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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玉普的诗集《打碎的水》中的诗,值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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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3-7 07:49: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天河巡游者 于 2013-3-30 18:43 编辑

打碎的水
水打碎了,也不离开水
它们浮在水面,耐心等待
大海用新伤抚平
旧伤

我即将抵达的
那些岛屿,是一个个
被海水喂大的
潜水炸弹

如今,它们老了
从水下浮出海面,喜欢
吃海的人,每逢黄昏时分
就在岛上,生起
炊烟

添 土
房子塌了。屋顶上的
窟窿,用一块天空打着
补丁

炕面还没干透
几缕热气从裂缝中
冒出来,让我想起掏空的园子里
剩下来的几棵瘦草

我进来时,娘刚睡醒
满身的泥垢。上下打量着
一个陌生人

我给娘跪下。十二年了
我为自己添了两处房和一大把
胡须,怎么就没想到娘的
房子,已经漏雨

哈仙岛
若不是这些昼夜不停的
马达声,哈仙岛不会坐在平静的
黄昏里,打哈欠

几个种地模样的人
在哈仙湾里忙碌着种海
一层层浪花,翻开夕阳
把小船和自己的影子,浇成
黑炭

这个时节,陆地上的
油菜,已经开花,屋前屋后的
油菜花,齐齐地翘着脚,看着
女人的窗帘
慢慢垂下

雪花
给我一片雪花是
不够的,给我两片雪花
是不够的,给我三片、四片
五片、六片、七片、八片、九片
雪花,还不够吗

给我整个天空的雪花吧
我把它团起来,在上面刻上一些
字,画一幅画,点上一根蜡烛
用林区的雪围起来

一直围到天黑


海风
一个人垂钓的大海是完整的
迎着海风 ,在岸边静静地坐上一秒钟
能精确地勘测出海风的
深度

它们在一百万秒以外的
海域,被一只海虾
叼着,喂大海里边和大海外边的


现在,我和那只海虾
在同时长大,用钓起来的
这片大海养育
海风
捡一些海风
到海边捡一些
海风,把内地的矿工
捆绑

他们正在以惊人的
速度,从另一个角度
接近大海

让那些矿主在隧道的
尽头,为这些不幸的矿石
默哀三分钟,让他们看看大海
在即将被引爆的那一刻
有多么平静
而从容

松开这些石头,在它们
头顶恢复草原和森林,让我们的
子孙,用它们去兑换
未来和生命

老 北 京
拉洋车的老北京
还保留着一大碗卤煮
火烧

大冷的天儿,嘿
跑了一身热汗
黑毡帽下,一大碗
烂肺子、烂肠子、烂汤
烫着多半碗烂火烧下肚

解饿
解馋
浑身舒坦

现如今,四环以内的
老北京已经不多了,从四面八方
挤进来的新北京都喜欢到这儿
坐坐

学着老北京的样儿
亲口尝尝,当年,老北京们
拉洋包车的
滋味


我的石刻的塔
泥塑的塔
草丛里的塔
露水上的塔
我的玉米中的塔
月光下的塔
星群里的塔
湍流上的塔
我的漂浮着的塔
沉陷了的塔
生还了的塔
直立了的塔
倾斜了的塔
倒塌了的塔
我的横在路上的塔
扶在腕上的塔
吊在头上的塔
在跑动中,把我窗户上的玻璃花
划破了


双清别
从韶山丛走到双清观
中间要翻多少山,趟多少河
冒着多大的雨,才能把天
举起来

用一块七色板
在大地上画出一道


今天,我站在彩虹上,低下头
看着脚下的河山,才理解,做怎样的
一个人,才算得上
彻底的农民


大孤山矿区
站在千山五佛顶
看大孤山矿区,一片灰蒙蒙的
高墙,砌到天上

钢铁的坯,用这个城市的废气
勾抹墙缝儿,大工业的围墙
就封堵了时光

从千山山门向南
起伏的峰峦徒步迁徙
水源断了,干裂的油彩
只好用八百米深井,凿
一个天坑

一不小心,就掉进了千山
跟在一只蚂蚁身后,向外
慢慢爬行

把身后亿万年岁月
掏一个窟窿,也不过
百年功夫
大 姐
你停在地上,用一块红布
盖着全身;用一副犁杖前钩铁
压住胸口

孩子们跪在头顶
为你点灯——

路上用的,日后用的
分别包在三十七个纸包里
一共三十六达半纸——按年365天计
每天平均摊派,够用

一个外甥,两个外女
他们的眼泪让我第一次看到自己身上的
两个人:一个是弟弟
一个是舅舅

我真后悔,这么多年
没回来看你。这么多年
我们共同的童年、共同的往事、不同的
命运,都被一张张烧纸
烧得漆黑

一个娘,两个父亲
是我们共同的根,如今,你带走一部分
另一部分,常在半夜醒来
刮风不停

姐夫很好,外甥外女很好
还有孙子,外孙,外孙女
他们都在疯长的树林里
一路疾跑

还有我,你的弟弟
这些年一直都能吃饱
夏天有单衣,冬天有棉衣
出门有新衣,睡觉有
睡衣

还有你的侄女
正在一所高中,读一些
跟我们的童年不相关的
往事

还有一些故事,我珍藏在诗歌的文字外面
做为家私,我没有勇气一一的
说给您

鲁西北
一眼望不到边的鲁西北
收割的棉花树,像一大片
海水排泄物

棉花破了,包裹不住的
村庄,尖嘴红椒晒了满地
地瓜、红枣、棒子
盛满箩筐

白牙齿掉了,红舌头
悬着,一直张着的大嘴巴
流着灰蒙蒙的口水

从天上掉下来的鲁西北
围墙在头顶
将世界分成里外两半
心是过滤器
善恶成了过客


棉 花
收棉花——
有卖棉花的——
出来看——

浓郁的鲁西北
浓郁的家乡话
让我顺着盘旋的音韵
找到了祖脉

闯关东
祖辈的担子要担多少棉絮
才能挡住白山黑水
昼夜不停的
风寒

四十六年前的三月初七
娘向世界交接我时,用了一个早晨
和一大团棉花包裹

那时候
火红的骄阳正从东山升起
一朵祥云,迈着鲁西北的步伐
种下关东


冬小麦
等到众多角色纷纷退场的时候
冬小麦登台了

大段大段的插叙
大段大段的倒叙
在一眼望不到边的
鲁西北平原上
放歌

我的关东丘陵
斜着伸出来的柞树枝和棒子叶
——撕扯着的命运啊,在积雪里想着
遥远的关里,那些
越冬的麦子

今天,我顺着祖辈们闯关的路
返回鲁西北,跟随绿油油的麦子进驻冬天

我的平平的鲁西北
我的厚厚的鲁西北
我的浓浓的鲁西北
我的薄薄的鲁西北
检阅一下吧,我能否像你的
越冬小麦那样,在迅猛的北风中
成为春天


摘棉花的手
一双摘棉花的手
让我想起并不遥远的美国北方
种植园里的黑奴

我知道
棉花的价格
减去种子的价格
减去化肥的价格
减去地膜的价格
减去病虫害的价格
减去汗水的价格

就是老妇人满脸的皱纹
和她看着我时毫无表情的
目光


送 别
一滴眼泪
让干旱的鲁西北决堤了

我的鲁西北的爹娘啊
双手举着厚厚的麦苗
守着家门

用冬小麦和棒子
折合起来的鲁西北
用结实的方言和语音
堆积起来的鲁西北

在挥手告别的那一刻
天空布满了
泪痕


挑山工

在登泰山的人群里
挑山工的步履是最缓慢的

步履缓慢的挑山工
每天六个往返
穿越华夏五千年

高拔的泰山
在挑山工脚下,越来越低
剩余的泰山在云雾里
越来越轻


灌水洗煤厂
灌水镇还像三十年前
那么旧,洗煤厂的车间还像
三十年前那么老

它一直蹲在山脚下
喝细河里的水

过了暧阳城,远远看见
一个垂钓模样的老人坐在洗煤厂的
楼顶上,一点点收起
垂杆

就知道,灌水镇到了
就知道,老家用甩出去的这条鱼线
再次把我从那个干燥的城里
钓回来

就知道,我又回到水里了
又能够干干净净地洗个澡了,
又能够安静地吃口饭了
又能够大口大口地
呼吸了


孔雀闭屏
拆开三盒石林牌
香烟,将烟卷密麻麻地立在
沙盘上,就看到了
抽象的云南

龙云、蔡锷、吴山桂
都是我心中活着的
男人

我终于明白,彩云中的
孔雀,为什么一直南飞,为什么
要途径石林

一次次地把皇宫和圣殿
丢进垃圾场——坦怀的梧桐、栖居的凤凰
满地的垃圾

行为洞穿肢体,风经过树
土里种薯,水中采花,这一辈子
在即将结束的时候
开始了


我的西部
丝绸之路是一根
撕扯中的麻线,两边的
沙丘,藏不住黄昏的
半张脸

另外半张,层峦起伏
完全暴露在霞光的
射程里

西去的驼影,最终
也没能走出这片荒沙
那个前世葬我的人,今生
并没有出现

莫非就是西部这片
一眼望不到边的细沙,替过往的
风,记录无声的
语言


罗马的秋天
濛濛细雨,临摹着
古罗马暮年时的灰调
等不及秋天完全
褪色

一些果实尚未成熟
一些花朵还在
盛开

验尸官停在门口
大车小辆的刀斧手
将能砍掉的彻底砍掉
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我不会搭乘你们的
马车,虽然我的年龄
已经超过两代
罗马人

我要等到这个仓促的
秋天,完全装进大腹的瓷翁
在上面贴一张
死亡封条

我就这样老了
留起胡须,话说时
跳动的舌苔方寸一乱,就被
尖利地针扎一下

蓄长发,下半辈子,不再去
梳理和清洗,不让它们
长成整齐的庄稼
蓬松而散乱
就自由了

看上去,我一定
比几十年前的一张照片
显老,那时候,时间往前推着我
千方百计地想象:这样的一天
会是怎样的
模样?

时间的缝隙里只剩下
数学的尾数,光环和幻像
日落而息。牛不见了,骑牛的人
彻底舍弃了东方

不再关心有什么样的人
给艾米丽送去纪念的鲜花,古老的荒原
走来怎样一只


——“他们说我疯了
其实我跟从前,没什么
两样”

——“那么,请从窄门
走过来吧”


微笑的海水
孔明灯升起
我在渤海湾一片夜色中
下潜

作为海湾里那一部分
灯火,我借着短暂的海水
努力游向另外一个
自己

怎样才能找到大海的
伤口?漩涡?暗礁?或者
一次小小的
海啸?

阴雨的夜下
我是一个泅水
郎中


今生不再使用
那样一个词语
迦西莫多,塞纳河上
的塔。躲进钟声里的小山羊
我不再呼救那样一个
名字

独眼。怪兽。古怪的
肢体。扁平的嘴——古老的巴黎
用圣母的泪光,垒砌
最后一道墙

艾丝美拉达,你现在
怎么样了?我知道,从墙角的
废纸篓将你提上
窗台

一束阳光,注定要在
最醒目的位置上
停下来

硬币似的标记
贴上一颗53岁的心脏
巴尔扎克喜剧
就充满悲情

“趁着我还年轻
尽快享用吧”——倾斜的巴黎
香榭丽色大街上的茶花,从夜幕里
泄漏

今生不再使用那样一个词
艾丝美拉达,小山羊的化身
我的故事里不会有卫队长
和主教大人

已经准备好眼泪
在燕山东部,衍水岸边
搭一间茅屋,白日
生烟,夜晚
掌灯

我的三千里芦絮
盛开,太子河收起荆轲半尺短剑
用一根空钩,独钓东方
倒影


大海是一个坛子
注入多少小溪
能把大海升起来
沿着海岸封闭的陶罐
打碎的地方
沙粒泄漏

海水挣扎着,用冲击
完成一次次退却和坚守
海浪似的堡垒,鱼微笑过的地方
看不到高粱
大豆

依然坚持,冬季
来海边走走,浮冰的盖子
让我相信,有积雪的
地方,一定
有你

万乐岛
船出曲柳川,江面
渐宽,天水的间隙
缩短

群山软作棉絮
塞堵四处透风的江水
依然有风,挤上
船舷

剪破江面,一个人的
哈欠,镇落水纹,弦起弦落
展开的水域,陈列
两边

万乐岛,含在浑江口腔里的
一块口香糖,被登岛人
反复咀嚼

再过几十年,登岛人
缓缓离去,万乐岛,能为我们
留下怎样的
印章


早市
一头猪倒在路边
闭嘴、闭眼。毛发脱净
呈现一张白皙的


四只猪蹄摆放在一起
松了绑,也看不出
行走的姿势

案板上,刀上刀下
刃来刃往,肢解开的身体
不做任何挣扎
和反抗

我和我身边的
这一群刀刃上走来的人
面对刀锋,总会用
一头猪,做自己的
替身

从未想过,像我
这样一个每逢初一就烧香的人
如何踩着一头猪的
肩膀

理直气壮地
这么多年


不是遗漏
风涌向山脊
一缕长发垂下来
乐音劈水,道路
两开

摆左,摆右
我是你的左右两边
双眼洞穿的还有往事
接下来,摆后
摆前

什么也没说
什么都知道
什么也没做
什么都明白

擦肩,错过
有惊无险


帐篷
我的遥远的
帐篷,在离天很近的地方
用一条小溪,指引
夜色

两个影子重叠
为两个人的世界
生起一堆


不用明天想昨天的
事情,就让今晚顺水
滑过

你就是你
我就是我
彼此的干柴
彼此的烈火

这个秋天
我要用今年秋天
这个敞口的麻袋,装下
五谷,草籽和部分
耐寒的瓜果

装下大半个村庄、少部分人
和村西口干涸的溪水及
护河柳

还有那些被文字和时光
遗漏的思绪

我知道,一条麻袋容不下
两条大河,即便装进去,也会
把秋天的另一个端口
顶破

流失的是那些
传宗的种子,翻旧的日历
它们套着岁月的光环,紧张地
穿越四季

假如能把时钟的逆时针走向
抻直,一定会在光阴起源的沃土里
找到最初的
胚芽

丢掉所有的秸秆、灰烬
和发霉的粮食。丢掉恶意的中伤
牢骚、坏脾气和一些
不能入诗的回忆

在这个秋天的末尾
点一堆火,照亮自己内心的
圣经



尾声
左边是齐眉的蒿草
右边是触膝的荞麦花
中间一条人迹
瘦瘦的

昆虫的叫声,在蒿草丛中
一珠珠竖起,不知道这是一些
怎样的昆虫,鸣叫时
像在下雨

黄昏这个大大的
面具,透过想像的缝隙
对这一天的尾声
偷偷地窥视

面对整齐的荞麦花
和蓬乱的蒿草,把曾经丢掉的
和现在拾到的,均衡
对比

忽然发现,除去丢掉的
盘点拾到的,我,更接近
过去

都是前世修来的
高原上,距离阳光近的地方
距离佛光更近

穿过那些帐篷
喇嘛寺,藏区的面孔
是一些粗布
染料

笑容垒砌着法论
转动不停,祈愿蓝过天空
丢下一片水声
和画外音

深沉,浑厚,痛心

我的藏族妈妈
我的刚刚谋面的珠峰老人
用一只活羊,诠释着
前世的缘分

翻遍整个大连湾,也找不到
一株草,我的羊啊,你属于这片高原
最真实的佛心

就让我作为你的一株草
泪水里的盐分,谦卑地跪下来
为了这些异域的筋骨,叶片
全部的蕊

我匆匆赶来
经过这样一晚
我对每一扇敞开的门
都产生恐惧

我害怕那样一个身影
一踏进这个门槛,就永远
背过身去

我从未想过,这香炉里的
灰烬,在成灰之前,曾为谁
照明

一定要通过那样一缕青烟
走出秋季

空门,旱季里的
非洲大陆,无水的湖泊
不会有船只
经过

现在,我在你天空的上端
用波罗菠萝密语
祈雨

在湖水里养鱼。像一尾鱼
那样,在水彻底退去之前,自由地
游来游去


3600鞭子
从第一声鞭哨儿响起
每抽出一鞭子,吉普赛少女的
爱情,就前进一步

鞭声绕过大漠,脊背上的
沉默,让每一次信守,倒进
血泊

抽出3599鞭子
起伏的沙丘开始用黄昏洗泪
吉普赛少年用希望
清洗伤口

只剩下最后一鞭子了
只需要在所有的旧伤里
再加一道
新痕

少年跪在沙丘上
吸进大漠最后一滴水
屏住呼吸,等待
惊雷

最后一鞭子没抽下来
少年身后,闪电化作蛇形绳索
和一串丢失的
脚印

吉普赛女郎骑在
黑马背上,收起最后的
鞭影,将黄昏
撕裂



一张照片
那些固体的时间
在一张纸上保留下来
一扇门敞开,一扇门
关闭

里面露出半张脸
半边裙子,另外一半
涂满黑漆

我站在外面
不经意地,等你拍完
这张照片

没想到,这一等
就是百年

猪头记

那些照片不再真实
那些面孔上的表情,微笑
字正腔圆的发音

清晨里的短信息
泪水里的温暖,不再穿越
冬季

这个冬天不会降雪
秋天的汁液不再惠顾山川江河
从路边伸向山谷里的
阳光

我窄窄的影子不再
举起溪水,浪花的欢腾平息
云彩回到天庭,落叶
覆盖土地

森林和树木迁徙
山路总有人走,村子里
总是炊烟升起

早晨鸡鸣,傍晚掌灯
说了一些话,做了一些事
吃了一些东西

打了一个饱嗝

我活着,其实
已经死去

立秋日
顷刻间的泄漏
注定要用全部的后半生
去封堵,也
无法堵住

结痂的伤口不仅仅是
血和疼痛,还包括前世的
修行和前半生的
积蓄

这个立秋日
收缩的绳扣锤炼成
玫瑰锁,金属的芳馨
不再凋落

一个夏天的心事
收回触角,背负的行走
不再是单一的
行走

我在陇上
云在天上
风在风里
修复
将这些粉碎的光影
从蒿叶间隙和金属屑中
一一精选,垒一间
食品小屋

养一些爱看的书
油彩、墨和一支接地气的
画笔

在墙壁上画出江河
帆影。喧哗的声浪
努力往外


两只候鸟从不同的
方向,飞往枫林,它们
将遥远的远方放在各自的
羽毛上,闪闪
发光
定心素
那些霞光绕过寺院
绕过喇叭庙和菩萨殿
就有了不一样的
民间

瓦砾中的村庄
紧紧抓住辽东半岛的半只纽扣
渤海湾倾斜,并缓缓地
垂立

尖尖的塔
只能容下一个人的
舞蹈

我的这颗彩丝里
永远无法藏身的众生舍利
割舍不下的民意
在血液中,生生
不息

开始的时候
给每一个张开的毛孔
安插一只眼睛,母性的
汁液,顺着掌纹
在指间流淌

有多少只眼睛,就会有
多颗心,跳上
堤岸

眼睛亮着
心就不死,等哪一天
心死了,眼睛也要朝着
一个地方,空空地
回望

眼睛和心
海水和岸
树和影子
我和你

注定要在那一刻
让露珠,从瓦檐上
滚落
牵挂
刮这么大风
会把海水卷进来
在距离渤海岸三百公里以北的
长白山上

造一艘船,让它
高过海浪。海水穿行大陆
千山不再是屏障

辽河平原掀起滔天
麦田,缕缕脱发,兴起
波澜

等海水平息,海潮退去
我们都会留下来

两颗心
彼此的远方
彼此的伤痛
彼此的


半条河水
这样的天气,容易
想起潜水湾、九龙、40年代的
香港和一所寂寞的
公寓

想到一个女人的
半条河水、阳光下的税局子
冻裂的冬天、滚落的
馒头上的热气

想到夏季的瘟猪
淹肉。陷在泥坑里的马匹
闭着眼睛,大声
喘息

这些半拉咔叽的往事
掉进潜水湾,就被
浮上来

浅水湾的海水很浅
而这些往事
很深

钓鱼翁
还有什么比这
更好的?白领,米色毡帽
一朵菊花的
笑容

还给你微笑,没有一点
恶意和杂念。愿所有的鱼
都能像我这样游向你
咬住你的钩

起钩、解鱼、放生
这样一个过程,少不了
疼痛,但,要保持
儒雅和安静
沉默
都记下了,只说
该说的,不该说的
保持沉默

只说秋天的
只说以后的
只说尚且没发生的

从这个秋天开始
我把沉默放在床头
想说话的时候
就把它翻开

落雪的梅花
列车要往南行驶吗
伏尔加河的积雪也要往南行驶吗
最后一个匍匐的姿势
伸出去的目光
抽动筋骨

弯曲的十指,抓住了
什么

你东南数千公里外的
一道墙壁,两百年后,一场大雪
走出冰谷

我的悬崖悬在我的峭壁上
炊烟上的玉米面窝头刚出笼屉
从窗口滚到雪地

往南偏东只有这样一个地方
地图上仅仅两个指头张开的距离
现在,趁着我还在呼吸,捧着这些
烫手的热气,在正北偏西的一个车站拐角
往回走两个世纪

无论错过多少时空,都不能阻挡
我们所有的来世:要么我走向你
要么你走向我,或者,我们
同时拉近

四方台
喊叫声碎裂
夏天的汁液在密林中
泄漏

惊飞的爱情
搭乘一辆小汽车,在经纬线上
肆虐

我书写过的沟渠
一片片纸屑挂满枝头
绿色的飞鸟,覆盖着
山坡

本该有条河
在我迷失的时刻
将风拦截

本该有一个漩涡
千尺雷鸣,闪动七色
云朵
无果树
茶吧里的树
粗干、宽叶、无根

桃红色的灯笼
用每一年的三个晚上
走完年夜

钢琴上流出的水
不能染色,不要装进杯子
不要喝下去

我要通过想象
给她们松绑,送她们
回到森林

此外,我还要
按照自己的想法,沿途
种下树,真实地生根
阔叶

但,不要结果
景阳冈
这个世界的邪恶强大了
我就强大了
这个世界的黑夜缩短了
我就延长了

喝下三杯酒,将自己
填满,我相信三杯之内
灯火不灭,三杯酒的
事儿,好说

我喝酒,是因为我的酒量
一直负增长,只喝三杯,是因为三杯
能过岗

喝完三杯
我跑了,把一群老虎
丢在桌上

一个人的长征
一个人四渡赤水,一个人
突破乌江,在遵义,召开一次
一个人的政治局
扩大会议

选自己做自己的领袖

一个人爬雪山,过草地
吃一个人的干粮,一个人的皮带和
一个人的草根

一个人通过吴起镇
登上一个人的陕北
高原

住一个人的窑洞,遥望
脚底下的
黄河

我忽然看到一个人的
中国,古老、扭曲
川流不息

一个人就够了
再多一个,历史就会被
改写

我的战争
八月,我的潮汐
两度挣脱夏季预警系统
往南,行至普兰店
转道皮口港

与渤海接壤

长山群岛是长白山
切割下来的十几块儿
小面包,长山岛不是渤海湾里的
一座孤岛

几次掏出电话
按响呼救键盘,都在
最后一个尾音响起之前
紧急挂断

为了一个承诺
我放弃了内心的求救
决定与长山岛
公存亡
通泰一号
通过皮口港,沿着
你两舷的缝隙
进入母体

走这么久山路
丢下所有曲折,仅仅是
为了一次大海的
孕育

在灵魂的的墙壁
掏一些洞,注入海水
通往陌生海域,让记忆的舱门
全程关闭

苏醒,呼吸
早晨,从每一个黎明的
晨曦中    关闭
广鹿岛
在广鹿岛,我很真实地
病了一场。三个女人,通过
一瓶注射液,把三种不同
液体,注入我的
血液

康复,是经过黄昏的
日出。每一粒尘埃都在
晨曦中    落定

三十年,我们彼此手足
今天,你们终于看到,为什么
我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


我不后悔,如果
可以重复,我会再跌倒一次
下一次,会比这一次
更彻底

深蓝色的海
我来的时候
船在蓝色的海面划出一道
乳白色的
刀痕

取出锚。把收藏过的
残骸,送交那些陌生的
孤岛

我站在船尾,久久地
望着康复的
海面

忽然发现,把每一次
登过的岛屿连起来,其实
就是一组缝合的
纽扣

大海,是一件深蓝色的
旗袍,谁穿上它,都会变成
慈祥的女人
告别
把海水推出去
把海浪花推出去
把一艘艘停泊和开动的
小木船推出去

广鹿岛,就被
投进了大海

一眼望不到边的
海洋牧场,漂浮的颗粒
是第二轮海浪花的
果实

每一刻精心的种植
都是为下一次离别,准备的
最后晚餐
荷塘
不是每一条河
都要奔向
大海

山洪过后,一些水
注定要留下,随便在大地上
划开一道口子

装入天空、浮云
月色,装入胡杨、杂柳
龙须草和野鸭

甚至,装入探险者
缓缓的木筏
和倒影

搭起的帐篷
像一个马蹄扣
用夜晚,扎紧
袋嘴儿

萤火灯点亮灯笼,一朵
莲花,收起
花蕊

秋天来了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
我依然会通过这样一个
夏季的长廊,通往
果实

窄窄的街巷,一定
下着雨,还要囤一些积水
侧体,俯身,不去惊扰
直立的倒影

一些叶为花盛开
一些花为叶凋零
我们选择花期之前
蓦然转身

阳光还在,第一个秋日
因退避而蔚蓝,一个人抬起头
让秋空尽可能地
深远

外面的世界不属于我
选择这样的时机
返回丛林,我依然是一把
纯金的钥匙

敲开雪地的结层
攀岩、穿峡越谷,避开
偷猎者的
枪口

这个冬天,我不再
准备粮食和干草,不再尖叫
或狂奔,不再撕咬

要让一些还没有
完全流尽的眼泪
原路返回

平静地
修补筋骨,补种一些皮毛
遮掩好伤口

我只属于这样一些
善良的泥土,一个蜷伏的
姿势

一个人的潮汐
一个人的潮汐
能听到很多人的
声音

一些人还活着
一些人只能凭借潮起潮落
还原破碎的
身影

大海吐着泡沫
将那么多人的弥留之际
集合在一起

抛开血缘,也能明确区分
哪些人更远,哪些人
更近

哪些人,只要一想起
心里就痛

一个人的潮汐
不是一个人夜静的时候
守着礁石,默默地
听海

而是一群人
一个一个地把活着的剪影
浮上海面


声声潮汐
修船
架起半米高的
空挡,一片沙滩,贝壳
闲置的海岸线

粘船腻子不流血
也不哭泣

蓝帮,赭底,铁的
机器,蓄势待发

看着曾经的海
还能否禁得住,再一次
撞击

故    乡
120迈车速在森林里,仅仅是
一滴水离开树叶的速度。
120迈车速穿过隧道,是一根
绣花针从布纹里探头的
速度

透过给一滴水刺绣,您的注视
在下沉。远处,山坡堆着光阴
像一口浅井,落满
灰尘

我忽然发觉,自己
就是那口井里的蜘蛛
网袋里残留的昆翅,印满指纹
被封锁的地方。被人
称做故乡

旧电话簿
无意间翻开旧电话簿
发现上面的人
已经不在了

我拨了一个号码
里面的声音,已经更换了
主人

我把这些号码和名字
一一删除,就算为那些离开的人
补办一个
葬礼
拆墙
四个力工在新房里
砸了一天,保安
用相机,把新居的惨状
拍了下来

我告诉他们,押金
就不要了,可是这些墙
我不能替你们
保管

几个保安都笑了
他们说就是来顺便看看
只要不抽回押金
什么事情都好办

乔迁是一件喜事
为了高兴,有的时候
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的时候,要两只眼睛
都闭着
人工降雨
雨水把天空洗得
很蓝。阳光停下来
干干净净地铺在一片
草上

想想今年夏天的
旱情,就觉得这些
雨特别金贵

它们是人工降雨
几乎每一滴
都是

“人工降雨”的
“人”是谁?为什么
要等旱得这样深,才肯为
晒蔫巴了的庄稼
下雨

在最旱的日子里
我去了一次海边,又
去了一次乡下,就像一把
刀,刚拔出鞘,又无奈地
收了回去

内 伤
盼着钟声再一次
响起——那个拉动钟声的人
站在滇缅公路边的
一棵桉树下

我知道山东的
高老庄和云南的滇池
没什么联系

可是,若把高老庄那个
报信儿的大钟挂到云南的
一棵桉树上,它们
就紧密地联系到了
一起

这个想法,是由上世纪八十年代初
一部新型电视机的电子软件
引发的

一群穿着便衣的
日本人,在一张商业地图上圈出
血淋淋的两个字:
中国
稻  谷
如果把土地和山川
加起来,放到一颗作物上
去称,就能看到古老的
埃及,——每一个法老
在金字塔里倒悬的
场景

有多少重的东西
被一棵棵普通的稻谷
变轻,它们的数学里长满了
宗教,叶片上的阳光
时常通过一颗露珠
闪烁出信仰

看着它们在空气里行走
细细的脚印,飘着
米香

我停下来,把一粒
沙子,揉进
泪光
风没有停
走在雪地里,心里
要装着一点伤痕和痛,不然
那些从积雪里拱出的蒿草和树木
会轻松地把往事
唤起

风在脚前,追逐着一枚
树叶,在不远的地方停下来
风没有停,它选择了另一片
树叶,又走了
一程

把风吹过的那些树叶
集中起来,就是我心底里的
那些痛,现在,我追逐着
它们,停不下来
雨   
一部分是为了走
才来,一部分是为了来
才走,一部分是走了
再来,一部分是来了
再走

不停地编织,一件外套
四季交替

总能留下点什么
总是带走些什么
留下的最后都走了
走掉的最终又返回来

密密麻麻,说不清
看不透,把我夹在中间
不知是准备被带走,还是准备
被留下

我知道,走是走不掉的
留又留不下来,我是一片
被雨水淋湿的空气,像一把
梳子,梳理这些雨
雪 山
我一直这样认为
一九三五年,从岷山山口
飘飞的那口铁锅和那个炊事班长
始终没有落地

他们沿着红军走过的
路线——每一处隘口、每一个村落
每一颗红星闪烁过的地方,盘旋了一周
回到山顶

远远地望着山脚下的
草地——那些滞留的沼泽拼凑着
零碎的天空,点燃雪山

一团团白色的火焰
煮沸天色,在一片火光洞开的
空白里,星星亮了,清晨亮了
那个被未来抛弃的东方
亮了
草 地
把水和草联系起来的
是草地。把水和天空联系起来的
是陷落的骡马和头戴红星的
战士的头颅

他们留给世界的最后礼物
是最后一缕向北的
目光

此刻,我站在宝塔山上
假如不是背对宝塔,我会不会
像现在这样挺拔而
坚强

我用了将近半个世纪的
生命,汲干沼泽里的水,找出那些
尸骨

忽然发现,在一些
被遗忘的句子里,还保留着
最关键的词语
将 军
那个年代,将军
是两个铁锤之间相互撞击时产生的
星火物种

它们燃烧的时候
能把静止的湖水烫成
一个个黑洞

如今,他们自己变成了
平静的水,背后,是一片
咆哮后的胎记

一个人走在上面
当整座城市找不到一个熟人
或者朋友的时候,我忽然
想起他们
延河水
我想念当年那个延安
想念延河里那顶破天的
宝塔,和岸边那些宝塔一样
挺立的男人

那是当年中国最干净
最阳光的地方,多少奔往延安的
路,从武汉,从南昌,从上海,从
长沙

从许许多多被称作南中国的
胡同里,向北
延伸

一个脚印踩着另一个
脚印,苍白的中国泛着
红润——

我飘扬的红旗啊,作为你
血液里永不安宁的脉搏,就是再过
一千年,我也要用源源不绝的
延河水

跳动中国
海水有多

闭上眼睛听海,睁开眼睛
看草原上的
马群

这些马不是从远处
赶来,而是从很远的地方赶往
更远的地方

它们在草原上奔跑
层叠不穷的马蹄声在夕阳里
海啸

让我抓住一滴雨,把平静的大海
撞破,时钟的指针就会
用时空的这一端
唤醒另一端

让我抓住一万滴雨
把大海的碎片拼起来
就会看到一件长衫,慢慢
浮出海面

分不清渤海湾的海滩
哪一粒沙是人类
哪一粒沙
是沙

沙是被击碎的石头
人类是大一点的


一粒沙一粒沙
挨着,被大海吞下去
再吐出来

一个人一个人
挤着,被沙滩吞进来
再吐出去
心事
有的心事可以对大海
说,有的心事可以对沙滩
说,有的心事对自己
也不能说

大海把心事说给沙滩,辽阔的
海岸只留下黄沙一片,大海把心事
说给我,茫茫的海滩
只留下长长的脚印
一串

还有一些心事,大海对谁
也没说,它们留在海水里
慢慢地变咸
变蓝

歇马场
歇过马的地方
也歇着几个丢掉的
马蹄印

一只只伏鸟
潜伏在四周,悲壮的
音域,经营着
夏天

炊烟
轻松地爬过山岗
留下灶膛里的
火,裹紧
月光

歇马场里的
人啊,心在天边
人在路上

减法题
三个人加一个人等于
四个人,三个秋千加一个
秋千等于四个
秋千

四个秋千加四个人再加一片
假山石和松树就等于今年春天
某个公园里一个完整的
下午

走出公园的时候,他们忽然
发现这样一个问题,刚刚荡过的
秋千其实是一道
减法题:

四减去四还等于
四,为此,他们同时
叹了一口气

新    区
城市被吹鼓了,悬在
半空,长颈吊车像一个看守
放下枪也让人相信他眼中
仍然含有子弹

喜欢吹肥皂泡的人,更
喜欢别人把自己吹鼓,以为
被吹得越高,就越
安全
登平顶山

人浮上来,城市沉下去
漆黑的工业吐着泡沫触礁
大片向光被撕裂

站在青云阁上,深吸
一口气,通过这样的物理
元素,清出一条道路,把
一些无辜的人
打捞上来

桥头镇笔记

在桥头镇东,一些
日本人使用过的土地
长出了中国人的
庄稼

一些日本人构筑的
街道,布满中国人的
脚印

有许多往事
通过一枚枚瓦砾
走上灰色的屋脊,那些走散的
风,把落叶挂到
树梢,摆渡
日月

人心老了,孩子
还是新的

我想象不出,这些
被岁月腐蚀过渡的童年
在一个世纪前,站在桥头日本街的
街口处,为了一块糖果
望着我的那些
眼神
土豆花开
土豆花开的时候
我在桥头镇东的土豆地里
认出那个人是
农民

多少年了,农民的
标记,依然那么
清晰

土地、阳光、作物
三位一体

农民通过手头的庄稼
把土地抽样提取,放到
餐桌,就化为
养育

有多少黑衣人,吞下
农民的果实,踩着农民的肩膀
站在屋脊上呼风唤雨

他们用洪水冲毁土地
让无辜的庄稼
尸横遍地

最后的墒情

2500米海拔的高
加上一个标准中国男人的
身高,是我们心中一位共和国
总理的高度

2500百米海拔的高
加上一个中国男人的标准身高
再加上这个男人一双高高举起的臂膀
就是九亿农民在总理心中的
高度

这是云贵高原在极度干旱的
时刻,通过一块块皲裂的土地
发出的一条久久不息的
消息

土地需要水,农民需要水
总理手中那颗奄奄一息的小麦
需要水,总理身边千万双干渴的目光
需要水,总理那颗亲民爱民的心
需要水

一位母亲递过来半瓶水
说:总理,喝一口吧。总理
谢绝了,他说,我不能喝
你们的水呀

半瓶水湿润了九亿农民的
心啊!一个送水的人,在情急
之中,只想把自己化做一场


总理的手抚摸着土地
断开的熵情在做告别的低语
总理说,你们不许走,你们必须
留下来,农民需要你们
共和国需要
你们

从未有过的果断,从未有过的
坚决,从未有过的挽留,从未有过的
面对,在农民最需要的时刻
高高地站出来

那一刻,总理的手
是湿的,总理的心是湿的
总理的眼睛是湿的,总理的脚印
是湿的

总理俯下身去,把土地从昏睡中
唤醒,把高原在干旱中唤醒,把肩上的
责任,变成这块土地最后的
墒情,交给农民
黑蝴蝶
半夜醒过来就睡不着了
想起那只喇叭形旱烟,想起
那张石桌,石椅,鱼塘,葡萄藤
和杏树

还有那个高出屋檐的鸟笼
夸张的挂钩在天的半空总也找不到
一颗钉子

它让我想起旭日阳刚
在春晚唱的那首歌: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
请将我埋在——埋在春风里

等到夏天,院子里的达子香
盛开的时候,那群黑蝴蝶和蜜蜂
飞进来,会因为花粉里缺了
一丝烟味而久久不忍
离开
山里是山
把一个拉满的弓
突然松开,勾勒出弓弦
在每一个瞬间留下的
印迹

就是站在一座山的
山顶,看到的更远处的
另外一些山

一座山总是比另外
一座山走得更远一些,把
追赶它们的人
留在后面

一个人徒步走到
山顶,看到身边的
一片片树林,让我想起
很久很久以前的
那艘草船

我不是那个借箭的
人,只是想在这样一个
被处处击破的地方
留下一点标记
旧城址
水退了,石头
露出来,人退了,旧城址
露出来

通过石头上的指纹
我找到先祖,在对面
坐下,一起卷一支
土烟

其实,我们之间
只隔着这么一片野生林

再过一些日子
树叶黄了,野果落了
歪歪扭扭的山路,会在我的视觉中
长期地冬
先生的院子

葡萄架下,水和鱼
被集中在一个池子里。一串串青葡萄
让我听到时间的尾巴,残留的
喘息

这些热带鱼喜欢群居,它们
要共同坚持到深冬,在厚厚的冰层下
吸尽最后一口


柿子把夏天捆绑在一条
青藤上,引信藏在骄阳里
从不同的方向引爆
爱情

我躲在一扇门后
用爆破声测量童年与这个夏天的
距离,就是从一个红柿子
走到一个青柿子


不管通过藤蔓,木架
还是枝头,这些果实,都是
不同路径上走来的
相同归宿

它们都是随身的包裹
跟着命运的时刻表,挤进
运行的列车

它们不会全部走到
终点,未来的某一时刻,它们
会像一块块用过的抹布
被随意丢下
列车



放走山泉的地方
睡得晚的
是出租车,醒得早的
是载重货车

马达声,给夜晚留下一个
窄窄的夹缝,让我这个不善于
音律的人,从中品味出
仓促的人生

载物,载人
都是在黑管里填写
尾气

司机们是歌手,也是被编排的
符号本身,他们适机转折、停顿
或开足马力,把夜色潜入
黄昏

就像一头牛潜入大山
头把南坡顶破时,尾巴还留在
北坡——那是一个深藏着水
又偷偷放走山泉的
地方

最后一只蝉
今年夏天,最后
一只蝉把声音留在
废弃的厂区:

命——啊——
命——啊——命——命——
啊——

工厂的火熄灭了
枯竭的矿石和老化出局的
设备把厂区空出来,留下废铁
断壁、蒿草,等候今年夏天
最后一只蝉,从外面
进来

秋天是从晴空里漏掉的
一滴水,我把它接住
让其中的凉意,一丝丝地
从时光的缝隙中
渗进来

洗月
先生经常坐在
院子里,用洗月池的水
清洗月亮

下面是他的具体
方法:

将茶叶放进杯子,沏开
把烟草卷成捶衣的
棒槌,夹在中指和食指
之间

吸烟,品茶,平静地
呼吸……品茶,吸烟,平静地
呼吸

再把眼里集结的
淡漠分解,投入池中
均匀地搅拌,少许,困在池中的
月亮,就浮上了
水面

浮上来的月亮,唐诗
被洗掉了,宋词被洗掉了
只留下一身干净的
世俗和尘埃

洪    水
一场洪水有多少颗
头颅,多少张嘴,多少颗
牙齿

它们从天上来,由高而下
一路啃噬陈年的河流,单薄的
村舍和吐绿的胚芽

逆我者亡,顺我者伤

大海敞开门,把所有的
猎物收下,饥饿的海水,在撕掠
中,不停地喧哗

无欲不钢,有容不大
我所能做的
让我以一个手无寸铁的
人的名义,为那些手无寸铁的
鸟儿,手无寸铁的蚂蚁,手无寸铁的
甲虫说一句话

抬抬手,放它们过去

我们都是在同一块土里
刨食,喝同一条河水长大的
看在同族同宗的份上
放它们一码

我这就给你们跪下了
给你们磕仨响头,做八个大揖
恳求你们留下一缕空气,一小块
森林,一寸宽的河流,让它们
活下去
麻    雀
那个时候,我和你
都停下来,对视着,之间
只隔着几片雪花,一道
幔沙

几株枯蒿挺出雪野
那是一艘艘搁浅的渔船
卸下的青帆

蒿籽是遗失在杯子里的
粮食,我把它们捧在手心
痴痴地看着它们长出
翅膀,随着雪花
一起逃亡

理    由
我知道,这不需要
理由。就像一个谎言,突然
找到借口,离港的
船,终于回到
码头

只是有些迟了,积累了
多年,已被全部挪用,替他人
托运的货物,早早堆满了
甲板

能不能在沙滩上
走走,借一些潮水
洗刷一下脚印——已经很久了
目光囚禁在一个叫做前方的牢笼里
不敢回头

可不可以躺下,用这双
布满老纹的手,梳理一下
海滩,我深知这些细沙中的
夜色,比阳光还
鲜艳

给我一面镜子,我要
看看自己的心。给我一扇
窗,我要把这些沾着泪水的
呼吸,放到
窗外

天快亮了,清洁工人
在路灯下寻宝,每一次
看到他们专注的神态,我都要
把迈出去的脚
收回

有一些比黄金还贵重的
东西,藏在脚下,它们从灰尘里
逃出来,通过一把扫帚,接通

河    床
有的时候,漫上堤坝的
水,会走很远,它们改写过的
历史,把时间
沉淀下来

秋阳里,明晃晃的滩地
尸骨未寒

我想用一道道波涛
筑堤,把连绵起伏的浪花
围起来,放在四海之内
圈养
一个人的家
有一天,这间屋子
会空出来,卖掉,住进
一些别的人

想到这些,我心里就急
屋子空出来之前,该做点什么
是啊,做点什么呢?

画一幅画吧,在墙壁上
画出一副空洞的春天,让自己
在里面飞

在天棚上画一片懒散的浮云
泼上一些麦穗,红葡萄、黑枣和青瓜
交给那些只会收割的人
入 化
踏上季节的最后一班车
逃离岁月,把攥在手里的
大把时间,从水中提出来,分解成
一团团雾,丢下速度

那时候,一朵莲在阳光里
慢慢打开,她低着头对天空说的
隔着池塘的水,她抬起头对阳光说的
隔着我的眼睛

我从未这样近地接近水
弯下腰时,我看见池塘紧贴着水面
似乎要永久地
留下来
落在后面的草
落在后面的几片云
索性停下来,一副离群的样子
让我想到今年落榜的
考生

黑眼球丢了,天空
流露着太多冷漠的蓝
放牧人把牲口赶往新的牧场
荒废的草原上,一些
残留的绿,在风中
舞蹈

它们追梦的羊群
在另外一阵风里,漫不经心地
吃着草——我疼痛的草原啊,跑在
前边的和落在后面的

榆树底村
从火连寨镇到榆树底村
一条环山小路,像一个女孩
额上的细眉,小河依在山脚
不停地描呀


多少年前,素描老师
送我一支铅笔,围绕一条
规则的线,画出若干条不规则的
线

秋槐带着隔世的指纹
前来指认往事,现在,它们
搁置在路旁,一幅无家可归的
样子

老榆树分几个层次
先后逃离榆树底,等再次
回来,村里只剩下一个空壳似的地名
和一片密麻麻以新代旧的
面孔


风向标
在我奔向大海的时候
江河阻止了我啊

在我奔向故乡的时候
岁月阻止了我啊

在我奔向母亲的时候
大地阻止了我啊

在我奔向森林的时候
树木阻止了我啊

在我奔向蓝天的时候
翅膀阻止了我啊

所以我停下来,牢牢地
抓住风

在我努力奔向自己的时候
爱阻止了我啊

播种器
透过车窗,远远地望着
一个个微型播种器,拐杖似的
把农民从田里支撑起来

——不用弯腰,就能把种子和粪肥
埋进土里,是我四十年前
苦苦的梦想

那时候我还小,身上的翅膀和羽毛
并不知道天空的紧俏,心却飞得
比天还高

如今翅膀硬了,偏偏
喜欢把脸贴在地上,看着农民
播种的样子

没想到这小小的播种器
改变了泥土的味道,就像这路边
正在打开的树,一片片树叶
悄悄地从树根爬到树梢
苦是糖做的
嚼一口“苦龙牙”
才发觉这些年吃的
五谷杂粮,都是
糖做的

活着的感觉
在时间里漂白,糖多了
甜蜜的滋味,就含有一点
苦涩

谁甘心
一辈子被苦水泡着?
吃尽了苦,才知道,苦
是糖做的
天堂里的微笑
小妹,洗一洗脸吧
灰尘,不能替你
遮挡什么

想想你走路的样子
咱爹咱娘,和你那个死去的
丈夫,要一直留在
半路上

这个春天,雨
又多了,地上泥泞
多加小心

最长的伤口,是你
身边的影子,白天在阳光下
流泪,夜晚在灯光下
流血

活下去吧,不过在
一个日子上面,再加一个
日子,在一些疼痛里,再加一些
疼痛

等孩子长大了
也有了孩子,等你
翻过生命这一页,追赶上
亲人的时候

你会看到咱爹咱娘
等候在天堂里的
微笑
垂钓
彩拱桥在水上
是桥,在水下是虹

人们用蚯蚓做饵
在桥上钓鱼

河水用鱼做饵
在桥下钓人

我的远在天边的海水
用整座整座城市和大片大片
乡村做饵

垂钓一个又个
平淡无奇的
日子

我站在远处
用桥上不断过往的行人
垂钓水中的
彩虹
鸳鸯
湖边,两个人
坐在雨中,互相用身体
取暖

公园里,一些花
已经开放,一些花
含在蕊中

我站在湖边,看着
被细雨打碎的湖面,心想
渐渐黑透的夜色
是否能为他们
撑起一把伞

梦是给别人做的
天快亮的时候
我梦见了朱老总
我问:前辈啊,穷人太苦
吃不上饭啊

老总说,唉,实在不行
还得杀人

醒来之后才发觉
这个梦,是给别人
做的
长山群岛
连接岛与岛的
珠链,挂满了水珠
每一条船都在尽力模仿着
蜻蜓,用尾巴
点水

让海水退色,海平面
无间歇地下潜,长山群岛
像一片椰林,在海底
生根

海水腌制的岛礁
伸着漆黑的手臂,高高地
举起零星的夏天

遮蔽着我的那一点
绿,托起我的那一滴
海滩,让饥渴的海藻,在下面
望而生叹
八月的玉米
大片大片的玉米
站在八月里,等待
秋风

阳光停在乡下
海面一样安静的土地
摆满整齐的海星,漂浮
不定

玉米成熟了
等待玉米的人被玉米地
挡住了身影,他们的面孔
将在秋风中
显形

那时候,玉米一退
再退,空空的山谷,藏不住
钟声
朝  海
再往前走,就能看到
天与地的夹缝里
深藏着的
大海

我不会抛弃海岸,用一个岛屿
或一根桅杆,把海与天连接的地方
撑开

我不需要彼岸
看见海天相连,我深知
这块土地,需要长时间的
休眠

大海的伤口
船起锚了,大海
在流血

撕裂的大海,拖着
长长的伤口,很久
也不愈合

我站在大海的伤口里
看着留下来的岛屿,在默默地
退缩

它们吐着白色的
泡沫,向我
告别

终于有一个医生模样的人
从海水里走来。离岸时才看清
大海的医生,就是
大海自己
红头巾
赶海的女人
匆匆赶过来,跟男人一起
把早晨,草草称了一遍
递上大船

整个过程,我站在
船舷上,看着数量不多的
海产品和一件不停忙碌的
红头巾

却没有留意女人头饰下面
还有一张疲惫不堪的


船离开了码头
愈来愈远的海滩上
只流下一个愈来愈小的

      
我不会因为这个春天
赶来几场雪而沾沾自喜
更不会张开双臂,燕子似的
迎上去

我会一直站在窗户里
隔着一层玻璃,想春天的
一些往事

我会把一棵牵牛花藤
缠在一个挂满露珠的南瓜架上
让我的夏季
充满花香

我会重新清洁深秋的仓底
等待下一个冬天
及时降雪
干净的天
那么干净的天空
一定要有一片干净的草
铺在下面,还要有一片
洗得干干净净的
心情

追随一只蜜蜂、一只
蝴蝶、一条小溪和一群
自由自在的


打开身体的洞穴,让风
走进来;让阳光、花粉和藏在
山脚后面的天籁之音
走进来

这个时刻
我愿意把自己
全部交出,毫不
保留
幸福的春播
一个塌陷的背影
在我的视线里走了
那么久

直到我追了上她,绕前
问她要去哪里,手里拎着一个板凳
做什么

她仰起脸
在早春的寒气里
重重地颠簸了一下
一股暖流就撞破了
春风

原来,幸福就是一次回头
再冲你简单地
微笑一下

幸福就是从家里拎出的
一个小板凳,走累了,就坐到上面
让身边的市井
围着心转
春天要从这里经过
你让我去一次春天
看桃花红,看梨花白
我说,我都看过了

我需要这样
疼痛一下自己,把心从几十米井下
摇上来

把攥在手里的绳子
拧得再紧一点,直到听清每一个
滴落的水珠
撞破井水

我知道,春天
一定要从这些地方经过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
前面

老玶坨鸡叫
     
在老玶坨村
鸡叫的声音是有方向的
从第一颗子弹出膛,所有火力
都集中在东山的一个点上
打红了,老玶坨的天
就亮了

凌晨四点
妹妹用一只炖鸡准备早饭
我坐在灶台边,听外面一声声鸡叫
从山上撤下来,围着灶台里的火
打援

望着灶台,用这些鸡叫
将一捆捆干柴烧成木炭,心想,一只公鸡
从鸡窝走进锅灶,从老玶坨村的夜幕
叫到东山山岗,要打多少枪
才能最终换一个地方

老家的土
胃肠比我认识路,它们知道
沿着这些小黄米豆包和台历似的
煎饼铺就的路一直往回走
就能找到童年

这些年,我在一盏盏
华丽的灯光下,让你们消化
一桶桶精品地沟油和一些
膨化食品

我的身体随之膨化起来
大街上,看着身边一起被膨化着的
试料动物,我总是加快脚步
学那些城里人,出汗
解毒

我原以为吃一些细纤维
就能成为一个地道的城里人
读一些上等书,就能成为
一个上等人

谁料想刚吃下老家的
半碗土,心中一直提升着的
辘辘,就叽里咕噜地
掉进乡间

日子
在屋子里一坐就那么久
面对内心——它总是充满往事
一部收割机开动着,不管现实是个什么样子
不管明天有没有准备好,都要把它们
一一收进来

窗户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
永远也走不进我,他们是一页书纸
不等看到内容,就在一瞬间
翻了过去

对街的窗,永远也不会被翻动
它们将整本整本地被丢掉,整套整套地
被删除,整车皮整车皮地
被焚毁

比对街的窗户远一点,火车
这个大大的蜘蛛,一直挂在网上
它要倾吞多少人才肯罢手,它要消化多少
往事,才能停在风中,腹空丝尽,留下
时间的外壳

那些以车站命名的网结——大地
永远疼痛的痂,外层包裹着喜悦,在冬日里
点起灯笼,颤颤的烛光
隔着冰雪

再远一点,是粘贴在墙壁上的
13频道央视新闻,炮火把战争的残骸和伤亡数字
培育成微生物或细菌,随着细细的雨丝落在
石头上,久了,就生长出
绿绿的苔藓

比央视频道还远一点,是这个星球上的
一层窗纱,有几个人坐在同一个窗台上下一盘棋
一个星子一个星子落下去,农历三十子夜守关时,窗外刮来
一阵风,来不及清盘的棋子,窗里窗外
洒了一地

正在发生时
火一直烧到楼顶
一个女人跑出来,几个男人
在后面追赶,

一条马路拖着长长的
尾音:救命啊!救命啊!
救命啊!

在一个拐弯的地方
迎面一辆大卡车躲闪不及
跌到沟里

女人停下,后面追赶的
男人,也停下了

站在那里,愣了
片刻

那个时候,我正坐关外的
一扇窗户里看一个新闻节目
只要按一下手中的键盘
就能避开这场
灾祸

只要换一个按钮
那个女人和卡车就能
获救

可是,我一动不动,一直
等那伙男人追上
那个女人

把她按倒在地,抓着
她的头发,打的
七孔流血

直到那个卡车司机
从窗户里伸出手,伸着伸着
手臂就停下了

好好活着
紧挨着小妹,在炕头
躺下,我抚摸着胸口,想知道
那里面,还有多少血,是从兄长的血管里
淌出来的

所有的日子,都被细致地
裁剪过,完整的,我都带走了,残缺的
小妹全部收藏着

这么多年,零零碎碎的生活
拼凑了小妹的大半生,将这些碎片
反复拼凑,剩余的是她
两个不完整的
子女

总是问起她的嫂子
总是问起她的侄女
总是用已经残缺不全的母亲的语气
嘱咐:一个人在外面
一定要好好地
好好地活着

那个叫高四毛的瞎子
常在夜里窥视,他说:如果小妹
不答应,他就把圈里的猪
毒死

小妹的猪就死了
小妹的猪圈就空了

小妹将猪拖到河边
用眼泪泡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早晨猪不见了,河滩上
只剩下一堆尸骨

和两只睡得更死的


那个叫国文的邻居
建房占了小妹半亩耕地,已经三年
还是无声无息

小妹几次打电话
说:哥,你去替我说说
你去替我找找

这个叫青沟的地方
山是青的,水是清的,人心
是烫的

几次见面,看着
泥土堆砌的笑容和谦卑
我的怒火,就立刻化作了
温和

在这块土地上,小妹要求我说的
我说不出口,小妹要求我做的
我下不了手

第二天清晨,小妹将一个
鼓鼓的编织袋递给我,里面的东西
都是从剩余的土地里产出的
都是从幸存的猪身上
批下来的

我深知,它们除了
一份稠稠的亲情,还囊括着
小妹一份瘦瘦的寄托
和窄窄的期望

小妹,听哥的话,无论
发生什么,无论还剩下多少
都不要去计较,哥只希望你和孩子
都能好好地,好好地
活着
萨达姆的绞刑

萨达姆上绞刑架的时候,我正在
中国东部的一间屋子里收看
NBA篮球赛。透过那个比世界最高的
男中锋还高的蓝圈,我看到
另外一个高度

它在接受一个三分球的时候
我由那个蓝圈想到那个绳圈和那颗
头颅——一个超远的三分球,会不会
因为投手而成为英雄的
象征

落在场地上的汗珠儿,让我相信
海湾地区的石油正顺着伊拉克的
汗毛孔极速奔涌,有时,他们会让
队员摔到地板上,因为伤痛而
提前退出赛程

第七乐章的主体
第七片雪花来自那里
身后站着第七个人,是第七个
天使?还是第七个
牧羊人?

她们为什么不是七片七片的
舞蹈,而是第七片雪花
把自己一片一片地
打开?

不一会儿,天就满了

不一会儿,这些异域的
天鹅、异域的羊群就挤满第七条
甬道,牧羊人和天使
退回到雪光里

第七个章节的主体
是省略号后面的一个黑色的
支点,茂密的冬季
忽隐忽现

第七条河水
在雪光中,暗潮
涌动
狗 吠
绳索解开了,院子里的
自由,是另一根绳套。见过客人
轻吠几声,急忙
躲到墙角

主人栓好它
直起腰身时,眼泪和微笑
一齐落下

狗安静了
露出脊背和尾巴
让我想起一个人的
后脑——

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
前方,仿佛那里正有一个
拂晓的村落,一声狗吠
刺破曙光
石 头
这些石头
要一直留下来
和时间一起,站在原来的地方,看着
另外的地方

人从生下来
就学着走路,从蹒跚起步
到满头银丝,只是
眨眼的功夫

那么,就出发吧
我们注定要在死去之后
到时间外面
走走

老人的目光
  
河边,一位老人
坐在长椅上,温和的
目光,静静地
望着远方

满头白发在往事里
褪色,活着,把一个日子的
开头,挂到另一个日子的
尾巴上

用河水充当动力
用惯性的河床,指明
方向

一切都过去了
或者一切都过来了
其实,没有什么
两样

被阻隔的大河
我渐渐喜欢上了
这座城市

从它处理过的
污水,到马路上排放的
汽车尾气

我喜欢夜静时分
被窗外的吵杂声惊醒
掀开窗帘,在楼上
看个究竟

我喜欢沿街的
乞丐,在人群里穿梭着
眼神

——冬天的防雨绸,夏天的裙子
就这样一针针、一线线地
被缝合

我喜欢一个人去河边
橡胶坝的闸口摔打着河水
总是让我不停地
忘却

我喜欢这条被人工阻隔的
大河,它将这座城市西瓜一样
切开

每一个市民
都是它精心培育的
饱满籽粒
泰坦尼克号
泰坦尼克如果
再小一点,也许不会撞到
冰山

泰坦尼克如果
再硬一点,即便撞到冰山
也许不会那么
凶险

泰坦尼克的船长
如果是个胆小如鼠的人
或者不是在夜间
行驶

这次航行也许不会
如此壮观

这么多年,因为
一次小小的疏忽,我们一直记得
泰坦尼克号悲壮的
爱情

而忽略了更大一条
船,行驶到虎门的时候
被无情地
搁浅
水印
河床上沾染的水
比一滴水小,它们是把一滴水
分成若干份,其中的
一部分

可是,我还是
将它们鲜明地与河床
区分开,一眼认出它们
是水

在认识它们之前
我一直以为水是流动的
有浪花;有波纹,甚至还有
星空和浮云

现在,我终于明白
水也能够留在原处,尽管有些时候
它们比一滴水的若干份之一
还小

响水
响水能听到,也能
看到。响水响着响着
就白了,冲破
闸口

我一直弄不懂
水一刻不停地从高处
往低处流,怎么会流不尽呢?

流到低处的水越积越多
怎么不见低处增高,低水
回流?

想着想着就想明白了
水从高处跌下,为什么
要声声怒吼,口吐
白沫


世界里面的我
火车用窗户那么大的
一块地方,把外面的世界
一扇一扇地加进来

天空用春、夏、秋、冬
四扇窗,把我整个世界整个世界地
往外推

现在,我坐在火车上,用一个指头
在奔跑的玻璃上画了一张脸
一双眼和
一只脚

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在白茫茫的雪地上,跳一下
再跳一下

这个冬天有了秘密
那个散落在雪地里的
赛马小镇,跟我一起住进
冬天

树上,山梁上,北风呼哨的
尾音上,一条红纱巾
系住马缰

把那个山沟里的小镇
放到马背上,细微的铜铃
就敲碎了月光

移动讯号为这个冬天
频频地降雪,黑色雪花
落上屏幕,舞台聚光灯
一片雪亮

上演的剧目是舞蹈拼写的
一串英语单词,下面的观众
是两颗曾经的


穿过城市的河
水高兴了
我眼前的这座城市
一定是高兴的

河水进来时
阳光用一面镜子,照亮
水面

河水离开那天,斑驳的
污痕,爬满
堤岸

我不知道,如果这座城市
永远失去了水,那些黑色的眼睛
会用什么样的目光,在背后
看我
倒下去的水
水倒下了,这座城市
没有倒下

它们悬挂在水上面
——长长的冬夜,在屋檐下
生根

水会一直倒下去
直到有一天,河水流入大海
沸腾的海水把它们
高高地举起来

雷声挥舞着闪电
在曾经路过的地方
寻找童年

音乐喷泉
通过抛向半空的水注
我听见水在环形音乐中的
哭喊

水哭的时候
天空和水面都是
湿的

水被高高地
举到天上,突然剪断
让上面的水重重地
跌下来

这样反反复复
跌来颠去,看得久了
就觉得爬上去,跌下来
同样坦然
夕阳
两个老人
举着一把太阳伞

身后,夕阳撕扯着夏天
晚霞怀抱着火焰

一把太阳伞
在一本影集里,遮住
两个人的


如今,太阳伞里
只剩下时光的外壳,那么多
往事走出去,就不再
回头

九叶红
霜降时节,我用毛衣毛裤
加厚了北方,九叶红没有什么
可加的,它们用身体
生火

一盆盆炭火,在路边
在河谷,在陡峭的山崖旁
把九叶红放到秋天的舌尖上
烘烤

也不能阻挠,一场场霜露
将节气
染白

透过车窗,看着时光的
灰烬,在山坳里覆盖着
九叶红,就感觉
余火烫心

回乡
手机信号没能跟着我
走进山谷,一阵风吹叶落
切断了我与外界的
联系

瘦弱的流水在响水湾里
诵经,它们还记得当年那条
山路,从这里穿肠
而过

一晃就是三十年
一首《回乡偶书》只读出半句
剩下的部分,就把整个人
埋进诗里

回头
山还是那座山
树已经不是那些树了
河还是那条河
水已经不再是那些水了

心还是那颗心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我了

故乡啊
被你的风俗分割在两个山坳间的
爹娘的尸骨,为何一刻也没有
停下来

他们切割着命运的碎块
在时间的空隙里努力挥动手势
每一个动作都是
忍痛告别
断 桥
鸭绿江把我引到秋天的
一个边上,汹涌的江水
封堵着每一个
出口

断桥伸出去的手
停在路上,天水间的
缝隙,悬挂着一根
完整的手指和半个握紧的
拳头

沿着深秋的这条边线
往南,水一直往天上流,大海
把天空埋得再深,到了深夜
星星也会从水里
拱出来
日出地
之前,我一直认为
一个人出生在宽甸北部山区
就意味着生命的
偏离

随着我的目光
月亮向西,太阳向西
还有闪烁的星辰、起伏的山峦
弯曲的流水

向西——我大半生的寻觅
和追逐啊,回过头来才发现
宽甸北部,是我生命
不可缺失的日出地

放生

再给你一次机会
把那些零碎的天空从网上
摘下来,拼到一起

跑这么的路,撑开一张网
你的世界,我的世界,在这样一个
不属于我们的地方
重叠

折断的羽毛我带走了
放飞的心留给你,这张网
会一直留在原来的
地方

用我投给你的那些目光
拴紧网结

花窖里的兴友兄
兴友兄修剪花枝的时候
心是敞开的,经他修剪的
杜鹃的叶片,也是
敞开的

这些杜鹃,利用
每天一次的人工降雨
为花窖结出一种叫做命运的
果实

兴友兄在花窖外面撑开的
鸟网是敞开的,有一些鸟落在
上面,才知道,天空
有多么
狭窄

兴友兄在花窖里呆了
十五年,除了修剪过的
杜鹃,他不相信这个世界
还会盛开

他要时刻提醒那些
飞在天上的鸟,自由
是一种危险

领着大海回家
从宽甸北部山区往南
河水流到鸭绿江口
离渤海就一步之遥了

把身体内储存的家乡水
全部抽出来,我们都是
跑旱路的


四十几年了,我们
走到生命的下游,从对方的
眼睛里,看到的故乡
残缺不全

现在,我们把鸭绿江水
加进来,领着大海
一起回家

雕像

站在18层的高楼
看广场上的毛泽东雕像
让我想起好多年前
在泰山极顶看到的
日出

山下的土地用瘦瘦的
河水引线,头顶上的天空
洗去了耀眼的花瓣

这么多年,在一个
高高扬起的手势里,步步登高
却很少想到,这来自韶山的
土,始终跳动着
我的脉搏


如果再选择一次,我还是
做一颗沙。在埃及,马哈福滋
把最后一个播种的人
流放到沙漠里了

大海边,那么小的
一颗沙,挡住海水,浪来,风来
都不是拒绝的姿态

一块礁石留住的
一粒沙都留住了,一粒沙
留住的,大海都留住了

坚硬,是另外一种柔软
大海倾吞着礁石,一路的鲜花
可是,遇到小小的一粒沙
就退却了

没有谁能够把海水与海岸
分割开,沙会越积越多,海水会越退
越远

沙知道,海水知道
马哈福兹也知道
我也知道
水做的火
纸里裹不住火
水裹住了。火沉下去
水浮上来

这个城市用夜晚
点燃一堆火,不停地走在
一个停顿的
地方

我站在岸边,望着
这些水做的火焰,在一条
展开的彩缎上
颤抖

渗下去和溅上来的
那些水星星
缀了满天

水的下边,一定
藏着一个更大的窟窿,整条河
举着火把,也照不见
它的尽头
水 知 道
颗粒一样大的
蝌蚪,埋在水中,同时埋在
水中的,是池塘大的天空
和天空里一个个
会动的标点

省略掉的
是溪水一样长的句子和云朵一样宽的
段落。它们要在五月和六月里
替蝌蚪们完成
手和脚

以及
一系列跳跃的
要领

为此,它们耐着性子
等天色一次次沉下去,再一次次
浮上来,让太阳按着它们的节奏
不停地环绕

野葡萄
野葡萄在生活了多年的野藤上
遁迹。露出池塘的水
躲闪不及

正午的窗纱
被突然揭开,复制过的夜晚
纷纷逃离,怎么也藏不住的
黑,躲到角落里
窥视

我心里的许多
野葡萄粒,在雪花里
推杯换盏。他们再也记不起
那样一个初冬,那样
一场雪

我们从彼此的袖口
捧出一串串野葡萄似的
祝酒词

接下来要做的
留在途中,不是
一刻不停地走,而是
停停走走

渗出来的波光
需要搬起一块石头
忍痛打破

漏下一滴,喝下去
漏下两滴,喝下去
漏下三滴,喝下去

要是一片一片
漏个不停,就把自己
交出去,放到大雨里
沐浴

水    母
把一块石头投到水中
能看到一条丝线串起的长长一串
水花

我没有想过身后的一只手
会从毫无准备的空穴中伸过来
前方套上了
绳索

我知道水有多深
可我还是很浅,冬天很快就能
过去,我牵着一棵水草
慢慢浮上冰面

那时候,一只孤雁穿越
北方,满树满坡的山梨花
缀满春色,我等待一艘小船
用清纯的马达,送我
上岸
我的雪花
轻轻地落在一片
雪花上面

趁着早晨还没有把阳光
引到关外,趁着雪光给大地
保留着一点点


趁着溪水还没完全睡去
趁着雪花还没开始
察觉

我要看看比我大的
世界,到底大我
多少年

我没有想过,我会比雪花
还轻,我没有仔细想过,一片飘落的
雪花,就是我举不动的
童年

我只知道,把比我大的
世界,放到一片雪花上面
一定能把雪花
压弯
分居的爹娘

正月十四这天,我去给
分居的老人上坟。我先去东山
看爹,再回头去西山
看娘

点着香、蜡烛、纸,望着
连接东、西山的路,我想,把我点着的
这两处香灰加起来,就是爹和娘
之间的“和”字

我这个“后娘养”的
在正月十五前一天回来,就是为了
让你们私下聚聚。看看头上的
月亮,因为没人争抢,缺憾
使它今夜更圆

儿子生下来就是一个
担担子的。这些年,我担着二老
在城里人聚堆的地方
一路走,一路
吆喝

我的嘶哑的叫卖声
通过一束束泪光传向四方
我不在乎,一滴眼泪一堵墙,一抹泪光
一地冰霜

等到那么一天,我再也
担不动了,就停下来,丢掉扁担
将两只箩筐,靠在
身旁

我要嘱咐女儿
再点一炷香,用冷却下来的我
将你们的世界
慢慢变暖

天池瀑布
把水举得那样高,只是为了
让他们重重地
摔下来

水的碎末牵扯着,从峡谷的壶口
逃出,回头看着来时的路
却无法原途
返回

等到那一天
天池里的水流尽了,会不会有人
在池底生起一堆火

借着微弱的火光,看破头顶
谜底一样的
星晨

站 杆儿
在长白山,还能圈出一块地方
让一些树安安静静地
活到死,不容易啊

它们为何选择
在同一时间切断自己的脉搏,把生命
修剪成一把把尖刀的摸样
冲着天

看哪一片浮云
胆敢敢从天上
跳下来

地下森林
上帝为什么要在自己纵火的
地方,种那么大一块森林,又把
松花江的源头从地下暗暗地
引过来

想一想多少年后,还会有一场大火
卷走这片森林和森林里所有的
哭喊,我的手
就在发抖

那时候,高高的长白山
将彻底变成一只飞蛾,在天黑的时候
朝着火光,扑——去——

炊烟升起

我经常通过一缕缕
炊烟,看到雪花。升起
或飘落,都要借助
一个灰色的
巴掌

我注定要把自己
裹在一片雪花里。踏着
一片片沉陷的肩膀
躲避深谷里的
火焰

密林间的溪水,高山外的
江河湖海,在那样一个时刻
煮到了沸点

逃脱出来的雪
困在岸边,熬过这个冬天
它们要顺着阳光的指引
再重复一次

我要赶在降落之前
不停地收网,用这些飘飞的雪花
打捞另外那些落水的
雪花

送它们回家
躲雨
我站在别人的屋檐下
等雨停,来自天上的水
冲洗着地上的


灰尘被冲走
我留下来,等着它们
卷土重来
黑森林
远远地,黑森林
覆盖着两山之间的
一泓碧水

我已经取过火种,响箭在弦
露退风开

煮沸的夜色,众星
浮上堤岸:

一颗、两颗、三颗
一朵、两朵、三朵
渔火不断

燃烧的黑森林
火升雨落,惊雷漫天
滚烫的黑森林
浪起浪涌,雾开
雾散

我的课堂

我的课堂,是把阿拉伯
数字的“1”转变成汉字里的
“一”

用隐身法,把走在最前面的
人藏起来,对于后面的人,前面的
“1”是永远无法超越的
阴影

让班级里的学生站在“一”的
平行线上,面对山顶上的火炬,寻找
不同的路径

只关心兴致、方法、情趣
和一路的收成,把不停燃烧的山峰
转变成一个越走越大的
溶洞

告诉学生,学习永远没有“1”
假如有,就是你把自己点燃时
照亮的那个影子

春天里
一个农民工上春晚干什么?
那么大的舞台,那么大的风
你两腿站着,手却不知道该放在什么
位置

一副脚手架不够吗?
一个煤窑不够吗?
一副弯下去的身板
一个冷面馒头
一瓢凉水
一饭盒菜汤
一件工装
一间板棚
一口气
还不够吗?

为什么要怀抱
吉他,捡人家丢在城里的
菜叶儿,唱哭天下?

春天睡了就睡了
春天醒了就醒了
你却把魂儿叫回来
让人们明白自己原来也是好人
自己原来做好人也挺好的

回头又暗暗庆幸
我自己没成为与你们一样的好人
多么幸运           
墙上的老虎
画了满墙的布老虎
和半个零落不全的野山坡
一堵完整的墙壁和一年一度的
香火

隔开阴阳两界的
远不止这些,走夜路的人
已经不再计较夜静时分,哪里的
灯火亮着,哪里的灯火
已经熄灭

我是我自己画到墙壁上的
火把,照亮满堂秋色和半壁
炉火。摇着铃铛,告诉墙里墙外的
偷居者,学着我的样子
穿过长夜

我是这个世上,最后一个
想起你的人,骑着布老虎,用残缺的
森林,隐身。既然提前完成
归期,该如何迎接
一场大雪
秋 水
秋水瘦下去,残年
瘦骨,让舌尖的秋天
裸露在阳光下

越来越浅的河水
最终去了什么地方
我到过的海边,水位
没有上涨

水低到极处如何升高
遮天蔽日的白胡须,让我看见
一个千岁老人,从隐身的状态中
苏醒过来

这样的冬天,不一定
把所有离散的人聚拢回来,大家围着
火炉,用苍白的问候
互相取暖

秋天的战争
涂一层薄金,每年
都要在过冬前,留下有毒的
食物,搭救身边正在
沦陷的亲人

上善之水,破城后
一直东去,滩上的堡垒
沿河筑巢,它们用生息固守
延长的战争

我躲避着盛开的荞麦花
和颗粒状的作物,尾随一只
蚱蜢的昆虫,深入稗草
及谷莸之间

扑捉那些来自泥土的
心跳,堡垒对堡垒,以毒
攻毒,开始秋天的
战争
那些柳
台风过后,沿途查看
路边的垂柳,原来,垂摆仅仅
拥有品质,是
不够的

这些柳,一部分
被横腰拦截,一部分
残留半只
胳膊

而断枝和落叶
是普遍的,它们的秋天
集体夭折

断裂的地方,彰显死亡的
筹码和规则。这个时候,它们
身首异处,彼此的注视
完成最后的
衔接

我所能做的,就是
在一把伞的遮掩下,偷偷地
超度和祈福

却无法告诉活下来的
柳,如何才能
平安地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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