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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作品] 书生活(6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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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3-15 12:11: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书生活(6首)
梁雪波

    修灯的人

他扛着梯子走在书间,他无意攀援
却将手高高地擎过头顶,旋转,旋转
熄灭的事物轻易就亮了
他不露声色,一盏接一盏拧上
姑娘们的脸庞变得生动起来
像某个节日,某个秘密的时辰
人们假装拨准了内心的开关

他绕过书,沿着梯子上上下下
他有着比一本书更为专注的神情
他小心翼翼的攀登使我想到
童年的矮墙,烛光中展开的情书
暴风雨来临之前记下的颤栗的诗行
一架铝白色的梯子划开空气
我看见从他鞋底掉落的一小块泥
让初春的书店松软起来

而一个修灯者可以无视我的存在
仿佛我还跋涉在远行的中途
凄迷而痛切
仿佛千里之外的雪吹打着单薄的想象
群峰之上,隐约的天光像一卷圣书
因此我站在自身的幽暗里
作为他们的背景,无声的乐器
因此我看见越来越多的
光的瀑布从高处流泻下来
黑夹克的修灯人正攀援于书的峡谷


挂画的人

他要把这幅画挂起来
在靠墙的楼梯,他俯身测量
用指骨叩击
仿佛在寻找时间的裂缝
他要在生活的白墙凿出一个黑洞
他要在流动的春天
悬起一纸孤寂

一枚乌黑的铁钉
被钳子稳住
他扬起的右手犹如集中的爱
或恨
带着嵌入水泥的深度
玻璃中的青狮开始颤抖
耳朵灌满锐痛
整个房间充斥着铁的气味

一个挂画的人在强力突进
他的手心藏着年轻的风暴
他是用怎样的顿挫向虚空求证
高过头顶的脚尖
已迸溅出火星
使铺张的笔墨超越了幽冥

在缓缓升向另一片风景的坡面
他比我站得更稳
而我将在不断的敲击中迅速老去
就像经过窗外的脸庞
喜悦或悲伤,已然陌生
迎面之墙积成的白雪
像浓淡于暮色的心
覆盖着钟声



雨之书

在一本关于南方的书中
雨洗亮了黄昏
羁身小旅馆的浪子
被细密的针脚惊醒
忽然听到内心的骤痛

在儿时的记忆里
雨是打麦场上黄色的水洼
是河上漂走的凉鞋
是田埂上
踉跄的脚步和呜咽的风

当我说到雨,未知的天空变暗
灰色的筒瓦有了起伏的深意
正如我说到落日
一个时代像卡在喉咙里的果核
红嘴蓝背的雀鸟飞入丛林

有时雨是里尔克的独豹
豹子身上游移的斑纹
雨是盲诗人眼中潮湿的暮色
父亲死去的那天
无名小镇的街角人影晃动

雨落在词典里,成为一个符号
谷和雨结姻,美好得
像一只布谷鸟舌尖上的时光
雨是我随手拿起的一件乐器
弯向夜晚的弧线

雨落入国家的缝隙
铁匣中的亡灵开始发芽
雨洒在广场就点燃了手臂
眼泪和墨水呼啸着
刺人心肺的冰冷围拢住石头

雨在一部影片中紧急迫降
因为故事临近高潮
缠绵的主人公急需抒情
雨落入凌晨一点,我已不能从写作中
撑起孤独的伞

雨仍是干裂大地的渴望
但已被乌云反复搓揉、反复涂改
落在头顶的或许是冰、灰尘、或铁钉
雨只能落在一首即将完成的诗里
溅起一朵朵小脚丫的水花


午后

午后的阳光穿透巨型玻璃
紫檀色的高背椅
投下祥云和镂空的阴影
风侧卧于台阶,手边的书页
慵懒地卷起了边角
从清晨持续到下午的阅读
漫过大理石
在黑白相错的书架间聚散

这是午后,没有奇迹和相遇
喷泉停歇,广场中央堆积的
彩树和老虎还没有撤走
一匹马停在树下,一个人
在竖立的书脊间专注地探寻
他挪动的双脚
像踩着从地狱深处升起的灯

我在但丁和吸血鬼之间踱步
看微尘勾勒的光柱缓缓移动
一盆吊兰,从利维坦和小时代
并立的高大书架上
垂下绿色葱茏的叶尖
仿佛不是在泥土,而是从云端
传来了关于春天的喜讯

在午后进来的人们垂着翅膀
将呼吸放慢,一颗零度以下的心
发出单簧片的冷颤音
我竖着耳朵,从一排书架到另一排书架
从一本书跳到另一本书
时光像窗外的汽车一样无声地流动

必须把那些凌乱的书理好、放平
将灰尘和指印,从孤放的灵魂上
抹去。对面高楼的脚手架上
星星点点的焊花一串串飘落
一只白鸽正飞过工人的头顶
于是我展开书页
在承担和欣悦之间滑翔


流水

开门时应小心,不要惊了它们的梦
深入暗室的手触及开关之前
所有的魂灵都应回到各自的书中
空气中弥留的耳语、争吵
少许的眼泪和较多的口水
让你打出了喷嚏,灯亮了
觅食的老鼠又留下了漫游的爪痕

把歪歪倒倒的书一一扶正,像扶住
昨夜的酒杯和一路倾斜的半生
新的一天开始了,看看这些面孔
看看有哪些熟识或陌生的朋友
已经离开了这座喧嚣中的孤岛
被珍藏,或被冷落
并带走你生命中的一部分

交易之后还有什么是余下的
对此需要你的检视
艰涩的词,血涌的声音,黑暗时代的
一缕微光,连同被校正的记忆
仍在。夹边沟仍在,道拉多雷斯大街
仍在,那个戴礼帽的小职员
仍在灰色封面上
将一柄雕花手杖把玩出忧郁的光

你的手指拂动书页,像划过琴弦
你用布抹去浮尘,像那些纸上的词
暗暗擦拭着内心
无人时,你在书与书之间隐身
似去年冬天和古人啸傲于竹林
有时你感到自己是不存在的
打开书就能起飞,合起书黑夜就降临

下雨的日子,你和书有着同样
害怕被淋湿的心情
避雨的人仿佛冬天的乌鸦
耸着肩,在橘色的肖邦中翻开鲁迅
等到雨住,花瓣重新涌向街头
空中的霓虹灯已经提前盛开
一把遗落的伞,在书中
坠下无声的雨滴


书店记

“有《读心术》吗?”我摇摇头。
“那么,《狼道》呢?”……
男孩的诚恳,让瓶中的龟背竹都要裂出
一道恶气。
我注意到他身边的女友:
空镜架,咖啡色的雪地靴,挎包上
一只漂亮的骷髅头
打量着世界

我不能告诉他,我的舌上压着一座旧宅。
我不能忍受一个“论斤卖书”的时代
被说成“挺好”。
正如他们卷着时尚的细浪和绒毛,在午后
涌进这个熄火的宇宙舱
又纷纷漂远,而
不必理会盘曲在一个词里的颈椎病

这是即将耗尽的早春。
玻璃退向内心,一架竖在阅读中的梯子
把美又抬得太高。
我为什么突然想到的不是古寺
不是捉鬼人的胡须,甚至不是裸身
骑豹的女子
为什么是那个蹲在粪坑上、撅着屁股的吸烟少年
向我戏谑地吐着烟圈?

“妈妈,你左边有个妖怪!”
那右边呢?孩子
想象是雪,而热腾腾冒着臭气的真实
不在你的图画中。
为此我必须修改熟悉的句式,必须打开舱门
必须活得如病梅一样孤烈。
我看见花瓣上的星星,像热闹的二月
即将耗尽这无边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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