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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作品] 中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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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6-13 14:59: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华俊烽 于 2016-7-11 21:24 编辑

1  《冬虫夏草》

信仰丰碑在虫子体内倒塌
腐朽后的石头化作肥料
植物们长了出来,长势还算不错。
两道平行线,猫或老鼠窜出来
我的眼花了,没看清楚,谁看清楚?
波纹荡漾。人民公社最后一棵老松树倒下。
一位生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的裁缝
望了望身边生锈的缝纫机
用力踩脚下电平车踏板
草们,疯狂地生长。
一棵叫做冬虫夏草的植物抑或动物
它在人们中流通的价值
渐渐高出它自身价值
说它徒有虚名,这对于虫和草
又觉得有些冤枉


2  《灵芝》

说到灵芝,就想起
修得与千年白蛇共船渡的许仙。
当年网络上,有九零后这么叫嚣:
俺是许仙,连蛇都敢日,还有什么不敢
这让八零后的城管也震撼
当年他们曾叫嚷:
给俺三千精锐城管,俺们可以解放台湾。
我说许仙啊许仙
千年灵芝草白白挽回了你
魂飞魄散的一命呀


3  《茯苓》

孵在它们体内的纯洁
比白更白,无需指点迷津
它们本是镜子,是船。
它们可以利水渗湿
健脾和胃,宁心安神。
它们生在老松树的根上
多少千年来,尽管它们活在土中
自身的白色,却总把恐怖
一次又一次拒之门外


4  《狗脊》

将军身金色
它非佛,亦非犬
味苦甘,性温
归肝肾经
可强腰膝,祛风湿,利关节。
一方水土,一方父母
将军引领八匹马
或是善后的第九匹


5  《凤尾草》

百草中偏爱凤尾草。
涅槃凤凰,凤尾的翎毛遍撒。
母性隐忍,在乡下
母亲用凤尾草为她的儿女们治病
妻子也用凤尾草为高烧小儿退热降火
在家乡,这种叫做溪坑草的植物
生在墙角,井边,小溪旁或田坎上
有如母亲,妻子
农村劳动妇女影子的地方


6  《白果》

青果落下,砸在鼻尖,有些疼。
这棵古老的银杏树迎风招展
树龄无考,自村庄更事已存在
果子累累,却见果不见花
据说花开二更,青白色,随即谢落
在村庄,曾有无数人物如银杏花的传说
今土地上高楼隆起
众多传说渐死在吾辈的记忆
砸鼻尖的青果,若不是凋落
经霜及熟,将修成白果
吾辈孩时取白果仁卖与医药公司换一两分硬币几枚
今果仁无人收,乡村医药公司门市部
成一家杂货批发部仓库。
青果落下,砸在鼻尖,有些疼


7  《山楂》

山楂并不完全酸,它也有甜味
手风琴的声音响起
一排山楂树向我走来
满树开放的白花
已经换上欢结的山楂
那正是让我肥肠渐瘦的
山楂。纯真的年代很瘦
不如说很清高,山楂
它如今可以用来给都市
降脂降压,治疗虚胖症吗


8  《当归》

摒弃当归的苦涩
攫取之芬芳
我并不想多说什么
心爱的人,当归它善补女血
我正要用它香炖牛肉
今夜,你吃肉,喝汤
心爱的人为你美容养颜


9  《枸杞》

玻璃樽中的女儿红
饱含枸杞十八年来的寂寞
月圆之夜,那人饱蘸枸杞的鲜红
手中之笔一挥
滑过了寂寞民国
泻在秋风飒飒的晚清。
清风两袖,挥不去亦带不走
他端起玻璃酒樽的时候
并未念及
枸杞的养肝明目
他喝下的是八十年之寂寞




10  《百合》

多年来,不能抵御一只狐给的诱惑
七年之痒,令人阴虚恍惚
一声咳嗽,痰中带血
山风摇来一朵百合
以经度的方向纵向而来
广而告之:养阴润肺,清心安神
电视上,意淫的女影星又代言某神奇药物
天,是我的百合







 楼主| 发表于 2013-6-13 21:08: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华俊烽 于 2015-11-27 21:24 编辑

11  《胖大海》

虚胖留给水泡过的大海子
感冒的他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音
想唱一首有关生活的歌
眼前一张处理成黑白的裸婚照
让他锁了锁眉头
在这城市里,他是新一代的“三无人员”
具体的说,他已经是第二代“三无”了
都市幸福生活指数的水分
说的就是他,可他总天真认为
自己还是一颗,未泡过水的胖大海


12  《人参》

拄着拐杖的老神仙
手拈胡子微笑
杖头挂着个酒葫芦。
是什么让一个中药世家声望如此显赫
那是人们对老神仙的信仰
信仰非偶然,也非必然
就如乌龟四脚,必有其原因
信仰细胞被三聚氰胺杀死的大头娃娃
摇着他硕大的头颅
不只他不明白,乌龟也不明白


13  《三七》

2010,祖国西南的一场大旱
让三七的价格一路飙升
在牛XX药材市场
卖三七的老板伙计对过往老主顾视而不见
一口咬住三七价格
几日,三七价格翻了几番
这让经年重新经营以三七为主小摊贩的我
心头凝结了一片硬块
三七活血化瘀,众中药中的神奇
却一直消不了我心头的脓肿。
祖国大地,物价上涨之风迅速蔓延
一味中药,恐再也难治小百姓心头之肿痛


14  《地黄》

一颗红心,三种准备。
一株地黄被挖起
洗净泥土去须根芦头
切片切段鲜用
或是被无烟火烘炕至干地黄备用
又或用黄酒炮制成熟地黄备用。
一个诗人,选择写诗,选择美酒
选择上天堂或下地狱,超脱。
一个乡村干部崛起,因贪而污
因不贪而被污。
区分了熟地黄的炼成
虽然它们的共同点:都黑了


15  《西洋参》

外来和尚会念经
这是国产参的卑微之处。
在药市,原装进口的西洋参备受青睐
即使移植土产的假洋鬼子
也被价格善待
东北人参出口高丽国
加工后装进印大韩民国XX公社有限公司的铁盒
再迂回中国,盒中之物被刮目相看
谁管它们曾土生土长在大中国。
在吾国大街小巷,到处丰田霸道
还有本田宝马奔驰与现代,,,
这个四大发明的文明古国怎么了。
近期西洋参身价将大涨
背着劳动人们,有双黑手
总是往一面西洋镜的背后
再涂上一层水银
这层水银照得人们
眼花缭乱,目眩头晕
 楼主| 发表于 2013-6-28 12:23: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华俊烽 于 2015-11-27 22:04 编辑

16  《白术》

乡村春夜,有无声的细雨
坐下来看一场电视剧“幸福来敲门”
丧妻中年男子和大龄女子的爱情故事
郎才女貌,干柴烈火
当然,故事情节的需要
他们必须绕过去
突然想到一味中药:白术
当然,这是两码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但我在突然间想到了它。
白术:    味苦,甘,性温。归脾,胃经
可健脾益气,燥温利水,止汗,安胎。
乡村的春夜深处,几声犬吠声传来


17《金线莲》

阳光正射在金缕衣上,金光闪闪
让人恍惚看见似有几个太阳
在吾国,横与竖,现在天上只有一个日
这众所周知。在永安
这个地处闽中的多山城市
中国竹子之乡和中国金线莲之乡
知道的人恐怕不是许多
午后的这片金线莲是这样安详
金丝刺绣在它们的碧绿上,多好,多漂亮
它们身在吾国的金线莲之乡永安。
金线莲,它需要特殊的大自然循环气候
阳光雨露的巧妙结合
其味甘,性平,药物作用许多
最重要的是全面提高人体免疫力
在孔孟之道没落的吾国
病入膏肓之前
这优雅又朴实的金线莲
无疑,是可以影射的奇葩一朵


18  《党参》

爱党参的甘甜。现在
2011年农历2月,这中药剂四君子汤的重要成员党参
它在药市的身价刷新了自己的历史
做了个漂亮的三级跳。
一捆捆被硫磺熏过的白条党参
它们像以往一样平静地躺在
中药批发商店铺或仓库的纸箱里
没有喜悦,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点表情
有人问了问它们的价格,然后平静地走开了去
他们没有嘀咕,是的
石油又涨了,大米也涨了
一位询价的小摊贩走过
他的面色比硫磺熏过的白条党参更白
仿佛慢慢地,有人也要被扎成捆躺在纸箱里


19  《黄芪》------给一位好友

黄芪,始载于《本经》,列为上品。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未婚
他先天有黄芪的性味
忠厚,善良,还和黄芪一样特别的色泽
可以与众多中药配方配伍
而这男人不食肉不食芹菜
偏食小葱,却厌恶带葱味的狐臭
哎,佛祖,佛祖
兰花指别光做样式
赶紧弹弹吧


20  《首乌》

我的狼外婆,是林中女巫
身材矮小,具备巫术
月盈或月亏之夜
伊身着黑斗篷,飘过林中
我曳伊宽松衣袖
体验飞的感觉。
林中首乌,味苦,甘,涩,性微温
融入外婆一生传说
挖出它硕大根块
炮制治愈我早白的须发。
外婆和首乌,到底
熟是屋,谁又是乌
 楼主| 发表于 2013-6-28 12:24:0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华俊烽 于 2015-11-29 21:03 编辑

21  《花椒》

三根红辣椒竖摆,它们晃了晃
麻辣豆腐,泡椒田鸡,水煮活鱼。
再见川妹子阿丽,是在若干年后
她身为这家川味小炒店的女老板
我认出了她,她已认不得我
要了道麻辣豆腐,一盘炒粉和一瓶啤酒
她亲自主厨,围着条小围裙
炒粉的姿态和剧烈抖动的大胸煞是迷人
丫的1992年夏日深圳石岩镇上排村
治安队查暂住证那家伙的黑手和黑脚
那双黑手趁搜身时在阿丽胸前摸过
遭拒后给了她一个耳刮子
那黑脚踹了我一脚,屁股差点开花
这共和国的败类,人渣
我丢你老母,顶你嘅肺
那夜我们被同关在治安队的小黑屋里
知道了她叫阿丽,第二日我们被自己的老乡各自保释
交了三百元罚款,办了三个月期暂住证,那时
我们在外资厂的底薪及加班工资加一起是二百五
“咔嚓”牙齿嚼出一粒花椒
真麻,这花椒可是有小毒



22  《罗汉果》

我承认,自己是个戏迷
在镜中审视浑圆的啤酒肚
一只静止的罗汉果
由皮及里都充满甜味寂寞
把它置入水中
江中的波涛连绵不绝
我的王,今夜姑且让我再多情一次
化身一位古典美人
与君上演一段霸王别姬
请奏西皮流水


23  《杜仲》(一)

陈词滥调再次挂上春天枝头
这备受文字磨损的春天
我必须把那些家伙都捉来
放进一块杜仲皮的千丝万缕里
由丝形成文字狱
让那些自命非凡的词语
都孤零零的,寂寞,直至
寂寞锁住了一个清秋
在里头,它们腰膝酸痛
尿频,阳痿,小便余沥
风湿痹痛,胎动不安
甚至习惯性流产
而我则藏入一只布谷鸟的喉管中
随它做发声练习

24  《栀子》

一朵桃花调戏春天
黄栀子迎合它,与之交媾
阳具无具写碑之心
唯一颗写卑之心
栀子为人泻火除烦
经年夏日
在那片山凹
它也曾  栀子花开呀开  栀子花开呀开


25  《丁香》

无法描述一粒丁香
它的味道附在
上世纪一位小姑娘身上
她走过。我的脘腹冷痛
腰膝酸冷,你垂落的手
无意扫过吉他七弦
空弦的和音
让一朵丁香花看过来
两朵丁香花看过来
好几朵丁香花看过来
 楼主| 发表于 2013-6-28 12:25:0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华俊烽 于 2015-11-29 21:09 编辑

26  《天麻》

它目睹一头野猪被驯化成家猪的过程
唇吻退化,脂肪堆积
一改往昔的乖戾,在猪圈
无远虑也无近忧,越胖越好,十足猪像。
而这株天麻被培植在室内的木箱里
人工配比的沙质土把它养得又白又胖
猪,黯然神伤的时候它也这么称自己
甚至有在胸前划十字的冲动。
现在,人们用瘦肉精喂猪
让它长瘦肉不长肥膘
猪啊,还是那么的逆来顺受。
而它,也被用各种手段
使它长得黑不溜秋,瘦小,甚至畸形
说这是野生的天麻,治头痛更有效
人们,患上头痛症的更多了

27  《蒲公英》

儿女们纷纷要出发
天时到来前,我得召集它们训话
传予它们谋生的办法
孩儿们多了,无法逐一唤它们的小名
叫一声“孩儿们”
它们异口同声地应答“是,有,爸爸”。
阵风吹过,儿女们飘洒天涯
释然之际一只结茧的农妇的手伸来
把我连根拔起,洗净绞汁
为她的小儿清热解毒



28  《女贞子》

都结婚了,这样的感觉真好
新郎是这帮爷们的最后一条光棍
新娘来自雾中,他们双双走来
踩着喜庆的步伐,为爷们
和他们的婆娘敬酒
叮叮当当,大老爷们尽兴
婆娘们,套套俗。
屋外女贞,树影婆娑
这长青的女贞树啊
黑熟的果子略施白粉
真是该要采收的时候了
新郎,女贞子补益肝肾,明目
治你早白的须发。不惑之年
叮叮当当,大老爷们喝酒尽兴
婆娘们,拉拉家常,乌合之众们
这已是你们最后一场婚宴
嘘······新娘,她来自雾中。
女贞子,置身于一场筵席之外  
它的热闹区分俗世的热闹
一大串一大串在风中嘻戏,舞动,喝彩

29  《罂粟》

罂粟花至今怒放在异国公园。
在吾国,它们是有罪的
它们已在人民广场上忏过悔
然后被拉出去,毙了。
父辈的旗帜无法插到另一个山头
中年顶开青春的盖子
他闻到罂粟花的香味。
那些被竹刀划过的罂粟壳
躺在一个中药箱里
像我老实巴交的祖父
他早流光了罂粟的乳汁。
一场咳嗽回归到马蹄声里
那个叫成吉思汗的人
还来不及嘘出一口长长的气
那些用罂粟乳汁提炼成的精华
被林则徐泡在生石灰水里。
满身刀伤和疤痕的罂粟壳
它确实可以治愈你经久不愈的咳嗽
是阴差阳错还是鬼使神差
却误入了饮食摊贩的汤锅或火锅里
一二一,立---定,稍息,
立正。  


30 《 杜仲》(二)  ------三月三抑或清明

藕断丝连的又岂止红酥手
蝴蝶们纷纷破茧而出
沿着树丛和花影蝶舞
村庄退后,历史浮出
应接不暇的沧桑,被文明包衣裹着
雾起于没有宽度的母亲河
在河边,风筝们飞过去
这无风的三月三,抑或清明
河水尚清凉,它们绕过数座青山
这碧水,曾煮沸
那横卧青山的一列
壮腰的杜仲树,高数丈
半边树皮被剥过
治愈了一位客家汉子多年来的腰痛。
在河边,他换上白衣,欲飞
“华兄”,身后女子
恭身一个万福,瞬间
他泪如泉涌,瞬间
漫过数座青山
 楼主| 发表于 2013-6-28 12:26:04 | 显示全部楼层
31  《朱砂》

前世与一只狐含糊不清
今生我为凄怨男
午夜朱砂,早无可安神。
戏服,脸谱
上好水飞朱砂
为画中女子画皮
臊死月中小兽
野草伏下,哀号的狐
与圆圆月亮
仅隔半尺月光


32  《龙骨》

这块龙骨在九天玄女的指掌中
进入最佳境界
它的白压过一片片高山的雪。
现在,先帝的帝王秘笈
入我的指掌
无臭无味,质地坚硬
色白凝脂,瞬间吸干我掌中汗气
心神一震,多年来的健忘症
如药到病除,先帝游丝般的遗训
渐渐耳边清晰“勿忘国耻,精忠报国”


33  《肉桂》------给威格

历史是存在的,未来也是存在的
只有那“嘀嗒”秒失的声音失去。
2009年每日早晚,我都走在厦门一条
叫“豆仔尾”的小街
街旁两排肉桂树是温馨的。
“豆仔尾”,这街名有着它的历史
将来也许还叫“豆仔尾”,或换了个名称
现在,我在离小街几百里远的地方
想起这条小街,久违!
小街在我的凭空想象中
这春天啊,有风,有雨,有阳光
豆仔尾路的肉桂树一定长势良好
嫩嫩的枝丫,如当年我把触摸过春天的手
伸向一个盲人,他指尖的温度
传给我一颗感恩的心。

循街而上,是亿力音乐花园
一个漂亮又具美妙声音的住宅小区
厦禾路,来往的车辆和行人无暇相互问候
高高在上的BRT人行天桥上
我望了望音乐花园边一个小店铺
2009,它的历史是存在的
下人行天桥再往下
在厦禾路的这一边我寻找与豆仔尾路的交切点
肉桂树向我摆手的时候,我快感。
好佳大排档,久违!
海约,还是要喝冰的啤酒
叶来,用他的魔术你一定会喝酒
颜非,你开五菱车就别喝了
但影,你丫的醉后撒尿
鸡鸡未掏出一半就尿床上
牛逼啊  诗人们啊!
一只螃蟹横着走,蟹哥欢迎您!
竹牙签可以撬开啤酒瓶盖的
肉桂树相信,桂皮相信,桂枝也相信

   
34  《草果》

这只老钵满装被剁开的整只烤鸭
一进邻居家门,我就闻到了草果的味道
它来自这只烤鸭的身上
那只草果必须身怀感触
在它化成灰后经手人还认得
而那只连主人也年代背景无考的老钵
它让我产生敬畏
如果你记起了我祖父的名字
在你即将开口的前一刻
我已泪盈满眶


35  《莲子》

还俗的小和尚
还俗的小尼姑。
通往寺庙的这个半山
后来茅草支起一爿茶屋
积蓄长发的还俗人
他们端出热茶的时候,深信
上山的人,他们都没有心怀不轨的
下山的人,他们取到了佛祖的经
 楼主| 发表于 2013-6-28 12:27:03 | 显示全部楼层
36  《大茴,小茴》

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
一转身消失在一棵大茴树影后
第二个女人,开在树上
八角分明,她傻傻地朝我笑
我多么地黯然神伤,在一个瓮子里
我的骨子早散了架,成一捧灰
飘渺的灵魂,不禁“嗯”了声
睡身边的婆娘轻踹我一下
窗外天已拂晓,我嘴里
咀嚼着一粒小茴,母亲起床了
她轻咳的声音传来

(大茴即八角茴香,小茴是小茴香)


37  《苦楝》

5800年,我的毒针,毒气殆尽
这颗饱受月光折磨的钢
在元气耗尽后虚脱于身体
无意射落嫦娥的这个黄昏
一个寿终正寝的人
一米月光透过苦楝树
向他挥剑问情
枯叶间挂着串串苦楝子
它们全身涂满月亮的水银
在白天,它们应该是黄色的呀
“扑簌”,有一颗落下
在地上还原其自身的颜色


38  《菊花》

不会写诗。
我有菊花七朵
换你三句忠言
第一句,开门见山
第二句,忠言逆耳
第三句,关门打狗
我春秋,你战国
七朵受孕的菊花
窃窃私语,欲说还休  


39  《车前草》

匪高出我的头颅
他掌心朝上伸出中指
遮住了半边天。
与县令是故交,风满楼前
我自罚三杯烈酒
车前草长得疯狂
还孕育着无数车前子
州府大人伸出五指山
匪的拇指顶着这只掌
县令在伞下遮阴,他怕日
官兵们纷纷伸出铁手
连根挖走车前草
作为一味中药,朝廷备用
官道上,遗落的几粒车前子
它们像弃婴,不成气候
官兵被风吹走,沙匪盖过官道


40  《巴豆》

我的先知唱着短歌
欲把一块温润的玉
放入我的嘴中
此时,我正漫无目的地
提取巴豆的毒
住的雨城,城门半开
一阵风,带来一阵雨
 楼主| 发表于 2013-7-22 22:37:31 | 显示全部楼层
41  《桃仁》

桃子甘甜,可口
我一口一口地啖其肉
食欲的口福已经麻木
我只想一颗颗敲开
坚硬的桃核,积累桃仁
炼制血府逐瘀丸
为久病的故人
血府逐瘀


42  《寄生》

那奶i白色的衣裳
与昨夜梦中幸福的颜色是一样的
左右摆的枣红色的马尾
是次幸福的颜色
虽然那是染上去的
那姑娘正面走来的时候
好看我喜欢,以致
不舍剪断离去伊的视线
梦中的幸福渐渐接在上半身
成林伊的下半身


43  《麻黄》

又升了一级,现在
我四年级,我---我---我---
我说话不能结巴了
风吹关了教室门,“砰”一声
一个小巴掌掴在他的小嘴边
“我四年级,说话不结巴了”
春天新长出的一节麻黄
粉嫩粉嫩粉可爱


44  《苍耳》

花费了数十分钟
把两个字拆开,分解
“死亡”,它们总共只有九画
而且有两个笔画重复了
在汉字中它们过于的简单
这些拆开的笔画
躺在一张白纸上默不作声
象我一些已经睡去的亲人
我还幻想那个“∟”
是从未曾谋面的海子先生
他在面向大海,此时春暖花开
黑夜流淌而来流淌着走
在无声的流动中
始终有某种敬畏
当我把这些笔画又重新组装
小心翼翼放回原处的时候
这种敬畏彻底地布满我的内心
山月挪离一堆坟岗
依旧照在那棵苍耳草身上
芳草萋萋,身影也移动了七寸
苍耳子们,在各自与亡魂交谈

45  《香樟》

苍天在上,香樟为证
老樟树苦笑一声
化解了一句毒誓和一个毒咒里的毒
在客家的这个小山村
几百年来,这棵老樟树
庇佑了几辈客家人
他们客来客往,甚有远渡重洋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老樟树应声倒下
村人们都说树倒时望见
一阵光被吸往天上
光上托着中毒身亡的老树仙
发过毒誓念过毒咒的妇人们
拜倒在树下哭成泪人
村人做法事,宣读祭文
然后恭恭敬敬地焚烧了老樟树。
数年后,在老樟树的位置
另一棵樟树渐渐茁壮
村人们在树下烧香,许愿
 楼主| 发表于 2013-7-22 22:38:27 | 显示全部楼层
46  《艾草》

昨日巧遇张生
这位多年前的老故人
邀至舍下,妻烧小菜两碟
热客家米酒三壶
八仙桌,天与地
我与故人数度举杯
当我们说到童年时代的
月光和一株艾草的时候
已大醉酩酊
夜深与张生共西厢下榻
张生鼾声如雷
今晨他离去,刚出舍门
便化树下一株艾草
晨风中的艾叶
像极张生挥别的手
我摘下一枚,嗅了嗅
的确是艾草的味道

47  《雄黄》

错误已经造成错误的结局
多年后,娘子,我已数度轮回
在江南的茶楼酒肆
我还是听见那一曲错误的恋曲
旗风招展,我已沿东风所过之处
打听了你,上千年
今个端阳,洼地深处菖蒲萋萋
如果那女子,眉清目秀
口音熟悉,她唤我一声“相公”
我捧出雄黄酒,在我昏厥后定将猝死
且再也不会醒来投胎轮回。
从此,在江南的东风沿途
一名女子,打听一位男子,上千年。
那龙舟的骨渐渐腐烂在低洼深处
菖蒲却是年年依旧碧绿
那女子,年年采摘蒲叶,绞汁
制雄黄的砷毒

48  《枇杷》

坐在轮椅上,眯着双眼
阳光的温度恰好
我这十年前回归故里的台湾归客
现在老了,腿脚不便
晒着日头,周围一切和阳光一样安静
偶尔门前205国道呼啸而过的车辆
让我觉得自己还未睡着
“突------”一辆摩托车疾驰的声音
惊动了我,睁开双眼
一小男孩骑着摩托车已离我老远
胸腔一紧,一阵咳嗽上来
侄儿取来枇杷膏,轻捶我的背
喉管一阵清凉,舒适多了。
门前的枇杷树,十年前栽下
现在金黄果实累累
侄儿媳怕它们熟透会自落
挎个簸箕摘了起来
侄儿剥一个放我嘴边
咬一口,一阵甘甜
这株枇杷树,十年前栽自我的手
现在果子抓在侄儿的手里
甜蜜含入我的嘴里。
在台湾桃园,多年前我也曾栽下一棵
那边的果实,现在一定也熟透了吧!
住过的那栋老屋不知可尚在
屋边的教堂传出唱诗班的福音
在那个大时代,我无大喜无大悲
一个人全依赖一种信仰而存在
阳光多么温暖,主啊
原谅我这八十一岁的中风人
已无法在胸口上划个十字。
侄儿媳摘过枇杷后,在树冠
我看见还挂着一颗
阳光下金灿灿,饱含着甜蜜
叶子晃了晃,那果子平静地落了下来
是熟透了啊,我中风的手一松
感觉已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含着笑,主啊
他在天堂上召唤我
我的灵魂,奔扑天堂
一副空空的躯壳,留给侄儿去善后


49 《曼陀罗》

被吸入一个失眠黑洞之后
我有了飞的感觉
在奔扑有神居住的地方
一颗透亮又硕大的水晶升起
眨着眼睛,眨呀眨
眨出无数朦胧的小水晶
神女的水袖隐约拂来
啊,神赐予一个非教徒的幸福
静悄悄地开在绵白的羊群中
它正飘然而至,穿过了薄雾
穿过薄雾,我的黎明静悄悄
雾中的曼陀罗静悄悄地开放
这植株的身边睡着怀揣麻沸散的华佗
小喇叭的白花上,凝聚了一层雾珠
雾薄,它们不至于落下来


50  《卷柏》

石匠雕刻着高贵的神
神的面容现出慈祥
我站在神的面前
他多么高高在上
锤子敲打在凿子上又碰击石头的声音
从石壁上传来
“口--口--口--”,汗流浃背的石匠
手起锤落似乎一点不疲惫
我想他已无意把自己的魂雕入神像中。
石匠老死多年后,石像被世人膜拜
人间香火熏黑了它慈祥的面容
地震来临前,石像摇晃了下
一道光,化成一位壮士
他慢慢地升天,头也不回下。
地震后多处开裂的石像上
生出一味中药卷柏
当地人称石莲花,一名不死草




 楼主| 发表于 2013-7-22 22:39:59 | 显示全部楼层
51  《菖蒲》

石头风化,它又脱落一层
小青,你看我就那么轻易地
陷入一阵风,一堆朽木
我的雕刻刀还是把它们雕成
你和白素贞,还有老法海和金山寺
水漫上来,满地的木屑
化成你们的虾兵蟹将
一场洪水声势浩大
一场战争来得凶猛
我为看客啊,只见洪水
渐渐淹没了菖蒲的剑阵

水退,金山塔未倒外
一切化为乌有
阳光恰好经过我的身后
我举了举松垮衣袖的右手
掌中第六根手指
恰好遮住大难不倒的金山塔
金塔应声倒下,你知道
那不过只是手中雕刻刀的影子
我的左手揉了揉鼻子,有鼻血

江水渐渐枯竭
露出一具多年前投江诗人的白骨
我不能怨上游的大坝拦了江水
菖蒲挥剑,严阵以待
我折下一支再折一株艾草
把它们别在朱丹大漆的门边
门前石狮威武
我收拾诗人的骨骸于陶罐中
一场祭奠,我有诗心无诗才
而此时,风信带来:
在遥远的阿拉伯,有一群人
他们密谋打捞海中的本.拉登
可是我手无寸铁
唯有背身菖蒲萋萋的剑阵
我知道,小青
它们可都是你的在天之灵


52  《夏枯草》

生在山区小镇姑田
我啜饮这里阳光的甘甜
山泉分享我的干渴
孤寂的山里人
他们寻找着更孤寂的路
清晨,他们对山的仁慈
在简陋的镜子里变成石头
而傍晚,天使也把翅膀
赠给爱做梦的人
南风没有金风或北风那么
归心似箭,但它也是个归人
至少它把夏枯草的花穗
吹染成棕褐色
农妇剪走植株们的花穗
老蔸等待再次萌发
我站在这片植株前
与它们彼此的感受心照不宣
彼此做着沉默的证人


53  《七叶一枝花》

前日隔着昨日的山岱
后宫三千嫔妃,葬在
后山的一片小竹林
三千年后三千朵七叶一枝花破土
叶轮生茎顶,六月花期
瓣开碧莲伫立轮叶中央
孤有七种喜悦,亦有七片忧伤
叶轮上顶着的,是孤寂
有蛇穿过,竹叶青,红尾,剧毒
巳火烧亥水,孤的属相依旧是猪
今夜蛇影杯弓,一朵七叶一枝花
以古典的姿态迎入孤
而孤必须折其茎叶,刨其根
孤有蚤休*,治一切蛇毒
来来来,三千佳丽,各敬一杯
孤敬尔,尔等敬孤


*蚤休:七叶一枝花在《本经》上的药称
七叶一枝花,性凉味苦,有小毒。它最大的特征是由一圈轮生的叶子中冒出一朵花,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花的形状像极了它的叶子。


54  《珍珠》

海最蓝的这个午后
和风,日丽,海面平静
珍珠姑娘,慢慢地升出
她跨出瓣开的蚌
在海面轻盈款步
长发,白衣,一双绣花鞋
在临海的一间咖啡屋
我喝着杯深色苦咖啡
蓝调爵士乐飘着微雨
梅雨季节,湛蓝天空无雨
珍珠姑娘旋转起来
裙摆开花,她跳开华尔兹
我在蓝调的爵士乐微雨
与旋转的华尔兹画面前
神不知鬼不觉地飞出透明玻璃窗
在柔软的海面,与珍珠姑娘
挽手共舞。他们越跳越快
越跳越远,一颗硕大的珍珠
在转动着远离
白色,浅白,灰白......蓝色。
沉默的蚌悄悄合起,隐入海去
海,蓝得不能再蓝
海面静得不能再静
咖啡凉了,更苦
海面渐渐泛起微波
这杯咖啡依旧是十几年前那杯
而咖啡屋,是在十几年后


55  《刀豆》

从刀背踩向刀锋
我的舞日渐惊心动魄
光为刀,水亦为刀
刀刀损人锐气
弯弯的镰刀悬在头顶
那弯弯的童贞,弯弯的船
此刀已非彼刀啊
舞吧,继续舞吧
我无水袖,亦无阳刚
必须以卑微的姿态
走过刀锋,回到刀背
然后温床炸裂
以色泽淡红的粒子
回到大地的洗礼
 楼主| 发表于 2013-7-22 22:40:41 | 显示全部楼层
56  《鸡血藤》

女人说,经期到
我一刀剁在鲜鸡血藤上
一分为二的刀口
鲜红汩汩流出
民国100年,共和62年七月的这一天
流火也好,流血也罢
我指了指躺在地上的
两段鸡血藤,对女人说:
喏,鸡血藤,养血调经
女人笑了笑:
这次良好,比以往漂亮。
那我炮制,切片
干燥以一味中药饮片备用


57  《薄荷》

纯阳南火欺霜侮雪
口舌的朱雀,汗滴擂鼓
我的六月亮剑,弓满弩上
三瓶冰冻啤酒恰好够我
独自喝上一壶,水淹七军
体内一场疆火平息。
当然还有小菜一碟,嗜好追加
一小碟陈醋泡鲜薄荷叶。
院中瘦月渐肥渐瘦又渐肥,再瘦
总那样不吭一声挂在桂树枝丫上
树下一畦薄荷,整整齐齐
夜夜合唱一曲月光。是夜
蒲扇,清风徐来
薄荷,醉里挑灯


58  《雉》

小坏隐藏于我有些时日
现这样使出来
女子迎面,砂褐色吊带
胸高但不气傲
白皙肩臂,青春面容姣好
伊身上深藏我想使的坏
朝并拢的食指及中指呵了口气
我指指伊的香肩
想定会像神仙使法戏一样
吊带脱落,衣裳滑下来
看伊慌张的样子着实可爱
伊平静走过后,蓦然回首
亮丽的脸含着媚笑,单眼放出电
晕间我竟变成一丝不挂。光溜溜
眼见伊化一只雉
消失在路边杂草丛中
幸好此时无路人。
想起年前,听信江湖郎中
杀过一只雉鸡补阴
人到中年,有些说法信不得
有些坏,还是使不得
 楼主| 发表于 2013-7-22 22:42:0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华俊烽 于 2015-12-7 22:18 编辑

59  《木蝴蝶》

1

日头白炽,这六月
应是它的天下,巨大的球
在上空缓缓转动
吐着火舌,它的舌头
像麻辣美味佳肴,任你品尝
这热辣辣的怒放
突然间让我也想要种怒放
以一身白,背生双白色羽翅
抖抖棕色小卷发
肥嫩小手臂拉满无箭白弓
以圣经塑像里的小天使
“嘣”空弦一响
故乡那棵木蝴蝶树
大刀的长荚纷纷裂开
无边落蝶萧萧下
与风飘荡,无虑万千
血液从殷红滚滚的动脉
迂回幽蓝长笛静脉
另一白炽的怒放,怒放


2

二十四阶粗石细砌石阶
拾阶而上,长亭
就在峰回路转的半山
亭中有过先人执手相看泪眼
亭外的古道,马蹄达达
金黄松针厚铺青瓦
老松遒劲,我曾卧亭中
静听松涛,阵风刮过
二十多年前那些涛声
滚滚而来,亭外一眼甘泉
泉边一棵木蝴蝶树
薄醉阳光下
淡紫花儿弄影
清风就这样徐来
伴随童年时代无名忧伤
无边落蝶萧萧下的时候
是霜风吃紧时候
松涛呼啸,二十多年前
那是一场寒冷,而今
是一腔暖流


3

山依旧是山,水是水
远山近水皆有青,山脚
高速公路高架桥代替原先的小桥
流水在新砌的桥拱下唱新时代赞歌
青砖碧瓦的人家已拆迁
这昔日出过女将的董蒲村
现零落,无人居住
枫林小桥不见了,仅剩三两棵老树
依旧被枯藤缠绕
汽车高速疾驰呼啸的声音
代替了老树上昏鸦叫声
烈日烤着曾经的古道
蝉鸣声无比亲切
没有西风,阵阵袭来的热风中
我恰如一匹瘦马


4

杂草丛生二十四阶石阶
峰回路转处,长亭
早已倒塌,老松都被砍伐
零落的小松们在展现未来
一埂断墙喘息在眼前
那无比亲切的蝉鸣声四起
亭外甘泉也无觅处
木蝴蝶树的位置剩一个干枯树桩
阵风吹来二十多年前六月
木蝴蝶树的淡紫花期
马蹄达达,沿亭外古道而上数里
还有客家人山居
山上小桥流水人家,别有一番胜景
可今此道已荒芜,此路不通
山村另辟出山捷径
烈日火辣辣,烤着古道上丛生的杂草


5

居在客家小镇姑田
这里山青,水秀,太阳高
清风明月本无价
在乡村,它们更是华丽与高贵
遥想我华氏先祖京一郎
自南宋绍兴年间从江苏无锡武陵入闽
任三明沙县县令,明镜高悬
后辞官,两袖清风,经宁化入连城
徙居梅花山深处,深居简出
山居清幽,水绕山环
峰峦叠嶂,何等逍遥!
二世九郎公生五子
长迁广东英德,次子孙散居于梅花山
三迁泉州,五迁上杭
四迁姑田,在姑田
刀耕火种,开辟一个新天地
后众多姓氏随迁
他们大都来自中原
明月照他们来时的路
清风抚慰他们的客居


6

山村姑田得天独厚
客家人反客为主
自明代天启年始
姑田人们掌握宣纸制造技术
蒸煮竹丝,天然漂白,打浆造纸
遒劲一笔划过明清,至民国
高峰期达千余户手工纸槽
拥上万工人,史上最上乘的竹纸
“连史纸”(旧称帘史纸)
乃产于姑田,该纸厚度适中
拉力强,质地柔软纤密耐用
白净吸墨,字画经受风霜雨打
太阳暴晒强光照射而不变色
清皇太子《四书》《五经》和
溥仪《膳房清册》正用姑田宣纸印制
经济的繁荣人们的富庶
“金姑田”之称不胫而走
各地甚至东南亚客商蜂拥至此
宣纸滋生姑田许多民俗活动。
繁华过尽,今众多民俗已鲜为人知
宣纸传统手工制作工艺流失
唯游大龙支撑着
“姑田大龙甲天下”的脊梁
在姑田,民国的一块青砖断裂


7

在姑田小镇,你还可隐约看见
民国半块断裂的青砖
另一半早已无可觅处
繁华的自豪与悲哀
流露在熙熙攘攘的集市
我的中药摊在集市一角
默默支撑着我的生活
无边落蝶萧萧下
与风飘荡,无虑万千
客居的客家人早已反客为主。
这六月的烈日下
一群河南口音小孩在集市耍着杂技
他们身着破烂,顶多十一二岁
小男孩前滚翻后滚翻
又让俩男孩用钢筋使劲勒脖子
小女孩翻身表演柔术
头从胯下钻出来,顶着几个瓷碗
铁盆放在她脚下
我无声地放入一张五元人民币
一男孩指尖上转着篮球
口咬木棍,他把转着的篮球移至棍尖
飞快转动的篮球在棍尖上继续飞快转动
这招好个平衡天下!
他的额头流落汗滴
六月的烈日在小镇缓缓转动着
我看着两个球,它们平衡天下。
人们向地上的铁盆投着人民币
孩儿们,这些反客为主的客家人
几百年前在中原,也许与你们同一家。
在这龙生龙,凤生凤的时代
老鼠的子民们,你们天生会打地洞。
无边落蝶萧萧下
与风飘荡,无虑万千
 楼主| 发表于 2013-8-6 22:07:26 | 显示全部楼层


60  《天冬》

一缕青丝,挣不脱红尘烟火
传灯,一盏青灯泯泯灭灭
青衫男子,青砖。
天冬草,冬夏长青
细叶分披长长垂条
此时红透于青,如此饱满鲜艳!
更多的应是青肥红瘦吧
或是,那寂寥的青
一脉相承的则是一二十枚同撮的根实
青衫男子取之,蒸,去其心皮
为一块青砖滋阴润燥,清肺降火


61  《南瓜》

1

南瓜躺着,或是垂在瓜架上
大大小小的瓜
是母亲的劳动果实
立秋后它们渐渐熟了
中元节前夕
最老的一只瓜熟蒂落
母亲煮了一锅南瓜粥
妻子烙了些南瓜饼
我与父亲和小儿饱食一顿南瓜餐。
南瓜入脾胃,补中益气

2

中元节,鬼破门关倾巢而出
村庄人皆知,屋前院后花前月下
或许都有游荡的鬼魂。
水鬼在河中上五里下五里
他们低声地在呜咽,凄凄惨惨
青影在村口老枫树边闪了下就不见了
红妆女子轻盈睡在南瓜架上
待人走近却不见了
又一只老南瓜晃了晃,瓜熟蒂落
那些吊在瓜架上的瓜们,荡着秋千
我把这话说与妻子听

3

妻子用纸扎了对一尺高金童玉女
并用黄纸做了对小灯笼
丑陋地写上“金童引路,玉女随行”
分别挂他们手上
我看它们分明像两只枯黄的小南瓜
第一眼看像,第二眼看更像。
第二天就是中元节
母亲将把他们烧给路边游荡的鬼魂
这夜已有秋风的凉
月亮在薄薄的云层里若隐若现。
半夜,我手中一只电蚊拍噼里啪啦的
电死几只蚊子。我的梦中,没有鬼
有许多的南瓜,但它们都是枯黄的

4

中元节,按客家多年来的习俗
妻子与母亲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父亲在神桌天井和土地公处烧香
再烧撒过鸡血的纸钱
然后我们进入晚餐,在大圆桌上座处
空出三个位置,三双碗筷整整齐齐
那是我们的先人,他们今晚回来
与我们共进晚餐,父亲为他们
倒上客家米酒后念念有词
我的小儿,有趣地笑了笑

5

晚餐后,每家每户都装上一碗米饭夹些肉
在自家门前的路边燃烛,烧一排香
再烧上纸钱,一则恭送回家用餐的先人
二则分给孤魂野鬼一碗羹
先人走后,最受用的,却是家狗。
月亮上来了,十五的月亮大又圆
浮在鱼鳞白的云上,母亲取“金童玉女”
在大门外烧,并烧上一大叠纸钱
边烧边叨叨:冤有头债有主
遇见我儿的鬼魂快快上路
我儿是个老实的人哪

6

月亮高过楼房后又高过大树
一块鱼鳞白的云,总托着那球
一阵鞭炮声打破了村庄的寂静
邻家二狗双手举一对三尺高“金童玉女”
前面走一位道士,左手一炷香,右手桃木剑
二狗妻双手提两大捆金银纸
经过我家门前,在弯处的树下
二狗烧“金童玉女”和金银纸
道士挥舞桃木剑,口中大声念道:
天上鬼神乘月来,地上鬼神乘风来
水中鬼神顺水来,都到二狗处领赏
以助他水陆空辉煌腾达。
这二狗,原先是个小混混
耍点小聪明,好吃懒做
后与小镇某领导有染,倒木头挣了些钱
近年在小镇多处乱挖稀土矿
倒卖广东人捞了大把人民币
可口碑在村中不甚好

7

月亮与南瓜,它们都是个球
当月亮已经是月球的时候
它就不再是月亮,而南瓜
还是南瓜。从明天起
母亲南瓜架上的南瓜熟的会更多
我将不断地收集南瓜子
部分留与母亲来年作种子
多数放入我的中药箱
南瓜子,味甘,性平,归大肠经
可杀虫,主治绦虫,蛔虫,血吸虫,钩虫,蛲虫病
产后缺乳,产后手足浮肿,百日咳,痔疮可用
 楼主| 发表于 2013-8-6 22:08: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华俊烽 于 2015-12-11 22:45 编辑

62  《鸡冠花》

没有风,白色鸡冠花
静静伫立,静。
天,渐渐暗下来
妈妈,我怕黑。
这是鸡冠花的热土。
鸡冠花,甘,凉
凉血,止血。
血,流动着黑色的血
黑色的海洋
噢,白色的鸡冠花
妈妈,我怕黑。
天边一颗闪星星
地上一颗闪星星
星火何时燎原。
星火燎原,我白色的
鸡冠花,早已枯萎


63  《佛手》

秋雨连绵,秋声赋于无声
我的春天综合症苏醒
女人阿红,睡在桃核里
睡意正浓,我拍拍她红扑扑的脸蛋
叫阿红阿红,她抿抿嘴
翻了个身又吐出鼾声。
我想象有一条古道
骤雨初歇,寒蝉凄切
而垂柳无动于衷
树的先身,正叫做蝉啊
还有一株佛手树
树中佛手果子正绿
它的兰花指轻轻地就拈住了我
我睡入果中温床
直至一把剪刀把它剪下
一把切刀又切开果子成薄片
我的梦,醒在了一个
秋天的综合症中
无数的兰花指,眼前晃动,晃动


64  《夜合花》

今日中秋。在我的姑田小镇
按我们的客家习俗,今晚
家家户户都张罗上几个好菜
一家人团团圆圆,喝点客家米酒吃上个好饭
在今日集市上的中药摊忙乎了一日
小镇人们,在我中药摊上
买些党参枸杞当归,人参田七......
炖家鸡家鸭或猪骨头......
申时我收摊归家,过节了!
进家门已望见天井的夜合花
花蕾含苞欲放,妻子做了好菜好饭
过节了!我却贪杯,多吃几杯酒
酒足饭饱,散散步后一阵犯困
在院中躺椅,我进入梦乡极乐。
一阵芳香沁入鼻息,夜合花开了
月亮的圆脸,也正好透出屋外的树杈
清风赶走白日的燥热,妻子切开一个
永安月饼,我嗅了嗅那朵开放的夜合花
香!摘下沏了杯热茶安我五脏
月亮已高出树冠,这张月饼
有多少人今夜都在分享啊
我掏出相机,2011年中秋月
留入我的印象


65  《黄连》

九月,黄连树下弹琴
第二根琴弦的颤音,泣诉,绵长
我不禁拨动手中曼陀铃
琴音交织,旋转
孔雀开屏,凤凰飞舞
月光下的凤尾竹,摇摆身姿
湖水荡漾微波后渐渐激烈
一阵狂澜掀起,在半空
水化为火,凤凰舞入其中
开屏的孔雀一动不动
静化一幅浮雕
火中狂舞的凤凰,生命之舞啊!
弦音骤雨,火中凤凰一声长啸
第二根琴弦,断
凤凰蜕尽羽裳后化只乌鸦
当乌鸦把手探入身下热土
它第二次与黄连
有了心有灵犀的感觉
 楼主| 发表于 2013-8-6 22:10:0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华俊烽 于 2015-12-11 23:02 编辑

66  《茉莉花》

她一定又采摘过茉莉
心爱的人,一水隔开我们的天涯
那些花的白色芬芳
依然浮了过来,与我十指相扣
芳香散我多年郁积的陈气,暖心脾
而我终究十指浓香收不住
一件旗袍的蝴蝶花蓝色褪尽
褪成雪白,雪白,直至雪
消融而尽。花自飘零,水自流。
今夜S酒吧,茉莉花
在一支萨克斯管里回家
它的雪白被一支蓝调曲子浸染
一件蓝色蝴蝶花的旗袍
着在一个近似蝴蝶般女人身上
显得是那么完美无瑕
酒精灯盏点亮痉挛
茉莉的飘香,久久难以
平肝解郁,理气止痛
抓一把,灌入壶底当胭脂


67  《茱萸》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
人生易老天难老
东篱把酒,菊花黄
茱萸香堕,暗香盈袖
登高处,满阶红叶
冉冉秋光留不住
茱萸疏影外,新雁近一尺
菊花何太苦,卷诗书
茱萸也何必,独沾衣
人生如屁,一缕幽香绕盲肠


68《梅》

雨,落在青瓦上
渐骤的声音无任如何
也掩不过一片片不断的爆竹声
在我住的小镇姑田
爆竹声正辞旧岁也迎新春
为小镇人们送祝福
瓦屋后山,红梅怒放
俏花枝接住风雨送归的春
这梅树,我曾
摘其叶刨其根折其梗药用
风雨送来春外也送来料峭寒意
一个渐近中年的人
此时风雨声也好,爆竹声也好
一切有声宛若无声
他望着树丛中微笑的花朵
凝住满树花枝俏


69《苦竹》

苦竹已拔得老高,顶头抽出嫩黄的枝
笋衣脱落,露着鲜脆的绿
清明,在爷爷坟头,还有野百合
与苦竹笋一同沐浴着春日暖阳
我拔除一些闲杂野草
留下野百合和这新长的苦竹
一条沟渠环绕而过坟前
渠外宽阔,是我住的姑田小镇
坐东朝西正对面的远处,是座笔架山
风水墓地乃父亲所择,他说
爷爷住这样的地方应该心安。
爷爷华映东,又名华添明
当年贩姑田宣纸至广东发家
文革被扣上地主的帽子
数度被抄家后家道没落
惶惶中郁郁而终,那年
是民国六十周年,也就是共和二十二年
那年我正呱呱落地,来到这个世间。
来年,苦竹和笋也许会在坟头成林
野百合也许会满山满岭
作为孙辈,我希望这样
其实,爷爷当年也没有什么田地家产
他酷爱宣纸,多少算个文人


70《柚》

这是一把柚木椅子,它感到自己
已经步履蹒跚,一阵风吹
它就摇摇欲坠。哎,是有些年岁了
偌大的贾府,唯一遗下的就是它
它怀念起自己柚木的时光
想起一些绿叶,想起其中一朵柚花
一朵柚花慢慢地结成一只柚子
柚子金黄的时候,来了一个女子
贾家公子摘下柚子,坐在柚树下
为她一瓣一瓣剥开柚果
她姓林,后来并未嫁入贾家
再后来的事它想不起来,一片模糊
在它昏昏欲睡的时候,一位老态龙钟的女人
来到它身边,脑血管病突发
她需要一把椅子,它突然感到自己散架了
在他们坠地的同时,女人的脑海
开出一朵红褐色的柚花,而它突然觉得
她应姓林,正是多年前那位林氏女子


71《穿山甲》

我的忧伤豢养着一只穿山甲
它在暗中酝酿着蛊毒
利爪,不断抛出的黄土
幽暗的隧道和洞穴,白蚁
我恨透一只莫须有的小动物
抓住它,饮其血,啖其肉
把掀下的鳞甲一片片炒香磨粉
加以黄酒服下,百毒不侵的时候
我终成只被别人忧伤豢养的穿山甲



72《乳汁》

村庄披上斜阳一马平川的祥和
女人坐在青石门槛上
敞开胸前一枚又大又白又圆的月亮
伊怀中婴儿,吮吸着月亮的水银
女人脸蛋红扑扑的,婴儿脸蛋
红扑扑的,还有变得红扑扑的月亮
斜阳斜射着坐北朝南的青石门楼
斜晖中,门楼上的飞檐对一个陌生男子
露着友善,淡淡又无奈的微笑
门庭檐正中“大夫第”三字遗留淡淡墨黑和馨香
散着亚色微光,恬静流淌在一个
陌生男子身上,浮在西山顶上的落日渐渐沉下
当西天仅剩一圈佛光的时候
黄昏给这整一大栋青砖瓦房带来昏黄
在民国,或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前
这样的排场人丁不知有多兴旺
一声犬吠突起,婴儿哭声突起
女人收起胸前月亮,微风拂来乳香
东山山顶,一轮月亮又大又白又圆
在乡村,我曾吮吸过它的水银而成长
 楼主| 发表于 2013-8-6 22:11:1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华俊烽 于 2015-12-11 23:11 编辑

73《虎耳草》

虎耳草悠在断墙上
幽在墙下,墙角满蚀青苔
虎妞坐在光洁青石上
为我补睡衣,针丝线
在天蓝色的衣裳穿上穿下
纤纤的手,丝线上打了个结
“嘣”一声,伶牙俐齿已咬断线
睡衣上留下她的唇香
和淡淡唾沫味
那夜我香香地睡入梦乡
梦中满是幽悠虎耳草
虎妞采撷叶片捣汁
灌入我耳中
巧治我多年的中耳炎



74《檀香》

他点燃三支佛香,一一插上案上香炉
香烟袅袅,散发浓浓檀香味
这味性味辛温,归脾胃肺经的中药
被粉碎制成佛香,人类啊人
香灰纷纷落下来,在地上化作尘埃
一棵香檀树终于面目全非
香案上,他的相片笑容可掬
让人不禁想起他的生前
白瓷盒子装着他的骨灰
如果不是上面几个黑字
谁也不认得,这里面装着是谁


75《芦荟》

这是个二十平米的房间
墙面粉刷洁白石灰
地铺木条纹仿古瓷砖
一张大床,一个衣柜和梳妆台
靠窗有一张书桌
桌上放一盆多年生草本芦荟
粉绿色,边沿布着刺状小齿
它每个晚上看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睡在床上
它有平静的夜,也有不平静的夜
男人在书桌上看书,偶尔写诗
女人也在书桌上看书,写字
他们是床,是衣柜,是梳妆台
也是书桌,芦荟的记忆渐渐加深
书桌,却渐渐丧失记忆


76《桑》

桑国被蚕食,桑枝抬起了头
高出我的头颅,它一眼就
望见对面青山
挂在枝头上最后一颗
紫色的桑葚。不经意喊出
对面青山的名字,那也是
深埋在山中一块玉石的名字
多年后被挖出,打磨抛光
深深的祖母绿中,有着桑叶脉络
那颗紫色的痣更显眼
恰好桑葚那么大,这是后事。
我眼皮之上的桑葚晃了晃
它放佛听见树根唤它的名字
我口含桑葚的甘甜,有口含玉的温润。
三日后一名女子刨挖那段根
剥取桑白皮蒸青壳鸭蛋
治伊男人虚火牙痛



77  《黑蚂蚁》

一群黑蚂蚁,日出劳作日落而息
我夹杂在它们中,无言无怨
劳动就是我们的良心
我们的生活是自己真正的艺术
它充满劳动和每一只蚂蚁。
蚁酸有毒,我们聊以自慰
黑手自黑暗中伸过来
它们捉住我们,提取我们的毒
甚至油炸我们的肉体食用
补它们的肾,壮它们的阳
巢穴于地下的夜,我常醒过来
下弦月散发着暗淡微光
我看着自己躺在自己的位置上
当我再次把挪动的目光挪向自己
却不见了!我想坐起来,却动荡不得
我知道,这是一种幻象
我的目光扫向四周,四周是
黑茫茫的黑夜,黑过我们的身体


78  《蝉蜕》

蝉衣虚挂柳枝上
轻风轻轻,婀娜柳枝摆摆
蝉衣飘落下来。蝉儿呢?

夜来香吐露深呼吸
萧音袅绕,它需要一张瑶琴的流水
受惊风的小孩,传来夜啼
又一副蝉衣飘落
挂在枝头上的,随风荡呀荡
问紫鹃,妹妹的瑶琴今何在?


79    《玫瑰花》

姐姐鬓上簪着朵粉红色玫瑰
没有描眉,没有化妆,着旗袍,含笑
身影永远印在一幅画上
姐姐已往生到极乐永恒天堂
玫瑰的歌声留在我住的临时天堂
那朵玫瑰花久久盛放我底心
清而不浊的颜色,和而不猛的香气
它芳香诸品,殆无其匹
时时柔肝醒胃,流气活血
在这镏金流银的年代
我拒绝一切贵重金属的声音。
姐姐已感觉不到我的爱
往生的人都感觉不到我的爱
姐姐把玫瑰花的爱留在这临时天堂
在这个天堂,只有那朵粉红色的玫瑰
才配喊出姐姐的名字,姐姐是
永远的:邓---丽---君



80    《玉兰》

天女散花于树冠
走进这座家道没落的老屋
庭院青白片片,白光耀眼
阵阵清香沁人心脾
令人不禁想起那位叫做玉兰的小姐
多年前,她坐在树下
双手托腮,编织着一首新诗
如今荒馆隔秋云
依旧的,只有花的颜色和清香
 楼主| 发表于 2013-8-6 22:11: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华俊烽 于 2015-12-22 22:53 编辑

81《胡桃》

云的水袖又起
在乡间大舞台
他的屈辱史和辛酸史
隐在一只胡桃中
又长又软的袖子行云流水
抖掷挥拂抛扬荡
甩摆掸叠撩绕翻
胡桃坚硬的壳终于炸开
万马奔腾,江涛滚滚
一位中年乡野匹夫
他需要补肾益精,温肺定喘
月亮涂水银于荷塘
青蛙在水中央的荷叶上擂鼓
他敲开自己的头盖
脑髓和胡桃并排一起
它们何其相似


82《寒水石》

月亮之上,是块寒水石
那年我带着小薇飞到天上去
月亮之上,寒水石奠基我们的初夜
我们的享受多么高远和飘缈
后来我与小薇相依为命
在寒水石上相互用身体取暖
小薇一块一块敲下石头
为我的苦闷清热泻火,除烦止渴。
石头不知不觉地消失
广寒宫更亮了
白月光照彻整个玲珑剔透的世界


83《马》

谁策马西风,扬起尘土
长驱直入,今夜的长坂坡
月华如炼。马乳甘、凉
为他清热止渴
马鬃尝试藏起一些
无法触及的历史距离
马心太乱,肝滞闷
一匹马肢解,成数味中药
血肉的模糊掩不住白骨的白。
那热血的缨枪
挑起带红的驹胞衣。
一声嘶叫,马匹舒展四肢肌腱
尘土隐去月华
盖上看客们的双眼


84《徐长卿》

野生于山坡或路旁
半生与野花杂草为伴
行正坐端,立走如松风
想想自己,不能白辜负一世英名
徐长卿,这是多么清高的名字
大祖国既然已经支离破碎
在一片小疆土上去实现共产主义吧
我的下半生,将埋入一个女人的怀
我的臂弯她的臂弯
她的怀或两只奶子
都是我们亲爱的小祖国
共产主义,那是长期奋斗的理想和目标
现在它终于实现了。
人们成了一群猢猕,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身姿无比矫捷,每一只都不可一世
我不必担心他们的牙痛胃痛
不必医治风湿疼痛和跌打损伤
也不要害怕毒蛇咬伤
我依旧名叫徐长卿
性味辛温,无毒,自卑
在一小片疆土上,热爱自己的小祖国



85《苦地胆》

1.

两峰交会的垭口,是风朗诵的故乡
是他的故乡,是大片大片苦地胆的故乡
他的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
父亲早逝于童年时代,母亲改嫁后杳无音讯
三十而立,与他相依为命的奶奶也走了
他一人吃饱全家饱。为了模糊不清的未来
他走出山沟,前往南方一座美丽的滨海城市

2.

穿过城市十字路口红绿灯,他进了一个工地
住进拥挤不堪的工棚。他走进工棚的时候
人们正在打一只老鼠,他看见老鼠一张
备受死亡折磨的脸,他摆摆手欲说还休
黄昏,老鼠被他偷偷埋在工地一角
落日下,芦苇摇着橹,红蜻蜓立于叶尖
他亲切地与晚霞中的红蜻蜓交谈
就像他在乡间那样,裸露友善给蜻蜓

3.

在工地,他有使不完的干劲和力气
这让人们对他刮目相看,他像裸露给红蜻蜓一样
裸露给他们友善。他开始有梦想
他想有一天,这城市的中央会有块工地
建起一栋大厦,这工地上所有民工也搬进去住
当然他也搬进去,大家过着幸福小日子
他还想娶个婆姨,生双崽

4.

黄昏,他依旧到工地荒芜处去看夕阳
看芦苇摇橹,寻叶尖的红蜻蜓交谈
他觉得夕阳浮在荒草间比浮在高楼大厦间可亲可爱
数日后,在他埋老鼠的地方
长出几株苦地胆。苦地胆,这是多么亲切的事!
他用这些苦地胆成功治愈包工头的脚气和淋病

5.

工地上仅剩的几株苦地胆开出淡紫小花
那些管状的小花以绝美姿态在晚风中摇曳
红蜻蜓那个黄昏没有来,他的惊喜很快被惆怅隐上
次日,大雨。接着一连几日大雨,天晴那日
住工棚的人被告知,包工头和开发商都走了
他们的工程大亏本,大家的工资打了水漂
他郁闷地在工地走来走去,苦地胆已被沙石和垃圾淹没
芦苇死气沉沉,一只蝉在闷葫芦地叫
他忽然感觉城市不过只是个肥皂泡
想起垭口,想起大风的歌,想起大片苦地胆



6.

背着空空行囊,故乡的风为他抹平城市带给的沧桑
黄土墙瓦屋和竹篱笆无比亲切
还有园中大片怒放紫花的苦地胆
田寡妇担水篱前过,一担蚀满青苔的木桶,两只奶子晃呀晃
“回来啦?”    “嗯”    "好吗?”    “好哩”
望着她的背影,他突然觉得这女人顶好的
会生娃,有一双崽,热情又大方,更会使农活
奶奶曾说“娃呀,农活才是我们的活路哇”


7.

在山沟沟,干柴很快点燃烈火
光和热照亮和温暖两颗备受沧桑的心
如果有一种生活叫做幸福
那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这种原始共产主义生活
他们男耕女织,你挑水我灌园
没有喧嚣,没有凄风苦雨
只有四季风和苦地胆的赞歌
如果有一味土中药曾见证他们幸福的下半生
那它的名字就叫做苦地胆
它常医治他们一家的小病如感冒等
 楼主| 发表于 2013-8-6 22:13: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华俊烽 于 2015-12-22 23:04 编辑

86  《金樱子》

壬辰年闰四月,于恰入古稀的父亲,此月大吉
二十二日是他的三合日,鬼使支开父亲身边所有人
神差令劳累过度的他脑中溢出一朵鲜红的花,短短半个时辰
他们不顾悲痛欲绝的我,强收父亲人间阳寿
在此前一日,从事相礼的父亲,还主祭送走一八十多岁老妇
此时一大片金樱花蠢蠢欲动,眨眼间
开出满山满岭的白,那白呀,白亚亚的
压住我对这人世间所有的依恋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白
空白之外除了悲恸一无是物
父亲的手余温褪尽,我握住一整个冰凉的世界

申时父亲被装进水晶棺,我们被一层水晶玻璃隔开
我欲痛哭却早已失声,父亲躺在水晶棺里
面容安静祥和,劳累一辈子的老父亲
现在终于放下一切休息,深深地睡着了
雾水很快漫上我眼前,我仿佛漂浮在一个
虚实不定的球体上,洁白的金樱花
铺天盖地,满山满岭地,开
我踏向荆棘,只为撷洁白的花朵
赤裸的脚丫,流血与流泪一样不知疼痛
白烛静静淌泪,父亲一辈子,现在春蚕到死
我的鲜红把洁白尽染,人们,你们看见的
依然是洁白的金樱花,它们
铺天盖地,满山满岭地,开呀开

记忆中,慈祥的老父亲从来没有如此静过
他操劳操心,为家,为儿女挖心剔骨
我伸手采摘朵朵金樱花,欲为父亲编个洁白的花环
花刺不断划破我的手指,没有疼痛,已不知疼痛
金樱花多么白,多么多么的洁白,这父亲知道
父亲戴着花环,背影慢慢消失在洁白花丛
他要到另一个世界去活下去
人生下来,再活下去,这叫人生,也叫生活,这父亲知道
人的一辈子充满债务,欠的都是生活的债
任何钱财的债务都可偿还
唯有欠睡在水晶棺里的父亲的债不可补不可偿
这父亲更知道,我现在这么想
可在此前,却怎么都不知道呢?

站在熟睡的父亲身边,我再也牵不到他的手
父亲,你醒醒,再牵着我的手
带我蹦蹦跳跳地走向幼儿园去吧
到我的启蒙老师江老师那去报名
让我重新从好孩子做起,把曾经做坏孩子的事
全部改为好孩子做的事,让我成为你的完完全全的好孩子
直到把前两天我顶你的一次嘴改为一场亲切的谈话
父亲醒醒,起来再牵我的手

铜唢呐吹响了客家山歌挽调,西洋乐队也来了
乐队的小李在父亲身前深深鞠了一躬,他说
平常华老先生介绍我们做事,想不到今天竟为他做事
长号低音奏响,是那首《老黑奴》
是啊,人生一辈子,谁不是做了个老黑奴
山河沉浸在一片低音中,泪海在我内心翻滚
我身着白色素衣,走向一片洁白的金樱花海

火葬场其实是并不可怕的地方,这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
父亲被推进火化锅炉那刻,我冲他喊:
父亲快跑,火烧身了,我看见父亲的灵魂飘起来
飘向天上去。一个几日前还大活的男人
一会就变成一捧灰和几片灰白未烧化的骨片
洁白洁白的金樱花丛,掩没了父亲最后的身影
生活呀,你就是生下来活下去,并且是好好地活下去
我相信父亲正是到另一个世界去生活了
他一定会好好活下去,我在这个世界也要好好活下去
金樱花在风中摇曳,它们多么白,多么多么的白
每一朵花儿都在尝试着结成一枚青果

父亲的灵屋安在厅堂里,我静静地望着他的遗像
身边的一切如瓷器,一碰就落地碎了
父亲生我养我四十二年,我仿佛
一下就跨越自己的中年到达老年,因为我
再也牵不到父亲的手了,金樱子的青果啊,青涩涩
二楼的厅堂上,父亲择日,写请帖对联和祭文的八仙桌和藤椅整整齐齐
书籍和笔墨也整整齐齐,它们无比亲切
当年姑父去世时,表姐把从事相礼的姑父的一切
都整理得那么整整齐齐,我一进他家就觉得姑父还在
父亲承传了姑父的为人和职业,在姑田小镇
姑父和父亲吃千家饭做千家事
如果问起姑父和父亲的名字,人们会告诉你
他们是周声浩和华贤辰,他们都是好人
我相信父亲也还在,因为我时常看见他还坐藤椅上看书写字
夜深,我还听见他因熬夜发出的一阵阵剧烈咳嗽声。
每一颗金樱子的青果都结在阳光和雨中
它们攫取日月的精华和天地的灵气
秋季,每一颗果子都会黄红或棕红
那时,它们成熟了,采药人的手,把它们一颗颗摘下


87  《木瓜》------一幅画的临屏



父亲走后,娘,天就暗下来了
番木瓜熟透,黄昏落院
突然想起童年一段时光,兄弟姐妹们
在院中追赶,老鹰抓小鸡
熟透蒂落的木瓜,香又甜
现在,被老鹰叼走的是父亲
娘,天暗下来了,院落又黄昏

小黄跳上窜下,小姨来了
我正感叹画家擅于丹青的那双手
若干年前素描的一对客家姐妹花
娘,那是小姨和你
莫念被鹰叼走的父亲
念念你的少女时光吧
你看,院落又黄昏,此时木瓜熟透
咱家还养着几只绿孔雀
最笨的那只开屏了
小黄是若干年前那只狗阿黄的孙儿
老纺车置于老八仙桌上
娘,咱家的白棉线都旧了,发黄

黄昏的昏黄映在我新白的发上
小姨手抚旧纺车
你们终于把它抬下来
绵白的线,绵长绵长
熟透的木瓜平静地落下来,好香好甜啊
我不擅丹青,唯有一颗平淡诗心
八仙桌上有父亲的遗像
一对白烛泪双流
娘,莫非那是父亲的一双目光


88《冰片》

父亲离去后,时钟瘦了一圈
分针时针与秒针,针针相逼
路上行人的步伐弧度迈得更大
车辆加了油门,门前的流水越发湍急
我的目光接受不了那么多的快
变得呆滞。冰片放在那儿
那些洁白清香半透明的结晶物
它们在升华,我需用它们
通窍醒脑,祛翳明目
当我在芳香气息中缓过神来
那些半透明的结晶物早已升华殆尽
时钟消瘦的针尖
嘀嗒嘀嗒逼得更紧
  
 楼主| 发表于 2013-8-6 22:15:4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华俊烽 于 2015-12-22 23:17 编辑

89  《酒》

酒,甘苦辛温,有毒;入心肝肺胃经
落一位三流诗写者肚肠后
清风吹不醒他的卑微和愁肠
他再度速写首悼念父亲的诗歌。
五七三十五,父亲忌日后第三十五日
母亲请来道士苦念道经
为父亲的亡灵超度,救往生的苦
他在放父亲遗像的灵屋前
恭恭敬敬地跪拜成“几”字
在远古,他是暴于原野的白骨一具
在现代,他是未来的骨灰一抔
洒落东流水,他将什么也不是
这人可以是他,但绝不可以是父亲
大鼓,铙钹,铜唢呐,道士的颂音。
相礼念祭文。乖儿,他把三杯浊酒
一一倒地上,一敬土地公
二敬列祖列宗,三敬老父亲
平日滴酒不沾的老父亲
现在得喝,当乖儿的面,当众人的面
喝,喝呀。父亲是个文人
生前他们没有一滴共同的酒语,苦哇
父亲的亡灵终于在道士的颂经声里升天
金童引路,玉女随行
灵屋也在火光中升上天堂
从此,父亲住在天上。
父亲的遗像,置在八仙桌上
他点燃蜡烛和檀香,倒上浊酒三杯
现在,最需要几杯浊酒的是他,不是老父亲。
七七四十九,酒入他的心肝肺胃
再甜再香再美的酒,也苦哇


90  《冬瓜》

六月,大暑。大暑
冬瓜垂挂在瓜架
这正值壮年的冬瓜
在烈日下,挖空心思独自玩耍
这是个不平常的六月
闪电,暴风常带来暴雨
一场场暴雨来得凶猛
冬瓜却细数打在身上的雨滴
尽管这毫无意义
一阵风雨后,另一阵风雨还要来。
向东,是青山,太阳每天从这升起
西边有溪流,北边是主人的瓦屋
南边羊群在吃青青草
冬瓜在瓜架上怡然自得
酷热是应该的,这是六月,大暑
暴风骤雨是自然的,如烈日
主人放牧羊群,也为瓜根施肥
他是位孤言寡语的小伙
六月,在遥远的举世闻名
又臭名昭著的英国雾都烂灯
那里有体育战事
主人偶尔在屋内
看自制简陋接收器的电视
关注世界的披金戴银
当然,那只是些破铜烂铁
那是主人的事,对于一只冬瓜
那是漠不关心的事
当白色的银屑挂满它身上的时候
那是它毫无怨言向主奉献自己的时候
从瓜皮瓜肉瓜瓤到瓜子
都是一味炎夏的良药,皆成药膳


91《芋》

立秋。锄头在阳光下银光闪闪
大大小小的芋落放在田畦上
新挖的黑土散着芳香气息
这发千祥的土啊,凝聚多少农人的汗滴
父亲的影子在晃动,芋梗堆放得整整齐齐
芋,甘辛,平。消疠散结
治瘰疬,肿毒,腔中瘕块,牛皮癣,汤火伤;
芋梗,治泻痢,肿毒。
我行在垄上,穿梭于农人忙活的身影中
总不见那最最熟悉的身影,谁?
当我在众里寻他百度中晃过神来
方觉正少父亲的背影,悲恸顿如潮涌
芋子一春,父亲一生啊


92  《番薯》

四月,大树跌倒,小树发枝
番薯断了瓜秧,被剪断的瓜秧
种在贫瘠的黄土地上
风雨过后有阳光,看见瓜秧的坚强
我坚信秋后的地瓜一定香甜
番薯,甘,平。补中和血,暖胃肥五脏
多年来,是父亲最爱的素食

“霜降加重阳,十户人家九户难”
这个重阳,又重上霜降
地里的瓜果庄稼却都成熟得凶猛
它们争先恐后地让我点名割或收
九月的霜花,也迫不及待地开到我鬓上
我在镜中审视自己,放下镰刀,挥挥锄头
示意地里的弟兄们都冷静冷静
让时光的刀锄,对我先作割收

晚秋饱蘸“金”的清净和收杀
我的锄头啊,挥上一声不吭的番薯
那地瓜呀,曾是父亲生前的最爱
我挖上三根,放在父亲的遗像前
今日九九重阳,再燃上三炷香


93  《夜交藤》

夜交藤30克。水煎服。独方
治虚烦失眠多梦。
父亲骤然离去后的日子
我每夜的梦都是他健在的绿色
梦醒时分,叹息与悲伤交加
失眠渐渐驱走整夜的睡眠
不眠之夜多么漫长
水一直漫上来,但总不至把我淹没。
妻子偎向我,千言万语,千恩万爱
敌不上几碗苦涩的夜交藤汤
良药苦口,热气腾腾
那是妻子翻遍药书找的独处方


94  《梧桐》

梧桐树影晃了晃
树冠上最后一片枯叶飘坠
树根无声张着臂膀
叶子恰好落入它的怀抱
风平,寂静,我屏住呼吸
这味苦性寒的根和叶
它们在彼此抚慰彼此的风湿疼痛
这时,味甘性平的梧桐子和花
它们正在某个老字号中药铺的药箱里打盹
梧桐树影晃了晃
我沉浸在那场梧桐花雨
最后一朵落在我的掌心
余在树上的,都努力结成子儿
风过,梧桐树影晃了晃
飘飘的雪花飘飘地落
光秃秃的枝丫上似乎结出
很多很多张脸,他们非常熟悉
却又因树的高度而感觉有点陌生
他们是我的亲人
有许多被我亲切地唤过爷爷奶奶和叔叔阿姨的人
有一张半含着笑,消瘦,慈祥又严肃的脸
他卑微地藏在他们中,那是父亲
梧桐树影晃了晃
此去经年,生离死别这样的朴素
雪花飘落我身上
风在耳边,低低的吼叫
光秃秃的梧桐树影,在晃呀晃



95《吊兰》

清明,雨水凶猛。前日买了个印
“招财进宝”四字合一的花盆
小市井人物,自然迎合。
今日移种吊兰于盆中,放在根雕花架上
兰草新抽的匍匐茎由盆沿向外垂下
吊兰古称折鹤兰
我仿佛已看见数日后,数只小小的
嫩绿的鹤,它们随风飘动展翅跳跃。
吊兰,又名垂盆草,根和全草皆入药
具清肺,凉血止血等功效。
揪条竹椅,我静赏新植的兰花草
哪管他清明纷纷的雨
更不管路上欲断魂的人群
父亲的新坟,已于春社来临前扫了
这春天,对于父亲,是第一个
对于我,永远是最后一个
它如秋天,如冬夏,将永远
腐朽在一捧骨灰和一抔黄土里
雨水更凶猛,风飘荡
我已隐入吊兰匍匐茎上一撮嫩绿
 楼主| 发表于 2013-8-6 22:16: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华俊烽 于 2015-12-22 23:21 编辑

96  《鱼腥草》

青山亘古,溪流缭绕
小满后的雨水充沛
溪岸边,鱼腥草郁郁苍苍
一个胡子拉渣的男人,他爱
他深爱那一整片浓郁的生命绿
可采药人的铁镰,很快就要
收割这一茬的绿色,他恨
他恨透了这些植株
且称他为书生吧,他有副近视眼镜
昨夜书生,既是儿子也是父亲
一副担子在肩上多么悠闲和平衡
就一夜间,父亲撒手伴青山
书生的手狠狠压向一边失重的担子
肩膀,疼。流水经年
农历4月22日,是父亲的周年忌日
他背靠巍巍青山,像个戏子
令一大片鱼腥草又爱又恨


97  《地龙》

一年来,我的平静
与土中的父亲差不多
还是雨则先出,晴则夜鸣
依旧相信有龙的存在
只是不必像先前
跃入海中去
更相信它们蛰结于土中
爱土的咸,爱土的寒
感恩青草的博爱
仰望绵羊的自由
那些复古的韵调,是死亡的平等


98  《烟草》

往事如烟,辛温有毒
往事如烟,一日一包
空空的烟盒随手扔地上
先经拾荒人的手
再打浆成纸,印上烟标
又是,往事如烟。
如此日复一日
一包一包
渐渐地毒气攻心
病入膏肓
可怜无邪的烟草
在稻田中无邪的笑


99《沉香》

两粒尘埃,一粒千帆过尽
一粒在尘世中,发芽。
他日不忘袅袅袭人的清香
它治我七情伤感,蓄养诸气
可你又何曾抵挡清风二钱。
白木香那一鞠躬,迂腐
自卑又自怜,一个男人的脆弱
一把就掐去一把嫩嫩的芽绿
把它们碾成另一粒微尘
这粒子,区别于那两粒
和上他的自闭症
你看不见,谁也别想看见


100  《红花》

红花,一年生草本。
我们生在乡间活在乡间
如红花生在田畦活在田畦
红花开着它的颜色亮出它的色泽
我的女人如此
我大致也如此吧。
一味中药于今,可有可无
我们在乡间,也若有若无
日子过得很纯净,纯净得像
没有一样。我们跨入中年
然后再无声地步入老年
这里,无声的祖国乡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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