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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萨德侯爵《卧房里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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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1-24 18:46:5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法国,萨德侯爵《卧房里的哲学》
本书另名闺房秘事,曾改编成电影《露露情史》


第01章

  露露光着身子躺在床上,因为她喜欢享受床单的摩擦,而且洗衣服很费钱。起初亨利反对她这样做:有谁会赤裸着身子睡觉的么?不能这样做,这样做太脏。后来他也照妻子的样子做了,原因是他为人马虎懒散。有客人的时候,他装腔作势,身子僵硬得像根木头(他最赞赏瑞士人,尤其是日内瓦人,他觉得他们木头木脑,很有气派),可是他对小事情很马虎,比方他不很干净,经常不更换内裤;每次露露把他的内裤弄脏,她总禁不住要瞧一瞧由于两腿摩擦而变黄色的裤裆。就个人而言,露露并不憎恶肮脏:脏点才显得更隐秘,脏点才能留下淡淡的暗影,例如在肘窝间就是。她从来不喜欢英国人,他们的躯体没有个体,没有个人的气味。可是她也不喜欢丈夫的马虎懒散,她认为这是他想过舒服的生活。早上他起来以后,总是对自己十分体贴,脑子里充满幻想,白天的光线,冰冷的水,刷子上的毛,他认为对他是粗暴的不公道。

  露露仰天躺着,把左脚拇指伸进被单的一个裂缝里;实际上不是裂缝,只是小小的一段脱线。这使她很觉厌烦;明天我得把它缝好,尽管这样想,她仍然把线扯开一段,以感觉线的断裂。亨利还没有睡着,不过他已经不碍什么事。他经常对露露说明这一点,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觉得浑身上下被纤细而结实的绳索绑住,连动一动小指头也不能。一只大苍蝇落在蜘蛛网里。露露很喜欢这个高大而不能动弹的身躯紧贴着自己。要是他一直躺着不动弹,那就要由我来伺候他,我要把他当作孩子似的揩干净,有时我要把他翻过身来,打他几下屁股;另一些时候他的母亲来看他时,我找一个借口把他的身子露出来,我退下被单,让他母亲瞧见他的裸体。我想她一定会大吃一惊,她大概有十五年没看见他这样子了。露露用手慢慢地摸着丈夫的腰部,到了鼠蹊处捏了一下。亨利咕噜了一声,动也没有动。他已经犯上了阳痿。露露微微一笑,“阳痿”这个字眼总使她发笑。她还爱着亨利的时候,每逢他浑身瘫软地躺在她身边,她最喜欢想像他被小人国的人们耐心地捆绑起来这些小人国的人物是她在小时候读《格利弗游记》的时候在图画上看到的。她经常管亨利叫“格利弗”,亨利很喜欢她这样叫,因为“格利弗”是一个英国名字,露露这样就显得受过教育,不过他仍然愿意露露念起来带点外国口音。这真叫我厌烦;如果他想找个受教育的人,他去要让娜•贝德尔好了,她的两只奶子象号角,可是她懂得五种语言。我们在星期天还到苏城去的那会儿,我在他家里厌烦得要命,我随便拿起一本书来看,总有一个人走过来看看我读的是什么书,他的妹妹总要问我:“您看得懂吗,露西?……”问题是,他认为我不高贵。对呀,只有瑞士人是高贵的,因为他的姐姐嫁给一个瑞士人,这个瑞士人使她生了五个孩子,然后他们以大山压顶之势使她产生了敬畏之心。至于我,我不能有孩子,这是生理上的缘故,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他做的事情是高贵的,他同我外出的时候,不停地往小便处跑,我不得不在柜窗外面张望着等他出来,我的模样儿像个啥?他一边拉裤子一边走出来,两条腿躬成弧形,像个老头子似的。

  露露把脚拇指从被单的裂缝里退出来,活动一下两只脚,享受一下在这个柔软而动弹不得的躯体旁边,自我感觉动作灵活的乐趣。她听见了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肚子在叫,这真叫我讨厌,我永远分辨不出是他的肚子还是我的。她闭上眼睛,那是液体在一大堆管子里流着的咕嘟声,人人皆有,在莉雷特身上,在我身上,都有(我不愿意去想,想起来我就肚子疼)。他爱我,他并不爱我的肠子,如果有人把我的盲肠装在一个玻璃瓶里给他看,他一定不认得,他整天在我身上乱摸,把那个玻璃瓶放在他手里,他对里面装得东西一点没有感觉,他不会想:“那是属于她的,”要爱上一个人就应该爱上他的一切,包括食道、肝脏、肠子。也许因为没有这个习惯才不爱这些东西,假如能整天看到它们,如工看到我们的手和臂一样,也许就会爱它们了。海星的爱一定比我们更彻底,每逢太阳高照的日子他们就躺在海滩上,把它们的内脏都拿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人人都可以看到;我倒要问一句:我们从哪里把我们的内脏拿出来呢?从肚脐眼吗?她闭上了眼睛,眼前又像昨天在集市里一样,出现了旋转着的蓝色圆盘,我用橡胶的箭去射那些圆盘,射中一个就有一个字母发出亮光,字母连在一起构成一个城市的名字:我差点就构成了dijon(迪戎)这个城市的名字,却被他的紧贴在我身后的怪癖给破坏了。我不喜欢人家接触我的背后,我真希望没有背脊,我不要人家在我看不见的时候对我做手脚,他们可以尽情享受,而我却看不见他们的手,只感觉到手在摸下去或摸上来,却不能预见它们要到哪里去;他们可以用眼注视着你,你却看不见他们,他就喜爱这样。亨利从来不会想到这一切,他只想到紧贴在我的背后,我敢肯定他是故意挨着我的屁股的,因为他知道我会因有一个屁股而羞得要命,我羞得要命就会使他兴奋,可是我不愿意想他(她害怕了),我愿意去想莉雷特。她每天晚上总是在同一时间想莉雷特,是在亨利开始说话含糊不清和哼哼的时候。不过她遇到了抵抗,另一个想出现在她的眼前,有一阵子她甚至看到了黑色而卷曲的头发,她以为这就是了,她战栗起来,因为谁也不知道要出现的是什么,要是脸蛋还可以,那不算什么,可是有些晚上由于许多肮脏的回忆都浮现到表面上来,害得她一夜没有合眼,对于一个男人的一切都熟悉,尤其是连那个都熟悉,是可怕的。亨利可不是那么回事,我能从头到脚想像他的样子,他的样子使我深为感动,因为他是软绵绵的,肉体全是灰色,只有肚子是粉红色。他说一个身材好的男人坐着的时候,肚子上该有三条褶痕,而他的却有六条,只不过他是两条两条一起数的,而且不愿意瞧见别的皱褶。她想起莉雷特就心烦:“露露,你不知道一个漂亮男人的身体是怎样的。”真可笑,我当然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说一个富有肌肉的身体,浑身像石头一样硬,我不喜欢,帕特森就有一个这样的身体,他紧紧搂住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像一条小毛虫一样软绵绵的。至于亨利,我嫁给他是因为他软绵绵的,像个神甫。穿着长袍的神甫像女人那么温柔,他们似乎也有下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真想轻轻地撩起他们的袍子,看看他们的男人的膝盖和衬裤,他们的两腿之间会有东西使我觉得很有趣;我会用一只手掀住长袍,另一只手沿着大腿往上摸,一直摸到我想的地方,到不是我酷爱女人,可是男人那话儿,躲在长袍底下是软绵绵的,宛如一朵大花儿。问题在于事实上永远不可能把它握在手里,它安安静静倒还好,可是它像个畜生似的蠢蠢欲动,坚硬起来,叫我真害怕……爱,真实肮脏事。我爱亨利是因为他阳痿,没有这种事,我见了就笑,有时还亲亲它,我不害怕,就像我不害怕一个孩子似的。晚上碰到他的身体他就涨红了脸,把头转过一边叹气,可是它动也不动,安安静静地在我的手心里,我也不抓紧,我们就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睡着了。于是我仰天躺着,心里想着神甫,想着许纯洁的事务,想着女人,我用手抚摸我的肚皮,我的平坦而漂亮的肚皮,我把手往下挪、往下挪,接着就感到快感;这种快感只有我才能给我自己享受。

  她的眼前出现卷曲的头发,像黑人的头发。胸口里慌乱得像梗塞着一个球。她紧紧地闭上眼皮,最后,终于出现了莉雷特的一只耳朵,一只鲜红稍带金黄色的小耳朵,,像冰糖制的一样。露露看见这只耳朵时不像往常这样高兴,因为她同时听到了莉雷特的嗓音。她的嗓音又尖又清晰,露露很不喜欢。“你应该同皮埃尔一起离开这儿,我的小露露,这是你能做的唯一聪明的事。”我很爱莉雷特,不过她自认为了不起而且对自己所说的话兴高采烈时就有点使我感到不快。昨天,在法兰西学院,莉雷特向我俯着身子,带着通情达理而有点惊慌的神气对我说:“你不能同亨利再呆下去,既然你已经不爱他,再呆下去就是罪恶。”她从来不错过说他坏话的机会,我觉得这很不好,他一向对她合情合理,我已经不再爱他,这很可能,可是不应该由莉雷特来告诉我;在她看来一切都简单而容易,一个人继续爱着或不再爱了,对我来说就不像这样简单了。首先,我在这里有我的生活习惯,而且我爱他,他是我的丈夫。我真想揍她一顿,我一直想伤害她,因为她太胖了。“再呆下去就是罪恶。”她边说边举起了胳膊,我看见了她的腋窝,她赤裸着胳膊的时候,我就更喜欢她。腋窝。这腋窝半张开着,像一个嘴巴,露露看见一块淡紫色的肉,上面有些皱纹,长着像头发似的卷曲的毛;皮埃尔称它为“胖乎乎的密涅瓦(原注:密涅瓦是罗马神话里的智慧女神)”,她对这一切一点儿也不喜欢。露露微微一笑,她想起了她的小弟弟罗贝尔,有一天她穿着连衣衬裙,罗贝尔问她:“为什么你的胳膊下面长着头发?”她回答:“那是一种病。”她很爱当着弟弟的面穿衣服,一位他总会有一些有趣的想法,叫人琢磨不透他想找的是什么。他翻弄露露的每一件衣物,他十分小心地把袍子叠好,他的手灵活敏捷,将来一定是一个伟大的裁缝。裁缝是十分吸引人的职业,我要为他设计料子。如果我是一个男孩,我大概想当探险家或者演员,而不是裁缝,可是他经常幻想,说话不多,一直保持自己的想法;至于我,我想当一名从事慈善事业的嬷嬷到大公馆里募捐。我觉得我的眼睛十分柔软,柔软得像肉一样,我要入睡了。戴着修女帽,我的脸苍白而俊俏,样子一定很高贵。我会走进无数的候见室。可是女仆人很快就点燃烛火,我就会看见许多家里人的画像,以及放在托座上铜制艺术品。还有衣帽架子。那位夫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张五十法郎的纸币:“请手下,嬷嬷。”——“谢谢,夫人,天主保佑您。下次再见。”不过我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嬷嬷。在公共汽车里,有时我会对一个家伙频送秋波,起初他会大吃一惊,接着他就会跟着我,对我说许多不堪入耳的话,我会叫警察把他关进监狱。募捐得来的钱我就留给我自己。我要给我自己买些什么呢?解毒剂。这真傻。我的眼睛润湿了,我很喜欢这样,两只眼仿佛在水里浸过似的,我 的整个身躯觉得非常舒服。那顶华丽的绿色冠冕,上面镶着许多绿宝石和天青石。这顶冠冕转呀,转呀,最后变成一个可怕的牛头,可是露露并不害怕,她说:“南瓜。康塔尔的鸟儿。停下来不动。(原注:这是一句咒语。康塔尔是法国的一个省)”一条长长的红色河流沿着干旱的田野迤逦流去。露露想起了她的机动绞肉机,然后又想起了发膏。

  “再呆下去就是最恶!”她惊跳起来,在黑夜里坐直身子,目光冷酷。他们在折磨我,他们难道还不发觉吗?莉雷特,我知道得很清楚她是怀着好意才这样做的,可是既然她对别人那么通情达理,她就应该明白我要考虑考虑。他对我说:“你一定来!”说时双眼发光就像火炭似的。“你一定要到我家里来,我要你整个都属于我。”他的眼睛想吸引人的时候真叫我讨厌,他紧紧捏着我的胳膊;我看见他的眼睛变成这样子,总会想到他胸前的毛。你一定来,我要你整个都属于我,一个人怎么能够说出这种话来呢?我并不是一条狗。

  我坐下来以后就朝他微笑,我为他更换了搽面香粉,我涂了眼睛因为他喜欢这样,可是对这一切他都视如不见,他不瞧我的脸庞,他只盯着我的乳房,我恨不得我的乳房在我的胸前干瘪掉来使他觉得没趣,不过我也没有一个庞大的胸部,我的乳房很小。你一定要到我的尼斯别墅里来。他说别墅是白色的,有大理石的楼梯,面对大海,我们可以整天光着身子住在里面,裸体上楼梯一定很有趣,我要强迫他先上,免得他看我,否则我连步子也举不起来;我会停下来动也不动,衷心希望他变成瞎子。不过事实上对我没有多大改变,每当他在场时,我总认为我是赤裸着身体。他抓住我的胳膊,样子很凶地对我说:“你疯狂地爱着我!”我很害怕,我说:“是的。”我想使你幸福,我们要坐汽车,乘轮船到处去兜风游览,我们要到意大利,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他的别墅里没有家具,我们要在地上铺着床垫睡觉。他要我睡在他的臂膀里,我就会闻到他的体臭;我会很爱他的胸膛,因为他的胸膛又阔又呈棕色,可惜上面长了一大堆毛,我愿意男人的胸脯没有毛,作黑色而且像苔藓那么柔和,有时我抚摸这胸脯,有时却讨厌它,避而远之,但又被他拉过去紧贴他的身体。他要我睡在他的臂弯里。他会用胳膊把我紧紧搂住,我会闻到他的体臭。天黑以后,我们会听见海涛的声音,很可能他半夜醒来要干那事;我永远不能安安静静地睡觉,除非月经来了,这种时候他才不打扰我。可是据说有些男人即使在这种时候也要同妻子胡来,事后他们的肚皮上就沾有不属于他们自己的血,大概还沾污了被单、床单,真叫人恶心,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有躯体呢?

  露露睁开眼睛,窗帘上染着一抹红色,是从街道里射进来的亮光,玻璃上也有一道红色的反光;露露很喜欢这种红色的光线,有一张安乐椅的影子在窗户上显现出来。亨利把他的裤子放在安乐椅的扶手上。吊带悬空挂着。我必须给他买吊带上的拉襻了。啊!我不愿意,我不想走。他会整天亲我,我会成为他的,我会讨他欢喜,他可以瞧着我这样想:“她是我的乐趣,我摸过她的这里和那里,只要我高兴,我还可以再来一次。”在王家溢(原注:王家溢是巴黎的一条街命)。露露在被单下面踢了几脚,她想起了在王家溢发生的事就讨厌皮埃尔了。她当时站在树篱后面,以为他还留在汽车里查地图,谁知他已轻轻地走到她的背后,注视着她。露露踢了亨利一脚;这家伙快要醒过来了。可是亨利只发出“唔,唔”的声音却没有醒。我真想认识一个漂亮的青年,他像个姑娘那么纯洁,我们彼此互不接触,我们一起在海边散步,手拉着手,晚上我们睡在两张相邻的床上,我们像兄妹似的一直谈话到天明。或者我愿意同莉雷特住在一起,女人同女人在一起可真带劲;她的肩膀又肥又光滑。她爱上弗雷内尔的时候我多么伤心,只要想像他怎样抚摸她,怎样把手沿着她的肩膀和肋部摸下去,她怎样叹气,我就心烦意乱。我真想知道她裸着身子躺在男人底下感觉到有手在抚摸她的肉体时,她的脸是什么样子。哪怕给我全世界的黄金,我也不会碰她,我不知拿她怎样办才好,即使她愿意,即使她对我说:“我很愿意,”我也不干;只是如果我隐身有术,我倒愿意坐在她做爱的时候在场,看看她的脸(她的样子还像密涅瓦吗?我想不会了),摸摸她的张开的膝盖,粉红色的膝盖,听听她的呻吟声。露露舌敞喉干,噗哧一笑:一个人有时是会有这些怪想法的。曾经有一次,她虚构出皮埃尔想弓虽女干莉雷特。我帮助他,我抱住莉雷特。昨天。她的双颊红似火,我们一起坐在他的长沙发上,互相紧贴,她加紧双腿,可是我们什么也没有说,我们是从来没说话的。亨利发出鼾声,露露吹起口哨。我在哪里,我睡不着,我心烦,可他在打呼噜, 这笨蛋。如果他搂住我,哀求我,对我说:“你是我的一切,露露,我爱你,不要离开我!”我就会为他做出牺牲,我留下来,是的,我要留下来同他在一起,用我的整个一生,来讨他欢喜。



第02章

  莉雷特坐在圆顶阁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要了一杯波尔图葡萄酒。她觉得疲乏,她在生露露的气。

  “……他们的波尔图葡萄酒有瓶塞味。”露露并不在乎她喝得是咖啡,可是在喝开胃酒的时间到底不能喝咖啡呀!在这儿他们整天都喝咖啡或者牛奶咖啡,因为他们没有钱,这样可以刺激他们的神经,我却不能,我会当着顾客的面把整个咖啡店砸碎,他们并不需要固定在这个地方。我真不懂她为什么经常约会地点都选择在蒙派那斯区,如果她同我在和平咖啡馆或者胖胖咖啡馆见面,那就离她家一样近,而我也不会远离我的工作地点;经常见到的总是这些面孔,我很难说这使我感到多么伤心,只要我有一分钟时间,我就不得不到这里来,在露天座位上还可以,在屋里面,就有一股臭内衣味,我不喜欢那些人生中的失败者。即使在露天座上我噎觉得我在这儿不合适,因为我衣着比较整洁,路过的人,看见我在一群连胡子也不剃的男人中间,和样子有点那个的女人中间,一定很惊讶。他们会问:‘她在这儿干什么呀?’我知道在夏天有时有些相当有钱的美国女人到这儿来,可是现在她们都在英国逗留了,理由是我们有这样一个政府(原注:指人民阵线政府)为着这样连奢侈品的买卖都没有进展,我卖出的商品比去年同期少了一半,我真不知道别人是怎样做的,因为我是居第一位的女售货员,这是迪贝克夫人对我说的,我可怜的小约娜尔,她不懂得怎样售货,这个月大概除了固定工资以外她连一分钱也赚不了;一个人站了一整天以后,总想在一个舒适的地方放松一下,周围要带点豪华,有点艺术品点缀,还有训练有素的服务人员,那时候闭上眼睛,尽情享受,还要有低沉柔和的音乐,每隔一段时期到大使歌舞厅去玩儿一次倒也花不了多少钱;这儿的侍者太傲慢无礼了,看得出来他们是惯于同下流社会打交道的,不过那个伺候我的褐色头发的小个子是例外,他十分和蔼可亲;我相信露露喜欢周围都是这一类人,她害怕到比较时髦的地方去,归根结底她缺乏自信,只要遇见一个有风度的男人她就害怕,她不爱路易;唔,我想她在这儿就会感到得其所哉了,这儿有些人连假领都没有,一副寒酸相,还吸烟斗,他们把目光投到你身上,也不试图掩饰一下,看得出来他们口袋里没有钱,不能去找女人,在这区里卖笑的女人有的是,真叫人恶心;他们的样子简直要把你吞掉,他们甚至不可能向你表示他们想要你,因而做到使这举动能讨你欢喜。

  侍者走过来:

  “小姐,您的葡萄酒不要掺水吗?”

  “不要,谢谢。”

  他还殷勤地再说一句:

  “天气真好!”

  “该是天气好的时候了。”莉雷特说。

  “一点不错,本来大家以为冬天永远不会终了的呢。”

  他走开去,莉雷特目送他。她想:“我很喜欢这侍者,他懂得保持自己的身份,他对你不过分亲密,但是他对我总会说一句好话,总有点小小的特殊照顾。”

  一个消瘦而有点驼背的年轻人目不转睛地向她注视,莉雷特耸了耸肩膀,转身把背对着他:“一个人如果想向一个女人献媚眼,起码得穿着干净的内衣。要是他同我说话,我就用这句话回答他。我真弄不懂她为什么还不离开他。她不愿意使亨利难过,我觉得这样做太过分了:一个女人说什么也没有权利为一个阳痿的男人而毁掉一生。”莉雷特憎恨阳痿的男人,这是生理上的病,她下定决心:“她一定要离开,这关系到她的幸福,我要告诉她:一个人不能拿自己的幸福来当儿戏。露露,您没有权利把您的幸福当儿戏。我什么话也不对她说,完了,我已经对她说过千百遍,我总不能勉强人家去接受幸福。”莉雷特觉得脑子里一大片空白,因为她太疲倦了,她凝视着那杯浓波尔图葡萄酒,粘糊糊的,有点像融化了的焦色太妃糖,她脑子里不断地有一个声音重复着:“幸福,幸福。”那是一个令人感动和严肃的美好字眼,她心里想,如果在《巴黎晚报》的竞赛里人家问她,她就会回答说那是法兰西语言里最美丽的一个词。“有人这样想过吗?他们的回答总是什么‘精力’啊,‘勇敢’啊,因为他们是男人,应该让个女人来回答,只有女人才能找到这样的词,因改应该设两份奖,一份给男人,他们的最好名词是‘荣誉’;另一份给女人,我就会得奖,我会说是‘幸福’;‘荣誉’和‘幸福’这两个词是押韵的,真有趣。我会对她说:‘露露,您没有权利失去您的幸福。您的幸福,露露,您的幸福。’我个人认为皮埃尔很不错,首先,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其次,他很聪明;更妙的是,他有钱;他一定会对她关怀备至。他是最能够解决生活中小困难的那种男人,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件最愉快的事。我最喜欢会支持别人的男人,这是一种说话的艺术,他会对侍者、领班说该说的话,人家都听从他,我认为这就是一个有坚强个性的男人。也许亨利最缺少的就是这一点。还有,必须考虑身体健康,像她那样有这样的父亲,她最好还是多加小心为妙。身材苗条、脸色苍白,既不感到饥饿,又不觉倦,每晚只睡四小时,白天跑遍去推销不布料的花样,这都是无意识的行动,她需要的是一个合理的饮食制度,每次吃少些,这我也愿意,可是要有定时和多餐。如果送她进疗养院住上十年,她的年纪就相当大了。”

  她迷惑不解地注视着蒙派那斯十字路口的大钟,钟上的针指着十一点二十分。“我真不了解露露,她的性情太古怪,我永远不知道她到底喜欢男人,还是男人惹她讨厌;不过有了皮埃尔她应该满足了,因为这总算为她更换了去年的那个家伙,她的那个家伙叫拉比,我管他叫雷比。”这个回忆使她觉得有趣,可是她马上忍住不笑,因为那个瘦削的男子始终注视着她,她回过头来的时候抓住了他的眼神。拉比的脸上满布着黑点,露露喜欢用指甲在他的脸上把黑点一个个挤掉。“真恶心,不过这不是她的错,露露根本不知道怎样才算个美男子,像我就喜欢爱打扮的男人,首先他们的一身服饰多漂亮,他们的衬衫,他们的鞋子,他们闪闪发亮的优美领带,这也可以说是粗犷,可是又多么温柔,这是强有力的,就像他们的英国烟草味和科龙香水味,他们的皮肤在刮得光光的时候,并不像……并不像女人的皮肤,简直是科尔瓦多的(原注:科尔瓦多,西班牙城市)牛皮,他们坚强有力的臂膀向你合拢,我们把脑袋埋到他们胸前,闻到一股爱打扮男人的香甜而强烈的气味;他们有漂亮的服饰,有优美粗犷的牛皮鞋,他们会向你低声呼唤:‘亲爱的,我的甜心,’听见就要昏倒过去。”莉雷特想起去年离开她的路易,心里不由得一阵抽紧;“他是一个爱上自己的男人,有许多习惯性的小动作,戴着一个镌有姓氏的戒指,有一只金烟盒,以及其它小玩意,等等……只有这一类人,他们有时可能十分凶恶,比女人更遭糟。最好是有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还挺爱打扮,两只鬓角已经灰白,头发向后梳,人很瘦,阔肩膀,有运动员风度,这种人了解生活,由于他吃过苦,人一定很好。露露只是一个小女孩,她有我这样一个朋友真幸运,因为皮埃尔开始厌倦了,换了别人,不是我,别人就会趁机而入,我总是叫他耐心点,有时他对我情意绵绵,我总装着没有注意到,我开始大谈特谈露露,我总能找到一句赞美她的话,可惜她不配享受这样的好运气,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运气好,我真希望她能像我一样过一过自从路易走后的独居生活,她那时才知道工作了一整天以后,回到空空洞洞的房间里什么滋味,在这种时候女人多么想把脑袋搁在男人的肩膀上呀。第二天早上,哪来的勇气起床,上班工作,表现出快快活活和漂亮迷人,而且能鼓舞大家,其实自己却宁愿死也不愿意继续这种生活的呢,这真叫人奇怪。”

  大钟敲响了十一点半。莉雷特想着幸福,想着蓝鸟,幸福的鸟,背叛爱情的鸟。她惊跳起来:“露露迟到了半个钟头,这是正常的。她永远也不会离开她的丈夫,她没有足够的意志力这样做,其实她主要是为了体面才留下来同亨利在一起,她对他不忠实,可是只要人家一直称她为‘夫人’,她就认为这并不算什么。她拼命说他的坏话,可是第二天谁也不能把她说过的话告诉她,因为她会因此而生气得涨红了脸。我能做到的事我都做了,我要对她说的话我都说了,她不听,活该。”

  一辆的士在圆顶阁咖啡馆前面停下来,露露走下车。她提着一个大皮箱,脸上的神色有点一本正经。

  “我离开了亨利了,”远远地她就叫喊。

  她走近了,皮箱很重,使她弯着腰。她微笑起来。

  “怎么,露露?”突然感到震惊的莉雷特说,“您的意思是否是……?”

  “是的,”露露说,“完了,我丢开他了。”

  莉雷特还有点不相信:

  “他知道吗?您对他说过了吗?”

  露露的眼睛表现出十分激动。

  “怎么!”她说。

  “那就好,我的小露露。!”

  莉雷特不知道怎样想才好,不管怎样,她认为露露需要鼓励。

  “这真是好极了,”她说,“您可真勇敢。”

  她很想添上一句:您瞧,这是不难办到的事。可是她忍住了。露露听凭她的朋友对她表示钦佩,她双颊泛红,两眼放光。她坐了下来,把皮箱放在身边。她穿着一件灰羊毛大衣,系着一根皮带,里面穿着一件高翻领浅黄色的羊毛套衫,没有戴帽子。莉雷特不喜欢露露不戴帽子在街上跑,她马上自己陷入一种既想谴责露露,又觉得有趣的奇妙处境中,露露永远会使她产生这种感觉。“我喜欢她,”莉雷特断定,“是因为她有无限精力。”

  “我一点不拖延,”露露说,“就把我心里想的告诉了他。他简直要昏倒了。”

  “我也惊讶的到现在还定不下心来,”莉雷特说。“可是什么使您这样干的呀,我的小露露?您难道吃了狮子胆?就在昨天晚上,我宁愿砍头也不相信您会离开他。”

  “那是为了我的小弟弟。对我,他尽管盛气凌人,我也愿意,可是我不能容忍他侵犯我的家人。”

  “事情经过到底怎样?”

  “侍者在哪儿?”露露边说边在椅子上扭动。“圆顶阁的侍者们每遇到客人要叫唤他们时,总不在那里。管我们这桌子的是那个褐色头发的矮个子吗?”

  “是的,”莉雷特说。“您知道吗?他已经成为我的俘虏了?”

  “是吗?那您就得当心那个管厕所的女人,他整天就跟她厮混在一起。他在追求她,不过我想追求不过是一个幌子,他的真正目的是瞧女客们进入厕所;女客们走出厕所的时候,他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们,使得她们都涨红了脸。对啦,我得离开您一分钟,去打个电话给皮埃尔,他会大吃一惊的!要是您见到了侍者,给我要一杯牛奶咖啡。只要再过一分钟,我就把一切都告诉您。”

  她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到莉雷特跟前。

  “我真幸福,我的小莉雷特。”

  “亲爱的露露,”莉雷特抓住她的双手。

  露露挣脱了莉雷特的掌握,用轻盈的步伐越过越过露天咖啡座。莉雷特注视着她走开去。“我永远不能相信她能够做到这一点。她多么快活呀,”莉雷特心里想,不自觉地产生一点反感,“她终于成功地抛弃了她的丈夫。如果她肯听我的忠告,这件事早已实现了。不管怎样那是我的功劳,归根结底我对她有很大的影响。”

  几分钟后露露回来了。

  “皮埃尔十分惊讶,”她说。“他想知道详细情况,我得等一会再告诉他,我们一起吃中饭。他说我们也许明天晚上就能动身。”

  “我真高兴,露露,”莉雷特说。“快点告诉我,您是昨天晚上作出的决定吗?”

  “您知道,我并没有作出什么决定,”露露谦逊地说。“事情是自己决定的。”她气愤地敲桌子:“服务员!服务员!这服务员真讨厌,我要一杯牛奶咖啡。”

  莉雷特有点不快:“处在露露的地位,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情,她不因改浪费时间去为一杯牛奶咖啡操心。露露是一个可爱的人,可是她这么忙于琐碎小事又叫人惊讶,她真是一只小鸟。”

  露露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可惜您没有看到亨利的那幅样子!”

  “我在考虑您的母亲会怎么说,”莉雷特严肃地说。

  “我的母亲?她才高——兴——啦,”露露很有把握地说。“他对她很不礼貌,您知道,她恨他入骨。他总埋怨她没有给我很好的教养,我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还说看得出我受的是店堂教育。您知道,我离开他也有点是为了我母亲。”

  “可是事情经过到底怎样?”

  “他打了罗贝尔的耳光。”

  “罗贝尔到你们家来了吗?”

  “是的,今天早上他经过我家,妈妈想送他到贡佩兹家去当学徒,我相信我已经告诉过您了。我们正在吃早饭,他来了,亨利打了他一个耳光。”

  “为什么?”莉雷特有点不快地问。她讨厌叙述事件的方法。

  “他们吵了嘴,”露露含糊地说,“我弟弟丝毫不让步,他顶撞了他,因为亨利说他没有教养——亨利根本不会说别的话——我弟弟就当面骂他‘大傻瓜’,我笑得肚子也疼了。我们是在客厅里吃早饭,亨利站了起来,打了他一个耳光,我真想杀了他!”

  “于是您就走了?”

  “走了?”露露惊讶地问,“走到哪儿去?”

  “我猜想是在这时候您才离开了他。您听我说,我的笑露露,您必须从头到尾地告诉我,否则我什么也没听不懂。请您告诉我,”她产生了一点怀疑,再问一句,“您真的离开了他吗?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给你解释已经一个钟头了。”

  “好。那么亨利打了罗贝尔的耳光,后来呢?”

  “后来,”露露说,“我把他关在阳台上,这太可笑了吧?他还穿着睡衣,他拼命敲打玻璃门,可是他不敢打碎玻璃,因为他是一个吝啬鬼。如果是我,我早就把一切都砸个稀巴烂了,哪怕我要弄到双手沾满鲜血也罢。后来泰克西埃夫妇来了。他就透过窗户对我微笑,装出是同我开玩笑的样子。”

  侍者走过,露露抓住他的臂膀:

  “你总算来了,麻烦你给我一杯牛奶咖啡,好吗?”

  莉雷特有点窘,她对侍者送上一个含有深意的微笑,可是侍者仍然脸色阴沉,带着责备的神色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走了。莉雷特有点怨恨露露,她这个人从来不知道对下属用恰当的口气说话,不是太随便,就是要求过高而且太生硬。

  露露笑了。

  “我笑是因为我想起了亨利穿着睡衣在阳台上的情景,他冷得直哆嗦,您知道我是怎样把他关起来的吗?他在房间里面,罗贝尔在哭泣,他在唠唠叨叨地教训他。我开了玻璃门,我说:‘你瞧,亨利!一辆出租车撞到了卖花的女人。’他走到我身边,不停地问:‘在哪儿?在哪儿?’他很爱那个卖花的女人,因为她告诉他,她是瑞士人,他以为她爱上了他。我轻轻地后退,走进了房间,把玻璃门关起来。我通过玻璃向他叫喊:‘这是给你一个教训,看你还敢不敢粗暴地对待我的弟弟。’我让他留在阳台上超过一小时,他睁圆了眼睛盯着我们,气得脸色发青。我却向他伸舌头,我拿糖果给罗贝尔吃;然后,我把衣服拿到房间里来,当着罗贝尔的面换衣服,我知道亨利最讨厌我这样做,罗贝尔像个小大人似的吻我的两臂和脖子,他真可爱,我们当面表演,仿佛亨利不在场似的。我都忘记了为自己洗脱责任了。”

  “他就在窗门的另一面,这真滑稽,”莉雷特哈哈大笑地说。

  露露停止了笑声:

  “我害怕他着了凉,”她一脸严肃地说:“在生气的时候是想不了那么多的,”她又露出笑容继续说:“他向我们伸拳头,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说话,可是我对他说什么,连一半也没有听懂。后来罗贝尔走了,泰克西埃夫妇来按门铃,我请他们进来。他一看见他们,立刻笑容满面,在阳台上不住向他们鞠躬,我对他们说:‘请看我的丈夫,我的最亲爱的人,他像不像玻璃鱼缸里的一条鱼?’泰克西埃夫妇隔着玻璃门向他致敬,他们有点惊愕,但是他们很懂规矩。”

  “我完全可以想像得出,”莉雷特边哈哈大笑边说。“哈哈!您的丈夫在阳台上而泰克西埃夫妇在房间里!”她重复了几次:“您的丈夫在阳台上而泰克西埃夫妇在房间里……”她很想找一句诙谐而风趣的话来向露露描画这情景,因为她认为露露缺乏幽默感。可是她找来着去找不到。

  “我打开了玻璃门,”露露说,“亨利走了进来。他当着泰克西埃夫妇的面吻我,还叫我做小淘气,他说:‘小淘气,她想同我开玩笑。’我微笑起来,泰克西埃夫妇也很有礼貌地微笑,所有的人都在微笑。可是他们一走,他马上挥起一拳打中我的耳朵。我立即拿起一把刷子,向着他的嘴打去,把他的两片嘴唇都打裂了。”

  “可怜的露露,”莉雷特温柔体贴地说。

  可是露露不愿接受任何怜悯和同情。她笔直地站着,带着战斗的神气摇晃着她的褐色卷发,眼睛闪耀着光芒。

  “这时候我们才开始谈判,我用毛巾给他洗了嘴唇,我对他说我受够了,我已经不再爱他,我要走了。他立刻哭起来,说他要自杀了。可是这已经骗不了人,莉雷特,您还记得吗?去年莱茵蓝(原注:莱茵蓝,历史上法德两国争执的地区,1936年希特勒派兵入侵莱茵区,现该地区为西德领土。)事件闹起来的时候,他也跟我没完没了地唠叨这句话:快要打仗了。露露,我要到前线去,我一定会战死,你会感到遗憾的,你会后悔曾经给过我许多痛苦的。我回答他说:‘好了,你患阳痿,可以提前退役。’不过我终于使他平静下来,我向他发誓一个月内不会离开。后来他就到办公室去,他的双眼红红的,嘴唇上贴着一块纱布。我呢,我收拾了房间,把扁豆搁在炉子上,就装好衣箱,在厨房的桌子上给他留了一张字条。”

  “您在字条上写了什么?”

  露露自豪地说:“我写了:‘扁豆已经放在炉子上,你自己取来吃,关掉煤气。冰箱里有火腿。我受够了,我走了。再见。’”

  她们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惹得行人都回过头来看她们。莉雷特心想,她们俩可以成为吸引人注意的可爱的一对,她就后悔没有坐在维埃或者和平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她们笑完以后,就沉默下来,莉雷特发觉她们再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她有点感到失望。

  “我要走了,”露露站起来说:“中午我得会见皮埃尔。我的皮箱放哪儿好呢?”

  “把它给我,”莉雷特说,“待会儿我把它托给管厕所的女人,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您?”

  “我两点钟到您家来接您,我有许多东西要同您一起去买,我带出来的衣服一半也不到,皮埃尔必须给我一点钱。”

  露露走了,莉雷特叫唤侍者。她感到十分严肃和悲哀。侍者奔过来;莉雷特早已注意到每逢她召唤他,他总是加快脚步走过来。

  “五个法郎,”他说。他有带点生硬的补充一句:“你们俩可真快活,在下面也听到你们的笑声。”

  莉雷特心想,一定是露露得罪了他。她红着脸说:

  “我那位朋友早上有点激动。”

  “她很可爱,”侍者很有感情地说。“谢谢您,小姐。”

  他收下那六个法郎,走了。莉雷特有点惊异,不过中午已经想到了,她想起亨利就快回到家里而且发现露露留下的字条,她的心中就充满了柔情。

  露露带着贵妇人的神气,对柜台上的女出纳员说:“请把这些在明天傍晚以前送到旺达姆街剧场旅馆。”她又回过头来对莉雷特说:

  “完了,莉雷特,可以走了。”

  “写什么名字?”女出纳员问。

  露露把大衣搭在臂膀上,开始奔跑;她沿着撒玛利亚百货公司的大楼梯奔下去。莉雷特跟着她,好几次差点儿跌跤,因为她不看自己的脚,她只盯着她前面跳动的蓝色加鹅黄色的消瘦身材!“一点不错她的身材很性感……”每次莉雷特看到露露的后面或侧面,总为她身材的充满性感而感到惊异,她也解释不清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不过这是一种印象。“她的肢体又柔软又消瘦,可是总有点下流,我坚持我的看法。她尽可能把衣服裹得紧紧的,一定是这样。她说为自己的屁股感到羞耻,就穿上紧紧贴肉的裙子。她的屁股很小,我真愿意她比我的更小,更小。可是它更显露出来。它在她的瘦腰身下面圆溜溜的,装满了裙子,简直可以说是塞进去的,而且还拼命扭动。”

  露露会过头来,她们互相微笑。莉雷特又想起了露露暴露无遗的躯体,思想里包含谴责和忧郁:两只向上翘的小乳房,光滑而呈黄色的肉体,摸上去像橡胶似的,长长的大腿,一个颀长的下流的身体,四肢很长。莉雷特想:“像个黑女人的身体,她的样子真像是个黑女人在跳伦巴。”到了转门附近,一面镜子把露露的丰满身躯映照出来,她一边抓住露露的肩膀一边想:“我比她更壮健,我们都穿衣服时,她更诱人,可是脱光衣服,我肯定比她强。”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露露说:

  “皮埃尔待人很亲切。您也是,莉雷特,您待我也很好,我非常感谢你们两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气有点勉强,莉雷特没有注意,露露从来不知道怎样向人家致谢,她太羞怯了。

  “真讨厌,”露露突然说,“可是我不得不买一只胸罩。”

  “在这儿买吗?”莉雷特问。她们正好经过一间内衣商店。

  “不,我看见了才想起来。我的胸罩都是到菲希店里买的。”

  “在蒙派那斯大街吗?”莉雷特叫起来,接着她又严肃地说:“当心点,露露,最好是不要多到蒙派那斯去,尤其是在这种时间,我们很可能会碰上亨利,那就太糟了。”

  “碰上亨利?”露露耸了耸肩膀说;“不会的,怎么会呢?”

  莉雷特涨红了双颊和额角。

  “您永远是这个样子,我的小露露,有一件事使您感到不快,您就简单干脆地否认这件事。您想去菲希商店,您就坚持说亨利不会经过蒙派那斯大街。您明明知道每天六点他走过那里,因为那是他的必经之路。您自己亲口对我说过:他沿着雷纳街走过来,在拉斯帕伊大街的转角上等车。”

  “首先,现在只是五点,”露露说,“其次,也许他根本没到办公室去,看过我留给他的字条以后他很可能会躺倒。”

  “可是露露,”莉雷特突然说,“您知道,在离歌剧院不远的地方,也有一家菲希商店,就在九月四日街上。”

  “是吗?”露露有气无力地说,“那么我们就去吧!”

  “啊!我的小露露,我真喜欢您!我们就去吧!它离这儿不远,比蒙派那斯十字路口近多了。”

  “我不喜欢他们出售的商品。”

  莉雷特心里暗暗好笑,所有菲希商店出售的都是同类商品。只不过露露经常有难以理解的固执,亨利显然是目前她最不愿遇见的人,她的行动却仿佛故意要去会他似的。

  “好吧,”她十分宽容地说,“我们就到蒙派那斯那去,亨利身材高大,我们可以先看到他,他还看不见我们。”

  “有什么了不起?”露露说,“就算遇到他,就遇到他好了,他又不会把我们吃掉。”

  露露坚持要步行去蒙派那斯,她说她要呼吸新鲜空气。她们沿着塞纳街走,然后转向奥代翁路和沃日拉尔街。莉雷特赞美皮埃尔,对露露说他在这种情况下行为多么完美。

  “我之所以爱巴黎,”露露说,“是因为我离开它就会感到遗憾。”

  “别说这种话,露露。我真没想到您有机会离开到尼斯去而您竟会怀念巴黎。”

  露露没有回答,她只是东张西望,神情悲伤而且仿佛在找什么。

  她们从菲希商店出来以后,就听见敲响了六点。莉雷特抓住露露的手肘,想尽快带她走。可是露露在博曼花店前面停了下来。

  “您瞧这些杜鹃花,我的小莉雷特。要是我有一个漂亮的客厅,我就到处都摆满杜鹃花。”

  “我不喜欢插在瓶里的花,”莉雷特说。

  她有点生气了。她回过头来朝雷纳街张望,自然,有一分钟以后,她就瞧见了亨利笨拙的高大身子。他没有戴帽子,穿着一件栗色粗呢的运动上衣。莉雷特最恨栗色。

  “他来了,露露,他来了,”她匆匆忙忙地说。

  “在哪儿?”露露问,“他在哪儿?”

  她的激动并不亚于莉雷特。

  “在我们背后,另一边人行道。我们赶快走吧,不要回过头去。”

  可是露露照样回过头去。

  “我看见他了,”她说。

  莉雷特设法把她拉走,可是露露挺直身子,直勾勾地凝视着亨利。最后她说:

  “我相信他已经看到了我们。”

  她的样子很惊慌,一下子就倒在莉雷特的怀里,很温顺地让她带着走。

  “现在,为了天主的爱,露露,您再也不要回过头看了,”莉雷特有点气喘吁吁地说。“我们到了前面一条街就向右转,那是德朗伯路。”

  她们走得很快,在行人中挤来挤去。有时候露露让莉雷特拖着走,另一些时候,是她拉着莉雷特向前走。她们还没有走到德朗伯街口,莉雷特就看见一个长长的褐色影子跟在露露背后;她知道这就是亨利,她愤怒得哆嗦起来。露露低垂着眼皮,神情虚伪而固执。“她后悔操之过急了,不过现在悔恨已经来不及了,活该。”

  她们加快了脚步;亨利一言不发地跟着她们。她们走过了德朗伯路,继续向天文台的方向走去。莉雷特听见亨利的皮鞋咯咯作响,还有轻微而规则的喘息声有节奏地伴随她们的走路声;那是亨利在喘息(亨利经常气息沉重,但从来没有达到这样的程度,他大概奔过来追赶她们,或者由于过分激动的缘故)。

  “一定要装成仿佛他不在的样子,”莉雷特想,“不能露出我们发现了他的存在。”可是她禁不住要用眼角去瞟他。他脸色苍白得像张白纸,眼皮下垂的那么低,仿佛闭上了眼睛。“简直像个梦游者,”莉雷特带点憎恶地想。亨利的嘴唇哆嗦起来,下嘴唇上贴着一小块粉红色纱布,一半已经脱落,也跟着哆嗦起来。还有喘息,始终十分有规则和粗重,现在已经带有轻微的鼻歌声。莉雷特觉得很不自在:她不怕亨利,但是疾病和爱情永远叫她有点害怕。片刻以后,亨利慢慢地伸出手来,看也不看就抓住露露的肩膀。露露嘴巴一歪仿佛要哭起来,同时哆嗦着挣扎。

  莉雷特真想停下来,她的胸口有点痛,两耳嗡嗡作响。可是露露差不多在奔跑,她也一样,她的样子像个梦游症患者。莉雷特仿佛觉得,如果她放松露露的肩膀而自己停了下来,她们俩就会一起向前奔去,一言不发,像尸首那么苍白,双目紧闭。

  亨利开口说话了。他的沙嘎的嗓音显得很古怪。

  “同我回家。”

  露露没有回答。亨利用同样沙嘎而没有音调的嗓音再说一遍:

  “你是我的妻子,同我回家。”

  “您看得很清楚她不愿意回家,”莉雷特咬紧牙关说,“不要再打扰她。”

  他仿佛没有听见。他又再说:

  “我是你的丈夫,我要你跟我回家。”

  “我请您不要打扰她,”莉雷特尖声地说,“您纠缠她得不到什么好处,滚吧。”

  他面孔惊异地转向莉雷特。

  “她是我的妻子,”他说;“她是属于我的,我要她同我一起回家。”

  他抓住露露的胳膊,这一次露露并不挣扎了。

  “您走开,”莉雷特说。

  “我不走开,我要跟她到任何地方去,我要她跟我回家。”

  他用劲地说话。突然间,他面孔一变,露出了牙齿,用尽全力叫喊:

  “你是属于我的!”

  路人都回过头来笑了。亨利摇晃露露的胳膊,翘起嘴唇,像只野兽那么咒骂。幸而一辆空出租车驶过。莉雷特作个收拾叫车停下来。亨利也站定了。露露想继续往前走,可是他们一边一个,牢牢地拉住她。

  莉雷特把露露拉向马路一边,对亨利说:“您应该懂得,您用暴力是永远不能把她带回身边的。”

  “您放手,放开我的妻子。”亨利向相反方向拉去。

  露露软弱无力,像一堆衣服。

  “你们到底要不要车?”不耐烦的司机大喝一声。

  莉雷特松开露露的胳膊,用拳头像雨点似的打亨利的手。亨利仿佛觉也没有觉着。过来片刻,他也松开了手,用惊愕的神气注视着莉雷特。莉雷特也注视着他。她很难把思想集中起来,她对这一切感到非常恶心。他们眼对着眼瞪了几秒钟,两人都喘息着。然后莉雷特首先镇定下来,她抱住露露的腰,把她一直拖到出租汽车上。

  “到哪儿去?”司机问。

  亨利也跟着她们,想同她们一起上车。可是莉雷特出尽气力把他推出车外,猛然把车门关上。

  “喂!快开,快开,”她对司机说。“开了以后再告诉你地址。”

  出租汽车开动了,莉雷特颓然向车厢内一靠。她想:“这一切多么庸俗呀,”她恨露露。

  “您想到哪儿去,我的小露露?”她温柔地问。

  露露没有回答。莉雷特用胳膊搂住她,用谆谆诱导的口吻说:

  “您应该回答我。您愿意我送您到皮埃尔家去吗?”

  露露动了一动,莉雷特把这视为是同意的表示。她俯身向前:

  “默西那街,十一号。”

  莉雷特回过头来,露露用很古怪的神气盯着她。

  “怎么啦?……”莉雷特开口问。

  “我讨厌你,”露露尖声大叫,“我讨厌皮埃尔,我讨厌亨利。你们为什么要缠着我?你们虐待我。”

  她猛然间停了下来,整个脸都变了样子。

  “哭吧,”莉雷特庄严而冷静地说,“哭吧,哭了心里就好过了。”

  露露弯下身子,开始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莉雷特用胳膊把她抱住,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身子。她不时抚摸一下她的头发。可是在她的内心,她却是冰冷冷的,而且瞧不起露露。汽车停下来时,露露已经安静了。她揩拭了眼睛,扑了扑粉。

  “对不起,”她很有礼貌地说,“那是我一时激动。我不能忍受看见他目前那幅样子,我心里难过。”

  “他的样子像一只大猩猩,”莉雷特完全平静下来说。

  露露微笑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您?”莉雷特问。

  “哦!明天吧,不能再早了。您知道皮埃尔因为他母亲的关系不能留我住宿吗?我住到剧场旅馆,您可以大清早就来,如果不妨碍您的话,可以在九点左右,因为接下来我就要去看妈妈。”

  她的脸色灰白,莉雷特满怀悲哀地想:露露这么容易变了样子,真实可怕。

  “今天晚上,不要太担心了,”她说。

  “我累得要命,”露露说,“我希望皮埃尔能让我早点回去,可惜他永远不理解这种事情。”

  莉雷特留住出租汽车,再坐车回自己家里。她有一阵子曾想过要去看电影,可是目前她再也没有心思去看了。她把帽子扔在一张椅子上,向着窗户走了一步。可是吸引她的那张又白、又软,在睡得凹下去的地方又有点润湿的床。她真想投身到床上去,享受一下枕头抚摩两个火热脸颊的滋味。“我很坚强,是我为露露做了一切,而我现在落得孤单一人,没有人为我干什么。”她十分怜悯她自己,以至她感到眼泪和呜咽像汹涌的波涛似的一直涨到她的喉咙里。“他们马上要动身到尼斯去,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是我造就他们的幸福,可是他们再也不会想起我了。我仍旧留在这儿每天工作八小时,在缅甸店里售卖假珍珠,”头两滴眼泪流落她的双颊上的时候,她轻轻地倒在床上。“到尼斯去……”她不住重复说,同时辛酸地流着眼泪,“到尼斯去……去晒太阳……在里维埃拉海岸……”



第03章

  “呸!”

  黑夜。房间里似乎有人在走动,那一定是一个穿着拖鞋的男人。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脚,然后另一只脚,可是仍然避免不了的地板咯吱地响。他停下了脚步,房间里一阵沉寂,然后,他突然移转到房间的另一端去,像个狂人似的漫无目的地行走。露露觉得冷,被子太薄了。她说了一句“呸!”声音很高,使她自己吓了一跳。

  呸!我敢肯定现在他正在仰望天空和星星,他点起了一根烟,走到外边,他说过他爱巴黎淡紫色的天空。他迈着碎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迈着碎步;每逢他干了那事以后他就感到充满诗意,他对我说过的,他说他像一只刚被挤完奶的母牛那么轻松,他就再也不去想那件事——而我却被他弄脏了。如果说他现在十分干净,我一点也不觉得惊异,因为他已经把脏东西在黑暗中留了下来,一条擦手毛巾上沾满了这东西,床中心的被单上湿了一片,我不能把腿伸直,因为我的皮肤下面会那块湿地方,多么脏的东西,而他却干干净净,他出外时我听见他在我的窗户下面吹口哨。他在下面,穿着漂亮的服装,浑身新鲜干净,外面还套着一件秋大衣,我得承认他很会穿衣打扮,作为女人跟她一同外出是会感到骄傲的;他到了我的窗口下面,而我却在黑暗中赤裸着身体,我觉得冷,我用手摩擦肚子,因为我认为自己还是湿漉漉的。他对我说:“我上去一会儿,看看你的房间。”他在房间里呆了两小时,铁床也咯吱咯吱响过了——这该死的小铁床。我真不知道他怎样找到这个旅馆的,他对我说,以前他曾在这里住过半个月,又说我住在这里会感到很舒服,其实这里的房间都很怪,我看见过两个房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窄小的房间,里面有墩状软垫,长沙发和小桌子,散发着性爱的气息,我不知道他是否曾在这里住过半个月,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他决不是单独一个人在这里过的;他对我一定是毫不尊敬才将我放在这地方。我们上楼的时候旅馆的侍者在暗暗偷笑,他是个阿尔及利亚人,我讨厌这些人,我怕他们,他盯着我的大腿,他回到办公室里一定想:“好了,他们在干那些事了。”他的脑子里还出现了许多脏东西;听说他们那边对待夫人非常可怕,有一个女人落到他们手里,她就变成终生瘸子;皮埃尔纠缠着我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着那个阿尔及利亚人,而他一定在想像我在干什么,还设想出许多比现实更脏的东西。房间里有人!

  露露气也不敢喘,可是咯吱咯吱的声音几乎也同时停止了。我的腿间不舒服,又痒又像火灼似的,我想哭,以后每一夜都要这样度过,只除了明天晚上,那时我们在火车里。露露咬咬嘴唇,打了一个寒噤,因为她想起了那时她发出过快活的喊声。不,这不是真的,我没有发出过快活的喊声,我只不过呼吸得沉重一点,因为他身体笨重,压到我身上的时候使我气也喘不过来。他对我说:“你发出快活的喊声了,你有快感了。”我讨厌一边干这种事一边这样说,我要的是完全忘却自己,而他却不停地说些混帐话。我没有发出快活的喊声,首先因为我不可能有快感,这是事实,医生这样说过,除非是我自己手淫。他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他们永远也不愿意相信,他们全都说:“那是因为同你开始的男人干得不好,我来给你快感。”我随他们说去,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那是医学上的问题;可是说出来就使他们感到不痛快。

  有人在上楼梯。那是从外边回来的人。我的天,不要是他又回转来。很可能,如果他欲念又起的话。不,不是他,脚步声很沉重,或者——想到这里露露心都快跳出来了——是那个阿尔及利亚人?他知道我剩下一个人,他来敲门,我不愿意,我不能忍受,不,那是下面一层楼,有个家伙回来了,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费了许多时间,他喝醉了,我怀疑住在这间旅馆里的是些什么人,一定是些下流家伙;今天下午我在楼梯上遇见一个红发女人,她的眼睛明显的说明她是个吸毒者。我没有发出快活的喊声!当然,他到处乱摸撒总是会叫我动情的,他知道应该怎样做;我宁愿同一个处男睡觉,我最讨厌知道应该怎么做的家伙。他们的手下不用摸索,直接摸到该摸的地方,轻轻地抚弄,轻轻地按一下,从不过重……他们把你当成一件乐器,他们为懂得弹奏这乐器而感到骄傲。我讨厌人家使我动情,我觉得喉咙干燥,我害怕,嘴里有一股味道,我认为自己受了侮辱,因为他们相信控制了我;皮埃尔摆出自命不凡的神气对我说:“我有技巧”,我真想打他一下耳光。我的天主,真想不到人生原来是这样的,为着这件事人们才穿上衣服,洗澡,打扮得漂漂亮亮;所有的小说都写这件事,人们整天想的也是这件事,最后的结果就是如此:你同一个家伙去开房间,他压在你身上使你气也透不过来,最后结束时他把你的肚子弄湿。我想睡觉,啊!但愿我能睡一会儿,明天我要坐一夜火车,我会精疲力竭的。我多么想精神饱满地在尼斯的街上闲逛啊!听说尼斯很美,有无数意大利式的小胡同,街上晾着五颜六色的内衣裤,我要支起我的画架,绘起画来,许多小女孩会跑过来看我画些什么。妈的!(她稍微向前挪动一点,后腰部碰到了被单上湿漉漉的一滩)。他带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干这事儿。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爱我。他跟在我旁边走,我差点儿昏倒过去,我等着他说一句亲热的话,他可以说:“我爱你”,当然,我不会因此而回到他身边,但是我会回答他一句好听的话,我们就能像好朋友似的分手;我等着,我等着,他抓住我的胳膊,我让他抓住我,莉雷特生气了,其实他并不像个大猩猩,我知道她有类似的想法,她用恶狠狠的眼光斜着眼睛看他,真奇怪她怎么能变得这么凶,嗯,不管怎么样他抓住我的胳膊时我并没有反抗,可是他要的并不是我,他要的是他的妻子,因为他要了我,他是我的丈夫。他总是把我贬低,他总说他比我聪明,所有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过失,他只要不那么高傲地待我,我还会同他在一起。我敢肯定,这时候他不再惋惜失掉我了,他再也不会哭泣,他只嘀嘀咕咕,这就是他目前所做的事,他很高兴,因为现在他可以独霸那张床,把他的长腿伸伸直了。我真想死掉。我很怕他只是从坏处想我;我那时不能对他解释,因为莉雷特在我们中间,她说话,说话,不停地说话,样子有点歇斯底里。她现在可高兴了,她会祝贺自己富有勇气,这样对待像只羊那么温顺的亨利可真凶恶啊。我要到他那儿去。他们毕竟不能强迫我像扔掉一条狗那么离开他。她跳下床,开了电灯开关。我指挥要穿上袜子和连衫衬裙就够了。她急着要走,连头发都没有梳,看见我的人谁也不知道我里面是裸体的,外面我已经罩了一件长到脚跟的灰大衣。阿尔及利亚人——她想起了就停下脚步,心跳得厉害——我必须叫醒他给我开门。她悄悄地下楼,可是楼梯每一级都咯吱咯吱地响;她敲了敲办公室的玻璃窗。

  “什么事?”阿尔及利亚人问。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头发蓬蓬松松,看起来样子并不可怕。

  “给我开门。”露露冷冷地说。

  一刻钟以后,她在亨利房门外边揿门铃。

  “谁呀?”亨利隔着门问。

  “是我。”

  他没有再说话,他不想让我走进我自己的家里。我要拼命敲门,一直敲到他开为止,为了照顾邻居他会让步的。一分钟以后门半打开,亨利出现了,他脸色苍白,鼻子上有一个脓疮,穿着睡衣。他一夜没有合眼,露露满怀温情地想。

  “我不愿意就这样走掉,我想再同你见一次面。”

  亨利始终一言不发。露露进来时将他稍微推了一下。他的神情多么尴尬,总是挡住人家的去路,他睁圆眼睛注视着我,他的两条胳膊摇来晃去,他不知道怎样安排他的身体才号。不要说话,好,不要说话,我看得出来你很激动,连话都说不出来。他费劲地咽唾沫,露露不得不亲手关上门。

  “我愿意我们像好朋友那样分手,”她说。

  他张开嘴巴似乎想说话,突然转过身来逃走了。他在干什么?她不敢跟着他走过去。难道他哭了吗?她忽然听见他咳嗽,他在厕所里。他回来以后,她搂住他的脖子,把嘴贴住他的嘴,他嘴里有一股呕吐的气味。露露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我冷,”亨利说。

  “我们睡觉吧,”她一面哭一面建议,“我可以在这儿一直逗留到明天早上。”

  他们在床上躺下,露露哭得哽咽难分,因为她又见到了她的房间,她的漂亮的卧床,和窗玻璃上红色的亮光。她想亨利一定会拥抱她,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他只是笔直地躺在床上,仿佛有人把一根木桩放在床上。他像他同瑞士人说话的时候那么僵直。她用两只手抱住他的脑袋,牢牢地盯着他。“你是纯洁的,你是纯洁的。”他哭了。

  “我多么不幸。”他说,“我从来不像今天这么不幸。”

  “我也不幸,”露露说。

  他们一起哭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她平息下来了,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只要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永远像一对孤儿那么纯洁和悲哀,可是这不可能,人生中不能有这样的事。人生像巨浪,扑到露露身上,把她从亨利的怀抱里拉走。你的手,你的巨手。他很骄傲,因为他的双手巨大,他说古老家族的后代都有巨大的手脚。他并不用手抱住我的腰——他有点在胳肢我,可是我感到自豪,因为他差点儿就合拢手指了。说他阳痿不是真的,他非常纯洁,纯洁——也有点懒惰。她透过眼泪微笑起来,吻他的下巴。

  “我对父母要怎么说呢?”亨利说。“我母亲会因此而死的。”

  克里斯潘太太不会死,相反她会感到洋洋得意。他们在吃饭时会谈起我,五个人都谈,口气带着谴责,好像一些知道详情的人,却不肯说出话来,因为在座的还有一位十六岁的小姑娘,她太年轻,有些话不宜在她面前讲。她心里偷偷暗笑因为她早晚要知道一切,她总是知道一切的,而且她讨厌我。他们说了许多辱骂我的话!表面上是反对我的。

  “不要马上把真相告诉他们,”她恳求道,“只说我到尼斯是为了健康关系。”

  “他们不会相信的。”

  她迅速地用一个个小吻吻遍了亨利的整个脸庞。

  “亨利,你对我不够好。”

  “说得不错,”亨利说,“我待你不够好。不过你也一样,”他沉思以后说,“你待我也不够好。”

  “我也一样。呸!”露露说,“我们多么不幸啊!”

  她哭得那么厉害,她以为要窒息了。“不久天就亮了,她就要走了。一个人永远、永远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人是被带着走的。”

  “你不应该就这样走掉,”亨利说。露露叹了一口气。

  “我一直很爱你,亨利。”

  “现在你不再爱我了吗?”

  “这不是一回事。”

  “你跟谁一起走?”

  “同你不认识的人们。”

  “你怎么会认识一些我不认识的人呢?”亨利愤怒地说:“你在哪儿认识他们的?”

  “随它去吧,亲爱的,我的小格利弗,你不会在现在摆出丈夫架子吧?”

  “你是同一个男人一起走!”亨利边哭边说。

  “听我说,亨利,我向你发誓不是这样,我凭妈妈的脑袋发誓,眼下这时刻男人太使我恶心了。我同一家人一起走,他们是莉雷特的朋友,都是年纪大的人。我想单独一个人生活,他们会为我找工作。啊!亨利,只要你知道我多么需要一个人生活,所有这一切都使我恶心。”

  “什么?”亨利说,“什么东西使你恶心?”

  “一切!”她吻他,“只有你不叫我感到恶心,亲爱的。”

  她把手伸到亨利的睡衣里,长时间的抚摸他的整个身体。她的冰冷的手使他战栗,可是他随她去,他只说:

  “我会生病的。”

  的确,他身内有点东西破碎了。

  七点,露露起床,眼睛哭得红肿,浑身疲乏地说:

  “我要回到那边去了。”

  “那边是什么地方?”

  “我住在旺达姆街的剧场旅馆。那是一间破旅馆。”

  “留下来跟我住在一起。”

  “不,亨利,我求求你,别坚持了,我跟你说过这不可能。”

  “生命的浪潮把你席卷而去,这就是人生;我们既不能评论,也不理解,只能随波逐流。明天我就到了尼斯。”她走进厕所用温水洗一洗眼睛。她哆嗦着穿上了大衣。这真是命中注定。今晚只希望我在火车里入睡,否则我的到尼斯时就精疲力竭了。我希望他买到头等车厢,这将是我第一次坐头等车厢做一次长途旅行,等到那一天到来以后,事情的变化又会另我丝毫不感兴趣。现在她急欲要在了,因为最后的几秒钟似乎十分难以容忍。

  “你拿加卢瓦怎么办?”她问。

  加卢瓦向亨利订制了一副广告画,亨利画了,现在加卢瓦又不想要了。

  “我不知道,”亨利回答。

  他蜷缩在被子里,只能看见他的头发和一点耳朵。他用缓慢而无力的声音说:

  “我真想一连睡它八天。”

  “再见了,亲爱的,”露露说。

  “再见。”

  她向他俯下身子,稍微拉开被子,吻了吻他的前额。她站在门外站了许久,下不了决心把房门关上。过了一分钟,她转过头去猛力拉了一下门把手。她听见了砰的一声,以为自己要昏倒过去了,以前人家把第一铲泥土扔到她父亲的棺材上的时候,她就有同样的感受。

  “亨利不够体贴。他应该起床一直送我到门口。我觉得如果是他把门关上,我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第04章

  “她干了那事了!”莉雷特眼睛望着远处说,“她干了那事了!”

  傍晚时分,六点钟左右,皮埃尔打电话给莉雷特,她立刻到圆顶阁咖啡馆来会他。

  “我说,”皮埃尔说,“您今天早上九点不是要会见她么?”

  “我见过她了。”

  “她的神气不古怪吧?”

  “不,”莉雷特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她有点累,她对我说你走以后她没有睡好,因为她想起了要见到尼斯就很兴奋,也因为她有点怕那个阿尔及利亚侍者……再说,她还问我相信不相信您买了头等的火车票,她说她一生中的梦想就是乘头等车旅行。不,”莉雷特断言说,“我敢肯定她的脑子里没有这种想法,至少当我在那里的时候。我同她在一起度过了两个钟头,如果有这类想法,我是相当精明的观察家,有什么事情能逃脱我的眼睛,我觉得相当惊讶。您说她这个人藏而不露,可是我认识她已有四个年头,我在各种各样的情况里都见过她,我可以说对露露了如指掌。”

  “那么一定是泰克西埃夫妇使她决定那么做的。这真奇怪……”他沉吟了片刻,突然间继续说:“我真不知道是谁把露露的地址告诉他们的。选择这间旅馆的是我,以前她从来没听说过这间旅馆的名字。”

  他拿着露露的信心不在焉地翻弄着,莉雷特很气恼,因为她很想看一看那封信,而他却没有给她。

  “您什么时候收到的?”她终于问了。

  “这封信吗?……”他爽直地把信交给她。

  “您可以看看。大概是一点钟时放在守门人那里的。”

  那信是一张薄薄的紫色信笺,香烟店里家家有卖。

  最亲爱的,

  泰克西埃夫妇来过了(我不知道是谁给了他们地址的),我要使你感到十分痛苦,因为我不走了,我的爱,我的亲爱的皮埃尔。我要留下来同亨利在一起,他太可怜了。他们今天早上去看过他,他不愿意把门打开,泰克西埃太太说他简直没有人样了。他们对我非常体贴,他们理解我的理由,她说一切的错处都在他那方面,说他是一只狗熊,不过他的本质并不坏。她说他需要发生这样一件事,才能使他明白他多么需要我。我不知道是谁给了他们我的地址,他们没有说,他们一定是我同莉雷特走出旅馆的时候偶然看见我的。泰克西埃太太说她知道她是要求我作出重大的牺牲,不过她相当熟悉我,知道我不会拒绝这样做的。我很惋惜我们美好的尼斯之行,亲爱的,但是我认为你不算十分不幸,因为你永远有我。我的整个身心都是属于你的,我们要像过去一样经常见面。而亨利只要失去我他就会自杀,我对他来说是绝对不可少的;我向你保证我肩负着这样的责任并不使我愉快。我希望你不要板起你的丑脸,它使我非常害怕,你也不愿意叫我悔恨,对吗?待会儿我就回到亨利家,我一想到我在这种情况下同他再见面心里就有点慌乱,可是我仍然有足够的勇气提出我的条件:首先,我要有更多的行动自由,因为我爱你;其次我要他别管罗贝尔,还要他永远不说母亲的坏话。亲爱的,我非常悲伤,我真希望你在这儿,我想你,我紧紧地拥抱你,我感觉到你在抚摸我的全身。明天五点我要到圆顶阁咖啡馆来。

  露露

  “可怜的皮埃尔!”

  莉雷特抓住他的手。

  “我告诉你,”皮埃尔说,“我主要是为她感到遗憾!她需要新鲜的空气和阳光。不过既然她已经作出这样的决定……我的母亲会狠狠跟我吵架的,”他继续说。“因为别墅是她的,她不愿意我带一个女人到那里去。”

  “是吗?”莉雷特用哽噎的声音说。“是吗?那么这岂不是正中下怀,皆大欢喜了!”

  她放下皮埃尔的手,不知怎的,她觉得心头涌上了一股心酸的悔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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