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生活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查看: 20316|回复: 1
收起左侧

邹伟华诗选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2-2-17 15:23: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邹伟华,自号百拙散人,1978年生于广东省博罗县,2001年毕业于兰州大学新闻系,曾在西藏阿里地区工作生活3年,现居广东中山。
在语词破碎、语法肆虐、场景疏离、无人真在的当世,邹伟华致力于以切近的命名重新聚集思物。其诗被思想之真、现世之真和还原之真所包围,诗人的痛苦之痕灼人思绪,屈骚气浓郁,具有强烈的批判精神。陈春文先生称其已有大诗人气象,但仍有将孤独与孤愤不加区分的危险,滑进文人气,办法应强化语词之真和语言言说的转向。

邹伟华作品选:
《想你的时候我两手空空》《冈仁波齐》《乌鸦》《面向玛旁雍措》《红柳》《走向湖心》《跟黑颈鹤比邻而居》《致亡友(之一)》《致亡友(之二)》《五月》《多余》《堂吉诃德在恋爱》《河水漫过草坪》《端午节》《或许》《流星》《夏歌》《黄昏三叠》《高原细雨》《七月断章》《别给泪水装上阀门》《久违的朋友》《陨叶》《游丝》《如果》《梦醒截句》《夜》《时代精神》《一句话的重量》《无聊赖的断想》《这些让我柔软的事物》《行者》《在小区散步》《遥想月亮》《无以证明》《因一句话赴死》《一片树叶的忏悔》《脑结石》《那样的玫瑰》《城乡结合部》《分神》《最末一回仰望星穹》《声音》《肉中刺》《飞天观井》《还有无家可归的人在远方流浪……》《童年之死》《失眠的火炭》《长铗归来》《兄弟》《在寒风中忆起》《摘日头》《猪乸稔花》《隔江》《春天》《至今思海瑞》《在一些瞬间里》《被阅读的艾米尔左拉》《汉娜与马丁的重逢》《杨玉环们》《竹根》《凌迟》《乡思》《苍生在春天》《写给未来的日记》《犬儒主义》《这首诗的由来》《再次失败的泅渡》《指示箭头》《路过》《诀别之时》《简历片段》《忽想起》

《想你的时候我两手空空》

今夜的高原将我遗弃,
想你的时候我两手空空。

当拥挤的风声愈见焦躁,
无意完成音符的尾声,
我的夜便空旷起来了。
不管用多少的月光去滋润,
缺氧的灵魂注定日趋苍白。
今夜的高原将我遗弃,
在布达拉宫巨大的身影下,
我被生锈的记忆团团围困。

看!那只掠过城市的孤鹰,
是格萨尔王被风夺去的钢盔
至今还想寻回
它当初离去的那颗头颅。
可当那个字已从我的唇边逃离,
啊嗬嗬,我无从修补
碎裂的嗓音。

想你的时候,诗的村野总被
混凝的哀伤攻陷。
我闭上眼睛,逃避着
猎户座的逼视。
任由齐整的水泥地砖测量双脚,
我在荒凉的街道越陷越深,
泪流满面。

想你的时候我两手空空,
今夜的高原将我遗弃。
            (2004.3.10,拉萨)

《冈仁波齐》

正是冈仁波齐。
我全部血液的源头是冈仁波齐。
我无能于言语,而久持的沉默
挣扎向冈仁波齐。
那辖摄人间的星座升自冈仁波齐。
我从尘世走来,形容憔悴,
为着我的心已皈依冈仁波齐。
我惯于漂泊,收容我微弱足音的
唯有冈仁波齐。
一如精致的谎言,灼热的阳光
无法谄媚冈仁波齐。
设若我是一只灵鹫,我临死前的奋力一击
必向着冈仁波齐。
孤独者以自由和痛苦祭飨这贫瘠的年代,
而为诗歌奠基的正是冈仁波齐。
所有金属终必腐朽,
今夜,我将神启的声音
刻入一片雪花,
这片雪攀爬向冈仁波齐。
             (2005.4.25,西藏霍尔)

《乌鸦》

走在西藏,我看见
被文明击溃的乌鸦
流落高原

在西藏,乌鸦嘶哑的鸣叫
如同遭风支解的碉堡
令人永远无法熟视无睹漫不经心
究竟为了什么——他们
如此不通世务
生生把自己的喉咙喊破,可也
无人搭理;还是一代接着一代
不顾人间已进入更年期
像最逆耳的忠言
声嘶力竭而又无力地
对着世界
犯颜直谏

飘摇颤栗
却不解迎合气流的性情
乌鸦的翅膀是一件件被风撕扯的破战袍
舞不成霓裳羽衣

如同每一挺残废的战士
乌鸦有过堂皇的履历
他们就是传说中的金乌
曾扇着金色的翅膀
撑开宇宙洪荒
驮着太阳在山海经里翱翔

如今,他们躯体里贵重的成分
早已被搜刮提取
镀在帝王的宝剑上,用以
修葺匹夫的头颅
收割英雄的魂魄

乌鸦,这被人类放逐的匕首
层层锈蚀,锋芒丧尽
依旧忠心耿耿,嘶吼着
激射向每一眼萎缩的瞳孔

每一只从我身边掠过的乌鸦,恰似
每一位从我身边踱过的屈原
形容枯槁,衣衫褴褛
          (2005.4.27,西藏霍尔)

《面向玛旁雍措》

从今天起,就不会再下雪了,
也不会有冷风吹,
即使是在霍尔,在青藏高原的无人角落,
也会有可人的阳光,
也会春暖花开。
面向玛旁雍措,
从今天起,面向生活中的一切痛苦和心碎,
面向每一滴没有勇气哭出的泪水,
会有一朵花香铺天盖地,将我淹没。
从今天起,做一个纯洁的歌者,
不再怨恨有人忽略自己,
不再计较名利得失,
面向玛旁雍措,面向自己的灵魂空荡荡,
把冰冻的青稞地翻耕,
拾取每一穗闪金的诗行。
从今天起,只羡慕那朵扇动春风的蝴蝶,
而且做一丛嫩绿的青草,
等黑马细嚼,或装点白鸟的窝巢,
面向玛旁雍措,结识每一鳞波光,
唤醒石头里冬眠的泉水,
共同继承杜甫遗传的月亮。
从今天起,相信人们的善意,
学会感激亲人和朋友的思量,
仍然敬重黑暗,却不再鄙厌阳光,
面向玛旁雍措,哼欢快的歌,
跟十只白鹤酬对,
跟过去握手言和。
从今天起,还是没有天堂,
还是孤独,还是寒冷,还是寂寞不可抵挡,
还是有无所不在的死亡,
从今天起,仍然要牵挂,要辛劳,要流泪,要彷徨,
要担忧沾露的花瓣和孩子的目光,
要承受爱人的痛苦,
要困守诗歌的故乡,
面向玛旁雍措,让自己吼成一匹傻痴痴的公狼,
我把这一切担当……
                (2005.4.29,西藏霍尔)

《红柳》

高原的寒冰,淹埋了多少长河落日,
却无法化解
朝圣者虔诚的目光。
冈底斯山目睹了信男善女们
太多的悲壮死亡,
早已感到审美疲劳。在一堆
狮泉河来不及收殓的白骨上,一株红柳
迎风舞蹈,
紫红的身躯流光溢彩,
胜于一切五彩祥云。

说不清是哪一轮回哪一劫,
哪一位苦行者,也和别的苦行者一样
急急赶往神指示的津渡。
大概是中了夕阳陨落的咒语,他
竟然感知到了脚掌下
泥土的质感。
多么宏大而切近的质感!令他忘却了
关于涅磐的缜密体系。
他把双脚浸泡在泥土里,
泥土的湿意,胜于
醍醐灌顶的甘露,连狂躁的心魔
也感到润泽的舒适。
于是他沉沉地睡去,
并像个孩子那样做梦,
梦中的须弥山长满青稞,浓翠欲滴。

他醒来,发现
十只脚趾已深深植入
泥土的深处。
他失去上升的可能,但并不介意。
一朵白云解体而又凝聚。
他的神经,本能地向下延伸,
他的双手欢快而放肆,违反了
佛祖的戒条和进化的规律,模仿着
身边的青草,以绿色的姿势
迎向朝霞的手臂。

从此,每一粒从行人目光中抖落的尘埃
都在他的脚下聚集。
他和青草一起,澄清着
每一条河流的源头。
他的呼吸不再祈求护佑,
无论是牦牛的巨吼或孩子的哭泣,
它全都参与。
他纵情的紫花,开启了教徒们
被禁锢的感官和野性,
令装腔作势的神祇
黯淡而尴尬。

是功德还是报应?
一个叛教的灵魂化成一棵红柳,
其造形力量
胜于
道成肉身。

计划开往极乐世界的慈航之舟无限期晚点,
解脱的渴望是锁缚渴望解脱者的铁链。
如露亦如电的大千世界,
恒河沙数等量的芸芸众生——
或卵生、或胎生、或湿生、或化生,中有
一株红柳用根须与泥土互相守护,
并伸开双手,裁剪暴虐的业风,
他洒脱的姿态,比任何教派的佛陀都要
宝相庄严。
              (2005.5.20,西藏霍尔)

《走向湖心》

请走向湖心,忧郁的人!请把阳光
出让给玻璃窗。那工于计算的阳光,
且让它穿过打着哈欠的玻璃窗,
跟屋里明灭的烟头们,共同照耀生活。  

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忧郁的人!
把阳光留给世界,然后走向湖心——
那么多泪水滋养着的玛旁雍错的心脏,
那心脏的跳动,震撼着每一轮水波。  

忧郁的人啊!请走向湖心。
告别了昨天下午的那场雪之后,我们一无所有,
更不能对空洞的天穹有何指望,除了
神光离合的湖心,我们最后的归宿。   

我们的夏天忘了今年的约会,只有湖心的宽容
一如既往,像缪斯眼角的鱼尾纹。
也会有鱼儿活跃冥河,也会有水草丰盈黄泉,
而每夜从湖心升起的,竟是惨白的月亮。  

青筋隐现的月亮,虚弱而坚决,
也在每个黎明返回湖心。
忧郁的人啊,我们并不孤单!让我们
和月亮一起,把阳光还给尘世。

谁也无法夺去真正属于我们的东西,忧郁的人!
命定的痛苦由来已久,且逾越
众多嘲讽或怜悯的目光。
除了月亮钟情的湖心,我们别无选择。  

别再理会诗歌白森森的骸骨了,让死去者
本真地死去。而卸下了我们的城市会在今夜怀孕。
但愿我们和月亮留下的泪水,没有惊扰电视机的梦。
——这是我最后的关怀。
                (2005.5.23,西藏霍尔)

《跟黑颈鹤比邻而居》

里仁为美。我
跟一双黑颈鹤
比邻而居。

恰似庄子的头巾隔世飘落,
黑颈鹤的驾临是无遮拦的抚慰,
令独行者免于绝望。

何等神奇!它们的翅膀
洞穿了欲望和谎言弥漫的岁月,
还能保持如许仙风道骨。

我因此重温了先秦的天空。
黑颈鹤的出现是姗姗来迟的征兆,
我的灵魂充满了预感。

胸腔里的火焰蓄锐已久,急欲
跟黑颈鹤比翼。而黑颈鹤的飞翔轨迹,
凌驾于我的躯体和诗歌。

我的血液还不够浩瀚,
无能回溯其深邃的源头。在源头
我与黑颈鹤是同一族类。

我的心脏也没有修炼成一朵寒梅,
却像那谄媚成性的睡莲,把花瓣
在阳光下盛开,在黑夜里收聚。

还有我这歪歪斜斜的诗行,
仍杂生着虚荣的秽草,
不适于黑颈鹤的栖居。

因此,它们固执着与我的距离,
用高傲的长嘴吸吮着河水清冷的絮语,
对我的呼唤毫不吝惜。

但它们竟因为真实而显得怪异,
令那辆目空一切的汽车
狂吠不已……
               (2005.5.25,西藏霍尔)

《致亡友(之一)》

那团黄泥!桥添,就是那团
一举判决了你和伙伴们消失的黄泥,
许多年以后,还粘着那个土岩,
悬在我的头顶上空,摇摇欲坠,
仿佛司命处心积虑的一个预谋,
令我在每一个夜晚
胆!战!心!惊!……

直到我明白,不管我们
逃到那片原野或躲在那个角落,
总有一匹巨兽预先设伏,
当我们不经意时,一口
将我们饕餮。而我们
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自己的陷落,仍然
欢笑和歌唱,
从巨兽蠕动着的胃部
获取按摩的舒适。

桥添,现在我
重新臆断或深化了那个塌方事件——
那团黄泥,是大地
握着哀痛的一个拳头:在经历了
世人多次的背叛和凌辱之后,
这宽厚仁慈的父亲,悲愤而又绝望,
在那个平淡无奇的日子,撕心裂肺地
挥出拳头!

果真如此的话,桥添,
这未尝不是一种恩宠:
你被选中为一份祭品,
去安抚大地的神灵。

14岁,顶美好顶危险的年龄,
我们的脉搏开始跳出杂音,
而你恰在此刻被大地收回。
桥添,你不会明白,
你因此躲开了一个黑洞
——那巨兽的大嘴。   
            (2005.5.30,西藏霍尔)

《致亡友(之二)》

桥添,此刻
你在地里安睡,
我在高原行吟,并固执着我们的
村庄、稻田、果园、水库、山泉和湖楸树。
我童年时瘦瘠的阳光和成年后贫血的梦境
因了它们
才不失丰满而多彩。

野菊花仍旧年年开放,
像朵朵火焰布满山岗。
桥添,当伙伴们的瞳孔被尘土覆盖,
谁来收容这些小小的精灵?

你的安宁不可想望,桥添!
不管活着多么凄凉,我
仍然要珍爱生命,
仍然要守护这常使我落泪的赤子之心,
为着能有一天,用笔尖
蘸着热血和汗水,
靠野菊花的火焰点燃,燃成火炬,
去驱散
压抑着我们村庄的那团黑云。

十五年过去了,我已经老了,
只有伤痛仍然年轻而不懂宽恕,
每夜来咬我几口。
桥添啊桥添,
除了醒着和悲哀着,
我一无所能。
             (2005.5.30,西藏霍尔)

《五月》

嫩绿的草尖逗引着试翼的雏鸟,
五月的河水情怀激荡。
垫满河床的石块冷峻而温和,
默许着如许顽皮的放纵。

冬天里留下的伤痕已被阳光抚平,
五月的山坡涨满乳汁。
天上星座纷纷化为羊群下凡,
争相领受大地的恩赐。

只有那来自牡丹花瓣的东风心神不属,
若有若无的暖意像少女强作的欢颜,
试图对五月的戈壁敷衍了事。

拥有着阴霾散尽的蓝天就已经尽善尽美了,
五月的高原别无所求,袒露胸膛,
酣享着迟来的春天。
                 (2005.5.31,西藏霍尔)

《多余》

我在阳光灿烂的午夜里独行,
一块壁砖突然开口喊道——

别再找了!爱情是多余的。
它只在精神病人的白日梦里出现,
而精神病和梦都是多余的。
回忆是多余的。
面对重峦叠嶂的谎言,
眼泪是多余的。
你应该让躯体冷却,
为此,热血是多余的。

触目尽是红男绿女单调的面容,
所以瞳孔是多余的。
一切感官都是多余的。
当你和喧嚣的尘世擦肩而过,
语言是多余的。

别问为什么,
答案是多余的。
在被水银灯搅浑的年代里,
澄清真相是多余的。
所以追问是多余的。
为了让四肢更快地运转,
思想是多余的。
对比于日渐精密的仪器,
作为思之源头的惊讶是多余的。

所有陆地都已经荒芜,
只有钢筋水泥在疯狂生长,
耕作是多余的。
那么田野是多余的。
森林、草原、河流、湖泊都是多余的。
所以栖居是多余的。
在飞机统治的天空里,
鹰隼和白云是多余的。
若非为了承载轮船,
海洋就是多余的。
虽然有几颗星星在模仿情人挑逗的眼神,
但总而言之,黑夜是多余的。

蒲公英的儿子们在狂风中无法着陆,
整个地基都在上浮,
出路是多余的。
你上下求索的足迹可用作电子游戏的蓝本,
除此之外就是多余的。
因为救渡是多余的。
一切都已成定局,
改变是多余的。

这个世界容不下任何希望,
但绝望同样是多余的。
对此,隐瞒是多余的,
正如觉醒是多余的。
在软禁着上帝的教堂里,
忏悔是多余的。
众神都已心灰意冷地隐退,
预感是多余的。

因此,诗歌是多余的。
那么你的存在是多余的。
然而死亡却更是多余。

——我默默地听着,无言以对。而那座
每天凝视着远方的雄狮雕像
已经
泪如雨下……
                 (2005.6.2,西藏霍尔)

《堂吉诃德在恋爱》

愚钝、无知、苍老
如堂吉诃德者,也会
痴情,也会不可救药地
爱上一位少女。

爱情一如世界,总以独特的结构
向堂吉诃德呈现。他相信了
自己的幻想:他深爱着的
少女,那朝霞的化身,被电视机
剥夺了头顶的星空和酒窝里的童真,
并遭受着轻佻灯光的调戏,
在午夜里流着瘀紫的泪水。

于是,在一个
连太阳都昏昏欲睡的冬日,
恋爱中的堂吉诃德手持长矛,
义无反顾地跨上那匹老弱病残的瘦马,
径直闯入二十一世纪的城市。

堂吉诃德在想象中英勇无敌,
缪斯女神在梦中给他举行了册封仪式,
凭着诗歌他成为骑士,担负着
解救琴声和笑脸的使命。

但诗人的族系早已没落,变成了
博闻者闲话中的一段逸事,感人而无用。
这次他的对手,却是比风车远为强悍的巨人
——那栋囚禁着无数少女的大厦,根本
不把堂吉诃德放在眼里。

沉浸在为爱人赴死的甜蜜的悲凉中,
堂吉诃德单身挑战城市布下的迷阵。
胯下的瘸马,在耀武扬威的汽车大军中
左冲右突,壮烈而苍白。
可恶的是那些别有用心的路标,
尽提供诗人无法解读的情报;还有那
铺天盖地的烟尘,像暮色布下的蚊蚋,
吸光了他的激情。尚未交锋,
堂吉诃德就已经疲惫不堪。

当他终于进军到那座大厦前,他心爱的少女
正从电梯里轻盈走出,旋转着的酒窝
盛满精制的葡萄酒。

当这一幕,以慢镜头的方式,迟钝地
在堂吉诃德的视线中放映,一个保安迎上来,
说衣冠不整者谢绝入内;又一个交警追上来,
说这辆瘸马超过使用年限要立即报废;又一个……

看着堂吉诃德茫然的表情,那美丽的少女
他爱着的朝霞,娇笑不已。顿时
堂吉诃德心中的爱情
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从源头喷出的哀伤持久而无微不至,
直到堂吉诃德明白:
唯一比失败更惨烈的结局
就是胜利。

以开满罂粟花的街灯为公证,
所有天敌都已经妥协讲和。
在时代的竞技场上,
要选手不要战士。少女们
安全而愉悦,在必要的时候挂上泪珠,
作为笑声的点缀。
堂吉诃德的长矛出师无名,
找不到敌人。而矛尖上
锈结着的无数个世纪
恰是
恋爱中少女的大忌。

不如归去,
不如守望着世界苍凉的屋脊。终有一天
堂吉诃德会恋上
六月里飘落的那朵雪花,
为着它,重新磨练爱的勇气和技艺,
为着它,含泪奋战终生。
                 (2005.6.6,西藏霍尔)

《河水漫过草坪》

河水漫过草坪,
我的思想一片汪洋。

眼前的青草,这无数
绿色的兄弟姐妹,再也不用
徒以思念的目光
跋涉被水泥分割的地面。
它们单薄的身体
曾被冷酷剪刀的意志裁平,
经河水的刷新,
重又契合于
大地的理念。

潜伏在阴影中的淫荡蚁群,如今
无处藏身。
我的灵魂里洪水泛滥,
以至决堤,漫上了我的家园,
收回了
本不属于我的领地。
但愿那些
被真理裁剪得四分五裂的
我的兄弟姐妹们,也被河水
河水或微风、月光、花香、鸟鸣
——不管什么,只要它
足够温柔而真实,但愿它
将人类全都淹没。

我们已经干枯得太久了!
当人类的家园日渐沙化,每个人
都退化成了
难以亲近的仙人掌。而河水
在灵魂的岩层里积蓄已久,此刻正
呼声一片。

河水正在上涨,仙人掌们矜持着的
生活公式
注定要决堤。
别再凭借密不透风的表情
虚设个性。让我们
赤身裸体,倾情于这汪大水。
水的亲和力
远胜于人类无能的语言,
使我们
彼此切近。
              (2005.6.9,西藏霍尔)

《端午节》

两千年前汨罗江畔的纵身一跃
比不上跳水运动员的优美花样,
吃着粽子的现代饮食主义嘴巴
也再喊不出招魂章句。
更不知是谁
把屈原种在大地上的端午节
连根拔起,
在奉行公元主义的日历上
找不到诗人的节日。

往深处想我惶惑无地——
屈原的肉体至今在食物链里循环,
屈原的诗篇被印刷机一再征用,
屈原的画像被加了防腐剂,
是否这样就可以
令诗人不朽?就可以
把端午节一笔勾销?

对此我无话可说,
当端午节之时尤感悲哀。我只能
对着虚构的敌人呼喝,妄想阻拦
他们把布满灰尘的诗人族谱
连同月亮一起
锁进考古博物馆。

但愿有一天,我能
把名字写在诗人的族谱上,就像
把种子埋在黝黑的泥土里,让它
在农历的晴天雨天里生长,
在清明节开花,在端午节果熟。
这果实不是粘腻的粽子,
是祭神的青铜酒器。
             (2005.6.13,西藏霍尔)

《或许》

或许所谓爱情,
不过是一朵做了节育手术的玫瑰,
逃避了分娩如火晨曦的剧痛,
倒不妨把花粉廉价出售给蜜蜂。

或许所谓思念,
不过是一剂不对症的中药,
那位灵魂贫血的少女自我感觉良好,
只希望在两泓眼波中加点诱人的调料。

或许所谓泪水,
不过是一颗粗糙的砂砾,
被那躲在硬壳里的软体动物收藏多年,
才表象得如此珠光宝气。

或许所谓回忆,
不过是一片精致的书签看守着时间的页码,
然而收留它的那部孤本巨著,
失控脱轨的字迹早已无法解读。

或许所谓幸福,
不过是一条小河贪走捷径造成的迷途,
既然遗失了泉眼开具给海洋的荐函,
只好把这洼沙湖当作归宿。

或许所谓理想,
不过是一棵路标执迷于信仰,
挺立在无人涉足的荒野,
指示着众神废弃的殿堂。

或许所谓生命,
不过是一场苦中作乐的游戏,
无论你如何步步为营,
输赢都由那个顽童随意决定。

或许所谓或许,
不过是一席无人驳斥的辩护词,
你有权在众多真理中任选一种,
从而获得逻辑上的慰藉。
            (2005.6.14,西藏霍尔)

《流星》

他们世袭的职业是一个圆形的运动轨道,单调
而能确保无折扣地向太阳领取光热。
但他们厌倦了无根基的逡巡,向往着
那有所持存的蓝色星球铺满青草。

当他们挣脱了祖传的向心力,扑向地球的怀抱,
却又遭到大气层的拦截。于是他们
自焚躯体,用灼热的激情去冲击
怯懦者用烈士的骨灰铸就的铠甲。

多少流星的手臂被保守的大气化为灰烬?
他们焚身的火焰,及不上一支烟头的喘息;除了
偶尔有一颗残损的心脏,贴紧了大地的肚脐。

但他们从天而降的身姿曼妙无比,
像诗歌的新芽起舞于大风的边缘,
又像那颗思想的鱼雷朝我逼近。
              (2005.6.18,西藏霍尔)

《夏歌》

每天驾临的阳光,
我如何使你切近?
当天空的注视因白内障而冗长,
无物安抚我焦灼的灵魂。

孑然兀立的高原,用结满老茧的手掌
护着瘦小的黄花点点。神的缺席旷日持久,
当所有的海风都绕道而去,我哀伤的心
竟还怀着同样久远的希望。

这希望确乎不可理喻,但
谁能驳倒作为意象的太阳?
我沿着小河的呓语独行,
企图穷尽遥不可及的地平线。

太阳!我不愿在你开辟的道路上
傻站,挡住了夏天的脚步;
我不愿雄鹰驮着你的嘱托飞过时,
那双翅膀的影子压得我挺不起胸膛。

太阳!要么就让我向着晚霞,
在黑暗的深处寻找孕育阳光的胚胎;
要么就让我深入夏天的心脏,
用预感集合每一湍岩浆。
             (2005.6.19,西藏霍尔)

《黄昏三叠》

黄昏,太阳沿北回归线
走向比死亡更加深邃的地方。
它那长长的黑头发曳过太平洋的皱纹,
湿淋淋地覆盖着向日葵的睡梦。

而太阳也没交保险,有一天也要失业,也要
和月亮星辰萤火虫一起,排队领取救济的光线。
此刻它正坐在黄昏的肩膀上,血流成河,
为着解阿喀琉斯断剑的焦渴。

夏至黄昏的边界上,攻守的黑白双方都是勇士,
而人们在烟囱和电灯的武装下坐收渔利。
我从思想的防空洞里走出,盼望着被夕阳浸泡通透,
然后像巨灵一样加入战斗。
                 (2005.6.21,西藏霍尔)

《高原细雨》

像是温婉多情的女子
畏缩地伸手,经过
漫长的忧郁,终于敢
触摸一张沧桑冷峻的
男人的脸颊,细雨
飘落于青藏高原,轻轻……

细雨啊,就让年少时的歌谣
只在你的心中回荡,
别哼出口,别打扰高原
倾听那古远的召唤——
正因为保持着倾听的姿态数亿年,
他才由温情的平地
崛起为
孤独的高原,听任冰川
覆盖着他的颧骨。
他冷怆的胡须
生硬如剑戟,令少女们
望而生畏。

许多年前,他也曾迷醉
于你的呼吸和体温,曾为你
呈上满地的花朵,求画眉
唱温柔的小曲,为你。

如今,你要在气流中攀爬许久
方可够着他的高度,还
曾无数次被他的呼吸
凝成冰雹。只有当他
心绪宁静,你才能
触着他皲裂的皮肤。

但是,多情的细雨,
你无法在高原的身边
停留许久。你泪水中的
暖意,无法汇入他
心脏里积蓄的岩浆;
你又如何能够
滋润他的肌肤,而不使
他的触觉
受潮发霉?

此刻属于高原短暂的温柔。
他没有发怒,因为他正在等待——
等待一场暴雨,来
冲洗殉诗者的骨骼;
等待一夜大雪,来
令中暑的时代康复。
            (2005.6.23,西藏霍尔)

《七月断章》

被掠夺的黄土,遭煤火强暴后
产下僵化大地的水泥。

丧失廉耻的棕榈,牵着钢筋的手
在阳光的掩护下交尾受孕。

数顶头盔聚餐一堆野火,并用烟头
将岩石的愤怒引爆。

艳羡于霓虹灯的受宠,月亮
请热雾为她涂上胭脂口红。

最后一朵玫瑰失却痛觉,任由蚂蚁
和苍蝇在骨骼里流水作业。

在神经错乱的现实中,我如何能找回
梦里丢失的那串诗行?
            (2005.7.20,惠州公庄)

《别给泪水装上阀门》

别给泪水装上阀门!
那样一种调节装置,是为了
保护谁的笑脸不被冲垮,
好谄媚这满城的泡沫?

别给泪水装上阀门,而令
泪水在灵魂的深处承受强压
至凝固成冰,于
火热的夏季。

流泪!做自己渴望的事!
当泪水流干,还有血液;
当血液枯竭,还有骨髓;然后是
我们解体的骨骼,把泥土的质感寻觅。

唯至此刻,我们
才合死神的胃口,才不致令他
因我们残存的污秽反胃,丧失去
消化死亡的功能。
             (2005.9.9,中山石歧)

《久违的朋友》

我想着久违的朋友,陌生如蓝颜,
如伊妹儿,如轿车一再煽动的尘土。

你想着我,急于用热水浇开
街灯下拾来的塑胶花蕾朵朵。

你看不到搅拌着众多支流的珠江身侧,
一条小河骇然掉头落荒而逃。

爱人,你无法用仪器诊断我情感的顽疾
源自一次误饮阳光的余烬。

爱人,而我依旧沉默于你日渐显露的鄙厌,
在月光与街灯的罅隙中砥砺前行。

我住在被你的笑语吹散的秕谷似的
去年,每天跟无望的爱情角力。

我住在向晚的秋风里,随口
跟说着梦话的城市对答如流。
                   (2005.10.22,广州花都)

《陨叶》

这是我此刻唯一能做的了:
在微凉的秋风中
徘徊复徘徊。落叶纷飞。
总有云层黏腻于夏季的天穹,
稀释着阳光的浓度,
令树叶未得畅饮
天火的润泽;
其向上的姿态,亦未得迎承
暴雷的手臂。
怀着焚身的渴念,
树叶在枝头笑过就落了,
还要用枯脆的骨骼
铺垫行者的足音。
但愿此刻能有一只凤鸟伴我
叹息于风中陨叶
对火焰舞姿的最后温习!却
徒有一只黑装蝴蝶
在肃杀之气中,为秋叶
披麻戴孝,
操持这场丧事。
它能飞多久?
我无法漫不经心于落叶之壮烈了。
许多人匆匆而过,赶往
电视屏幕上的春天。我
已经做好准备
孤身一人
深入寒冬。
                 (2005.10.24,广州花都)

《游丝》

曾经是古代歌者的吟哦,
或猛兽的嘶吼。
不幸被历史的洪流冲撞,
驱赶出话语的结构。

从此在世间游荡了数百年,
一天比一天微弱。
可还在努力保持本质的音质和触感,
不愿加入那阵热风。

你总在冷清寂静的角落游走,
但愿在某个深夜能触碰到
不眠者尚未麻木的耳膜,
使他的心弦微微震颤。
             (2005.11.14,中山石岐)

《如果》

如果伪装崩溃,所有人都
显出了真身,

如果置身节日的广场,旁若无人地
痛哭一场,

如果受不可言喻的诱惑,一个人
走向旷野,

如果嗅觉复苏,辨出空气中的某个分子
出自杜甫咯的血痰,

如果化身为小鸟,置身于
满天的大风雪,

如果为一个字喊哑了声道,从此
不再言语,

如果忘却了一切逻辑,重新
搭建诗歌的韵脚,

如果一觉醒来,甩掉了
曾用的名字,

如果灵魂里考古的铁凿,发掘出了
屈原的呼吸,

如果每一条河流一起抬头,
所有树叶同声说话,

如果生疏了棕榈的普通话,再次
温习湖楸树的方言,

如果把酒临风,
与玄武岩相谈忘归,

如果黑夜足够强大,没收了
城市的灯火,

如果除下复制自他人的笑容,
脸孔一片透明,

如果灭了节能灯,随处一躺就
卧在陶渊明东篱下的菊香里,

如果此刻的敲门声,来自于
一棵老树的造访,

如果春天就躺在
书桌抽屉的角落里,

如果几滴雨声与无端的
思绪挨得很近,

如果一阵风雪把城市的喧嚣
打扫得干干净净,
             (2005.12.07,中山石岐)

《梦醒截句》

所有的诗人都在哭泣
为了一个不再哭泣的诗人

树枝与树枝的勾搭
臭氧层的固有存在
                (2006.2.20得于中山石歧)
后记:凌晨,在梦中想着杜甫,几乎流泪。一串诗行现于梦觉之际,醒后只记得四行,急忙录下,不再改动。反复思索后,题为《梦醒截句》。

《夜》

闭上书本,拉开窗帘,我
试图让守候在外的夜色
一涌而入。
但夜何其虚弱?在窗户玻璃上,
只显现出我的光影。
我的手伸出
又撤回,唯恐拉开窗户后,
看见夜的心脏
被灯光
刺中。

夜半时分,依旧无法越狱。
长久被时针刮落的鳞甲
连缀不成一行诗。
而踞在桌角吮吸着电线的
手机
虎视眈眈地看守着,
防止我
逃窜回暗夜的深处。

床铺的呈现后于
其疏远为
蛮荒之地的喻体。
在电能主宰着的夜晚,
睡眠的统治权也被架空,
多年未曾
深拥我孤独的梦,亦不敢
稀释凝结的焦躁——那被日光
注射进我体内的兴奋剂。

总是在这样的夜里,屋梁深处
噬木虫的齿音
浩浩荡荡,
锉锯着我的灵魂。
灯还亮着,而曙光已在披挂,
做好接岗的准备。
在我的骨骼被时光蛀空之前,
我还得继续……
继续……
继续……
继续撑起
这光亮鲜活的肢体。
             (2006.5.18,惠州公庄)

《时代精神》

他在庙前盘桓,
为别的原因忧愁烦恼。

当那只披满禅意的蝴蝶
停留在他颠簸的肩膀上,

他浑然不觉,仍旧徘徊,
当失望的蝴蝶离去之后。

猛然回过神来,
他发现

在那根文雅的柱子上,
一条宣传标语已对我怒视良久;

而我的心
竟因此惴惴不安起来……
              (2006.06.18,中山沙头涌)

《一句话的重量》

我曾把那句话提至喉咙的高度,
没能说出。

从此我头重脚轻,
被人群裹挟着踉跄而行。

当我决定一吐为快,发现那句话
已卡进喉骨,刺痛着我的呼吸。

也许可以凭先进的手术将它取出,
邮递向某个确切的地址。只恐

脱离了那句话的镇守,我便会
被一阵风轻易收编。
              (2006.06.27,中山沙头涌)

《无聊赖的断想》

在这个拥挤着阳光的
夜晚,我无力留住什么。
时间如流水,被大坝
拦住。哪一天会决堤?

城市的拐角处,
隐现着一些道不明的思绪。
我皱着眉头,
没有切肤之痛。
轻飘飘的风,
审时度势地加以挑逗。
我要靠拢多久,今天
才不再离得那么
远?

层层落叶温着的泥土里,
艰难地爬出来一条
细细的蚯蚓。它迎风睁开眼睛
四下张望……

于是,一条巨大的毒蛇。
惊破了路边少妇的胆。
                 (2007.10.17,中山石岐)

《这些让我柔软的事物》

离开你的第五天,
我心摇神荡于
“花叶”和“瓜豆”这些字眼。
此时我恍惚感到:
一头钻进某片树叶,
就可以回到杨梅水;
沿着那些叶脉,
就可以
把麻石路重走一遍。

而叶子何其遥不可及啊!
凭思念滋养的心
总是噙满忧伤。
一个女人令我爱世间的一切。
暂放下生计想想远方吧,
忘掉我的曾用名唐吉诃德,
忘掉阳光的寓意,
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着“妹”,
泪水就涨满了眼眶。
            (2008.05.05,中山沙头涌)

《行者》

面对重山,
你迷茫了——
那似乎是你永远走不完的路,
哪怕你长生不老;
你不能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翻过去,
必须用双脚踱量,
一步一步地,
和着别人的节奏。

大闹天宫时的轻狂,
早被五行山驯服。
如今你深知
七十二变脱不开三界之外,而
超越之途唯有磨难。
没有死的畏惧,
却更感生之烦忧。
你的脚步坚定而
凄凉。

不是出于成佛的欲望,也不是
为着紧箍咒的驱策,只是
必须前行。
目的地已被设定,不会再有
探索水帘洞般的惊喜。
在宿命设计的轨迹上,
你依旧寻找着生命的方向,
它不指向任何空间。

与弱者和俗物同行,
是你最大的痛苦。他们
无法理解你
火眼金睛洞察的一切。
但你不可把他们甩下。
你小心翼翼地守护着,
并用金箍棒为他们
开辟去路。

连法力无边的佛祖都不知道:
你曾在夜里悄然落泪,
当你梦见了千年后的某个诗人,
正如我此刻梦见了你。
            (2008.6.14,中山沙头涌)

《在小区散步》

我和燕一起在小区散步
是在晚饭的拌嘴之后。
我们手牵着手,边走边
张望着谁们的阳台和窗户,
听着里面传来人语和锅碗筷勺相触的声音。
我们一言不发,也不看对方,
却在空气中酝酿着某种心情。
我偶尔将掌中的小手握紧又放松又握紧放松,
燕的手也回应着我。
而燕,我的燕
鼓足勇气回头瞟我一眼,
竟脸红了,
复转下头去,嘴角含笑,以耳后的几缕发丝
撩拨我震颤的心弦。
而四周的楼房羞惭地逃逸,
我们遂处于幽古之阡陌了。
此刻在楼上人们的眼中我们定小如虫蚁,
但我们拥有的世界却大了久了好几倍了。
在劳思伤神的日子里深自藏匿的光芒复将我们笼罩了,
此光芒剥夺人之所有而令复归素我。
那么我不再是个寒碜书生了,
燕也不再是受难的花朵了。
身体内的诗思如坚壳中之种仁
感受到外面的气息直欲破体而出。
我因此原谅了命运之吝啬刻薄,而
愿以一生的潦倒去回报这一瞬间的受赐。
而燕紧偎着我的身躯亦不再觉我之单薄了。
啊!谁曾想闭上眼睛竟可以看见更多!
视觉在人之诸多感官中是被涂改得最多的一种了,
而我和燕之不说话,竟是为了开拓新的语言
以分享各自的独得之秘了。
那么此时我们行止不定的脚步
在路灯满怀狐疑的目光中,
直如一首艰涩苦奥难以句读的回文诗了。
就让人们惊愕去吧。而
我的燕和燕的我
在小区散步
之后,回到我们的小屋,
收拾饭桌上的碗筷。
               (2008.6.19,中山沙头涌)

《遥想月亮》

南方的夜勾引下天空的眼泪,
我们置身于漫天的暴雨,
雨水淋湿了你的头发。

而我出神地
遥想着月亮,
我跟月亮的距离,不止
38万公里,或24小时。

靠近月亮何其艰难!
阻隔我们的
不是这一场雨。
我羡慕你曾置身于月光中
如鱼水相忘于江湖。

如果有一天,我跟月亮
久别重逢,当我
跪倒在月亮脚下,
吻着月亮龟裂的脚跟。
你不要惊讶,
不要追究此事打上了
逻辑的死结。

那时,想跳舞你就跳舞吧,
能多轻盈就多轻盈,
能多欢快就多欢快。
如此深可庆幸!
你看到的月亮,不是
我所看到的那颗。
             (2008.7.10,中山石岐)

《无以证明》

我看见两条汉子在路上相遇,
相互仇视然而带着由衷的钦敬。
而我注定进入不了他们的目光。
他们一诺千金一言九鼎视死如归。
我细细地谛听,以使我的耳膜与神经能学会
和拥有他们嗓音的频率。
为此我愿承担邯郸学步的可笑后果。
他们无视我的存在。
他们这样仇视了两千年。
我试图证明他们因我之注视而有意义。
然而他们毫不理会,各奔前程,
一个将鞭尸三百,
一个将跪廷七日。
绝不退缩绝不妥协绝不宽恕绝不后悔。
而我竟至于无以证明。
我无以证明我谄媚的眼神涔涔的冷汗懦弱的生活战栗的神经焦虑的目光。
无以证明。
                    (2008.08.28,中山沙头涌)

《因一句话赴死》

你已决定下跪,向自己的仇敌
下跪。
下跪意味着活下去。然而你已深知
活着比死去更艰难。
当敌阵如云团团围困,
当身边的战友逐一倒下,
当自断一指求不来一兵一卒,
或当烦琐的尘事与俗人的闲谈将自己包围,
当灵魂燃烧的火焰仅被用于点燃一支香烟,
活着比死去更为艰难。
何况以向自己不共戴天的敌人认输为代价?
你想:“亦将以有为也。”
诚然,有为的生命原足以抵挡一切生烦死畏,
而给人以活着的勇气。
然何以战伴的一声责问
又令你坦然就死?
许是为了战伴理解之暖心竟可放弃生之有为?
是的,你因之深悟任何仇恨事功厮杀道德荣耀
原不足抵明心的一句话。
这句话你早就听过很多次,但
从何人之口在何种情景下它竟是
一种召唤?!它一定
来自星空的某个角落,
而以生死之际的隧道传导。
活着只为得到一句话的抚慰。
因这一句话,活着就不是徒然正如死就不是软弱不是空虚。
因这一句话,你就无需再活着继续证明什么求索什么忍受什么。
因这一句话,生之任务已圆满完成就可以将历史移交给别人。
你欣然就死的笑容令某些人疑惑令某些人渴羡得直欲落泪。
奈何千年之后的我
仍在世上苦苦寻找这么一句话以充沛我的生告慰我的死,
穿透重重似是而非的声音终究是一无所获,
终究是不甘于引颈就戮,
终究是要向仇敌屈膝下跪。
             (2008.08.29,中山沙头涌)

《一片树叶的忏悔》

台风黑格比让我脱离枝头。
随风飘落本是我的命运,
无论黑暗的先后次序。
而雨水又让我最终
粘在这个蓝色牌匾上。头晕
过后,我终于看清了
蔑视我的几个白色大字:
“沙头涌边防派出所”。

几个行走于风中的身躯疲惫而坚硬,
笑对气流的暴怒。
夜的咆哮夹枪带棒,
一些失守的玻璃
敲诈着被窝的余温。
此时是凌晨四点钟。
今夜浓缩的一生,
药倒了缺席者的灵魂。

直至我在晨光中被人
拾起,扔进垃圾车,
我忽然有股冲动,想
用最后的呼吸
祈求原谅——
原谅我在台风中的软弱。

正如诗人

祈求人间原谅
他百无一用。
             (2008.09.24,中山沙头涌)

《脑结石》

一些顽劣的情感
被生活淘成沙粒:
对一头牛的愧疚,
怀念某一双眼睛的浮光掠影,
深入一部书的渴望,
童年梦中被人拿麻袋追捕的惊惧……

沉淀在脑中,
固结成石。

使我的思路无法畅通,
且疼痛无比。

不治之症。
            (2009.01.07,中山三溪村)

《那样的玫瑰》

是那样的玫瑰:
里尔克乐于在它幽闭的眼睑下
造无人的睡梦;
博尔赫斯渴望以死去
模仿它枯萎的神态。

是那样的玫瑰。

而你的不是!

而你且魅惑于钻石之冷酷。
而你且困乏于时日之翻覆。
                  (2009.03.07,中山石岐)

《城乡结合部》

已经或将要在此相遇的
向左飞与向右飞的蚊子
交换些艳羡或不屑的目光

三二十岁的男女,迷惑于
自己寻着的指路牌
倒退回少年或跨越进中年

我旁观着自己内部的拉锯战
                (2009.03.27,中山濠头)

《分神》

如灰濛烟雨一尘重复一尘,主席台的重要讲话
潮渍着底下端坐的心思直至布满霉菌。

我必须凝神聚力运送些词句从耳窍入
顺笔尖出串缀成形于纸上备查,恰似
造化令人生来死去徒留一具骨骸为证。

幸而发肤之敏感使我惊觉风临而及时抬头,领略了
树枝久蓄的水珠此刻酣畅淋漓坠地的晶莹。
                  (2009.03.30,中山濠头)

《最末一回仰望星穹》

血之鲜艳纯洁
痰之浑浊迷惑
经我喉咙融合在一起。我把它
吐进痰盂,这是我
留给世人的最后的鲜艳。
唤张直推我出了中军帐,
在五丈原的夜晚,
我要再一次仰望星穹。

我已形如槁木,与正在准备的棺材
毫无二致。而心中的猛兽
还在挣扎,困兽犹斗于
方寸之间。

心跳的瞬间常可穿越千年,
千年的激变凝成一瞬。
而头顶上
那在别人眼里静止的星穹
在我眼前
温柔地转换着姿势。
但愿人间都像星辰排列,
有如此平和的秩序。为此
我呕尽了体内的鲜血,
去化解尘世的浓痰。

世人啊!原谅我
固执地抬头仰望星穹,
只留给你们
一个可疑的背影。
也许这背影被认定为
靠向龙椅的态势,但
那把张牙舞爪的椅子
能带给我的,只有
更多的咯血。

我没有时间去辩解。正如
我没有时间去预测,
后人善意放飞升空的灯火
追逐我已逝的灵魂,
到底
照亮了去路,
还是搅浑了星光。
             (2009.04.15,中山)

《声音》

将精心烩炙的鱼呈奉到君王面前时,那串声音
穿透宫廷笙管的团团围困,又升起在我的耳边。

是母亲熟睡后我把锈钝的剑锻炼而泪水
随铁锤敲击在烧红的剑脊上迸发的噗嗤噗嗤之声。

我看到剑身上自己的笑容一闪间,剑已从鱼肚里窜出
扑咬住君王的心脏发出嗤嗤的响声。四分一拍后
我胸口被卫士戈矛们刺穿的声音乃有着同样美妙的质感。
                      (2009.07.15,中山石岐)

《肉中刺》



伴随着悲剧而诞生
走自己的路而来
如入
无□之境

但你那
一身坚硬而锐利的棱角
令时代这庞然大物
的瞳孔
恐惧地扩张,泄露了
上帝的死讯

他原本以为能把你包括进去
所以想抚摸你
你却坚持着自己的坚硬和锐利,结果
卡进他的肌肉里
令他时时感到疼痛
再无法舒适地
做梦和沉醉

他想
把你拔出来,没成功
用各种主义的激光来切割你,没成功
用各种溶剂来溶化你,没成功

你造成的痛苦
令时代的步伐凌乱
再也无法靠近
预定的目标

眼看着目标越来越远
人们的眼神出现了绝望和空虚。这时
有几个不安分的人
跟随蝴蝶的翅膀而
发现

你这颗肉中刺
竟悄然发了芽长了叶
散发着
生命的气息
               (2009.07.20,中山三溪村)

《飞天观井》

从天上次第飞过的
姿态优雅的
天鹅们,
偶尔往下观望时,
当然也看不见
井里面坐着的那些个
癞蛤蟆。

当然也看不见
井里的水如何
养育了一代代村民,
养育了一个个学童,也曾
溺死了
出生才十一天的婴儿。

偶尔
也会有一两只
天鹅落到井边,
梳理一下洁白的羽毛,引起了
癞蛤蟆们的呱呱乱叫。

而天鹅
也会跟癞蛤蟆们适当表示亲近,
照几张合影,
发到报纸上电视上互联网上作和谐状。
然后,天鹅们
继续到天上唱歌,
声闻九霄。

而在井里呆坐着的癞蛤蟆们
仍然日日观天,
等着天鹅们的驾临。或者
竟已有部分先富起来的癞蛤蟆
可以通过电视
欣赏天鹅们的优雅,
带着无比艳羡的表情。

只是
在这群癞蛤蟆当中,
有一只忽然
冒出了个傻傻的想法——

我们祖祖辈辈总是抬头仰望的天空
虽然无比高深辽阔,
而且风云变幻了千万年,
对我们蛤蟆来说,
其实
始终
只不过
是一个
如此冷漠而单调地蓝着的
小圆圈。
               (2009.08.14,中山三溪村)

《还有无家可归的人在远方流浪……》

还有无家可归的人在远方流浪……
无家可归的人
无家可归的人
无家可归的人
还有无家可归的人在远方流浪……

还有无家可归的人在远方流浪……
在远方
在远方
在远方
还有无家可归的人在远方流浪……

还有无家可归的人在远方流浪……
流浪
流浪
流浪
还有无家可归的人在远方流浪……

还有无家可归的人在远方流浪……
还有
还有
还有
还有无家可归的人在远方流浪……

还有无家可归的人在远方流浪……
……
……
……
还有无家可归的人在远方流浪……
                  (2009.08.24,中山濠头)

《童年之死》

你跑得气喘吁吁,仍然
无法甩掉
紧随其后的鹩哥和小人书和
荔枝叶卷成的哨笛和……

他们嬉闹着缠你绕你,要继续
那没完没了的游戏。

你艰难地跑过了
第31个路标,依旧
望不见
别人给你确定的目的地。
你的脸色更加焦虑。

你咬了咬牙,
伸手掏出了
藏在裤兜里多年的木枪,
望身后一指。一个字音
从你的唇间
狠狠地射出——

“啪”!
你的童年应声仆倒
在血泊里。
              (2009.08.26,中山濠头)

《失眠的火炭》

说你
天亮就到空中服役
天黑就被地平线禁闭;
说你
是光热的源泉运动的中心
还有比较多的寓意……

这些鉴定与评价
你完全弄不懂,也
丝毫不理会。

你甚至不追究
多少年来有多少人
烧杀掳掠
都打着
你的名义。

而你自从
被黑暗的子宫
分娩到世界上,就遭受了
存在的风寒,
从此发着高烧,
无法入睡。

你每天烧掉自己一层皮,
也抗不住
四面八方袭来的
伤寒。而且
如此漫长地清醒着
是何其痛苦!

无论人们如何好意相劝,
你就是不愿吞下
医生开给你的
安眠药。你唯有坚持着
把自己
烧成灰烬。

如果哪一天你能睡着,
你但愿
睡得至深至沉,把
全世界的动静黑白冷暖
都吸进
无底洞里。

你将
连梦都不做一个。
                  (2009.09.08,中山濠头)

《长铗归来》

长铗归来乎!

归来兮,不要再被
鬼鬼鼠鼠的冯谖们
用作沽名钓利的道具;
不要再为鸡鸣狗盗
之雄者所用。

归来兮,尘世不可以讬些!
勿饰以珠宝,以丧失你的轻灵,
为了锐利,要保持原生的
丑陋。别贪恋美人的抚摸,
她们微沁之香汗
亦含令你生锈的盐分。

归来兮,与其在生活的奔波中
慢慢锈蚀解体,何如
在交锋中断折粉碎
来得痛快?
快,选好你的死法,
让它充沛你的生命。

归来兮,关闭手机,
只听源头的召唤。
挣脱线性时间的磁吸力,
折返回炼剑的火炉里,
再与湛卢太阿争锋。

归来兮,伴我习彼屠龙之术,
去击杀
世界上不存在的猛兽。
它不存在,只因
世界就在它的胃里。

长铗归来兮,
正当危险的关头。
归来!
是时候了!
                (2009.10.13,中山三溪村)

《兄弟》

每天早晨去上班,我
都看见你们
从每一个简陋的木棚里
从黑暗的窄巷
从被挤压的梦里
从蚊子暴发户的旁敲侧击中,
涌到
尚未蜕去土壳的水泥路上,
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
奔向一个个建筑工地,
去搭建某些人的欲望。

面对你们,我总是
手足无措,失去语言能力。
你们是我血肉相连的兄弟啊!
我们打拼过禾谷、地豆、番薯,
我们结交过竹象、乌罂蜂、伯劳鸟、黄猄,
我们受用过山棯、盐霜柏、覆盆子。
我跟你们一样,都是
命运的车轮碾过乡村的水土
溅落到地上的泥巴。
为什么今天
我已经没有能力
亲近你们?

你们凌乱的头发黝黑的皮肤
破旧的衣服还沾着泥巴,
微微的腥味还吸引着蜻蜓。
而我已经离泥土原来越远。莫非
文明的程度决定于
与泥土的距离?

好久了,我失去炊烟织成的围巾,
再也没有溪水穿绕于我的布鞋
成为鞋带。
我像一条领带摊开在高速公路上
被各种轮子熨烫的没有一丝折痕。
当我的手脚慑于文明的禁令
拒绝泥土的亲近,
当我不敢脱下这装腔作势的外套,
当我无能卸下我苦苦挣来的活计,
我怎们敢启齿
叫你们
兄弟?

而你们显然也不认得我了,
我的羞怯也被你们
混同于他人的傲慢了。
当你们慨叹生活种种不平时,
我也成了某个对你们趾高气扬的
概念的外延了。
我已经是被火烤过定型的土块,
成了光亮平滑的瓷砖,
再也融不进土壤了。
我是泥土的弃儿,
我离你们越来越远,
却无力停下脚步。

你们是我的兄弟。
当我无法再是你们的兄弟,
我还能是什么?
           (2009.11.05,中山三溪村)

《在寒风中忆起》

在肃杀的寒风中
有苍莽苍劲者。
天底下充满分歧的生命,
如今都在做着同样的事:
御寒。

在这个寒冷的早晨,
似有什么在我心间挣扎呼喊,
却又不分明。

汽车的广播有歌星在演唱,
手机收到了推销黑车的信息,
报纸上说若干人死于甲流,
互联网充斥着口水爱国者,
路旁的一小堆沙粒正在散布
昨晚的交易毫无新颖性,
人事档案袋令人心悸。
我的思绪在四处搜索,
却总想不起
那个关键词。

人的名号在历史里游弋,
可谓多矣。
用大大小小的网随便一撒,
就可以捞起一些:
有人用报纸打捞
有人用互联网打捞
有人用形而上学打捞
有人用手中权力打捞……
结果如何,取决于
网格的疏密和线索的粗细。
我观察过他们的成果
缺胳膊少腿,挂一漏万,
但他们自以为很完满。

我向冥深处回忆
那个词,那个名字。
我走出房间,让风吹着,
让全身的细胞都处于应激状态。
寒风令人不得不严肃。
在这样的天底下,依旧
有人托体共山阿,
有人茅屋为秋风所破,
有人总是玉关情,
有人是风雨雷电合乎逻辑的选择,
有人只能选择天空,
有人让胜利的胜利。
而我
要靠寒风过滤去阳光的吵闹,
才能够回忆。

出来吧!世间的人们,
都出来到风里吧!
从房屋,从汽车,从娴熟的笑脸,
从利益的争执,从公共行政的刻板,
从形而上学的傲慢,从淫荡无耻的梦里,
从虚拟的世界,从快乐农场……

出来,
共同领受这毫无成见的寒风!
让每个人的手脚抖颤,皮肤收缩,
这时每个人的表情也毫不偏颇,
我们的躯体在寒风中苍莽苍劲,
我们忆起了
我们共同的名字:
“苍生”。
              (2009.11.18中山三溪村)

《摘日头》

天气开始回暖,
我和燕带着小猛出去
摘日头。

日头与人们一起,对抗着寒流。
温情的日头,富有人情味的日头
呼吸着人间烟火。

寒天里,我们被衣服和房屋包裹着,
无法伸展手脚。
而日头是最宽容的衣物,
让你温暖、自由兼得。

香喷喷、热辣辣的日头,
是灵魂最好的养料。

小猛是活跃的元素,与日头发生化合作用。
而我是惰性物质做成的容器,
盛着满满的目光,作为催化剂。
                  (2009.11.22,中山濠头)

《猪乸稔花》

当我忆起猪乸稔花向晨曦欠身万福,
所有艺名忙以哮喘掩饰不安。

若明艳如许展身以安抚低贱的丘陵,
请撤退一切选美评判和广告商。

猪乸稔花的凋谢正如牡丹退幕后的卸妆。
而其最终的成熟必挣裂多毛的皮囊,
令客家行者的笑唇重濡香甜的黑汁。
               (2010.03.01,中山三溪村)

《隔江》

月光水雾与霓虹烟花结合所生的暧昧,
进一步隐去了沙砾的尖锐和水的激动。

对岸的歌声继续开花,并灿烂于歌唱家的唇舌,
经专家论文的提拔,晋升为经典。

江流正如年代,其实无法
隔开那无所不在之物。有人止步
却渐行远离。有人趋赴却从未靠近。
             (2010.03.06,中山濠头)

《池之观照》

那时我内心宁静,仅用一只浑然的眼睛
注视着天空。1直线和一平面垂直了数万年。

如今我的沉思被脚手架的嚣张搅乱,眼睛破成
亿万碎片,闪烁着四周人群的影子。

麻衣如雪的蜉蝣,快乘我的水面张力
跳舞!当我们对那步步紧逼的堤岸

视而不见,仅有的一天将丰厚而辽辽未央。
                (2010.03.27,中山濠头)

《春天》

春天的神经症重于去年。他慷慨,
他赐予你一切,令你因此一无所有。

面朝大海的楼房在睡梦中磨牙。苍生
在它的投影下,何能真向苍天而生?

车尾气潜入映山红体内,与黑暗发生光合作用。
因恐惧蝴蝶,毛毛虫冲上红灯的斑马线。
那憔悴的木板还在喊:卖肺!电话139xxxxxxxx……
                  (2010.04.13,中山濠头)

《至今思海瑞》

矛盾的攻防战,横亘于理想与现实交锋的古战场。
你一生奔突其上,呐喊声交织着
光荣与梦想、繁育与压榨、热血与冷风、慷慨与哀痛,
匹马单枪,震撼着那高高在上的冷漠天空。

一介匹夫的你必须借力于一顶乌纱。
多少同伴脊梁太软而视帽子太重,被压得摧眉折腰。
你小心翼翼用正气和清风充实自己的骨骼,
头颅才没有被压垮,眼睛才没有被遮蔽。

于是你的理想之树繁茂茁壮,沛然有雨,
饱经荼毒的生灵在它的润泽下,复得苍莽苍劲。
你战胜了外界诱惑,战胜了内心欲望,
以深仁大爱,消瘦了自己,肥腴了大地。

但你始终无法战胜的是,整座庙堂的纸醉金迷。
别妻女、置棺材、触龙颜、陷囹圄,却唤不起
那内心怯懦的庞然大物。当七尺忠魂徘徊于江上,
相伴的是两岸百里不绝的黎民涕泣。

远逝了刀剑鼓角的战场如今盛开着霓虹灯光,
这娇艳的新战场凶险一如既往。五百年后的我们
思索着权力给你的失败和民心给你的胜利,
满怀悲壮,手执理想之矛现实之盾再去摧锋陷阵——
                 (2010.05.05,作于中山濠头)

《在一些瞬间里》

总在一些瞬间里他自觉并非某部分,亦非全部。

害怕被收买或镇压,他在自己的语词里深居简出。
他自我收买,向理想的天国投诚,以他人不懂的话语
嘲讽全部世界的□□,偶尔超凡入圣。

当他又感觉这些瞬间并非某部分,亦非全部,
儿子在书房隔壁的摇篮里咿呀学语,
某部分苍生正痛苦呻吟,在全部时间里。
                     (2010.05.14,中山濠头)

《被阅读的艾米尔•左拉》

阅读的保罗•艾力克斯
加重了左方的分量。
三条支架和另一条支架
支撑着椅子上的读者。
而在暗中鼓劲
伺候着宽广脊背的
靠架同样闪着光芒。
地板和墙壁可见,
大地和天空不可见。

书页很活泼。

而右方更为深重的是
静坐的时间
正用光和影平分着
黑色时钟的刻度盘。
咖啡杯上,谁的指纹
才刚隐去?
花瓶空着,
桌布很随意。

此外,还有其他。

而后才到中央,盘膝而坐的
艾米尔•左拉垂下目光,
抿着嘴唇,神情忐忑,
似乎生怕干扰了
书页对读者的演示。
一袭白色的长袍
已令自身的存在淡到极致,几欲
淡出画面而去,又怕留下的
虚无
压垮了未来。

而确已淡出画面而去的,是
被阅读的保罗•塞尚。直到

阅读的邹伟华惊觉
那竟是
两幅不同的油画
被编书者连接在一起。
                  (2010.06.08于中山图书馆)

《汉娜与马丁的重逢——兼致春文师尊》

一九三三年德意志的一道闪电
劈断了一根缆绳。
那原本紧紧交缠在一起的
两股绳子:一股来自思的渊谷,
一股来自爱的人间,
如道路的交汇。

失去了航船的力的维系,
两股绳子跌落在惊涛中,
散开分离,像蛇的遁行。
在重洋两岸,他们各自褪了几身皮,
为了呼吸,
为了脑浆的起立。

十七年后,弗莱堡的黄昏
平缓着惊扰后的喘息。
在四目相视的一刻,
那被强光杀死的翳影和眼睛
由此复活。
他们即已回到了最初——

那全然是一种丰富的宁静,
在悄无声息地克服某种悲伤。
只有各自的身躯仍带着些许蜷曲,
又似刻意保持
相聚时的契合。
拒绝被寻获,爱正如思,
只能被感激。

再过六十年,您重温着这一段故事,
依然难抑虔诚的冲动,
想用一根破损的骨针
穿引起两根聚首的断绳,
去缝补这□□□□的时代。
尽管您已发现

这衣着光鲜的时代
对您手中粗糙陈旧的针线
充满了厌恶和戒备。
            (2010.06.15,中山图书馆)

《杨玉环们》

一部分历史用情话修饰这些旧袜子,
一部分梦想朝它们吹仙气。
起!袜子和袜子飞向长生殿。

说时迟那时快,这些比翼鸟猛撞上
二十□世纪的□□屏幕。

于是绕开臭脚们,沿无线电波的连理枝攀爬,
绽开在超女□男的辣瞳孔里。
             (2010.06.29,中山图书馆)

《竹根》

对竹根的描绘是裂向古昔的痛楚,
是三重茅夹杂竹枝的申诉辞,
是黄土青石的情爱失去了背景,
是贫士之妻以油灯促织,
是赤子之泪水从此荒废。

脚下堆积的事件已在风中散逸。
许久仍坚执拥抱的姿态,
伤败的竹桩将斫口
化作不闭的眼眶,隐现于
杂草和岁月的遮拦,
提示毕加索构思现代性。
由年轻趋向成熟而脱卸的竹壳
部分煮熟了阿嫲的番薯,
部分扇凉了村妇的迟暮。

非得竹叶的缓解,雨滴
直落竹根朝天的大嘴,
意蕴全然不同,而令苏轼
骤然衰老于2010年。
竹象竞相远迁将使竹笋的童心
变得苍白,反愈觉
秋风刺穿金翅之凄厉。
去留总归徒然,
月光完成质变。

然则必不可少的相逢
亦毫无温情可言,
恰似玉指轻拈之竹筷夹起宴前开胃的笋丝,
恰似珍稀之竹雕穿过仿古别墅的竹帘。
更不用说那一提起就泪洒清江的竹篙
已被优质□□产品挤进油污的沟渠。

因此竹根兄弟们参差的孑立
必将在风雨中霉变发黑。
而将再次晒干他们的太阳
无所不能,此刻正
精度射击我
塞满竹根的硬脑壳。
              (2010.07.07,中山图书馆)

《凌迟》

这正是另一种凌迟:让生命
慢慢吞噬于鱼贯而行的平庸时日
而绝无反抗之余地。
血肉之躯以外的另一种生命结构
同样面临着时间的暴政。
日夜交替是时间嘴唇的开合,
每天啃掉我们一小口。
但在大多数时间很温柔,
它让受刑者吃了麻醉药,
令剐刑没有痛苦,反像一场游戏。
于是我们投入到游戏当中,
仿佛我们是真正的主角。

若果真如此,那究竟是什么
令这条客家汉子
所受的凌迟之刑
截然不同?

是痛苦。唯有
那人人规避的痛苦。

他生来就敏感地拒绝一切麻药,
即便里面加了春药的成分。
无论是圣贤的教诲,还是基督的光芒,
都不曾令他迷醉过片刻。
他仅有的三十二度春秋,每天
都跟时间争食,要吃尽
自己身体所匿藏的每一份痛楚。
他不愿留下分毫以用作
凉拌历史的椒盐。
在那道路交错的当口,他自命为
石敢当,
用自己的骨头,
对抗来自东西方的煞气。
于是他肝胆如铁,敢以血肉之躯
与权力的绞肉机器对峙。

从1863年6月27日起,他就
一直挺立在
四川成都科甲巷的刑场。
他昂头怒目一扫,
就令刽子手们满怀沮丧,
而预知自己必败无疑:这场
精心部署的宣判大会和警示教育
终不能令旁观的百姓
更自觉地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
这些老实巴交的百姓,今天将会看到
一具躯体
除了流汗吃饭,
除了劳动谋生,
竟还潜藏着如许流光溢彩的痛苦。
天色骤然昏暗,密云罩顶,
而雨滴临阵退缩。

十字交叉的木桩深植进泥土,
而他的双脚深植进绝望。
麻绳将他固定在木桩上,
加上水的蛊惑,麻绳就
啮进他的肌肉,
令他无法挣扎。
但他也毫无挣扎的念头,
张开双臂,昂着头,挺着胸膛,
等着利刃入侵他的肌肉。
他自然也不喊口号,
只是睁大眼睛,看自己的身体
如何回归大地,看回归的过程
横亘着多少锋利的山峦。

最先被割开的是额头皮,
搭下来,掩盖他锐利的双目。好使刽子手
有勇气继续行刑,而不再觉得
自己才是受刑者。
肉尽显骨,疼痛一直在骨头上慢慢地锯。
在那个较量的坡面,他的快意在其上舞蹈。
那痛。那痛。那痛。那痛。
随着热血滴落尘埃,激起一阵阵轻微的尘雾。
生命在腥味中,
一丝丝地落回大地。麻木的大地,
今天让你打打牙祭。

刽子手慢慢围着他的身躯打转,
挑选最佳的落刀口,
在主子面前显露他的手艺,抑或
仅仅是机械重复的无聊劳作。
鱼鳞剐法精微细致,
治大国若烹小鲜。
再往伤口撒一层盐,
芝麻开花节节高,
一步步攀上高潮。
终于割断了大动脉,
血狂叫着冲向天空,
再被看客的目光弹回,
于脚下泼洒天朝的大写意。
烙铁早已被烤红,赶紧烫住伤口,
封住血管。
别让结局来得太快,
要让高潮更持久,更精彩!

高潮!高潮!
为何只听到一丝冷笑?
没有人们预想中的情节:呼天抢地,
流泪讨饶,哭泣忏悔,
甚至没有一丝呻吟……
那人把痛楚藏起来了。
他把最应该让人们知道的事情藏起来了。
他拒绝用上帝或忠义嚎哭。
有谁还会察觉?
有谁还会怀疑?
有谁还会求索?
这酷刑终于单调了,枯燥无味了。
看客们也终于厌乏了。

然而他
竟还不愿意结束。
他硬撑着,延长
自己痛苦的受死过程,
心里嘲笑着:

死亡,你不用急,
死亡,你悠着点,
慢慢吞噬,慢慢吸收,
你不怕我的痛苦
撑破你的肥肠?

专制的造物主,老不死的太阳,
你用时光之刃,
每天割去我一块。
日子有血有肉,时间有滋有味,
让造物主拿去烹调,
好填饱历史的肥肠。

既然我的血肉已经被剥光,
就让我的骨骸赤条条地裸睡。
四平八叉地躺在星空下,
反刍死亡的滋味,快哉!
若我打鼾,
连风也将疑惑。

而血
终于在地上编织出
狰狞的迷宫。
没有人能找到出路。
没有人。

明天,会有人花重金买他的血肉
去治病。
而朝廷还在担心被处决的
究竟是不是他的真身。

他的遗骸被深埋在锦江边,
他的坟墓,如今已成为一座大城市。
多少人日日踏着他的骨头,
日日踏着他的痛苦。
我们还甘愿再受日光的凌迟之刑吗?
我们还甘于平庸吗?

还有无数人在受着凌迟。
天空和大地也正遭凌迟啊!

这隐去痛楚的凌迟尤为惨烈。
              (2010.08.06,中山图书馆)

《乡思》

在刨垦着秋风的南方小城,在胆汁收敛之处,
在尺蠖忘却的圈套里,
家园天使!我真的看见了
你的翅膀掠过。我重又褪色为苍生。

我愿意诉说了!月亮在受着黥刑,
继续着,道路渴盼润肤膏。
而岁月在楼层的晕浪有所减轻,
苍生预备着承受幸福的另一轮锤击。

真的,混凝土将走出自闭症,
喘定的砖头正与慈悲的土壤相认。
荷尔德林兄弟,我们一起大彻大悟,
却为返乡哭得不成样子。
                (2010.11.22,中山)

《苍生在春天》

未可轻易被否定者
是春天的意义。
一如小猛额头伤口的生长
带着逻辑的疤痕。
夜的领域拓宽于
娇儿寅时的哭喊。
父亲的错失如何确认?
眼泪不多说。
新芽从树枝敞亮的年轮
被压迫进空气的暗黑,
从此失语于被表达。风
吹着满大街的碎石滚动,赋予他们
同一的圆形和更快的速度。
中年的困惑如何譬喻?
尘埃不多说。
诗歌凝沾的水分
开始争胜于
晨雾的浓度。
春天与领导讲话稿无关,
与红绿灯无关。
苍生的沉思适用何种溶剂?
嫩雨不多说。
电磁波加速着
日子的布朗运动。
感冒的太阳戴着口罩上工。
春天的意义
未可轻易被□□。
里尔克如何赞美一切?
星空不多说。
              (2011.02.21,中山)

《写给未来的日记》

2011年9月30日。
我活着。

地球在。
天亮照常。
空气透明。
树真实。
金属温和。

父母早起。
儿笑。
妻补睡。
劳绩丰盈。
水解渴。
读书不罪。

心跳。
有思悟。
眼泪很热。
             (2011.09.30,中山濠头)

《犬儒主义》

当他爬出雷区,不完全统计着浑身的伤痕,
继承红太阳的□□已调试好了召唤。

影子从地上蹦起来响应,
拖着他飞奔向前——

他顺势滑行,还学会了欣赏一种罂粟
和九十九种罂粟的百花齐放。

他加入了正热闹争鸣的一百种缄默。
               (2011.10.25,中山濠头)

《这首诗的由来》

向晚是澄明之青黄不接,时间的罗网
出现裂缝。怀想觑机潜入
森严的现实,将疲乏的楼房和音频
染成百花山的回声。

此时梦与醒在我渐老的骨头上拉锯,
觉悟的冷汗应能降解其摩擦生热。骨屑

跌地前的欢腾多凄美!如淡漠的字句。
             (2011.11.19,中山尚城)


《再次失败的泅渡》

深层次的月光很肥沃,词在里面发芽。
你的动脉延伸着要与根须缠绕。而粘稠的梦

有着强劲的浮力。你的密度不足以下潜。

敏捷的电话伸过来弯钩的声音,把你
捞上岸。朝阳抽了你一记耳光。

镜子很饥饿。它一口吞下你却吐出了
你的影子,取代你提上公文包。
                (2011.11.21,中山)

《指示箭头》

人类聚居处。不胜数的箭头。游向四面八方。
谁产下这些蝌蚪又匆匆离去?

小蝌蚪找妈妈。别人指给他的方向,
他又指给别的寻路者。寻路者成为指路者。
指示——看指示——指示——看指示——

总要向前方。当蝌蚪们悟到找妈妈并非必须,
自己已长大成了妈妈,生产着下一代箭头。
                    (2011.11.22,中山)

《路过》

路过10月13日的冷风比真理令人信服。
因此当疼痛的小悦悦跋涉着路过18种幸福,
搭建了几千年的笑容急剧萎缩,
对或错的脑袋纷纷开且落……你

努力脱光一切言辞,终于听清

天空悲悯地说:是的,灵魂只宜于赤裸,
在道路中心静候——日轮碾过——
                   (2011.11.29,中山)

《诀别之时》

在诀别之前,我们必定从未相遇。

你的十八岁真实得像是一个假设。
我用眼睛饕餮你灿烂的眼泪也吞下了
(火焰忘情于五蕴中的跳舞跳舞跳舞)

眼泪裹藏的气旋。抒情的墨水浸蓝了遍地阳光。

诀别之时我将全部过往彻底淹埋,是为了
费尽一生,将它们从骨髓里慢慢唤起。
               (2011.12.01,中山濠头)

《简历片段》

大禾石的坡度约等于童真与饥饿的夹角。
凭祖母的咳嗽拉犁,我耕种着谷雨的虫鸣。

柴刀午憩时,我见领袖语录还在痴白的墙上暴跳。
四舍五入的手扶仔尚未先富起来。寂静
依然很阔达,听任鸡犬之声相闻。

围着老日子,偏头痛的地球绕了十四圈,
把我从孤直的杉树肩上甩落,至今未着地。
                 (2011.12.10,中山濠头)

《忽想起》

当晨空定时器自觉关闭电脑,我忽想起昨夜
爸爸问我过冬有没假放,我说没有。

倘若用“梵高”置换“我”,当刀片割断
向日葵的脖子,哪种回答能改变天空打满补丁的表情?

五月泪珠滚过荷叶,业已确证情感不是
时间的浸润液。且看驮着真相的秋风怎样挑选
适用于衰老的度量衡。
                   (2011.12.21,中山)
发表于 2012-4-20 19:57:58 | 显示全部楼层
《面向玛旁雍措》

从今天起,就不会再下雪了,
也不会有冷风吹,
即使是在霍尔,在青藏高原的无人角落,
也会有可人的阳光,
也会春暖花开

手机版|诗生活网 ( 粤ICP备18148997号 )

GMT+8, 2020-2-24 07:24 , Processed in 0.056565 second(s), 13 queries , Gzip On, File On.

Powered by Discuz! X3.4

Copyright © 2001-2020, Tencent Cloud.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