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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哪有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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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0-14 00:50: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徐立峰 于 2012-11-24 23:19 编辑

孤独哪有边界?



之壹,


今天我去看她。我被请进卧室,这是第一次,一年半来的第一次。

里边很大,可能二十五平方米都不止。床。衣橱。电视机和电视柜。书橱。一张布艺双人沙发有些旧了,木扶手,淡蓝色方格布料。光线下玻璃茶几显得晶莹剔透。书桌相当大,一看就是松木做的,紧挨着南窗。有套黑色音响占去书桌的四分之一,没看清什么牌子,我觉得它很别致,我喜欢它挺括的线条。没有电脑。床对面墙上挂满了照片,有大有小,全镶在咖啡色木镜框内。那些装照片的镜框和玻璃被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都能照清人脸上的雀斑。我因此有理由推测:她经常长时间凝视它们。喜欢怀旧的人爱这么干。这似乎有点早,毕竟她才三十五岁。但也难说,许多女人一过二十岁便嚷嚷自己老了,比如玛格丽特.杜拉斯。我想,她是读过杜拉斯的作品的。她请我到沙发里坐。沙发搁置在书桌东边,紧靠那排褐色书橱。书橱朝北伸展开去,像耶路撒冷的哭墙(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这么想?),足有两米长,可能还不止。书橱北端,深褐色硬木床头柜上立着盏台灯,无疑,是西班牙风格的,造型古朴奔放,色彩绚丽,看着它你会想到“自由”这个词。我猜测,爱读书的女人大约都喜欢西班牙风格。我的猜想全无凭据,来自此时此刻的直觉。有时候,男人的直觉管不管用呢?经过书桌时我留意了一眼那册书,它被翻到第九十八页,像名女子赤身仰卧在那,一个带平底的玻璃球压住书页的左上角。南风进来,不时掀动书页发出一种声响,悦耳。玻璃球不为所动,热烈的光照裹着它,使它内部的树林、山峦和小木屋变成半透明状。我无法准确描述这些树木、山峦和小木屋的颜色,只有童话故事里才有那种颜色。鲜艳,炫目,夸张,惹人遐思。那册书,这会儿被孤独地留在书桌上的那册书,大概是劳伦斯写的,一瞥之下我看见“康妮”的字样。但我没把握,文学作品里取名“康妮”的女人应该不在少数。

“你今天气色不错,”我说。

“是吧,我也觉得。”她说,“喝点什么?来杯红酒?”她朝床的北侧走去。她穿着睡袍,玫瑰红,丝绸睡袍。

我这才注意到,另一个深褐色床头柜上站着瓶红酒,已经打开了,一只大肚子高脚玻璃杯站在旁边,杯中的酒还没喝完。就是说,我按门铃前她没在读书。她可能半躺在那儿边喝酒边想着什么。但从床上看不到蛛丝马迹,深红色床单和那条同样深红色的薄被铺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像公园里的草坪那样柔软、平坦。这就对了,她这样的女人似乎应该讨厌一切凌乱之物,尤其这是在她屋子里。

“你不该喝酒,你还没好利索呢。”我说。

“没问题,我早好了。你看,我恢复健康了。”

“你确定?”

“当然,这是我的身体,我有数。”

“好吧,我也来点,”我说,“只要半杯就够。”

“不,既然来了,你就好好陪陪我。”

我们坐在那儿喝酒,都不说话。窗外的阳光令人心神荡漾。几抹浮云悬在窗户右上角,洁白,带着轻盈的感觉。接连好几天都是晴朗天气,在五月份很难得。我们面对面坐着,我坐沙发,她在椅子上。我们像真正的老友那样,静静喝着红酒。我以前喝不惯这个,现在觉得味道也没那么怪。她右腿绕在左膝上,一段脚脖子露出睡袍,那只脚很匀称也很干净,那只脚在空气中轻轻画着什么。有时,她搭在右膝上的右手微微一动,随即静止。她看着窗外,头颅有种倾斜感。她的优雅一直在那,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在了。我不得不承认,女人和女人不一样。

“那么,可以开始了吗?”她冷不丁说。

“什么?”我说,同时为被她打破的一屋子宁静感到惋惜。

“你们的八十年代呀……我一直想知道后面的事。”

我听懂了。我拉拉眼镜,放下酒杯。“抱歉,也许下次……”

“你有心事。”

“看到你康复我很高兴,但你不该这么快就喝酒。”我说。

“管他,反正我今天想喝点。”

她脸色红润,颧骨到太阳穴那部分肌肉也不像以前那样紧绷了。还有她的手和我能看到的那只脚,也有了肉感,看起来不再干巴巴的,好像老是缺少水分(一个这种年龄段的女人怎能缺少水分呢?)。甚至可以说,对面大病初愈的女人宛若重生。我不禁想,她是怎么做到的?两周前我来看她时,她还一副弱不禁风失魂落魄的模样,像只永远受惊中的鸵鸟弓在客厅一角,抿嘴蹙眉,郁郁寡欢。

“好的,下次再说。我们放点音乐吧。”她说。

“好主意,”我说。

居然是摇滚!我没料到。重金属之音。吉他,爵士鼓,萨克斯,电贝司,外加竭斯底里的喊叫。它们直抵人心。这是什么样的一种物质?她什么时候喜欢听这玩意儿的?

屋内摆设没一丝一毫的改变,阳光仍在外面炫目照着,白云还那样悬着,一种瓦蓝依然统治着天空。但肯定有什么变了,不一样了。无地自容。黑豹乐队。人有何理由把羞愧或难受喊得如此绝望?我想,如果在一个阴沉天听这玩意儿,会有人情绪大大波动,显得又亢奋又颓废。音乐像把匕首。窦唯的嗓子也像金属做的。没错,迦辉最受不了这个了。如果他在这里,听到这个他脸色会变。他说过,他最受不了窦唯和张楚的声音。他的意思是他无比热爱他们的嗓子。我一时想到,那个一听摇滚就情绪波动的家伙正是薛迦辉。除了他还能有谁?酒精,香烟,摇滚,倘若凑到一起迦辉准来劲,边上要是有个女人他更来劲。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扭起来的,什么时候又复归静态,他一点都控制不住,没准根本没想去控制。他很容易就进入一个臆想中的世界。有那么几回,我看见他流泪了,削瘦而俊朗的脸上挂着貌似无辜又貌似心甘情愿的神色。一头长发沉默着。对,正是那种表情,我记忆犹新(我有二十年没见到那种表情了,我有点怀念。)。那是纯粹属于年轻的表情,青春期的表情。我和他一起年轻过,所以我懂。那也是开始接触到淡淡忧愁的年龄段的表情。音乐趁虚而入,年轻时人在摇滚面前毫无变招,摇滚就像把利刃。插入,平削,直披,寒光凛凛。但听者内心滚烫。也许有朝一日我能弄明白摇滚里究竟有什么样的物质。但我没法搞清迦辉是怎么想的,再没希望了。

“你怎么了?”她把音量调低一点。

“我大概有十年没听这首歌了。”

“我喜欢那种愤怒,很张扬。”她概括道。

“愤怒,张扬,还很?”我看定她,“我真纳闷。”

“得了吧,我只能说:时过境迁……”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一口喝光杯中酒,“我还能再来点。”

“再加点吧,别急着走。”

“暑假前不会去上班了吧?”

“我想不会,我病假很长,我得了一场大病嘛,康复是需要时间的,对不对?学校已安排其他老师代我的课。”

“明智之举,”我说。

这时,许巍的蓝莲花来了。她似乎一怔,似乎想起什么来,眼光愈发清澈。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地向往。天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无牵挂。穿过幽暗地岁月,也曾感到彷徨。当你低头地瞬间,才发觉脚下的路……,她哼唱起来,忘了我的存在。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一路看过去,应该看到了很远处那些熟悉和陌生的事物。可我身后有什么呢。书橱?哭墙?书?白色乳胶漆?九五机制砖?还是更远处一望无垠的东海?东海的靛蓝色与天空的瓦蓝色到底是不一样的。

“喔,真好听,”她笑笑,仿佛为冷落了我感到不好意思,“我喜欢这个叫许巍的家伙,他能唱到你心坎里去。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好像……”她眼光上舔,下巴掀起,苦苦寻找冒到嘴边的那个比喻物。这一刻,她很专心,全身都在用力。思考中的女人自有一番动人情态。这一刻,玫瑰红睡袍稍稍绷紧,箍出躲在里边的乳房。她没戴胸罩。左右对称的两粒葡萄样的东西愤怒地凸起,自由而且张扬。那两粒东西使婉转流畅的曲面有了重点。一阵热浪滚过,我移开目光。我突然不知道该怎样安置目光。

“有了,就像沈从文湘西系列散文里的文字。”

我假装想了一下,其实什么都没想。“说得蛮有道理,”我说。

“总之,穿透力的两种形态。来,干一个!为摇滚和文学,为艺术。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对自由的向往,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的才气。”

“女士,请你悠着点,”我说,“这玩意儿的后劲不小。”

“我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想喝酒,真的。”

“别喝高了,你才刚刚好点。”

“我觉得没问题了,你看,我现在的感觉多好。”

“还是悠着点吧,慢点喝。”

“你真不想跟我讲讲后面的事?你们的八九十年代。”

“下次吧,”我说。我本不该弗她的意,但这会儿我实在没讲述旧事的心情,我有我的理由,但现在我不愿跟她解释。

“好的,下次。可别让我等太久。”

“不会的,”我说,“既然我答应过你……”

来了阵沉默。音乐在继续,它叫你无端记起岁月的幽暗部分。我感觉略有好转,比一个多小时前好多了。我不清楚为何选择今天来看她。

这之前,一个多小时前,我坐在办公室面对着那台破电脑感觉糟透了。从没那么糟糕过,难受过。同事们在周围忙碌,进进出出的,我视而不见。我想找个人聊聊,又想一个人待着,想喝醉自己,又想扛着清醒寻个无人之处去大喊几嗓子。我好久没说脏话了。我想和谁吵一架,随便和哪个家伙。或者打一架,像许多年前那样,打上一架,舒坦舒坦。有何不可?难道想想也不成吗。我的确摸到了某种虚无感。那种虚无和无聊大不相同,它有棱有角,很具体,感觉得到却看不到。我走上街头,使劲往人堆里钻。什么也没改变(人多的地方,更叫人难受。)。抽烟,坐在广场一角,一根接着一根。看灰色鸽群盘旋着掠过一栋栋高楼,看驮着铁壳的车辆如何听从红绿灯的摆布。天空多么广袤,天空下的世界多么局促……

“我们聊点什么吧,”她说。

“好啊,聊点什么,”我说,“说说你吧。”

“我?”

“是啊,你的变化让我吃惊。”

“嚯!”她咧嘴一笑,“感谢这一场大病。”

“我正想听听……”

“我的情况你都知道,就那样。”

“就那样?”

“就那样!”她执拗地说。

“说说焦昉吧,”我忽然残忍地说。

“那就更没什么可讲的了。”

“悠着点,你喝慢点。”我有些懊悔地劝道。

“没问题,这点酒我还能应付。”她左手擦擦嘴唇,打了一个轻嗝,喉咙翻滚。不管怎么说,酒后的女人是妩媚的。她盯住茶几上那瓶酒,微笑,深情款款,仿佛那瓶酒是她难以割舍的往事之一。她走神了。她手上和脚上蘸着红晕。终于,她挪走视线,把大肚子高脚杯按在书桌上那册书旁边。

“明圃,你别抱幻想,”她开口说道,“焦昉不会回来了。我有百分之一千的把握,他不会回来了。我明白,也理解,这是明智之举。”

“我帮你泡杯茶吧,”我说。

“不,谢谢,我不喝茶,最近我不能喝茶,一喝就睡不着觉。你别忙乎,听我说。既然你提到他了,我可以跟你说说。不知为什么,我信赖你,焦昉也信赖你,虽然咱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其实焦昉没什么知心朋友。我看得出,他很信赖你。不过呢,这大概已成过去时了。”我想知道为什么,她对我摆摆手继续说着,“他这一走,就没打算回来,他早谋算好了。他是有个计划的。他这一走,等于把他三十九年来活过的一切一笔勾销了。当然,这结果不错,十分完美。你不认为这结局对我和他来说是件好事吗?非常好。我不是在说醉话,我没醉,这点酒我还能应付。拜托给我根烟吧,别担心,就一根。”我帮她点上烟,她陶醉地吸下第一口,吐出一个烟圈,“明圃,我认为这结局不错,这几年来我也想做同样的事,但每到临阵关头就退缩了,我想,这可能就是男人与女人不一样的地方。不管如何,这个结局对我们是种解脱。西西弗斯一旦摆脱了那块巨石,一切都将改观。”

“你这么肯定?焦昉不过是去外地出差一年。”

“那只是他的虚晃一枪。其实那份差事本轮不到他,他单位里比他合适那份差事的人多了去了,那些个单身汉,没成家的人。多了去了。是他主动要求去的,他根本没和我商量。自然,商不商量都一样,这些年来我觉得他每天都在出差,这儿只是他借住的旅馆。一所常驻旅馆。我比你了解这个人。而且,”她左手封住嘴巴,大约三秒钟后那只手慢慢往下滑,她的左手写出条弧线,轻轻落到右臂上去了,“而且他忘了带走他的日记。”

“日记?”

“一本薄薄的日记,只写了三分之一,我怀疑是他从诸多日记里摘录出来重新誊写的。一个记日记的人不可能只写那么薄薄一本,还只有三分之一。毫无疑问,他故意留下那本日记,丢下那些内容让我看。他通过日记通知我他的决定。他不敢面对面跟我说,总算他还有愧疚心。我不知道是什么触发他动到这个念头,真是绝妙的一招。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明圃,你能想象他会使这么一手吗?我能。因为我比你了解他,毕竟我们有长达七年的婚姻。”

当然,这明摆着。我和焦昉是在羽毛球场上认识的。两年前的事儿了。他中等个儿,不肥不瘦,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焦昉很讨女人喜欢,当他在场边休息时,总有女人过去搭讪,邀他打球。各式各样的女人,陌生的女人。但焦昉很挑剔,他爱跟水平差不多的人打球,觉得那样才有劲。他总是礼貌地婉拒她们,嘴角含笑,温文尔雅。我感觉他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大约和惆怅很接近。可能是与生俱来的,焦昉看什么都透着深情,眼光深不见底,哪怕那当口其实他心里很烦。
“我还没赢过他呢,”我说,“我一直在琢磨怎样赢下焦昉一盘。”

“总算他还有点愧疚感。”她说。

我头疼起来,我一般上午不喝酒。那儿,脑门里面仿佛有把锉刀在工作。狠狠地磨着。我向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也许不是酒精的原因,我昨晚没睡好。我想,在这样一间幽闭的屋子里呆着,人会丧失时间概念的。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张楚的嗓调连我也受不了。昨晚我没睡好,失眠了。。。。。。。。


……………………………………………………………………

薛迦辉出事后的翌日,《锡城晚报》做了如下报道:

昨天下午,锡城南长区永丰路附近发生劫持人质事件。

据现场目击者称,有男子酒后出现在某公寓18楼顶层平台,持精钢菜刀劫持一名女性,并在楼顶大声呼叫,具体劫持原因不明。

晚报记者了解到,劫持人质的嫌犯年龄在40岁上下,当天下午二点左右进入公寓,随后在公寓12楼某室劫持到一名20多岁的女性。稍后,嫌犯把该女性劫持至18楼楼顶。当地居民立即报警,通知警方前往处理营救。

案发后,锡城警方于昨天下午通报了劫持人质处理情况。据通报,锡城警方接群众报警后立即出动,迅速组织谈判专家、特警、武警、消防、属地公安分局和120救护车等赶至现场,检察院也提前介入。

据了解,警方随即对现场进行了封锁,由谈判专家与嫌犯开展现场对话,特警、武警狙击手随时做好应急行动准备,消防部门准备消防气垫防止人员坠落。据警方通报,谈判专家与嫌疑人开展了1个多小时的劝导工作,但酒后的嫌疑人情绪亢奋,不听劝阻,拒绝谈判,坚持与警方对峙,并数次欲持刀伤害人质。下午三点一刻,为避免人质受害,嫌犯被现场特警一枪击毙,人质成功获救。

“我们没有机会活捉他。谈判专家一直与他对话,劝说他放下凶器,勿伤害人质,他不听。所有能说的我们都说了。”事后警方发言人对记者说。据警方通报,被劫持人质伤势无大碍,无生命危险。

经查,疑犯薛某系本市人,曾与被劫人质有恋爱关系。目前具体案情正在进一步调查中,警方暂未公布疑犯作案动机。

…………………………………………………………………………………………



户外日头已升得老高,绚烂而大刀阔斧地照耀着大地。群鸟啁啾,湖风激荡,窗纱在半空中不规则地舞动。我醒来后睁眼盯住天花板,把梦境又回味一遍。关于屠弓梅究竟是不是处女这个问题,的确困扰我相当长时间。当时,我受的教诲处处与我的本性作梗,那时我多么年轻啊,在许多事情上头脑简单、想法单一。我退缩了。就是这样,年轻总要付出点代价的。就是这个样子。我翻身起来,弓腰坐着。南如锦睡在另一侧,她熟睡中浑身松弛的模样非常迷人。天亮了,没有月光,没有月光下的宗教意味,只有一条绛紫色薄被盖在她腹部。盖着她婴儿般的睡眠。我不由想到,月光和日光到底不一样。月光容易叫人胡思乱想,容易让人变得虔诚。日光呢?日光底下没有新鲜事。你在太阳底下只能看到老一套,看到人类的欲望和现实生活,看到每个人的麻烦和无聊。看到某些赤裸裸的东西。现在我看着如锦露在薄被外那馒头似的阴阜,浮想联翩。那儿被刮毛器刮得干干净净,呈浅薄的淡褐色,下方,下方的狭长地带,暗红色皱褶羞涩地闭着,像朵将开未开的玫瑰花。我心想,那地方我进去过,美妙之极。那种快乐足以抵抗人生的无聊与无趣。可是,我不明白,如锦为何会迷恋一只圆形刮毛器?和焦昉有关吗?她还不知道,焦昉早已辞职不干,现在没人知晓他的下落。没人知道他怎么活着,这正是他想要的吗?他说,他要换种生活方式。喔,多么可贵的想法,有机会我真该问问他怎么想的。我也想换种生活方式呢。我穿好衣服下床,拎起薄被替如锦把阴部遮住,随即,我又恢复原样。我觉得她这个样子看起来比较淫荡。我看着她上半身的优雅和下半身的淫荡,点点头,仿佛找到了某种秘密的均衡感。我朝楼下走去。








发表于 2012-10-16 07:59:34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个单间,在唯一的五楼,”这句话啥意识。
喜欢你写的,有味。
发表于 2012-11-13 16:44:2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鼓燊 于 2013-1-5 16:30 编辑

    我当然记得。我走过去,拿起那本回忆录。深蓝色封面,几个白色字体是从王羲之的《圣教序》采集而来,封面左下角影印了东南巽那首最著名诗歌的手稿。那首诗大概写于1977年,后来成为他神志不清的证据,成为他被关进疯人院的佐证之一。
    “如果我没记错,你翻到228页看看,”胡北坡说。
    我翻到那页。1991年盛夏,东南巽确实在杭州城,回忆录第228页提到那年夏天他在杭州与老友重逢并结伴游走嘉兴、宁波、绍兴等地的旧事。就是说,当年我和迦辉赶到杭州时,东南巽和那位杭州诗人刚刚与我们错过,他们去嘉兴等地了,近两周后才回杭州。
    “你说,他隐居了,在哪里?”我问道。
    “好像在四川成都,怎么,二十年后你还想去朝拜?”
    “成都倒是个养老的好地方,”我说。
    …… …………
   
    ……… ……  ………



雨停了。银灰色浮云依然把天空压得很低,但是在一个间隙,七月下旬的夕阳露出一线真容,懒洋洋地照着下班高峰期刚过的街道。气温依然闷热,暴雨并没把城市洗得清凉。我们走在街上,不知道要去哪儿。路面有股令人烦躁的气味,混合了雨水、泥土、柏油、水泥渣和青草的味道,它们从地底涌出,到处弥漫。闻着这气味,我也变得懒洋洋了。偶然性是件奢侈品?我低头思忖片刻,拿不出相左的看法,就照这么说吧。我出汗了。我想到东南巽和1991年夏天,觉得当年那个男孩仍活在我身体里,他一直没有随我的身体变老,他是独立的,也是自由的,但他再没法将我掌控。现在他是往事的一部分,他和往事一起构成我生活的局他部。他们就像那些墙头的照片,只剩被观瞻的功效了。

我们走进街边一家川菜馆,入座,点菜。期间胡北坡接了个电话,他把服务生叫回,添上道红烧肉,和一盘水煮鱼。先来十瓶冰啤酒,他对服务生说。

他拿手试试空气中的冷气程度,看看周围冷清的桌椅,说:“生意不大灵光嘛,蛮好,这样清静。明圃,咱哥俩可是好久没一起喝酒了,今天痛痛快快搞点。要我说啊,酒是好东西,它能使时间缩短,有时又使时间延长。孔夫子说,四十不惑。你看,咱们都是快四十岁的人了,我权且信他,有时即便心中偶存困惑我也装作没有的样子。说起来,我独身这么些年来,好像没遇到什么真正值得困惑的东西。起码我没婚姻和子嗣带来的烦恼。我这人吧,你也知道,不爱受任何束缚,嫌烦,嫌累。至于所谓事业,或者说工作和公司,就那样,我还能对付,多赚点少赚点罢了。我孤身一人,要活下去总是不难的。人活一世,无非那么回事。许多年前打我父母离异之日起,我便看空一切,精神出家了。当然,肉体依然俗不可耐,该喝的喝,该玩的玩,该肏的照肏不误。有什么呀,千万别给自个添累。”

“没想到,你父母离婚这事对你影响这么大。”

啤酒来了,他先给自己满上一杯,仰脖干掉,抹抹嘴巴。他说:现在想想,当时受的刺激真挺大。他们完全颠覆了我对家庭的看法,对所谓爱情的看法。当时我多年轻啊,还是个死要面子的文青,长粉刺的脑袋里全是美好的愿望、想法。一时半会儿脑筋转不过弯来。那是当时咱们受的教育的伟大成果。等我接受那个事实,我也就变了个人。我几乎花了一年多时间才走出来,从此成为一个坚定的独身主义者。而这世上多出来一个及时享乐者。反正吧,迄今为止,我觉得这样活着挺好,挺轻松。这种生活方式挺适合我。明圃,你也满上,咱哥俩干一个。

我说,我还是喝白酒吧,我喝不惯啤酒。

“也好,你们喝白酒,那家伙也喜欢白酒。”

“哪个家伙?”

“一个朋友,马上到,”他说,“是个有趣的家伙。他大名叫左克棣,绰号旋轴。和我一样,旋轴也是个享乐主义者,视生活如粪土。我和旋轴是牌友、酒友和色友,所谓臭味相投。”胡北坡笑了,“这家伙是越战老兵,上过前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退役后被安排到一家国企,一直干到现在。他算幸运的。多少越战退伍老兵生活窘迫,生计惨淡。旋轴在部队时有位密友,也是锡城人,他们一起上的前线,那位密友在炊事班。有一次密友给他们送午饭,半道上挨了越南人的燃烧弹,全身百分之八十烧伤,尤其那张脸,被烧得像个猪头。那位密友是农村户口,退役后回到土生土长的村子,什么也干不了,老婆也娶不上。根本就没人管他。五十岁了仍孤身一人过,守着一间平房,家徒四壁。”


                                    &  &  &  &  &


    焦昉的日记

  2006年4月14日

为今晚的晚宴,毕元普夫妇特意把孩子送去父母家。我们到得最晚,因为如锦吃不准穿哪一件衣服出席晚宴比较合适。说白了,我们鲜有此类外交活动,这使她心存生疏感。其实,她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如锦是天生的衣架子。

毕元普和童岚兰还邀请了孙罡和康晴玥夫妇。大家的关系是这样的:南如锦和童岚兰是同事,毕元普和孙罡是多年好友。除了童岚兰,另外三人我是初次见面。晚宴在童岚兰家举行,属于家宴。

童岚兰教书之余一直在写散文,最近结集出版了,虽然属于自费出版,毕竟是件好事,值得贺一贺。那本书我读过一些,怎么说呢,还算不赖吧。这年头,能静下心来读点写点东西的人委实不多了。另外,据说毕元普新近在股市得了大彩头,狠狠赚了一笔。两件事并到一块儿,更得庆祝一番了。菜肴很丰盛,酒也是好酒。我发现毕元普和孙罡都很善饮,半斤白酒下肚,神色一点不变。他们一个在某局办公室任职,一个在大型商业单位工作,喝酒大概是必修课,半斤白酒也许将将才达及格线呢。

“兰姐,我真佩服你,文章写得这么好,照这样下去,你不当大作家都难。”康晴玥说。她是个脸孔消瘦但身材丰满的少妇,三十出头的模样。我总觉得她老在偷看我,眼神热辣辣的。她让我很不自在。

“大作家?我可不敢当,也当不了。”童岚兰说。

“阿兰喜欢静,有这么个爱好不错,”毕元普说,“我觉得蛮好,女人嘛,有点闲情雅致是好的。不像咱们男人,要把重心放到事业打拼上。”

“哟,这话听着别扭,焦昉你说说,老毕是不是瞧不起人?”康晴玥说。

我含糊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能找到合适自己的是种幸运。毕元普打开第二瓶五粮液,听了我的话后若有所思地停住动作,点点头。说得靠谱,他说,我喜欢我现在的生活方式。他给我和孙罡添酒,童岚兰则给女人们杯中添法国葡萄酒。
“我倒有点儿怀疑我现在的日子,”孙罡说。

“怀疑?你有什么不满足的?”童岚兰问道。

不,我没什么不满足的,孙罡看看自己妻子说,我很知足。我只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又不晓得缺的是什么,好像除了赚钱,我活着没其他事可干了。昨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在一条弄堂里看见一个异乡人在吃鸡蛋摊饼,那样津津有味,两只腮帮子忙得不亦乐乎,那种吃相,简直把我看呆了。我踩着刹车器坐在驾驶座上把他观察好长一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时想到我自己,以前我也是那样狼吞虎咽的,可是现在,我没了那种饥饿感。没了。你们觉得好笑吗?我会对一个异乡汉的吃相感兴趣。那种人类的基本感觉。

康晴玥说:你没喝高吧。今晚的菜不配你胃口?

没有没有,我没喝多,今天的菜真不错尤其这道肉汤。毕元普说,阿兰中午就开始炖它了,对了,我听说焦昉的厨艺一流啊。如锦说,还行吧,改天请大家去我们家小聚,让焦昉亮亮手艺。康晴玥拿肘子捅捅孙罡:你倒说说看,你到底怀疑什么?孙罡双手一摊说,我也不知道啊。毕元普说,别想那么多,想那么多干嘛,生意好能赚钱就成。这年头还有比钱更实在的吗。

“老毕,听说你们单位的曹局出事了,”孙罡说,“经济问题?”

“别转移话题,”康晴玥叫道。

“现在领导要出事,只有两样,钱和女人。”毕元普端起酒杯,“这下真是搞得人心惶惶了,钱的事我不说,纪委正查着呢,估计不会少。我告诉你们,最要命的是女人,我们局里好多女的都跟曹局有一腿,他在里面已经供出了一堆名单。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老曹频频临幸女下属,这可怎么了得,风声一传出来,我们局里那些年轻点的、漂亮些的女同事现在走路都低着头,贴着墙边走。那份小心,看着让人好笑。有两个刚破格提拔到中层的女士干脆告病回家去了……”

“天可怜见,”童岚兰说。

“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孙罡说。

你们扯这些干嘛?康晴玥说。

“我一直想知道她们丈夫知道这事后的表情,”毕元普说。

别说这个了,童岚兰说,我们换个话题吧。元普,客人们可不是来听你说单位的糗事的。孙罡接口道:老毕,你们曹局真不够意思,压了你这么多年,这下,你可有翻身之日了。毕元普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也不算什么好事。

接下来,话题再次转入散文、股票和酒。女人们喝掉两瓶干红。酒精使她们的脸蛋红彤彤的,都很迷人。我喝得不多,但孙罡和老毕把第二瓶白酒麻利地解决掉了。酒足饭饱,我们移师客厅。我并不擅长这样的场合,所以我耐着性子听他们聊。他们一会儿谈到东南亚海啸,一会儿说到国内形势,个个很在行的模样。康晴玥觉得可以养只宠物狗消遣日子,童岚兰则认为那是自讨苦吃,养狗比养小孩还费劲。毕元普提及朝鲜和伊朗的核试验。孙罡说,我巴不得美国和这两个国家打场大仗呢,世界太乱了,只有来场大战才能恢复秩序。如锦说,你真是个战争狂,打仗有什么好的,到头来总是老百姓倒霉。康晴玥说,孙罡,你还没说你究竟在怀疑什么呢。毕元普说,打不起来的,美国佬鬼着呢,美国人难道不明白伊朗和北朝鲜后面是俄罗斯和中国在撑腰?孙罡说,难道美国会怕俄罗斯和中国?

无聊的男人,这些关我们屁事,康晴玥说。我觉得有人拿脚蹭了蹭我的脚,低头一看,茶几边上康晴玥的脚正慢慢缩回去。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她飞快撇我一眼,身子朝她丈夫身上紧紧靠过去。

“喂,你们觉得李安的《断背山》拍得怎样?”童岚兰说。

“我对同性恋从来不感兴趣,”孙罡说道,“所以这部片子我不会去看的。”

“我想看,可他偏不肯陪我去看。”康晴玥说。

“如今同性恋是个热门题材,李安这家伙好像老喜欢挖掘人性中奇怪的一面。”毕元普说,“我一直认为他是个天才人物,他的切入点很准。”

“如锦,你和焦昉看过没有?”童岚兰问道。

我感到一阵难受。我没料到他们会拐到这个话题上来。如锦微笑着看看我,她说:“我们看过了,我个人觉得这是部不错的爱情片,主要讨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康晴玥也看着我说道,“其实很简单,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四回就是好朋友了。如果有共同爱好,发展得会更快。”

毕元普哈哈一笑。“也对也不对,不过,人在这个社会上必须有个圈子,当然,圈子越多越好,好办事啊,谁会反对多交朋友呢?一回生两回熟,是啊,朋友就是这么来的,圈子就是这样建成的。但谁也保不准见过面的人全能成为朋友。有时候,道不同不相与谋。”

“你又跑题了,”娇小玲珑的童岚兰嗔怪丈夫道,“说断背山呢。”

“把‘爱情’这个词用到两个大男人身上,我觉得很滑稽。”康晴玥说,“倒不是我思想僵化,不能接受新事物,可我一想到那种关系,浑身就起鸡皮疙瘩,不自在。男人和男人谈恋爱?香嘴?哎哟,真要命。还有那件事呢,他们怎么做的?总之,我认为同性恋是一种疾病,包括心理和生理两个方面。”

“晴玥你没喝多吧?说话这么直白。”童岚兰被逗乐了。

“没文化真可怕,”瘦巴巴的孙罡撇撇嘴说,“同性恋是新事物吗?古代早就有了,那时候管那样的人叫兔儿爷。你管他们怎么做呢,反正他们有办法解决。”

“对了,孙罡,你还没说你在怀疑什么呢?”康晴玥浑身都趴到丈夫身上去了,“说说看,你对当前的日子有啥不顺心的?”
“同性恋并非病症,它是由人类基因决定的。我觉得,我们不该歧视同性恋者。”如锦这时淡淡说道。她这么一说,大家全静了下来。如锦身上固有的沉静和优雅很能镇住场面。不过,她没继续朝下说。是啊,多说又怎样呢?我端起茶杯,靠喝茶这个动作掩饰着内心的潮水。刚才屋子里的气氛使我越来越受拘束,他们令我倍感压抑。几乎同时,我和如锦掏出手机看时间。快晚上九点半了。我们的动作所表达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所以,我们向主人告辞时他们没做挽留。

“哦,都这么晚了,”孙罡说,“我们也得回去了。”

我们和孙罡夫妇在小区门口作别。康晴玥的眼睛和她的嘴巴一样能干,我假装没看见。我们各自叫了辆出租车,各自回家。一路上,如锦抓着我的手,像在无声地安慰我。她想多了吗?她在想什么?

车窗外夜色正浓。我看了会儿夜色,闭上眼。如锦的手又柔软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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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昉的日记


2006年12月18日

出差两周,事情办得顺利。比预想的要好。所以我提前两天回锡城。下午两点多,锡城火车站空荡荡的,气温在零度左右。我迳直回家。冬日暖阳照进卧室,一切明亮非凡。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枕头边有本书,我拿起来。是萨特的《恶心》。萨特是谁?书名这么怪。我读了几页,越读越吃力。如锦怎会喜欢这样的书籍?她那边的床头柜上还有一本,王小波的《黄金时代》,这个写得还算有趣,至少读起来不吃力。如锦的阅读范围极广,阅读令她安静,并且甘于安静。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和我一样,如锦也没什么知心朋友,几乎不外出交际。童岚兰大概是她走得比较近的朋友加同事。不过,我心里清楚,童岚兰和如锦不可能有深交,她俩身上的差异太大。如锦需要一个真正的朋友,可这个人在哪儿呢?

我脱掉厚实的冬衣,脱掉裤子和袜子钻进柔软的被窝。我得舒舒服服睡一觉,外地宾馆的床铺总是不合我身。那些外地寂寞的夜晚,我总在与失眠作战。我知道我想得太多,一个人在异乡的夜晚独自呆着,不想想心事又能干什么?每到天黑我便独自待在宾馆,哪儿也不去,除了想想心事,我唯一的消遣还是那本外国小说选,还是韦克菲尔德先生的故事。那故事仿佛有种魔力,吸引着我。我每次读它,都试图分析故事内在的结构。但是徒然,不可能有结果。现实生活中怎可能发生这样离奇的事件。谁都不是傻子,韦克菲尔德先生的妻子也不是傻子,她难道不会报案?或者,在丈夫离奇失踪后另觅一种生活方式?如果这种事发生在中国,想想吧,之后复杂的状况。所以,霍桑写的是一种主观愿望,一种与现实若即若离的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在多少婚姻里存在着呢?不管怎么说,有了韦克菲尔德的故事作伴,我那些异乡之夜勉强还能对付过去。当然,失眠是另一回事。

如锦回来前,我得补充睡眠,然后为她做顿丰盛的晚餐。

我拥衾躺下,闭上眼,侧卧着,浑身放松。希望一屋子明亮有助于我的午觉。但是有样东西磕到我的脚,被窝里它柔软而冰凉。玩具?道具?我伸手摸到它,立刻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一刹那间,我凝在原地,我的神情一定特别凝重。一根硅胶造的假阝月 茎 !我把它拿出来,仔细看了好长时间。它很逼真,就是缺乏生命力。当然,它比一个同性恋丈夫要实用得多。我把它放回原处。再没有睡意。我穿好衣服下床,站在那儿,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一时显得手足无措。后来我去了菜市场,买菜,回家做晚饭。

如锦没想到我会提前回家,她略显惊诧。

晚上临睡前,那根假玩意儿已不知去向。我什么也没问。。。。。。

。。。。。。。


发表于 2013-1-5 16:27: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鼓燊 于 2013-1-14 15:14 编辑

孤独哪有边界   与如锦一席谈


周六,我加班,在办公室度过一个繁忙的上午。经验帮到我,下午二点,诸事完毕。我穿过炎热的街巷去看如锦。我事先没打招呼。这种时候,这样的天气,我不想一个人呆着。按过门铃,等了好久,如锦睡眼蒙松地过来为我开门。她在午睡。她赤着脚把我领进屋子,自己仍去床上趴下,仿佛要接上刚才的梦境。卧室内开着空调,客厅里没有。我想了想,走进卧室,关上房门,在她身边躺下。
“你打断我的午睡了,”她说。
窗帘拉了一大半。夏日午后的安静挤满每个角落。我打定主意不去骚扰她,让她尽情享受睡眠的益处吧。叹一口气,我侧身望着她的睡姿,她被睡袍裹住的那两片圆润对称的美臀,那双匀称有致的长腿。
“怎么了,叹什么气呢?”她的嗓声从满头乌发里钻出来。
“别管我,睡你的。”
她翻了个身,双眼依然紧闭。“睡不着了。现在几点?”
“快两点半了。”
“喔,够了,”她说,“我差不多睡了两个小时。够了。你要在这休息吗?”
“不,不需要。我特意来看你,我好些天没见到你了。”
“是吗?”她揉揉眼睛,伸个懒腰,“说说看,今天上午你在干什么。”
我说,我一直在加班。这回答似乎让她感到满意,她四肢绷直,朝空中拢起身子,稍后舒展开来。在我看来,她做什么动作都是优雅而美的。我忍不住吻了她。
“现在开始,你会留下来陪我吗?”
“当然,我没地方可去。”
她坐起来,好像忽然想到什么,目光射向对面墙壁,一直停在那儿。她的神情让我感觉,这时她才彻底醒了,完整地从睡眠状态摆脱出来。我说,想来杯绿茶吗?
“明圃,我昨天大概撞邪了。”如锦说。她的语气让我感到陌生。
我从未见她这样。我挨着她坐好。好吧,如锦,跟我说说看,你遇到什么事了?我在这里,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她握住我的手,又松开,好像这样不能让她定神。她藏在睡袍里的姣好身体有种含苞待放的模样。我不再说话,等着。她瞥了我一眼,皱皱眉头,下床,走到书橱前。她在窗前来回走动,轻盈而安稳。后来,她停下脚步,一屁股坐进沙发。
事情是这样的。
昨天下午,如锦上街去了。出门前她没打算具体要干些什么,就是想着去逛逛,随便逛逛。“我好久没上街逛商场了,因为实在没事可干,心里有点痒痒,就去了。”她说。是啊,女人无所事事时,第一个想到的大约便是上街闲逛、购物,女人们的特有天性。天气很热,动动就出汗,但商场里有冷气,公交车上也有。再说了,气温不能阻止一个人外出寻乐的兴致。如锦坐在20路公交车上,看窗外熟悉的街景。公交车一路颠簸,她的街景也就一路颠簸过去。行人不多,车厢里的乘客不多。一种空旷感袭来。有那么一会儿,如锦觉得眼前一切极不真实。后来她想,兴许因为车内车外的人和景物过于明亮了。烈日当空,把一个又亮又白的世界呈现出来。不真实是因为太真实吗?车子将她送出去很远,她在那座锡城著名的商场边上下车。买了瓶纯净水,戴上墨镜,如锦走过停满车辆的广场,走过喷泉,走上一级一级大理石台阶,走进冷气逼人的商场,一头扎入由人流和商品组成的物质空间。那一刻,她无比自由,面对各式各样的货物感觉到女性独有的快乐。“即使不买什么,在那种环境里走走也很过瘾,你们男人大概体会不到那种乐趣的。”她说。她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哪样东西都合意。焦昉走后,再没人陪她来这种地方闲逛,消磨时光。有时,多出来的时光也是负担,叫人浑身不自在,倍感无聊。“我差点给你打电话,后来一想,算了,怕你遭罪,我还是一个人逛吧。”如锦说。总之,她试了十几双鞋子、七八套裙子,却没询过一次价。把它们穿上照照镜子,看看新衣服新鞋跟自己身体的和谐度,也挺让人快乐的。她上到二楼,从琳琅满目的家电柜台前穿过。三楼,家具。四楼,美食广场。她坐在那儿喝一杯冰饮,四周尽是唧唧喳喳的孩子和女人。不时传来一阵笑声,尾音拖得很长,慢慢消失。笑声听起来顶圆润,而孩子们的叫声尖尖的。三名打扮入时的少妇带着五个孩子围成一桌,就在如锦前边不远处。她们在吃冰激凌,在说笑,她们的大腿和胳膊真是又白又嫩,某种优越感使她们旁若无人地大声说话。“坐在那儿,我忽然觉得有点孤独,在人堆里,在各种各样的喧嚣声里。我觉得孤独。”她说着弓腰凑过来,拿手摸摸我的膝盖。喔孤独,逛街的又一种体验?如锦于是戴上墨镜,转动脖子,向四周巡视。冰饮还剩最后一口,她想,既然来了总得买点什么回去吧。她准备起身了,但是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远处坐着的人堆里有张熟悉的脸。有那么一会儿,她脑子里一片模糊。简直不敢相信。她嚯地站直了,定睛看去,这次只看见一个背影,背影朝更远处的走廊走去,一转眼工夫,不见了。“我赶紧追过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就是说,她没找到那个人,因此无法确定他是不是她印象中的那个人。“明圃你猜,那张脸长得像谁?”她靠在沙发上问道。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心里隐约有个答案,但我不想说,怕说出来影响到她此刻的节奏。接下来,如锦下到一楼,沿路不免四处张望,找那张脸,此时她早没了起先的自在感。后来她劝解自己,许是看错了,毕竟隔得那么远。再说,相貌类似的人比比皆是。如锦不自在的心终于稳下来。为不虚此行,她下决心买了条裙子,一顶西班牙风格的草帽。然后,她去男装部帮我买袜子和衬衫。她挑得很仔细,尤其是衬衫。这个时候,在店员为她介绍那款品牌的衬衫的当口,如锦从店员身后的镜子里再度看到那张脸,是的,几乎可以肯定,那人也在看她。那张脸似乎瘦了,至少比她印象中的瘦。不仅瘦,还显得苍老。漫长而短暂的对峙,两人对视着,大概只有几秒钟。如锦猛地转身。人流如织,人群晃动,一张张陌生的脸在移来移去。除此之外,没她想要的东西。如锦咬咬嘴唇,难道是幻觉?“我实在不能肯定,那一刻,我以为看见焦昉了,也许只是幻觉,只是在延续四楼那一瞥后的紧张情绪。”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可是,现在想想,我没理由紧张啊,即便真是他,我紧张干什么?”如锦说,“端木明圃,你说,昨天我是不是撞邪了?这事你怎么看?”
    “可能是他,可能不是。”我说。
    “废话,等于没说。”她拎起遥控器一阵猛按,“这鬼天气,简直能热死人。”
    “温度别调那么低,当心得关节炎。”
    “我知道,但现在先让我痛快一会儿,”她从烟盒里抠出根烟,把玩起打火机,却不点着烟,打火机的咔嚓声将屋内静寂一寸寸截断,淡淡的火腥味弥漫,封闭的卧室看上去像变了形,“自打几个月前他离开这儿,他就完全自由了。我想,他也在给我自由。开始我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但现在,我有点儿怀疑。焦昉究竟在玩什么把戏?如果我昨天遇见的真是他,那太可怕了——他在跟踪我吗?他不是去北京了吗,怎么又在锡城出现?”因为午睡刚歇,她左侧的头发纠结到一块儿,与脸蛋显得不和谐,我有种替她捋捋顺的冲动。“明圃,我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
     我一时拿不准主意,要不要把焦昉从单位辞职的事告诉她。看来,焦昉借故离开后,如锦没去他单位验证过。这说明什么?从某种程度上说,如锦信任他,至少认为焦昉不会对她撒谎。我又想,焦昉在日记里数次提到韦克菲尔德的故事,如锦应该已经读到,她没有读过霍桑的那篇小说吗?难道她没有因此进行联想?我觉得这其中是有逻辑关系的。先消失,然后跟踪自己的妻子,看看她一个人会怎么过活?甚至,窥视她的出轨行为?真要那样的话,他应该就住在附近。想到这儿,我浑身一阵发麻。什么意思嘛,我对焦昉的隐身术突然感到十分厌恶。不过,我转念一想,暂时不能告诉她焦昉辞职的事,那样一来,如锦岂不天天要疑神疑鬼。另外,兴许他俩昨天只是在那个地点碰巧遇见而已。
     “你多虑了,”我说,“昨天一定是你认错人了,长相相似的人很多,有些人不但长相酷似,连声音都没区别。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说,他会做这等无聊的事吗?再说了,那样做对他有何意义?”
     “人是会变的……”
     “你先回答,那样做,就是暗中跟踪你,对他有何意义?”
     “我不知道呀,我还没想明白。”
     “所以你觉得紧张?”
     “紧张?我说过了,我没理由紧张。大不了我申请离婚。你看我们这样跟实质的离异有什么差别?只是,如果,我是说假设,假设他真的还在锡城并暗中跟踪我,你想想看,对我来说那是什么滋味?”
     “没什么假设,”我断然说道(其实我心里也没谱),“别自己给自己添烦恼了。其实,你早该跟他离婚了,我不晓得你们相互这样忍着过日子,有何意义?告诉我,你们这样好吗?是不是觉得相互折磨特来劲?”
     “有些事,你不了解。”她略含委屈地说。
     的确,这世上我不了解的事何止这些。它们躲在表象后面迷惑着我。而一旦了解真相,我便会觉得空虚无奈,被唤起某种绵绵不绝的厌倦感。人还是专注于眼前吧,把目光紧盯住脚下,那样会过得轻松点。
     “我给你泡杯茶吧,补充点水分,你现在需要放松。”我说。
     “谢谢,我还真有点渴了。算了,咱们不说这个了,由他去。反正我已打定主意,如果有一天焦昉回来,我就提出离婚。如果他不再出现,我便这样过下去。”
无论怎么个过法,人都得好好活下去。焦昉也不例外。谁都不能例外。虽然世界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般美好,毕竟,仍有许多值得我们留恋的理由。因此我听她这么说后,极其郑重地点点头,想故作深沉,但最好忍不住笑了。我去厨房泡茶。怎么才能找到焦昉呢?我想同他谈谈,谈谈他和如锦,谈谈我的想法。就是开诚布公地谈一下嘛,人世艰难,大家都需要一点安慰,何必去模仿一篇小说中的虚构情节?给她自由,何不彻彻底底地给。给她自由便是给自己自由。人生而自由,但无处不在枷锁中。我们就不必再自造枷锁了。是的,我也有私心,我毫不掩饰这点……但问题在于,怎么才能找到焦昉?这是第一步,是所有问题的关键。厨房与卧室有巨大的温差,我很快出汗了。被冷气压缩的毛细血管全部打开,一种舒坦感油然而生。我端着起茶壶走进卧室,让房门就那样开着。
“把空调关了吧,”我说。
“天太热了,你没感觉吗?”
“夏天难道不该出出汗吗?人的身体为什么不能顺应季节的变化而稍作变化呢?现代科技真是把人类宠坏了,这样不好。起码对身体不好。现在听我的,关掉空调,让憋在皮肤下的汗水痛痛快快出来……”
“呃!天哪!”如锦叫道,“这会儿你真像个暴君。”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把空调关了。
“等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爬山吧。”
“爬山?这种天气?”
“对啊,有何不可?你很久没锻炼了吧,没关系,去出身汗而已。知道夏天傍晚的山景是什么模样吗?我们可以在山顶观赏太阳落山,俯瞰这座城市,可以由着性子大声喊叫,吐吐胸中的郁气,没人会把你当疯子,因为那时山上根本没几个人。”
她瞪大眼睛,思忖片刻。“听上去还挺迷人的,可以试试。”她说,“听起来,这方面你好像很有经验哦,你经常去爬山,运动专家?你指的是惠山吧,哈,老实说,我快十年没登过惠山了,山脚下的公园倒是一直去的。”
我说,就是惠山,海拔才三百多米高嘛,若在北方或中西部它根本就是个土丘,当然,在一马平川的江南原野之上,惠山的确像座山了。我想说,每个人都有烦恼,看怎么去比较了。可这样是不是有说教之嫌?
这时,电话响了。如锦抹抹额头的汗珠,起身去客厅接听。
我独自待在卧室,抽起烟来。其实,我也多年没上惠山了。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我倒是经常去,和薛迦辉胡北坡他们一道。我们一般在周末清晨出发,薛迦辉知道一条上山的野道,绕过锡惠公园,可以省下门票钱。沿途得穿越几处荒野的坟地,有泥坡,也有石阶,周围绿树参天,格外幽静,鸟叫声惊人心魄。那时年轻,我们通常比赛谁先登顶,真是不惜力气,个个想夺魁。如果我没有记错,最快纪录属于胡北坡,12分钟。摆脱地心引力,用12分钟时间登上三百多米高的头茅峰,对普通人来说相当不错了。有几回,屠弓梅也加入进来。她总是拖薛迦辉的后腿。女人对付地心引力要稍逊一筹吗?也许女人更习惯受压,米兰.昆德拉曾表达过此类意思,他说,女人总是渴望承受一个男人身体的重量。噢,真是阴差阳错,那时,屠弓梅和薛迦辉好上了。她终于被薛迦辉得手了,已经开始在筹备婚事。我觉得他俩很般配,非常般配,我理应祝福他们。可不知怎的,我心里时常空落落的。我感觉他们的甜蜜和我的苦闷是一码事。但苦闷归苦闷,我必须祝福,必须在他们面前保持微笑。这也没什么难度,只是那微笑略显僵硬罢了,反正他们谁都没在意。不,不对,屠弓梅是有所觉察的。至于她怎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有时我觉得她是因为负气才决定嫁给薛迦辉,有时想想,好像又不是。说到底,是我辜负了她。我有理由相信,一开始她属意的那个人,是我。什么时候起我们变得生疏的?我坐在那儿抽着烟,再度陷入无休止的回忆。全神贯注,竭尽脑袋瓜里的力气。而回忆往事总让我感到难堪,快四十岁的人了,我忽然发现自己还一事无成。真是荒唐又可悲的一段人生。早年的意气奋发已烟消云散,只落得个和光同尘的光景。
如锦那个电话可真长,像一场碎言碎语的马拉松。所以我猜,电线那头肯定也是个女人。女人们电话聊天的耐心甚至能够媲美她们逛街的耐心。随她们去吧,有什么办法。
不知那条上山的野道还在不在?被园林局收编了拿来卖门票创收没有?连惠山直街和横街都在改造改建中了。他们驱赶原先的住户和商户,城市改造嘛,拆迁嘛,为更好更快的发展嘛。在这个神奇的国度,在这二十年间,多少事物被更改、删除,被换了新颜。老房子,老街,良田,传统理念,价值观,婚姻状态,道德底线,男女关系,物欲和享乐主义,社会风气……,统统换了新颜。变化真快啊,速度,加速度,你追我赶的,谁都不愿意停下来歇一歇。一停下来就有被抛弃的危险。大家全是这么想的吗?闲得发慌的时刻,我喝下第三杯茶,点燃第四根烟。当然,我还知道另外一条山道,在新开劈的惠山森林公园那边,前些天,旋轴告诉过我具体的路线。旋轴说,那条山道没一级石阶,绝对不伤膝盖。
“喔,一屋子烟味,”她端来台电风扇,指使我接上插头,“想什么呢?看你好像心事重重。”
“没想什么,有点儿闷。”
她点上烟,喝下一整杯凉茶。“是热的吧?你自作自受。”
我说:“到底谁自作自受还说不定呢。”
她拿眼剜了我一下。“你说奇怪不奇怪,我跟你这样处着居然心安理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没救了。”
“后悔了?”
“谁知道今后还会发生什么,我懒得去管。我只是偶尔想想。”她眯眼看着我,那神情像盯着一道复杂的算术题,似乎想弄清楚我脑袋瓜里的想法。
今后?谁能对今后将要发生的事有十足的把握?谁都不是圣明。想想以前吧,谁能料到二十年后我会坐在这里,两手空空地和这样一个女人谈论她失败的婚姻。今后?今后唯一能确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我们都得老去,记忆力衰退,百病缠身,慢慢地对眼前事物漠不关心,没有性欲,没有痛感,不愿再去评判是是非非,最后让泥土淹没脖梗,淹没我们曾经高傲的头颅。最后,总是由死亡来收拾残局。
“行了明圃,放松点,”她抓起茶壶为我添茶,手脖子上细小的青筋依稀可见,“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今天我就陪你疯一回,爬山去,顶着三十多度的高温。不过,我有没有体力抵达山顶可说不准,到时别嫌我累赘。”
我掏出手机看看时间。“还早呢,过了五点吧。我们得准备点水。”
“那就准备点水吧。”


最终我选择打惠山森林公园那儿上山。我们很容易就找到那条纯粹的山路,满山高大乔木的树冠形成一道道绿荫,遮住了日头。有清风在山间回荡,空气洁净,分外润肺。虽然汗水源源不断从体内流出,毕竟比待在室内舒畅许多。因为周围有树木,因为我们在运动。夏日的山间自有一番迷人之处。偶尔有人从山上下来,拎着茶壶,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带着酣畅淋漓的疲惫表情与我们擦肩。很快,如锦被眼前景物深深吸引,孩子气地东张西望,精神抖擞。我们面对的是一片又一片生机勃勃的寂静,一种自然的意象,如果你愿意同它们交流,它们便是有灵魂的,可以渗入你饱受平庸日常煎熬的神经。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可言,只有呈现和虚掷。无用的旅程。无用的快乐。
“现在看来,你这主意不赖,”如锦说,“我喜欢这些明亮的绿色。”
在半山腰某个绿树群立的斜坡上,有两位老人正在收集松针,看上去像对夫妇,因为他们那种熟练的默契起码经历了几十年的练习。他们一个采集,一个装袋,动作简洁流畅富有某种美感,和运动员在运动中的美感完全两样,那是种经过岁月厚厚沉淀后才有的美感。可是这些松针拿回家派什么用场呢?老人说,洗干净了煮一煮再喝下,能医治高血压。
“你信吗?”离开老人们很远后,如锦说道,“我可不信。”
“我在电视上看过类似保健产品的广告,现在的商家真是什么都敢拿来骗人,尤其骗这些老年人,价格还很昂贵。”
“所以他们……”
“买不起,或者说为了省钱,就自己上山采集。”
“可是松针煮的汤能喝吗?会不会喝坏人?”
“谁知道呢。”我无可奈何地说。
“明圃,咱们得告诉他们一声,这没用。”
“他们会听你的?不信你试试,没准,他们反过来为你宣传松针汤的好处呢。”
“这世道究竟怎么了?”如锦一阵叹息,回头看去。
回头看看又能看清楚什么。有时真相是种惩罚,或者,貌似一个玩笑。有时受骗反倒给人安慰,因为其中存在着莫须有的希望,人人都靠希望活着啊。如锦,你忘了嫁给焦昉时曾预设下的希望了吗?莫须有的,企图依靠女人的柔情医治好一名同性恋者的希望。结果怎么着?那时你有没有劝劝自己?如果那时有人劝说你,你会听吗?
黄昏降临到城市的每个角落。落日被远处高楼阻扰了相当长的时间后,终于稳稳落下去,落下去,只留下一片酡红,还在映照世间万物。现在山顶只有我和如锦。她果真对着低处的城市大喊了一嗓子,扯足了劲,弯起腰,双掌拢在嘴边。随便怎么喊都行,声音能传出去很远,然后被满山的植物和泥石吸走。这儿倒是变化不大,山下那座城市大变样了,还有生活其中的人类。也许我早该来看看这些。看看一个被高度缩小的城市,看看高楼街巷间重新布置过的明暗关系。
我也喊了一嗓子,极其尽情。我们在山上待到天黑。
下山回家已是晚上八点多,我洗澡,如锦去厨房熬粥。如锦把客厅和主卧的空调打开,关掉其他房间的门。但是她没有关窗户,她什么意思呢?等我腰间裹着浴巾走出卫生间,餐桌上已整齐摆放着煮鸡蛋、榨菜、粗粮面包和一盘茭白炒肉丝。白粥还得再等等。轮到如锦去冲凉。我吃了一个鸡蛋,在餐桌前站了片刻,然后走进主卧,拉紧窗帘,取出焦昉的日记(最近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随便翻到一页读起来。

2008年5月
吃过晚饭,如锦一头钻进主卧室,不知在忙什么。以前这个时候,她会守着电视机看她喜爱的节目。我想起她晚饭时阴沉的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很不放心。推开卧室门,我看见她在整理衣物,具体说,是我的衣物。她把它们从衣橱内取出,折叠整齐,放进两只塑料储物箱。她对我视而不见,埋头于自己的事。稍后,如锦让我把塑料储物箱搬进另一间卧室。我什么都不问,一切照办。被搬进次卧的还有我的枕头和一床被子。如锦麻利地做完这些事,平静地问我:“你再看看,还有哪些东西你需要挪走?”
我大概猜到她的企图了。但我还是说:如锦,你想干什么?
“这件事我想了好些天了,”她说,“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先分居一段日子。”
“能说说你的理由吗?”
“这个得问你自己,焦昉,你心里最清楚。”
我被问住。我想,以她的性格,这件事不可逆转了,她已经决定。如锦貌似温顺的性格中有很要强的一面。我了解,这得自她母亲的遗传。既然她已经决定,多说无益。我们结婚数年来好没拌过嘴呢,我不会吵架,如锦也不会。再怎么说,是我有愧于她。
“好吧,”我说,“这件事我听你的。”
“我有个请求,”她说。
“别说请求,直接说你的要求吧,我照办就是了。”
“无论如何,只要我在这屋子里住着,你不要把人带家里来。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指,你的那些同性恋伙伴。‘伙伴’这个词用得对吗?”
我一阵难受,脸上热辣辣的,像被她狠狠搧了一掌。
她说:“我不清楚,你和他们什么时候重新开始的,但显然,已经开始了。对吗?其实我看得出来,你也在困惑和苦闷中挣扎,我感觉得到。我无能为力了,也许是我错了,人不该跟基因作对。请你理解我,我想清静一段日子,好好想想。”
那一刹那间,我想跟她主动提出离婚。可是,我怎么同父母交代?他们年纪大了,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奇怪的性取向。唉,他们是多么要强要面子的人啊,一旦了解真相,他们受得了吗?我把吐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我是个无比自私的人。


2009年4月19日
今天我们打足五局,和那个叫端木明圃的人。上周他对我做自我介绍时,我还以为那是个日本名字,差点闹笑话。现在我知道了,端木乃中国第三大复姓,源于芈姓(祝融氏),出自西周初期周文王姬昌的老师鬻熊的后人端木典。
端木球技不赖,球风飘忽,但最终我赢了,是险胜。要赢他着实得费点劲,他的球路怪怪的,野路子,很管用。我想,是他敏捷怪异的步法让我不适应。我赢下三局,比分很接近。我喜欢和这样的对手打球,因为势均力敌,你不得不全神贯注。五局打完,两人都浑身是汗,呼吸粗重,但很舒服。
我们聊了会儿,补充水分,然后相互留电话号码,约好今后得空便一起打羽毛球。我离开时,端木还在场上,和另外的人在打。他真是精力充沛。显然,那个家伙不是他对手。
回到家,如锦给我留的晚饭尚热着。我饿了,我简直风卷残云般吃完。她在她的卧室里备课。灯下,她聚精会神的模样格外安静。我看着那背影,内心充满愧疚感。


2009年11月20日
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想着请端木明圃来家里做客。我有种预感,端木和如锦一定谈得来,端木也喜欢文学嘛,一个相同的爱好。我从他的日常谈吐里了解到的。我觉得我有点疯狂。为维持这段婚姻,我居然处心竭虑为如锦创造机会。什么机会?我说不出口。是的,我在冒险。甚至在冒犯自己。我明白,没多少人能明白我的一腔苦衷。
为这事,我和如锦说过多次。我怕她把端木当做一个同性恋者。真要那样,她肯定觉得特荒唐。很多次,如锦带着鄙夷的神情听我说这事。不能怪她,普通夫妻间也有相互不信任的时候呢。男人女人生理的差别滋生心里的差别。何况我这类情形。前天我再次说起这事时如锦大概腻烦了,她说好吧,既然是正常的朋友,那你就把他请来吧,我们招待一下。说完这话,她死死盯住我看,说,那个叫端木什么的真不是那种人?你可别骗我。我说,我没骗你,没必要骗你。
端木明圃当然不清楚我和如锦的事,不知道最好。我没料到,他这把岁数了,来我这儿做客还会忸怩不安,像名初出茅庐的高中生。后来我发现,原因在如锦那儿。一开始,端木居然不敢正视如锦。这真好玩。与此同时,我感到一丝悲哀,为我自己,也为如锦。什么情况下一个男人不敢正视一个女人呢?
几杯酒下肚,席间气氛才被点燃。幸亏这个世界上除了陌生还有文学,还有那么多作家和他们的作品。他俩聊得挺起劲,而我仿佛在听天书。我读过一些文学作品,可他们聊到的人和作品,我听都没听说过。什么局外人、加缪、艾略特、杜拉斯、帕斯、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什么米沃什、梦痕录、太阳照常升起、垮掉的一代、夸西莫多、深度意象派,什么欧洲隐逸派、勃莱、爱默生、超验主义。后来,他们说到中国的诗人和作家,我终于听到几个知道的名字,北岛、李商隐和余华。如锦从刚开始的落落寡言,一跃而变得兴高采烈起来。说真格的,这几年来我从未见她一次说过这么多话,几乎是几个月的总和了。端木这家伙,原来肚子里装了这么多货物。有时,我无法将羽毛球场上的他,和如今侃侃而谈的他合二为一。
见我插不进话,端木转而提及时下的时事,好像他倒是酒宴的主人。我问起他的住房状况。他说,住在一套二居室的屋子里。喝了口酒,端木补充说:是二手房,在一个破旧小区,目前仍在还贷中,实不相瞒,我离过两次婚,辗转反侧的,就剩这套二手房了。一时,大家沉默。在我和如锦听来,离婚二字有些扎耳。后来如锦说,搞广告设计烦不烦?端木表示还行,说那不是什么太高深的活儿。话题由此又被带到房地产广告、楼市、股市上去。不知不觉,酒喝得都有点多。如锦说,哎呀,我不能再喝了,明天还得去趟学校呢。我说,明天不是周六吗?如锦说,明天学校有事呢。端木说,我也不行了。
晚餐一直进行到晚上九点。收拾完餐桌,如锦叫道:哦,外面下雨了。三个人围着餐桌喝茶,喝如锦调的蜂蜜水。如锦有些微醉地说,真怪,我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雨声也这么好听。我问她:那你以前听到雨声是什么感觉?她说,这个不能告诉你。我略显尴尬地笑笑,结果,他们陪我一道笑起来。气氛愈发轻松,端木明圃看上去早没了拘束感。接着,他们继续聊文学,聊我听起来十分陌生的作品和表现形式什么的。
你现在还在写吗?如锦问端木。端木说,早不写了,阅读比创作轻松啊。我说,那可真太可惜了。如锦说,是啊,哪怕写着玩呢。又说,哪天能把你以前写的带来让我看看吗?端木说,可以,但不许笑话我。
送走端木,我去厨房洗碗。我听见如锦在卫生间哼小曲。外边的雨均匀下着,我竖起耳朵仔细倾听,没听出什么新鲜玩意儿。


如锦在客厅喊我。她洗完澡了。我阖上日记,重新放回皮包。这时我看见童岚兰的那册散文集《西去的列车》搁在台灯边,我翻到扉页,果然有张作者的头像。童岚兰挺上照,就是说,从照片上看,长得蛮好看。
“你认为她写得怎样?”如锦来到我身边。
我说,我还没看呢,不敢妄作评论。她说,那你这会儿坐在这里干什么?我迎着她的眼光说,我在想,这时焦昉会不会躲在附近偷窥咱俩。她无所谓地笑笑,耸耸肩说,你开玩笑,你希望自己的私生活被人窥视吗?嚯,即便是真的,即便他真要学韦克菲尔德,我也没意见,随他去吧,无聊人才会做这般无聊透顶的事呢。我说,你认为焦昉会模仿韦克菲尔德吗?如锦说,那他一定疯了。这时,一股异样的气氛横插进屋子,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平静。
平静而沉闷:多么荒谬的设想,多么乏味的话题。
晚饭后如锦半躺在床头看电视,我读《西去的列车》。童岚兰太喜欢用形容词,一句话便能说清楚的事,她通常需要三到四句话才能表达完,另外,观点缺乏深度,总在重复别人讲过的东西,吸引我的,只是偶尔闪现的女性的敏感,而这样的敏感也太少了。电视里正在播波兰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红色情深》,一名退休法官,一个性格孤僻的老头,以窥听邻居们的隐私为乐事,时不时还搞搞恶作剧,他一个人孤独地活着,直到一个纯洁的女孩偶然闯入他的生活……。这片子我看过,我得承认基耶斯洛夫斯基超乎寻常的想象力。貌似荒谬的情节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人性的另一面。
广告来了。如锦调低音量说:“我们何尝不是生活在一个到处挂满探头的世界。”
“你还看吗?”我说,“快十点半了。”
“那些散文写得如何?”
“一般般,”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几乎没有能打动我的内容。”
“别太挑剔了,”她说。
我开始吻她,掀起她的睡袍,吻她的乳房和肚脐眼。今晚有件事没做呢。她热烈地回应我。她阴阜那儿光滑而潮湿,简直令人断魂。我们做爱。这次时间特别长,我们越来越默契,我都能理解她屁股扭动的含义了,她在渴求更多的快感。她拿双腿箍住我的腰,脚掌摩擦我的臀部,我能感觉到她大腿内侧绷紧的肌肉。射精的那一瞬,我再次感到死亡来袭,像人生所有的负担一下子抽走了,登时空了,醍醐灌顶似的,彻底清静了。
“别马上睡,搂着我,”如锦背对着我说,“你把他的日记看完了?”
“没呢,”我说。
她嘤了声,一只手紧紧抓住我搭在她乳房上的左手。灯开着,电视开着。空调里传来嗡嗡的轻响。她的脚趾在我脚背上蹭动。“我睡不着,”她说,“明圃,跟我说说话吧。”
“说什么?”
“屠弓梅薛迦辉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机会,我真想见见他们。”她浑圆柔软的屁股蛋贴住我胯下的宝贝,这时轻轻揉擦起来。
我迟疑了一下,想寻找个好点的开场白。关于薛迦辉,关于屠弓梅,胡北坡,他们最近的事我还没告诉如锦。不过,怎么开场不重要,重要的是,如锦现在想听。
“薛迦辉死了,”我说,“是被警方开枪击毙的。”
她身子微微一颤,麻利地转过身来,看定我,等我往下说。我于是坐起身子,靠到床背上,我关掉电视。我说:你还记得五月份我来看你那天,我有些精神恍惚吗?就在前一天,我刚得到迦辉死亡的消息,是屠弓梅打电话告诉我的……我好像突然找到叙述的节奏。我沉入记忆,告诉她事情的前因后果,民间放贷,劫持骆松松,被击毙,屠弓梅和丧事,一直说到屠弓梅再婚。当然,我隐瞒了和胡北坡、旋轴一道做的荒唐事。
“怎么会这样?我也觉得薛迦辉像在求死。”
“我们谁都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听起来挺吓人,如果不是感到穷途末路,他一定不会这么做。可是,再怎么着也得想办法活着呀,活着就有机会,死了,还剩什么?明圃,你怕死吗?”
“人总要死的,不是现在,就是将来某一刻。其实我们每天都在死去,每天死去一部分,默默地、不知不觉地死掉一部分。所以,我对死亡不敏感。怕又如何?不怕又怎样?”
“但是我怕……”如锦幽幽说道,“我不敢想象临终那一天的所有情形,它让我恶心,突然我就不存在了?就和这个世界失去联系了?”她把头倚在我怀里,脸颊滚烫滚烫的。她的身体向我靠近,越靠越近,好像在躲避死亡的追袭。接着,如锦将右膝弯曲,搭到我髋骨上。她几乎半伏在我身上了。我探手摸去,她阝月 道 那儿湿漉漉的。
“死亡让你激动了?”我说。
“你也在变大变粗呢,”她说,“我感觉到了,你还等什么?来吧,把那玩意儿塞进去,填满我。我不想再谈死亡的事了,现在我要做爱。”





发表于 2013-1-25 16:01: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鼓燊 于 2013-1-28 10:45 编辑

八月末的一天,晴空万里,气温降到三十度以下。我去乡下看望迦辉的父母,顺便给他们稍点滋补品。小车沿着笔直整洁的大街驶过去,两旁建筑物光鲜时尚,被现代材料裹着绑着,就是缺乏新意,没有特色,像是打同一个地方抄袭来的。又是玻璃幕墙,又是挺括僵硬的线条,又是铝塑板饰面……从高等学府毕业的建筑师们,成天在忙什么?又驶出去一程,来到了城乡结合部。场面真壮观。一截旧路空着,田地荒芜。一排排民房拆了一半,大型挖掘机的钢铁长臂正伸向人类居住的巢。不远处,几栋高楼刚建到三分之一,噪音袭来,地面都颤动。地铁一号线施工现场周围,尘土飞扬,交通拥挤,到处灰蒙蒙的。汽车蜗牛般一辆连着一辆,缓缓爬行。相隔五十米处,一条新路已现雏形,从荒芜的田地上碾过去,覆盖过去。灰色压着绿色。就那样狠狠压过去。吵闹,忙乱,不可一世的速度和欲望,令人无言,令人莫名其妙地沉醉其中。等了很长时间,绿灯亮了。我如同得到特赦般踩下油门,车子像一支脱箭,向北射去。

我在村口遇到薛向铭,他在看乡下孩子抓知了。我说,向铭,你怎么不去和他们一道玩?他腼腆一笑,别过脸去。迦辉的父母去了田间忙碌,伺候那一畦畦菜。院子里坐着屠弓梅,一堆蔬菜围着她。她择起菜来跟玩儿似的,从田野吹来的风拨弄着她的发丝。

“正好,帮我弄一份,我带回去享用。”

“你怎么来了?”她说。

“刚好路过,来看看他们。你呢?”

“向铭要开学了,特地来探望爷爷奶奶。一起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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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末的一天,晴空万里,气温降到三十度以下。我去乡下看望迦辉的父母,顺便给他们稍点滋补品。小车沿着笔直整洁的大街驶过去,两旁建筑物光鲜时尚,一律被现代材料裹着绑着,缺乏新意,毫无特色,像打同一个地方抄袭来的。又是玻璃幕墙,又是挺括僵硬的线条,又是铝塑板饰面……从高等学府毕业的建筑师们,成天在忙什么?速度和创新真的是一对矛盾体?又驶出去一程,来到了城乡结合部。场面相当壮观。一截旧路空着,大量田地荒芜。数排民房拆了一半,大型挖掘机的钢铁长臂闪着寒光正伸向人类居住的巢。不远处,几栋高楼建到三分之一,噪音袭来,地面都颤动。地铁一号线施工现场周围,尘土飞扬,交通拥挤,到处灰蒙蒙的。汽车蜗牛般一辆连着一辆,缓缓爬行。相隔五十米处,一条新路已现雏形,从荒芜的田地上碾过去,覆盖过去。灰色压着绿色。就那样狠狠压过去。吵闹,忙乱,不可一世的速度和欲望,令人无言,令人莫名其妙地沉醉其中。等了很长时间,绿灯亮了。我如同得到特赦般踩下油门,车子像一支脱箭,向北射去。
    村口,薛向铭在看乡下孩子抓知了。我问他怎么不和他们一道玩?他腼腆一笑,别过脸去。向铭长得太像迦辉儿时的模样,但性格迥异,相差太大了,这孩子过度的沉静总让我想起迦辉的张扬。
    迦辉父母去了田间忙碌,去伺候那一畦畦菜。迦辉走后,卖菜成为家中一笔不小的收入来源。每天清早和黄昏两个时间段,他们会准时出现在镇上的农贸市场,一左一右蹲在入口处的花坛前,一个称斤论两,一个算钱收钱找钱。他们得时刻注意当地城管的动向,一发现蛛丝马迹,立刻撤退。像羔羊发现了猛虎。
    屠弓梅坐在院子里,被一堆蔬菜围住。她择起菜来跟玩儿似的,从田野吹来的风拨弄着她的发丝。我看到她眼角的鱼尾纹和几丝白发,它们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中年啊,我们的中年来了。我忽然想起前一阵南如锦对我说的话,她说明圃,你的阴毛白了,四分之一,不,是五分之一。可是,管他几分之几呢,白了就是白了。如锦说:这真奇怪,太怪了。于是我说,有一天你那儿的毛也会白的,就是说,我们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了。
    “你怎么来了?”屠弓梅说。
    “弓梅,你有白头发了,抽空去染染黑吧。”
    “是吗?怎么又长了?上星期老白才帮我拔过。”
    “这玩意儿越拔越长。”
    “白就白吧,”她说,“你来得正好,待会儿带点新鲜蔬菜回去,刚从地里摘的。”
    “老白没来?”
    “他来做什么?”
    哦,我失言了,老白可不是这儿的上门女婿。我蹲下来,抓起一把苋菜,慢慢择着。苋菜的紫色让我着迷,那种活泼的探入枝叶的玫瑰紫,在我眼里总是寓意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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