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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如爱黑夜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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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2-3 21:08:2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鹰之的诗《八十岁,我拒绝写下一句墓志铭!》赏析


                                           文/张昌军



    一个诗人,是以他的作品说话的。近日读鹰之的诗作《八十岁,我拒绝写下一句墓志铭!》,让我情不自禁的想到法国十九世纪与雨果齐名的大诗人夏尔·波德莱尔。

    法国诗人波德莱尔,经过多年的打磨,完成了《恶之花》创作。当1857年6月25日《恶之花》一经出现在巴黎,犹如一声霹雳,刹那间震动了法国诗坛,引起沸沸扬扬的议论;它像一只无情的手,狠狠地叩动着人们的心弦,发出“新的震颤”。有如评论家们的关注:波德莱尔的独特不在于他的怪诞,而在于他的清醒;《恶之花》的非凡不在于它的刺激,而在于它的深刻。甚至不可避免的遭到了把持主流文学话语权的遗老遗少们的“普遍的猛烈抨击,引起了人们的好奇”。“好奇”,正是作者的追求;“抨击”也不能使他退缩;然而,跟在“抨击”之后的却是法律的追究,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第二帝国的法庭自然不配做诗国的裁判官,可就在文学界,这本不厚的小书也引起了唇枪舌战,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毁誉参半,相持不下。竟使得波德莱尔在法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久久不能排定。儒勒·瓦莱斯问道:“他的‘不朽’能维持十年吗?勉强!”青年时代的艾米尔·法盖心中常想:“《恶之花》不是传世之作……”1884年,莫里斯·巴莱斯认为,有朝一日,《恶之花》“将被人遗忘”。以至于在50年之后的1917年,纪尤姆·阿波利奈尔还在断言:“他的影响现在终止了,这不是一件坏事”。埃德蒙·谢雷满怀敌意说只闻到了令读者掩鼻的“臭气”。可是,历史总会对诗人做出公正的评价。130年之后, 在1987年 11月 1日,法国《快报》周刊(第1426期)公布了一份 《法国在读书》的调查报告,报告表明:46%的读者喜欢阅读波德莱尔的作品,而所谓“波德莱尔的作品”,只能是《恶之花》和他的散文诗集《巴黎的忧郁》,而后者可以说是前者的形式上的对应物,在精神上“仍然是《恶之花》”。路易·阿拉贡所说:“没有一个诗人能比波德莱尔引起人们更多的热烈情绪。”至于诗,维克多·雨果说它“灼热闪烁,犹如众星”,阿尔弗莱德·德·维尼看到的却分明是“善之花”。对同样的作品,表现出不同的反应,这本身不是诗本身的问题,而是人们意识和观念,包括审美标准在内的差距。

    作为一个真正的诗人,他的责任不在于是否写出了受人青睐的诗篇,更在于能否像波德莱尔这样,写出你关于这个时代的真实内心感受。这当是一个诗人负责任的创作理想。读鹰之的诗,我们始终会被诗人的这种创作冲动所鼓舞。我顺手牵羊把夏尔·波德莱尔的一首诗的题目《我爱你如爱黑夜的天空》,抓来作这篇文字的题目,我想不会惹出什么麻烦,一是夏尔·波德莱尔早在1867年离开人世,不会有版权之争;二是即使这位伟大诗人还活着,对于一个东方人能引用他的诗句,也是会十分高兴的。因为在当时他的诗作曾经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

    诗,犹如美女。当你远远看着她的时候,你以为她也在对你言笑有嘉,甚至屡屡送来关爱的秋波,可是当你试图接近她,她却离你远去。每个实践诗歌创作的人,我想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以为自己已经和诗神手挽着手并肩前进了,可是很遗憾,当你定下身来仔细端看的时候,确是“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常人到此,可能会转身打道回府,只有那些勇于攀登的人,才会在崎岖的山路上,继续前进。鹰之就是这样锲而不舍的一位诗人。诗人宣称:“也许四十年后,我八十岁时/才知道脚下这条走了六十余年的路/是老子、苏格拉底、马克思的/还是屈原、东坡、波德莱尔没走完的/不过,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尽得‘前可见古人,后可见来者’之欢/身前有五千年细嚼慢咽的数百前世/退可以守,可以像触角碰到异物的蜗牛那样/瞬间把柔软的躯体缩回坚硬的壳中/我身后亦有五千年大快朵颐的数万来生/进可以攻,像出膛的璀璨烟花那样一往无前”。

    这宣言般的诗句,读来让人颤栗的原因何在?崇拜人伦,热爱大师,是每个对社会富有责任感的诗人必须具备的良好品质。诗人爱诗,恰如夏尔·波德莱尔在诗中说得那样:“我爱你,如爱黑夜的天空,/ 哦,哀愁之壶,久久地沉默,/美人啊,你越是逃避,我越是爱你,/你的出现,是我黑夜的装饰,/无边的讽刺,也不能拉大/我伸开的手臂与碧空蓝天的距离。/我向前进攻,我爬上去袭击,/就像一群蛆虫围住一具尸体,/哦,我爱你,无情而残酷的野兽!/虽然你这般冰冷,却显得更加美丽! ”诗人在这里的“美人”,是一个具有多重指向的意象。显然,鹰之欣赏老子、苏格拉底、马克思、屈原、东坡、波德莱尔等人类历史上的杰出人物,不仅仅在于这些先贤,提出的思想,而在于他们脚下的道路。鹰之选择踏着他们的足迹,也不是简单的复制他们的道路,而是在关注前人之路的时候,做一个勇于探索的诗人。当他在诗中描述一条道路的时候,我们只要细心些就会不难发现,他正在关注着前人大爱的方向:“是的,对于一个诗人来说/四十岁之前,他有权属于自己,属于爱情”。这是无可厚非的。但是,诗人的爱有同时是彻骨的、是热烈的,也是博大的。他在诗中继续说道:“但当他四十岁时,他将无条件的属于整个人类/我用去八十年,只不过/镂刻着一条龙身体上的一小块鳞片”。一个诗人如果没有炙烈的爱,当人也不会有恨。人生总会“悲喜交集”(弘一法师临终遗书)。一般地说,人生关于爱的情感是有层次的,也是分阶段的。当然伟人例外。老子说过:有一种爱叫大私。当他泛爱众生之时,众生便会一起来爱他。如耶稣、苏格拉底、释迦牟尼等人是也。诗的艺术道路,没有止境。诗人酷爱诗的创作,虽然,最后所完成的也许只是“龙身体上的一小块鳞片”,但是,因为他爱了、他攀登过、他镂刻过,他也就会在所不惜。   

    鹰之对于诗,不但情有独钟,他还是一个始终保持清醒头脑的诗人。随着社会物质生活的提高,文化生活也在进步。能写诗的人越来越多,而会写诗的人也在与日俱增。这是一件好事。但是一个诗人能否保持清醒的诗歌意识,确实良莠不齐。当然爱是一个复杂的心理过程,而爱这个时代,则更是扑朔迷离的事情。鹰之在本诗的第二段,先是以“狗”导入,接着再言其它,无疑有着诗歌创作技巧上的聪明。请看:“陪我散步的这条11岁的伯恩山犬,/是第四条还是第五条,我记不清楚了/这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和我/都还能在无色无味的空气中/津津有味地嗅着/对于我,它已经相当于128岁高龄/从三年前,我就发现了它眼神的变化,/守望我的目光,似由爱戴悄悄转化为爱怜”。据考古发现,远在10万年前,人类的宠物是狼。因此至今人类的某些特征和是从狼那里学来的。人有狼性,或者说人通狼性,是长期相互耳濡目染的结果。可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狼离开了人,人类开始养狗了。人类养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8千年前。人类至今依然与狗和睦相处,不免人从狗的身上也学到了狗性。而在与狗则为着自己的生存,也很愿意为人做事。而人类似乎更喜欢狗的忠诚品质。这也许是人类与狗,能够有相处不离不弃的的主要原因。但问题是,这条狗“眼神的变化”,“由爱戴,转化为爱怜”。爱戴是一种平等的尊重和审视,而爱怜则不同了。虽然也在爱着,爱方与被爱的一方,显然拉大了差距。爱怜,是相对于自己在境界上比较低的一方,虽然依然有爱,但是因为包含了怜悯品格要素,对被爱的一方已经不那么尊重了,也不大看好。我们甚至有点人不如狗感觉。为什么人不如狗?可能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主要是,狗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地位与人的差距,而人出于某种立场的需要,已经由人的地位降到狗的位置。尽管人们都不愿意、也不想做一条狗,然而势也,时也。你不做狗,可能就会连狗都不如。因为毕竟人们的思想境界还没有达到犬儒派大师第奥根尼的层次。一次国王看到第奥根尼在街头流浪,对他说:你需要帮助吗?我赐你一座宫殿。第奥根尼说:“我需要你闭嘴。”知道自己是狗不重要,重要的是为谁做狗?为人民做狗,或者为你所爱的而勇于做狗,这才是一种境界,也是一种精神。无论人们爱不爱你,你依然爱着才是好“狗”。诗人与狗的关系,在下面的诗句中得到了延伸。“我知道,不打扰它,就是对它的最大尊重/是的,我们已习惯了这种互不干扰地滑动/有时候,我停下脚步来等它/是它又从古老的树丛中发现了新鲜的气味/有时候,它也会停下来等我/是我又在神秘的枝叶间发现了些许气息/诗人啊,那些神采奕奕的大气象/不就是由这些气息一点点荟萃成的吗?”看来诗人养的是一条善解人意的好狗。相互不但默契,而且相依为命,甚至对于诗也颇能嗅出一二相关的气息。这也许是诗人不打扰它,尊重它的原因。

    如果说这是诗人写到的80岁的时候的一个细节,是未来进行时,也是一种普遍意义的诗境,那么,在第三段,则是写的自己与外界的关系,很有些禅学的意境。诗人的目标不是改变世界,“从不随意搬动桌椅的位置,甚至/连衣帽架上的衣物、书柜里的诗集/桌上的鼠标、键盘、墨水瓶、笔筒、烟缸/也从不轻易移动它们”,他要保留世界的原貌。“因为会“躲避”,我将性格保管的那样好/八十年了,依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对于我,山川、大地、河流、天空、云朵/都是空心的,猛兽、牲畜、昆虫、鸟儿、鱼儿/的身体,也都是空心的/它们的内部,我都不止一次抵达过。”不改变世界,不见得就不去认识世界。诗人这时除了身边的狗以外,对世界万物也有着浓烈的“抵达”倾向。佛家认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们肉眼能看到的世界是色界,它是空的。但是这个空并不是没有,而是在有的前提下空。色与空,空与色是一个辩证的统一。诗人想象到在80岁的时候,“像一个音符那样躲进一首曲子里/像一个意象那样躲进一首诗里”,从而实现了自己与自然的完美融合。这种融合是一种人生的境界,也是诗意的追求。“像一滴水融于大海那样,在人群中消失/像一棵树融于树林那样,从原野消失”。这是的诗人已进入忘我的境界,更不再需要为争名逐利而写作。

    至此诗人的想象并没有终结。人到80,已经老迈,可是人还活得很逍遥、很潇洒,甚至活得还很年轻。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人们渴望年老体健,诗人也不例外。“那些像一闪一闪的充电器般的星子们/是在不厌其烦地为我充电吗?”人是应该有活下去的勇气和雄心的。当上天为生命注入新的宇宙波能量的情况下,80岁也许对于一个诗人来说,犹如日正中天,在现代科学技术下,或者在不远的将来,都有可能变成现实。“我似能听见那些生生不息的电波/像一条长河在我身体上哗哗奔走的声音/每个白天,我都温习着那些马匹的站立之姿/每个夜晚,我都模仿着蛇们五体投地地潜伏/这些不言不语的智者,一出生便汲取了/那些储存在身体里的天意,它们能告诉我/一个诗人八十岁的肉身还有多少秘密可言?”站马步、习蛇眠、仿龟息之术,这在中国古代一直被看作获得宇宙能量的最佳方法。顺应自然,让生命存活,应该说是一种积极的人生观的具体表现。我们都应该欣赏。可是,对于一个诗人来说,他不仅自己要健康的活着,还要有所作为。“当那些生生不息的“电波”/在我身体里“击空明兮泝流光”/我仿佛看见,那些不该故去的死者/从坟墓中翻身坐起,衣袂飘飘奔向天堂/我仿佛看见,那些灭绝的物种/互相搀扶着从腐烂的垃圾堆中钻出/抖落身上的灰尘,一溜烟奔向蓊郁的森林/此刻,我是幸福的。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复活”更伟大的工作?”当一个人步入80岁的高龄,好多与自己同时代的人,包括那些与自己同呼吸共过命运的人可能都不在了。回首往事,那么多人都不在了,可是,诗人并没有消极的忧伤,抑或感叹,而是寄希望于复活,这里复活,其实是一种理想,一种精神的追求。如果说得不错,它并不是坟墓里人的复活,而是精神的复活。好多诗人在世时,他的作品也许不被看好,他的艺术主张也许被人打入冷宫,可是在他死后的若干年间,人们却惊奇的发现,原来他才是那个时代歌者,并由此从地狱走向天堂。一个人正意义上的活着,是他的精神,常常不是他的肉体。

    诗人在最后一段进入诗人终极理想的叩问:诗人到底有没有墓志铭?诗人该不该有墓志铭呢?如果有显然与诗人的人生观、创作理念相矛盾。如果没有做为诗人的一生意义何在?这是一个两难推理式的问题。最后诗人的选择是:“此刻,我拒绝写下一句诗人的墓志铭!”不写墓志铭不意味着没有墓志铭。犹如唐代武则天在泰山顶上立下的无字碑,虽然上面无一字,可是里面的内容要比有字还要丰富。“似有什么物在消失,也似有什么物在产生。/是的,我还有机会修改它们,反复修改它们!/我反复新生着的末梢神经仍像婴儿那样丰盛/我毛茸茸的触觉仍像丰腴的蚌体那样敏锐/当一闪烁之物又被我感觉之螯瞬间钳制/我全身体细胞将又逢一场绚丽的裂变”。返璞归真,这时的诗人重新回归于婴儿,无疑闪烁着老子的道德智慧的光芒。

    鹰之是一个追求完美的诗人。这首诗既是一篇诗歌宣言,也是他历来追求立体诗歌写作的诗歌文本。纵观全诗,意境清新,大气磅礴,健康向上,脉络清晰,潇洒淋漓。诗人始终以饱满的激情,在歌唱,在展望,也有美好的憧憬。诗人对诗的关爱,渗透在字里行间,即使即使像波德莱尔那样“我爱你,如爱黑暗的夜空 ”,遭到人们的非议,诗人也爱其终生,这种对文学艺术的赤诚,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值得尊重的。  

   

   

   
附:

       《我爱你如爱黑夜的天空》         
  

          夏尔·波德莱尔   


       我爱你,如爱黑夜的天空,
       哦,哀愁之壶,久久地沉默,
       美人啊,你越是逃避,我越是爱你,
       你的出现,是我黑夜的装饰,
       无边的讽刺,也不能拉大
       我伸开的手臂与碧空蓝天的距离。
       我向前进攻,我爬上去袭击,
       就像一群蛆虫围住一具尸体,
       哦,我爱你,无情而残酷的野兽!
       虽然你这般冰冷,却显得更加美丽!




《八十岁,我拒绝写下一句墓志铭!》

            鹰之



也许四十年后,我八十岁时
才知道脚下这条走了六十余年的路
是老子、苏格拉底、马克思的
还是屈原、东坡、波德莱尔没走完的
不过,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尽得“前可见古人,后可见来者”之欢
身前有五千年细嚼慢咽的数百前世
退可以守,可以像触角碰到异物的蜗牛那样
瞬间把柔软的躯体缩回坚硬的壳中
我身后亦有五千年大快朵颐的数万来生
进可以攻,像出膛的璀璨烟花那样一往无前
是的,对于一个诗人来说
四十岁之前,他有权属于自己,属于爱情
但当他四十岁时,他将无条件的属于整个人类
我用去八十年,只不过
镂刻着一条龙身体上的一小块鳞片



陪我散步的这条11岁的伯恩山犬,
是第四条还是第五条,我记不清楚了
这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和我
都还能在无色无味的空气中
津津有味地嗅着
对于我,它已经相当于128岁高龄
从三年前,我就发现了它眼神的变化,
它守望我的目光,似由爱戴悄悄转化为爱怜
我知道,不打扰它,就是对它的最大尊重
是的,我们已习惯了这种互不干扰地滑动
有时候,我停下脚步来等它
是它又从古老的树丛中发现了新鲜的气味
有时候,它也会停下来等我
是我又在神秘的枝叶间发现了些许气息
诗人啊,那些神采奕奕的大气象
不就是由这些气息一点点荟萃成的吗?



为了躲避时空那些瞬息万变的锋芒
我已经像一条老变色龙一样狡猾了
从不随意搬动桌椅的位置,甚至
连衣帽架上的衣物、书柜里的诗集
桌上的鼠标、键盘、墨水瓶、笔筒、烟缸
也从不轻易移动它们。我不会
让“气息异常”控制我的房间。
因为会“躲避”,我将性格保管的那样好
八十年了,依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对于我,山川、大地、河流、天空、云朵
都是空心的,猛兽、牲畜、昆虫、鸟儿、鱼儿
的身体,也都是空心的
它们的内部,我都不止一次抵达过。
多年来我一直喜欢这样漫不经心地走着
在每一条路上悠哉悠哉地“消失”着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消失”带来的魅惑力
像一滴水融于大海那样,在人群中消失
像一棵树融于树林那样,从原野消失
有时还会缩小,像啄木鸟那样躲进树洞里
像一个音符那样躲进一首曲子里
像一个意象那样躲进一首诗里...



那些像一闪一闪的充电器般的星子们
是在不厌其烦地为我充电吗?
当我像个“大”字躺在床上,我是开放的
我的78关206寨四十年前便已打通
我似能听见那些生生不息的电波
像一条长河在我身体上哗哗奔走的声音
每个白天,我都温习着那些马匹的站立之姿
每个夜晚,我都模仿着蛇们五体投地地潜伏
这些不言不语的智者,一出生便汲取了
那些储存在身体里的天意,它们能告诉我
一个诗人八十岁的肉身还有多少秘密可言?
我用去六十年,反复修改着那些静物的表情
如果哪一个命名是强制的,我便要承受
“指鹿为马”带来的戾气反噬之苦
它们会像窃贼永远花不掉的赃物那样
在我身体中布满淤塞,阻挡那些“能源”的通过。
当“桑树气破了肚,柳树笑弯了腰”的情形
真的出现,诗人啊,上苍已摘掉了你头上的王冠。
而那些恰到好处的命名
也会令我享尽女娲补天的无穷乐趣。
当那些生生不息的“电波”
在我身体里“击空明兮泝流光”
我仿佛看见,那些不该故去的死者
从坟墓中翻身坐起,衣袂飘飘奔向天堂
我仿佛看见,那些灭绝的物种
互相搀扶着从腐烂的垃圾堆中钻出
抖落身上的灰尘,一溜烟奔向蓊郁的森林
此刻,我是幸福的。这世上
还有什么比“复活”更伟大的工作?



当那些浩浩荡荡的天风
翻动着枯黄的玉米叶,也翻动着我
我也不止一次寻思,我要不要
把一句诗人的墓志铭写出?
这些年,我不过像一个尽职的牧羊人
一次次把愤怒的羊群赶入一个羊圈
获得一整个小房间膨胀的力量
我不过像一个尽责的厨子
把那些酸的、甜的、苦的、辣的物质
反复放入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中炖着
直到它们凝铸成一种最单纯的味道。
不过像一个不厌其烦的大海
把那些长的、短的、粗的、细的
乖张的、规则的、暴跳的、舒缓的河流
反复卷入宽腹中,制造一种不规则的涌动。
是的,这些年我只不过重复着这一项工作:

把那些愤怒的、清醒的、酸的、甜的

生猛的懦弱的意象,都圈入了
一副既悄无声息又杀气腾腾的八阵图中。
而此刻,我的眼神依然懵懵懂懂
我的脚步依然踉踉跄跄
我闭上眼睛,万物燃烧
我睁开眼睛万物假寐
有多少狡猾的物种,仍然在飞快的进化?
我还要去俘获它们,重复俘获它们!
此刻,我拒绝写下一句诗人的墓志铭!
当第一阵秋雨鞭打在瘦瘦的蝉声上
60年前我说,不过是一把吱吱响着的电锯
即将滑下夏天的脖颈,似有什么在解体。
40年前我写到:不过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在水桶中吱吱淬火,似有什么东西在变硬
也似有什么东西在成型。
今天,我将这样形容它们:
像一块脂肪在烧红的锅底上吱吱融化着
似有什么物在消失,也似有什么物在产生。
是的,我还有机会修改它们,反复修改它们!
我反复新生着的末梢神经仍像婴儿那样丰盛
我毛茸茸的触觉仍像丰腴的蚌体那样敏锐
当一闪烁之物又被我感觉之螯瞬间钳制
我全身体细胞将又逢一场绚丽的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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