图书馆,靠书本和虚构制造出一个迷宫般的梦幻世界……。各行各业都有令人难忘的务虚逸事,和榜样。米力斯二世有所不知,有时候,务虚正是为了务实。

作为现世凡人,我之务虚又是另一番光景。读读闲书,偶尔遣词造句,偶尔沉思默想,算是替烦劳逼仄的人生打光阴那儿借贷点清闲、幽宁。倘若不小心学到什么悟到什么,我就看做是时间恩赐于我的利润。

我从没把书越读越薄的打算,既读之则安之,随而便之,这样挺好。我也没周瑜孔明那样的记性,能把书读得没了影儿,书房内徒存四壁。我还是喜欢书房里有书橱,书橱里有书,瞧着心下踏实,偶尔要把读过和没读过的书搬出去晒晒。这一点上,梁实秋老先生可做我的知音。据说某一日,有客人施施然去梁家造访,撞见老先生正在院内给众书籍洗阳光浴,客人见书页上蛀浊透背的惨状,微嘲说:“读书人竟放任蠧虫猖狂乃尔!”先生愧应道:“书有未曾经我读,还需拿出来曝晒,正有愧于郝隆……”郝隆是谁?据《世说新语》记载:“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卧,人问其故,曰:我晒书。”原来郝隆是周瑜或孔明的隔世门生。

书有何用?台湾诗人痖弦说:“书斋是我活下来的维生素,书斋使我求生的意志坚强。”博尔赫斯更是这样形容:“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书斋与图书馆,都堆放着书,为人服务,一个属私人领地,一个是公共场所)。瞧瞧这些常年与书为伴的人,他们说这话肯定有他们的理由。我呢,我以为书籍于我最大的功效是令我安静,在这个喧杂之音日重的年代,这一点尤其宝贵。

我常常翻开记忆去找东西,每一回都发现,我仿佛推开了一座图书馆的门。


2010年8月



发表于 2013-9-1 21:58:57 | 显示全部楼层
湖水
多像一个人的童年,越来
越明澈,送回最初的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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