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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芙蓉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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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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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5 08:55:1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11:第11期《易杉的诗》

易杉,男,汉族,1964年生,四川新都人。1985年创办成都师专“秋野”文学社,1988年创办新都“远方”诗社,1990年同诗人彦龙、黄啸创办诗歌民刊《上下》,2005年参与创办《屏风诗刊》。作品在《星星》、《诗歌月刊》、《诗潮》、《青年作家》、《中国诗人》、《人行道》、《芙蓉锦江》等刊上发表,出版诗集《一只带风的鸟》,现居四川新都。


1、        倾斜

蛙声 让整个夏天倾斜
一阵风 让绿叶倾斜
车窗外 你忧郁的身影
让斑马线倾斜

一场大雪让河山倾斜
泪水中的黑马让整个草原倾斜

当我的身体挪出废墟
倾斜的天空 像一块破碎的玻璃


2、        杯子

这杯水 就是那杯水
乌鸦把嘴唇抹黑
杯子被头脑中的杯子挤碎

杯子有时是一口井
一口井里装着一个破碎的月亮
杯子有时是一根粗绳
把彩虹的梦引向背后的镜子

杯子是拳头大的窟窿
在空中 它经历了火焰
你也在那里

拧干体内的水 雪花片片
在下午的桌上 潜入一只空杯


3、        庭园在遥远的乡下

庭园在遥远的乡下
母亲摘下桂花

午夜的月光走出父亲
一面镜子的宽度
他睡在哪里

如果有一天我去看他
他会为我挪出位置


4、拐杖

想到枝就想到根
阳光照到下午
风就吹向树梢

天空在皮肤上远去
陌生人赶上来年的雨季

一滴一滴的目光
像桑树花沉睡
身后是百年的窗子


5、仰望

让我在恍忽中翻身
让满天的星星开出带刺的玫瑰

我已在水中隐身
在泥土中潜行

那么多石头没有醒来

我应该是一片叶子
被某个时辰吹到树顶


6、雪要降下来

雪要降下来
雪在啃着夜色

会在一声咳嗽中跌倒
或在月光里失身

我们经营多年的暗恋
又如何在一张床上
让幸福安稳


7、安静

安静 有枯枝样的外形
有如一粒玉米在运往边远的省份

这一夜快过去了
没有理由收拾唯一的被子
没有理由放弃阳台上生锈的钥匙

坐在自己的影子里
像冷 塞进苦涩的喉咙


8、脱身的夜晚

脱身的夜晚
洗去萝卜上的光辉
我不挥手我不做声
我被风搬运

脱身的夜晚
黑深入各自的内心
黑支撑着脸色
我不眨眼我不呻吟
风在转移睡姿


9、安顿我的冬天

冰,冻了三天三夜
火,种在风雪深处
你说这是舌头
这是真正的舔舐

沼泽生出石头
青稞降临雪花
你,听到血和雪
一点一滴凝结

雪莲在你的冰窖
开出一片,又一片


10、把我交给你

把我交给你 秋天
鸟雀的天空 草垛庇护

把我沉入大海
早晨 为鱼类准备

下午是你到达树梢的距离
月光零乱 如虫鸣

没有一次大醉能持续到冬季
没有一只杯子能举到土里
我是不是要问 
此刻的饥饿者
就在我们宽敞的土里 
它们比火焰熄灭得更快

但是 仰望无法到达下午
另一天 泪水为谁收藏


11、回望

秋天 成群的鸟儿回家
庭院撒满黄金

又是刀锋利的时辰
鼓声里 父亲破碎

雨水 让泥土再次抱紧
种子 从树上重新下来

把昨天的巢筑进睡眠
呼吸的高 或者低
走出鸟的身体

落叶 把早晨抬走
泪水把楼梯抹黑


12、在秋风里

  我看见你 落叶
  在突然的秋风里
  走出了桂花林
  
  另一把躺椅 空着
  如父亲的电话 总是关机
  
  荒草的四十年
  多少虫声化为寂静
  
  冬天了
  垂暮的天空降下冷
  
  但是 乌云的尽头
  有家 有你不详的住址
           

13、重复的时光

那只蝴蝶轻轻飞来
它睁大眼睛
它收起双翅
它吐出苦水

一只死去的蝴蝶
已经成为标签,在书页间
恰好卡住了主人公的嘴

但是
当一本书被带出这个房间
一段小说的插曲才刚刚开始


14、碎的瓷

碎瓷 如一群蟑螂在暗夜里爬行
它犹豫
如树上的蝉鸣
但是夏天 我们无数的睡眠
翻开
线装书和泛黄的纸
虫屎 轻轻抖落

一幅古画
祖父的佝偻走过
母亲用带纹的手展开
墨迹和灰尘
永不书写的笔
如大雪中远去的狼群

早晨 我睁开眼睛
秋天的泥土塞满镜子


15、怀念蜘蛛

对于我 你就是安静
就是银杏树下面冰冷的板凳

我习惯懒睡 四十个冬天
你吐同样的丝

如你在梦中
说出我的绝症
你灰色的犄角 比咳嗽要轻

但是你仍在 舞动
黑的腿 准确

如细针 它指向死亡
当我收起拖鞋 关好抽屉
       

16、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我在你丢失的路上
等你 如这块黑石

用黑夜
洗净脸上的污渍
树上有饥饿
杯中有毒草莓
我被锁在那里

真有来世 不需要下雨
在你如水的体内
做一朵失语的乌云
     
  

17、兑现

我们相爱 如一对蜗牛
很冷的秋天 吃体内的叶子

夏天 我们睡眠
如蝉声一样幸福

你的触须填满我的嘴唇
在迟到的潮湿里 游鱼般蠕动

月光照冷了镜子
萤火虫铺开宽阔的空地
我们伸长脖子 兑现彼此的

身体 刀锋样的雷声里
我们抱紧 如两扇门关闭


18、镜中之月

菊花开放 如婚礼结束
深秋了 月亮磨它的镜子

做一次新娘
不需要将石头搬回家

十一月的风 如羊群撒野
如果没有落叶

幸福也不会在拐弯处
如一头水牛 如蟋蟀挪动

把你的手给我 像粗糙的树干
我找到巢 雨天

太阳不会回来 如父亲
我们如梦幻 如河底的沙子


19、缘起

你口中有黄金 但吐出沙子
你嚎叫 天上不会下雨

推开火车 让矿石留在房间
一个人的季节从受伤开始

一天又一天 钝刀学着锋利
秋天的落叶削平泪水

你睡在大海 幸福指向幻觉
花岗石抬走梦的衣柜

银杏的金黄推迟寒冷
我需要 把一片枯叶带回家

玻璃上有你的黑脸 画眉
在雾中 叼啄死者的袜子

请允许我 清理舌根的垃圾
月光眼球般干净 但你不在


20、黑白之间

冬天 从树上下来
吃墙头的果实
夏天吃它的叶子

你的屋太黑 如麻雀的胃
白天 我们喝苹果的奶
夜晚的床 骨头一样硬

不停的咳嗽 痛如一只蚂蚁
但我 不能爱你
因为 大雾比火焰更易熄灭


21、带走我的冬天

父亲翻开旧照片
虫声 亲切如那只蚯蚓

雨天的荒草 微光找寻
冷 如死鬼脖子上的粗绳

大雾里有沙 吹痛我的眼
但你赶来 苦涩的嘴
把鸟引向冬天

回到土里 孤独如一条
青蛇 裹紧你的黑衣

一树苦叶 避开虫牙
我不要离开

晚餐 当雪填满
还有更多的夜晚 剩下蜡烛


22、生日

四十个冬天
如一条蛇缠死的树子
脖子上有红色的掐痕
喉咙有硬如黑心的鱼刺

如果黑夜 如果火焰
如果沙子取替最后的晚餐

发烧的早晨
咯出老光眼一样浑浊的痰

十二月有冬天
冬天是我的生日
枯水的季节 睡眠浅如河滩的乱石


23、苦词

苦词
随我一生
穿过细针 穿过黑雨

四十个冬天
苦词 在父亲嘴里
如一块生铁

没有绞索
我吞下红唇 如鱼刺

没有苦词
劣酒 如干燥的芦苇


24、结

绞索是通往灵魂的云梯
你的身体细如面粉
够不着闪电
够不着十二月的寒星

铁门打开 血在火中颤栗
鞭痕 泪水
浓烟熏黑你的眼

破碎的家 如冬天落叶
仅有的黑白照 在洪水中丢失

落光叶子的树枝上
如风一样远去的黑影 是不是你
父亲 十四年的诀别
忙乱的城市 我们会在哪儿相遇


25、旅途

我比蜗牛有福
四十个小时
喝彼此的唾液
光滑 如紫色的唇

熟知我的泪
吃咸的脖子
慢 如收到一封没有地址的信

没有终点
下一站是雪崩
时间如一条野狗

你已经睡了
世界 在车窗外
降下 所有日子的阵雨


26、黑色的广场

你把我留在雨中
像一根风吹弯的芦苇
屈从你的裸露
如沙滩 如夜间的窃贼
你的泪水 扑灭了大理石的磷光
如苦涩的动脉 从这里开始
带着泪水和灰尘
孤独的仙人掌
打碎的陶片 卧着深渊
最后深深的呼吸 用肋骨


27、苦城

街道像寺内的墙壁那般污损
人行道散发着亲密的气息
空间里没有障碍
界限 是可触及的
只有红緑灯在闪烁
将人们关在门外的是锁
游客走过一条又一条的绳索
绳索 隔离无家可归的人
它们由它们的绝望制成
绝望 不是秘密
它存在于尘土冲洗的砖石
砸烂的窗户 围着栅栏的商铺的前门
破败的门道角落
他们捡来衣服
他们没有性别 他们没有年龄


28、黑眼罩或者麻醉

一只蝙蝠停住空中
如左脸上的美人痣

黑里 一对尖嘴磨着
带腥味的镜子
多年前的雨 落下如结石

左嗓子 是一只蝙蝠的高度
冷 如一枚带血的断针

拖长 死亡的观察期
拖长 手术刀的呻吟

门铃 在输液瓶里升起


29、另一只鸟

童年 如一只新捉的虫
叼在你嘴上 它慢

又是雪落的日子
带伤的脑袋 数片片落叶

在石头上安家 远离雨
饥饿 比羽毛更高


30、短嘴

  没有玻璃的门窗
  我曾经在那里
  银杏树老了
  你的腿还在地下
  
  慢性病由冷带进
  房间太窄 侧过身
  咳嗽 如一只苍蝇
  
  做一个失眠的人吧
  把手伸进你的巢
  再次到来的早晨
      如短嘴 在碎玻璃上找寻

    
31、乌有

  闭上眼睛 你就是秋天
  墙角的野菊花
  
  白色还在蔓延 我吸着
  记忆的奶水 如乌鸦的苦涩
  
  下午 有时是一只蜻蜓的昏沉
  那一刻是水做成的
  那一刻 你穿上花裙子
  云一样的干净
  
  从未蒙面的妹妹
  你终于在黑夜里
  翻过身来 大雪堵住我们


32、之前

整个冬天我都在回忆着
  许多我未曾知晓的事物 回来
  仿佛死去的鱼游回镜中
  
  水草趟过这片水域
  就是老牛的家
  干枯的稻草 它的尾巴如
  一条冷漠的绳子 摆动
  
  我看到了白鹭 如野百合
  在晚风的草丛晃动
  
  需要一只瓦罐保存昨天的
  雨水 我如此遥远的呼唤它们
  春天的乳房 我们栖身


33、草莓

更多的时候 草莓
  是无聊的嘴含着的
  手指 当更多的草莓堆进
  房间 像澡堂的裸体扭在一起
  夜 漫长如一条冷的板凳
  
  我听见脏水 紧贴着床板
  向楼下流去 今夜无风暴
  熟透的草莓 在草丛吐它的信子


墨水中的秋天



你在墨水中看见秋天

照片上的伤口仅是一个亮点
白色床单闪烁在医院楼顶
哦 一次轻易不被发现的眨眼
你 还在木床上昏迷
但是,走过喧哗的五月广场
和拥挤的隔离区,告诉我
你是在呼吸中扎根
还是走出墨水瓶深深的黑暗

迷宫中的大脑被窗外的电流俘虏
我要站起来,在某次车祸的出事地点
向装扮朴素的高贵者
暴露隐痛的伤疤
那是怎样一束光 它尖锐
它医治了我童年的夜游症



下午,昏睡带来更多的陷阱
怀念春天的老鼠推门进来
它在明晃晃的镜子里
脱下最后一件内衣
远离那些紫色的嘴唇
远离敲打着舞动着的手指
从这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
血液的磁场改变了
做梦者的睡姿

阳光中的玻璃是旧时代的背影
水冬树已悄然高出楼顶
一双眼睛睁开昨天的黄昏
你退到一把伞下
盛大的夏天曾经这样开始

市井的衣袖晃若浮云
我们的嘴唇盖满图章
就要到了。我们的楼房
在经历化疗和换血
痛化解了仇恨和痴情
痛回到自身。痛有另一种温情



一个城市的明天需要多少鲜花
喷泉和小叶榕树
警车和救火车一路呼啸
你退上街沿
你害怕电话亭里走出一个
老相识。你是外省人
一个矮瘦的乡下女人
会突然掀开你的布帽子

我不会在大街上安葬自己
更不能在广场的走廊中央
指订我的墓穴

像腐朽的树根一样重又
回到漂浮的土里
那里安静,那里永恒
蝉声会在下午的窗外升起
沉闷的空气中有孩子的读书声

“拧干一块毛巾,需要多久”
从四楼望去,一直望见天空的边缘
那在不断改变姿势的
是灰黑的鸟影?是落叶?
我看见一匹马,犹如风中的旗帜
它狂奔 让整个操场后退



我的目光如同我的手势
我要在快车道前站几分钟
我要看一看来路不明的外地人

弯腰可拾的幸福被大风吹散
下雨了,昏沉沉的古镇老街
黑压压的人群在抢购夏日的油菜籽
粮仓,空出老鼠的梦
那么多的大腿在雨中奔走

断片中的色彩你无法用泪水记下来
一场车祸让手臂无法抬到拥抱的高度
破裂的骨头,需要钢针引领
而陈年的气管炎
又需要多少付苦涩的中药调理
你把咳嗽一次次压进喉咙
输液瓶,像情人伸出的手臂
呵,弯下去,弯下去
为了突然来到的长发和花裙子
为了睡眠之上永不疲倦的倾听
为了黑夜里浪花翻滚的多边形……



平静的水面是世界的屋顶
学会散步,学会独自远去
你才有自由的望远镜看见星辰
你才会拥有内心宽阔的大厅
那儿,一张木椅轻诵着
一片落叶的名字

放弃雪白的肌肤
和假日里感冒的恋人
回到干燥的午夜
回到大雪未归的单身宿舍
你闭上眼睛,你开始入睡
让一盏灯陪你,要有风
直到星空旋转、轰鸣

这是黄昏对一面镜子的拷问
乳燕纷飞,苍白的天幕下
像飘摇不定的纸灰
双眼如树梢晦冥
永不说话的后来者
在我身后,像影子拔开人群
像布道者,每一根指头
都戳痛我细沙般的灵魂



紧握手中的玫瑰,让花开放

拖鞋穿过午夜的柳树林
是无知放纵了那么多的鸽子
是无知放纵了那么多的时辰
我们站在中午的高坡
我们像搁浅的古老船只。

一场大雪洗去泥土中的血腥
痛像睡不安稳的孩子
是否要不断贴上膏药

让我们见识刀,刀的饥饿
见识针,针的残忍
而你躲在自己的喉管里
叫不出一只青蛙的名字



刚好是一只鸟儿躺下的位置
刚好是血流经大腿的早晨
我们回到各自的船上
我们收回破旧的风帆
为躲避一场谣言的误伤
我们 出海去

此刻,已是疲倦的子夜
不同方向的村庄
狗发出不同的叫声
哦,灵魂永不安宁
矮小的地下室 破旧的门窗
做爱如同弹琴。跳跃,忽闪。
你听到了万物深处 白银碎裂的声音。

世界在舞蹈。
路灯一直照到大雨尽头的乡村。
一个人的世界有多大,我们的头脑
装得下多少黄金?命名者永被命名,
送行者终将加入流浪的行列。

父殇
——谨此献给我的父亲

第一章  一阵风吹过大厅

阴冷的风吹过朽旧的大厅
微弱的油灯,照亮楼板
和微微开启的木门。照亮
茅屋前忙乱的人群,伤心的前额。

逝去的事物,乘了黑夜,
在四周显影。你沉沉的注视,
到了深夜,烛光抹下你的眼皮

而在冰凉的木板上,你停止了呼吸。
远离了痛,饥饿,和因为
干渴而沙哑的嗓音。但是,
足够的思考,让你在毁灭中藏身。

哀乐,哀乐。肖邦的手指高悬,
树枝下面是黄昏。
谁又去看那张脸,浮肿,阴冷,严肃……
一张白帕,掩去他多少的隐私。

神在静静收捡,
纸花和黑纱承担了纯粹。

哦,微笑和说话不再属于死者。

它无限恐惧的掌心,握紧桃枝。
纸做的牌位上,灵魂慢慢聚集。
它名字的两旁写着“形”和“影”。

我们继续跪着。
逝者象泊岸的船只,
单薄的身子,血液退缩,

面庞失去红润。外边鼓身躁动,
悲哀的情绪,高过屋顶。
它已抛下这个时辰,抓住永恒。
身体紧靠冰凉的大地。

它的目光,在阳光充足的下午,
洒向广阔的菜花、流水和麦苗。
“哦,从未有过的春光。”
它轻轻说出,仿佛说着前生。

而在一把竹椅上,它的断腿
不能动弹。疼痛的左胸,
肿胀的右肺。而今何在?

不再需要玫瑰。可怕的癌,
不再发出揪心的呻吟。
看那吹拂之物吧,灵魂
在另一广场,高诵头颅。

乳燕叽叽的魂灵,在翅膀上震颤。
生命呵,脱离了时间就飘浮起来。
“时光,已为时不远?”

在松散的空间,
目睹那些相关的事物吧。
神,莫非就是终日游荡的羽毛。

自由了,你背过脸去,
耳朵在深夜的路上失去倾听。
仿佛飞翔的蝴蝶,仿佛燃烧的纸钱,
在犹豫中陷入冰凉的灰烬。

第二章  无畏的哀乐

无畏的哀乐,浇灌着四月的乡村。
火,火,火。火烤干你的呼吸。

但是火,火就是你最后的晚餐。
而在一只盛水的碗旁,你还在下沉。

闭上双眼,象一朵浪花恢复了平静。
你放弃劳累的身体,不再

奔赴今夜为你举行的盛大宴席
但是,小心吧,寂静深处的鱼刺。

呵光,抖落窗帘上的灰尘,
蛛线明亮得象忍不住流下的泪水。

但你看见门缝里晃动的人群,顷刻,
恍若回到童年一去不返的自己。

犹如柴火在燃烧中继续。
樱桃和槐花再一次长满山坡。

它们永远年轻,充满活力的枝头,
一滴露水,带着忧伤的睡意。

一只软枕,让你安睡。
悄悄听吧,静谧吮吸今夜的雨水。

晚风吹来,你真的以为它还在。
呼唤它,你怎能唤醒它无踪的羽翼。

月光暗淡下来的时候,
他悄悄地出场,
身着黑色的外衣。但是呵,

何处寻它空寂的拱顶?
何处寻它指尖上脱落的琴声?

哀乐平息了人声,
但逝者同活人一样平静。

谁,看见了它们之间的区别。
谁,在一棵树下端详死亡的掌纹。

是什么,
使它与现在纠缠不清。
又是什么,
将灰暗的愿望在哀乐中掐灭。

哀乐像干枯的树叶,悬在空中。
纸钱飘飞,像散落的马群。

而身体被移栽,没有枝叶。
只有陈旧的蓝衣服,沿石梯升起。

云朵抬高众人的眼睛。
森林上面,聚积更大的空寂。

那儿万马奔腾,疯狂在撕扯意志。
看那焚尸房  烟囱兀立。

哦,阴险张着血盆大口?
定有一场风暴卷走了鼓声。

走过一段冰凉的水泥路,
看那火炉中的红肉  在颤栗

第三章  逝者

逝者在冬天,雪中的左脚不知寒冷。
经过这夜雨,它一匹肋骨在手术中丧身。
终日的痛,使微笑歪着嘴。
绿色的军衣,裹住下身。

什么又是今夜的粮食:
光明  或者浅睡,
但绝望又救了谁?

一场大火将形容撕碎。
意志,化作一缕春梦。
隐秘的墙上,留着它的影子。

我们看见自己,置身黑暗的灯烛,
它一刻也不眨眼,送我们到天明。

它坐在一张竹椅上打盹,或者
翻出破旧的袜子,它懒得想,
它找
因为它不需要眼睛。

不再用带茧的手敲开防盗门,
不再按下电钮,通过长长的地铁。

呵,它比谁都清醒
只需一阵风,或者

扬起一阵灰尘,它便混在其中。
而在舞会的终了,他暗自流泪。

瓷器在我们的身后收敛蓝色的光辉。

呵风,风。谁在黑暗里站立。
甲壳虫靠着身体呼吸。
兰叶间,蚊虫发出翅膀的声音。

你看那楼顶,寂静呵护了谁?
谁又在重新开始?

远处的灯光,像逝者的秃顶,
似乎只有头顶。

但是终日流淌的河水,
而今安在?
仿佛灵魂中的星辰。
谁又真正抵达:

虚构的爱,游戏般的婚姻。

看那青青的石板路,
全是送归的脚印。
看那清明的早晨,
新土掩埋昔日的泪水。

呵风,风。阴暗在墓碑旁聚集。
嘴唇从未被咬伤。
青草养活着黑色的蚁群。

棺材那么黑的房子。
蝴蝶和蜻蜓,身着逝者的寿衣。

高龄的逝者如同孩童,
保持微笑,
舞蹈的身子在纸屋里坐定。

欲望,疾病,破烂的衣服。
哦,它一无所有。
可怕的头脑,塞满乌有。

精美的瓦瓮  悄无声息,
雕梁的画柱  描绘给逝者。

在四月菜花的金黄中,
你看不见逝者,飞翔的手。

但它离开了人群,
依然一副生者的姿态。
“哦,又有了呼吸!

看那四月的天空,晴朗是我的祭祀。”

第四章  高处的目光

鼓手吹胀的双颊,像初出的太阳。
鸟状的巾幡在风中摇曳。

哦,逝者率领长长的队伍,
花圈,彩旗,披麻戴孝的人群。
而我们跪下,逝者
深沉的睡眠  不被惊醒。

我们低头前行。“嘭嘭”的炮声
慰藉先去的灵魂。逝者
高处的目光,审视爬行的人群。
它熟悉我们中的每一张脸,
沾满灰尘的衣领。

哀乐的气流  掀动衣襟,
空气中回荡着迷人的香味。

穿过坟墓丛生的竹林。
在正午的幽冥中,你突然想起
愁眉苦脸的父亲。
你甚至不敢抬头。
看那千万只锋利的竹叶。
哦,冷峻的眼睛。

送葬的人群,经过长长的竹林,
哀乐在忧伤中行进。
在茂密的杉树林中,
一块空地,松软的泥土,
让逝者栖身。

万道金光,来自另一个世界。
雕梁画柱  惊飞早睡的蜻蜓。

静,
只有泥土掩埋泥土的声音。
青青的石板挡住众人的眼睛。

然后是火,把葬礼送上天空。
年幼的花蝴蝶,

它看见大火上面,
舞蹈的灰烬;
它看见伤心的人群,
空着双手 走出荒寂的竹林。

第五章  盛大的四月

四月盛大的树冠被灰尘包围。
风,穿过四楼的阳台,
往上奔,往下奔。

灵魂一直在玻璃外游移,
借红色的帘杆敲打
一屋子的静寂。

持续的高温,使你缄默。
你瞧这风,亡命的风。
撩起你的衣襟,
掀开窗外浓厚的绿。

呵,枯黄经不起这般摧残。
这风 这四月奔跑的风。

你才会放下满脑子的思想,
慢慢下了楼梯,走进
蛙声激荡的黄昏。

静下来时,你听见流水
在体内哗哗远去。黑色的蟋蟀
在空气中跳来跳去。

你感到什么,冰凉的蛇
如今守候在久远的墓穴,
它伸出脖子。暮春的死讯
已铺天盖地……

而忧伤一再下沉。远处的山坡,
乌鸦的鸣啼撕裂笑声。
谁,叨走了昨夜的星空?
谁,栖身正午的屋顶?

哦,痛已无可挽回。
它带走了健康和激情。
带走了黑夜和白天的区别。

它还在,吞食细微的呼吸。

一只青蛙,在骨灰盒上口含树叶。
它避开阳光,踏进万物的深夜。

哦,一个房间将永远空出
电闪雷鸣,代替你胸前的咳。

那些钞票,昂贵的药汁,
你全抛弃。一只破碗
盛着临终的灯芯。

捧着那口香钵吧,
神鸟飞来,你还在
月光下试着简易的寿衣。

温暖的粮仓,装着
你省下的谷子,你还在
漆黑的土里,想着破旧的鞋子。

第六章  风中的墓碑

不要告诉我:风会带你远去,
风就是从前的你。

一大早,从你的梦中走出
一只红狐狸。它空浮的脚爪,
在地上留下痕迹。但它仰望,
也就收容了万物深处的寂静。

终日劳累的父亲,隐形竹叶间。
睡眠更加干净。

沉沉的后花园,多少植物的根须。
与逝者的亡魂,拥抱一起。

呵,风正带你远去。
厚厚的土里,恐惧再一次抓紧。

夏日黄昏,秧苗在万物丛中摇曳。
因为,来不及躲闪的雷鸣。
因为,难以企及的星空震颤。
你下沉,进入深埋土里的种子。

你去时的正午,熟睡的身体,
因持续的高温发出异味。

呵,灵魂舞蹈的气息,
难道不是满眼的绿——
万物深处的黄金。

而它们无法阻止:干旱带来虫灾,
以及一场大雨让万堤崩溃。

无法阻止:激情的不断丧失,
以及头痛带来终日的疲惫。

呵,这年岁,如果不是哀乐鼓声,
如果不是个体的不断消亡。
夏日何以盛大?午睡何以安稳?

倾心浑水中的鱼吧!
它听见青草拔节的声音,
到了深夜。石板下面,
万物在静寂中聚到一起。
点滴的绿 在艰难地呼吸。

蝴蝶不能,秧苗上面的翅膀不能。
漂浮的露水,涤尽眼中的微尘。

半里路外的水渠,时辰的守护者。
远在秋日的林旁,但绿  倾斜、延伸
干净的园林,风在絮语。
花圈  簇拥着静静的墓碑。

这个雨季 柏树,
隐形其中的金童玉女。
眩闪的绿,抹去新土的荒寂。
小鸟在觅食,在它们身上,
看不到年岁的逝去。
看不见雨中的小麦,耀眼的油菜。
光普照万物,光带走眼前景致。
年老者,抑或少年。
墓碑在风中 光在暗自


(发表于2011年10月《芙蓉锦江》总第11期)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5 08:55:4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12:第11期《王学东的诗》

王学东:男,1979年生于四川乐山。文学博士,任职于西华大学人文学院。读书、生活、遣论、命诗,以“诗”与“思”为志业。
“非非主义”诗歌成员,《非非》2009年卷执行编委。曾在《星星》、《非非》、《诗潮》、《四川文艺》、《世界诗人》等报纸杂志上发表诗歌作品近百篇,作品选入《乐山文学60年》、《中国·成都“汶川大地震”诗歌选》等,有自印诗集6本。致力于中国现代新诗、中国现代文化的研究,发表与现代诗歌有关的学术论文十余篇。
联系地址:成都市金牛区金周路999号   西华大学人文学院    610039
电话:(0)13036667781
邮箱:191615760@qq.com


王学东诗选《罪己诏》

在这个最需要、也最能激发“诗”与“思”的时代,我们尚不会“诗”,不会“思”。“诗”与“思”最大的奥秘在于那个“不”与那个“无”。——题记


第一辑  《罪己诏》


伤口

我的手在关闭我沙子一样流着血的窗子
在我肉体的山谷间我的手迷失在红色的腥味中

这一扇绯红的窗子把我的瘦弱开得如此旺盛
向着永恒敞开但是深不可测痛撞击着胸口

血深深地浸泡着我身体的每一个山丘
除非我死去或者在床上昏迷几年

在我冷清的房间中我怕听到说黄河和长江
血就会从这里决口从这里找到倾泻的方式
让哗哗的流动响起奔腾的痛苦

我在身体的旷野里涌出来的血的喧哗中颤栗
握住了蜘蛛一样的躲躲藏藏的死亡

血耷拉着脑袋回到暗处进食
伤口终于如枯萎了红色一样关闭
建造成了一座结着疤的庙宇在肉体的山间


欲望

在人民南路我潮湿的身体被高楼的阴影控制
医院和疾病一起高声向我呼喊
一次又一次把我的夏天和微笑打断
谁在人民南路上走过谁就熟悉这样的生活空间

在人民南路我从一个女人的旁边走过的时候
我把我的目光和名字留在她白皙的大腿上
这种诱惑如坚硬的墓碑
指示着我服从了生命的复印过程

在人民南路我用脚步查询着这个城市所有
一切的皱纹茂盛地生长在我脸庞的西部草原
甚至只是在回头间
无数的头发如秋叶簌簌地落下我头颅南方的榕树


荒诞

在古老的天空下成都坐在一辆白色轿车上
头顶上插满了的高楼像耸立的头发
我想要张开的眼睛和脚步无法触摸到他的双手

追赶在从地上溅起来的他的黑烟后面
在一条大街上的拥有疼痛和小星星的摔倒
他这样的一吻才让我的身体留下了一点金属的感觉

这时他对我的握手遥远而有力
让紧紧关闭的铁门把我的肉体夹在了他的手指中间
呼啸而去

我和成都一起缠绕着的身体已经飞离远去
留下我的灵魂在没有人和车的站台
折磨这广告牌和灯光强劲的夜色与阴暗


沉沦

梦和一群汽车携手从天空一同跟来
与眼前的汗水密密地压在我的身上
在租赁的宿舍中依旧日复一日
从我的腿上向闪烁的车流散布着血液的腥味

夏季干燥的拐杖拄在深夜一点之上
惊起了红色闹钟的破碎
引起我皮肤弥漫开一场痛痒的硝烟

八月的成都
蚊子挣扎的躯体横陈在夜空和我的手掌上
像一条条死鱼泛着白眼闪烁在天空


疾病

黝黑的风和夜如火一样烧灼着我的泛黄的皮肤
把我僵硬的咽喉炎抚摸得无比锋利
此时两个悍勇的黑影拉着铁锯切割着我的细颈
被远方呼唤的躯体被风巨大的牙齿撕扯

墙角堆放的无数钢笔刺入大地
在模糊和变小的眼睛的视野中
血液波波的哀号塞满我的空间
我的头发随着黑夜一起沦陷

曾经带着我的阳光、溪水和往事
木门门口细密闪动着的她回头的微笑
朝向空旷的苍穹飞去彻底消失

疾病在检阅大地的时候
动辄碰响死亡潮湿而易碎的黑色外套


骚动

无数的诱惑和美丽被整齐地陈列在橱窗里
青色的藤条沿着门口在肥沃的音乐催促下
向着天空和大理石的地板蔓延
把一个一个的女人串起来结出洁白的葡萄
闪烁着的皮肤光芒那么鲜艳又那么冰凉

你散发茉莉的酒窝浸泡着我的肉体
让我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捏着
这全部沉入你眼睛的海底的歌声和色彩
而顶上谁在呼喊的飞机传来冰冷的响声
把远方的你带得更远

现在随身携带过期药品和失效爱情的我
与疾病一起在这条大街留下了新鲜的吻和脚印
带着破碎眼镜的忧愁见证着我不修边幅的影子
和每一个你葡萄一样晶莹的眼神
还有漫不经心的青春痘又来到我荒原般弃置已久的脸庞


热情

远方巨大的空间和轮子一样不停转动的远
与我的肉体不断地交换着岁月
让我的目光习惯了伤痛的远方和疼痛的你

你能看见我吗?
斑驳的树皮上我手掌寻找的外壳
还有满山的草地上缀满的我呼喊的叶子

当梦像镜子一样把你的呼吸照见得无比清晰
我闪烁的眼睛却被苍白的货车冷却
醒来的我已经不能进入你如此丰富的花朵

有一天,你的躯体成为我手上一把完美的七弦琴
我拔弄的琴弦扩散着你华丽的笑容
在空旷的黑夜和寂静的地球上
看见你的面庞
像持续的闪电一样刺在我时间的心脏


忧伤

成都夜晚的黑色被一群嘶叫的汽车淘空
眩晕的斑点从优美的天空生长到精致的广告牌
让失眠的肌肉更加结实更加有力
再一次用锋利的刀刃割开我的内衣和风扇

在这个释放着散乱和疲倦的热浪的夜晚
我不被任何人或者任何方向拥有
我伫立在堆满杂物和寂寞的阳台
看见电视上跳动的画面怎样的缠绕着我
看到街道上的一辆辆汽车从尽头消失了又出现

与整个夜晚的空旷相比
真正的力量源于我这个被成都的夜扔掉的情人
因为所有飘忽的忧伤和卷曲的痛苦
都被我的目光和手指的纯洁所囚禁


冲动

雨水必须从我22层的楼上落下
或者是我的沉重的肉体
或者是让铁门和电线围着的生活

在播撒的雨中世界已经属于下降的天空
太阳开始从迸裂的眼睛中倾泻
在大地上不停的破碎

大街上搭载着孤单的汽车
接通我靠着墙壁冷清的桌子上的白色电话
刺鼻的汽油味唾沫横飞的说着雨天的冷清

在城市的雨天
此刻谁抬头目睹天空
谁站立在燃烧的雨中望着穹庐
谁就有宁静的池塘贮存所有雨水的纷飞
谁就有着干燥的灵魂


扭曲

把成都和一个陈旧的你吹送到我窗台上的风
闪烁着我酒的泡沫和袜子的酸臭
以及你遥远得如流水一样的面孔
把我从还铺着凉席的床上惊醒

在这夜晚,我随手向你挥出的翠绿的呼吸
和堆放在衣橱中遗忘多年的雨伞般的想念
也被你折断而坠落到水泥路上

这个多水、多花和多爱情的城市
安然和得意的人们随时提回一塑料袋的关心
而我不能把你和你咧嘴的动作注射到我的身体

我对你的想念犹如一粒悬在空中洁白的青霉素药片
在夜中苍白的光把大地照耀成疼痛和厌恶
刺眼的光线令人的心发白
令所有的钢筋楼层和公路与我的呼吸一同发炎


阴谋

他们挣钱,然后挣更多的钱
然后买房,买车,买更多的房,更多的车
然后再做爱,与更多的人做爱

他们数着,数着,他们谁也不相信
他们住着,开着,他们遥远如植物
他们躺着,搂着,他们彼此相隔如世纪

而在多水的成都我们的嘴巴必须与芙蓉一起去开花
才能说出丰盈饱满的果实
并且让手伸入到山中与竹子一道深入泥土
然后才能在一个孩子的脸上看见熊猫的完成


疲惫

八月的成都我在有星星的晚上拥挤着看
汹涌的车灯的河流点燃我眼睛
把我从天外闪烁中摆弄到大地螺壳里
准许着我们一同退缩
也同意让任何人的肉体澎湃在楼群隐秘的惊奇中

八月的成都回到沉默的搂抱中被我追随着
在等待被润湿的有根须的寻觅的目光中
这个证据确凿的成都开出了浪花
为了更多的谄媚的车和房
在大地上广告着我阵阵的筋疲力尽

八月的成都在白天从我崭新的酸痛中开始
一个完美的灼热太阳记忆着我的眩晕
所有的水在商店中失去了跳动的心脏
人们都望着我
我的干渴喝下了街边的一排茂盛的榕树


梦想

在成都平原绽开的天空下
黑夜将自己的背轻轻地靠在我的无言
夜生机勃勃的长势培育了我的梦
让我的梦毗连着你的宽大的木床

相爱的手从眼睛里一点一滴的流出
浇灌着那插在大地上快要枯萎的夜色
胜过深邃的天空和大海的彭湃

你与黑夜交织在一起的洁白的手
拨开厚厚的神情慵懒的夜空
在多褐色根须的榕树上留下灿烂的星群

你和梦一起鞭打着成都和夜
梦和你鞭打着我逡巡着心跳的胸口
让大地充满了叮叮当当的美妙而清脆的声音


拥挤

所有的车和忧伤在这高楼掩盖的路口堆积和出发
驾驶着一对空洞而模糊的徘徊眼睛
从而让白色的斑马线的泡沫飞扬

在十字路口一辆汽车的下蹲只是为了描述一个伤口
对有着旷野的远方的贪婪和选择
这样他们的吼叫就更加痛苦

就算我彩色的手机接通了所有绿色的交通灯
我赤裸着身体挥舞我的衣服成为路标
他们穿过了十字路口也只是加固了迷茫

当远处的钟声把放牧在天空中的黑夜牵回城市的时候
我也把我的车拴在月亮的马桩上
缓缓地飞升进入到深蓝的苍穹


孤独

这个没有吻和地震的城市
一个站台就拥有了一个动物的金属名字
甚至是出现一头跳跃的梅花鹿
奔跑过广告牌和商店在手上消失

在一个城市膝盖上的等待是一个站台
站台变换的面孔循环地播放着你的焦急和失望
只有在路旁的行人大声说着一个草场和山谷的路径

从这个站台你遥远的森林静静走失
他让拥挤抓得那么凶猛
以致我的衣服上的灌木丛也全部都被抓破

黑夜与遥远站在对面的站台把眼睛向天空望去
我从面前无数伤心的公交路线上寻找
他们公开着背叛我回家的路程和力量


空虚

一辆车在深夜把一个绝望的开成一朵花
而在一个拐角就消逝了花的光彩以及花的形状
他还没有来得及拾捡起它失落的花枝

如果有一个人在这无尽头的大街上呼叫
那种心地里被遗忘的感觉就在他的心中突然泛滥
使生长着昏黄的灯光的土地上的路灯下起细雨
雨点在大地上的日记把黑夜打湿

自行车破旧的记忆和爱情攫紧了他的手
他和飞驰的孤独在这里和轮子一起迅速地转动
控制着身上一一抖落的宁静

公路的模糊的白色不断的向它射过来
让注满在黑夜的酸痛注满他手脚的杯中
并折断了这个城市与家乡连接的枝桠


错觉

把长发和吉他斜挂在肩上的歌手
在一丛批着破旧衣裳而下蹲着的树下
拨动一根一根的雨丝
潮湿的弦声惊散了涌动的人群

我打听着我远去的眼睛
被对面雨水淋坏的八月淋湿了我和床头上的闹钟

冰冷的水泥地上迷路的拖鞋留下沉重的阴影
压得我的大腿和岁月抽筋
一阵一阵的麻木传染着窗外的雨水和树林
树叶如血一样在风中滴落
流淌在后院


家园

黑色手机保持者旺盛的制造谎言的生殖能力
将你房前的草地的路通到了我荒芜的后院
让我们在话筒里同时淋着成都和天津的雨
从没有想到,从我到你,有那么遥远冰冷的距离

在成都我抬起我变形得无懈可击的头
把我的视线放在绿色望远镜的那边
感动着冰冷和孤独的墙壁
墙壁跟随在我身后让我的目光充满了砖头的力量

直到天空中游走的云朵用白色的鼠标点击我的眼睛
打开了天津落日的黄昏和白色的房屋
站立在成都生锈和空旷的广场上
面对我的路标和流浪的河流


流离

所市有的街道和汽车向更拥挤处拥挤
四面八方而来
让城市的肉体在汽油中更加的丰满
也让城市里堆积着的骨头更加雪白和清晰

它们征服了寂静而运输着震耳欲聋的孤独
随后在黑夜里它们还像砾石一样冲击着我的睡眠
黑色的伤害和忧郁继续被排出
行走在这筋疲力尽的梦和城市之间

一长串汽车堵塞在十字路口和鼻子间
顿时把黑色的喧闹和我的感冒传染给了这个城市
一辆没有影子和记忆的出租车来向我宣告
白天还悬在月亮的背后找不到地方可以着陆


混乱

一个站传来的眼神就阻挡了我的天空
留下来的长长的尾巴出售着最深的腹地
黄色的遥远从街头过来开进我的心里

成都与我和街边锈得黄了铁栏杆一样的瘦弱
公交车早已失去了翻动城市和我的肉体的能力
最后一辆出租车让大街的冰冷成为定局

地铁是通往夏天的一枝白色蜡烛
而这压抑的钻机锐不可挡的伸进到石头和城市
等待着鸟的森林一样的气味和歌声千疮百孔

高楼和地铁由于大地上的失去了依靠而建筑
又高又远的天空却没有可以注视的云朵
而更高的楼层和更深的地铁
将再次教给我们又高又深的空旷与漂泊


折磨

门用蜗牛的姿态把我镶嵌在一堵掉灰的砖墙上
在石灰粉的漩涡中我陷入窒息
我静止的影子像一颗高大的榕树墨绿地插入墙中

从水龙头中流出的一串的手机铃声坦诚地向我走来
流水在转瞬间腐烂
踏着被风吹得摇晃得而坠入黑暗的灯光

我走出房间
拿起一条狗撕心的狂吠
把悬挂着的凌乱的夜整齐地折叠在我的眼皮上


沉闷

我像阴天或者雨天的太阳一样悄悄走过城市
像压抑着茂盛的树木的阴影
像把年月催老的皱纹
长时间用脚步测量着死亡大衣的尺寸

我的脚像玻璃一样在青草上面穿行
正是这样的青色毁灭和损害着我青春
使得天空随意地穿越了我的肉体

每一条街都与永久的绯红的梦对峙着
无法感觉到的茸毛堵在漆皮脱落的木门门口
年龄是这个城市库房中堆积着的商品

我的眼睛被我斑驳的头发看守
流淌着的黑色水滴浸泡着天空
明天我的头发将像一张白帆被白天高高挂起


诞生

这天我坐在人和植物都不走来的低矮房间内
嗡嗡的风扇把季节吹走把我和阳光决裂
被酒精穿透和被开水烫痛的我的骨和肉
在皱纹的烧灼下留下的黑色灰烬动摇了这一个夏天

褪色的圆形垃圾篓挺举着划破了我手指的枝丫
里面带着口痰的塑料袋随着风敲打着傍晚
疲软的饭盒和烟头灰色的日子一起发霉
让夏天感染的脸上流淌着雨水和鼻涕

这时一个电话撕裂的响声再次把我的疼痛照见
公开的岁月公开地背叛了我公开的爱情和头发
让掐痛了皮肤和河水的指甲在剪刀下凋零
就再也没有荷花没有眼光来看弯曲的我

在任何时候我都突然惊醒一如既往地不认识自己
我的呼喊复印出一张张白色为底的黑色冷漠
在时间遗忘的公路上到处贴满干枯的电线杆
向地里生长着的野草乞求我年轻和拥挤的肉体


第二辑 《“铁屋”成都》 (21首)


春熙路

在熊猫上紧发条的招手中
一次次的诱惑诠释着物种的灭绝和心的崩溃
广告的呼啸代替了他身体的大海和森林
只有人体模特和诱惑陈列在被阻挡的橱窗内

同样的太阳神鸟羽毛蓬松而不再飞翔
在他们选择的城市中一再叹息和饥饿
远处新鲜的宠物狗叫和路灯咆哮
同样悠久的茂密柔顺把这个下午煮糊

三星堆青铜面具的野性下
旋转的欲望和失望领航着花朵和城市
只有他赤裸的身体和孤独挺立在街道中间
一件手饰的价格就把你的虚荣和自信刺穿


数码广场

广场上的六月被撕碎在失约的城市
如泪水融化在疲惫的工棚和山坳里
那引领花朵的胸脯和微笑又开始反弹
他从你的身上看到这么多的漩涡和不安

错误的六月比金属更伤害了河流
树、灰尘在失眠的午夜迷失在他的叹息中
他的帽子在汽车和噪音闪耀着的城市里厌倦
午夜那性感的漫游也失去了喊叫的力量

隐身在一盏灯光下失落的绿色网球尖叫
他徒劳地承受着六月的罪恶和伤害
寂寞不时地为成都带来重金属和化妆品
带点臭味的府南河只会把六月和他飘得更远


天府广场

在这个悠久的历史土壤上
把紧握在手里的钱捏紧
高价格的地皮声打击着墙上的日历
栏杆抢劫了我摸索的远方和手套

雕塑刻录下了同样的头发和眼泪的坠落
大理石还是改变不了同样的眼神和背影
广告牌依旧缠绕着艳丽的冷漠
在霓虹灯的照耀下只有不断的谎言弥漫

喷水池盛开着千年不变的阴谋、贪婪和自私
在这堆积陈列着狡诈和痛苦的仓库和海港
把出租车送来的孤独填进这张身份的表格里


磨子桥

刻着伤口和花朵的瓷砖上他的手掌退潮
公交车和闪烁的灯光已经统治了池塘的荷叶
一家已经关门的书店前他无处可留
他枯萎的手臂和结痂的眼睛
与城市的转身和颓废一样古老

没有人在意他和天空中欲望强烈的电流
也没有人在意那吃着烧烤和喝着啤酒的人群
在这黑暗和霓虹搂抱的大地
销魂的漂泊和炫目的疲惫从天空中降临

他的脉搏和眼光会与那些灿烂的树一样
将被这些肉体构成的楼群和迷你裙砍伐
将见证他全部的头发在风中飘摇并变白


火车北站

进站口进进出出人群疲惫的忧郁
把他身上的燃烧着的伤口推来推去
只有那检票员作响的钢管
让他的失落和呼喊全部通向了地下水道

他失效的呼吸和挣扎着的白昼
在孤独的公交车上在人群中反复涌动和重复
街道旁生锈的磁卡电话无人亲吻
咀嚼着你嘴唇上红色的爆炸

思恋的海潮拍击着辽阔而遥远的你
他驰骋的血液喷跑在他身躯的平原
跌落了大楼和自行车的沉睡的嘲笑
被冲破的眼睛和眼镜犹如雪花和星星
把你的脸庞的火药陨落和散播在四方


石人小区

拧不紧的水龙头如女人的香味和嘴唇
把他的孤独铺陈到月亮和超市
在破旧的窗台上他的心是如此的缓慢和干瘪
那鲜花、小车、楼房都是一阵阵剧烈的咳嗽

冰凉的橙子和双脚带来了窗外眼光的麻木
干涸的城市看不见闪烁的拥抱和舞蹈
这个燥热的夏天与列车一样呼啸着遗忘
他在电视中一遍又一遍阉割地自己青春

他们这样一群人从倾斜的窗口走来
他们的衣衫牵引着远方和吻也没有波浪
在窗台上他的眼睛泛起冷漠的泡沫
所有的背影和足迹嘈杂而悲伤


泡桐树小学

在芙蓉树下他无法感觉到风的味道
咽喉患有炎症的成都如墓穴一样的真实
奔驰的车流、繁华的商店、女人、灯光
在甜美的流行歌曲中努力地帮助你掩饰焦虑

制造一切痛苦和欲望的钱币刀片般锋利
屠杀着纷飞的理想和散漫的人群
一片疼痛哀号的波涛涌动着这个城市
让这血腥味弥漫着、哭泣着、迷人着

所有的疯狂像炮火一样轰击着夜晚
路旁崭新的轿车和大腿如水果一样饱胀
成都的手和脚又被欲望随意地激荡
女人从衣服中露出的身体开始燃烧和争吵


人民南路

在地下存车室的门口他辗转反侧
他却没有仔细地看过她激动而丰满的身体
循环着隐藏在鸟兽划过天空的激情

电话亭中不知道谁留下的指纹
随着这石头上的青苔和小雨而去
他手指碰冰冷的栏杆的响声摧毁了锦水

在回家的路上他从小车的缝隙中穿过
在城市黑夜多彩而又湿的拥挤中
他的手机在风中寂寞得筋疲力尽

桌子上不知道谁吃剩下的方便面
漂浮着红色的辣椒和冻腻了的牛油
城市口袋中大把的孤独如叮当的镍币


华西医院

他傲然地流浪在城市鬃毛上
渴望用自己60公斤的身体加上60年的光阴
换取60平米的空洞而冰冷的房子
一部手机就是这样呼喊的遗产

收购过期药品的小商店覆盖着他的饭碗
办假证的广告和治疗性病的广告交替重复西
红绿灯阻挡着他身体的失望和摇晃
明星们又在广告牌上重复着训练已久的微笑

天空猛然倾斜下来无数的雨水和古典音乐
声音迷人湿润却又苟且而且琐屑
但始终不属于他已经失落的拥抱和亲吻
高楼和繁华把他荒凉的森林遮蔽


四川大学

染黄了的卷发和变白了的脸庞在身体上蔓延
他的影子和黑夜却走得越来越长
羽绒服和皮靴把树下的自行车和旅程锁紧
搅动了电视里随心所欲地散播着真诚和关心

雄性一样飘落的荒野向着市中区涌来
把他眼前的夜色敲得和他的心一样的响亮
一样的跳动在宽阔的手掌和寂静中
翠绿的爬山虎和欲望爬上墙和他的脸庞

他太阳般傲慢的眼睛在草地上闪着霹雳
然后他骑上这群狮子般的梧桐树
在楼群和汽车交战的暗礁中
去追逐生锈的少女还有那些迂回曲折的山水


游乐园

十字路口的灌木浮起在雨水般的皱纹上
蹒跚的脚步和太阳一起守寡
靠近出租儿子和伤痛的售票处和超市
他眼睛中的镰刀在茂盛的商品中奄奄一息

他的背包中有海洋一样眼花缭乱的宁静
广场上情人们的手指和眼睛轻盈地滑行
而站台规定着的路线让跳动的季节进入冬天
只有大屏幕上循环着单一的泪水和墓地

他和影子已被燃烧、熄灭
他居然相信他的呼喊能翻译出一个花园
他的时光和渴望与路上的行人一样整齐
生机盎然但是没有繁殖能力


望江楼

走进夏天就走进她头发的公园
在古老的树下沐浴着饱胀的果子和草丛
她明亮的皮肤来回地锯在他手指的营地

她一抬头就露出了花瓣和琴声
召唤着巨石和森林中勇敢的猎手
奔跑在她飞翔的眼睛所展开的海洋

她交叉在叶子中间的双手
倾斜下一群彩色的鹰和一条小溪
让她的抚摸和体温盘踞在我脸庞的山谷

她的嘴唇在阳光撒出精致的渔网
东风般坚硬的吻如火山涌出
催动大地上矗立的塔向天空驶去


二楼卧室

太阳挥舞着拳头重重地敲击在他的头上
把他一点一点的钉在孤独的葡萄上
银行中存放多年的青春和牙齿被一一取出
在胡子吸取的血液中他成为了自己的陌生人

茶杯中沉淀着昨晚的失眠和淡黄的忧郁
吹着喇叭的帽子分割着卧室和骨头
蝴蝶结从桌子上向他的心和疼痛逼近
风扇里吹来的风让大地花朵凋谢

拥抱着悲伤的枕头鼓起的波浪
一个电视剧就燃烧了他的整个一天
播放的玫瑰如瘟疫那样自然地流露
沙发上开满了看守和陪伴的歌曲


锦里

冷清的商店门口一个被秃顶折磨的老人
还在头上固执地播种小草和春天的种子
打毛线的女人仍旧编织着落叶碎裂的岁月
聚精会神地看那枝繁叶茂磨损的爱情故事
沾满灰尘的钥匙和时光
挂在男人们泛白的屁股上

他骑上自行车的城市一片漆黑
医院锁上了他的喉咙和缓缓展开的呐喊
路人的脸已遮不住他们眼睛中浓密的乌鸦
所有的无聊和新鲜的失眠处处聚来

楼下的老人们渴望地探寻着隐私和罪孽
而他的手机里只有公交车和湿漉漉的雨伞
他屋子里的灯被城市的面包击中长不出翅膀
这个夜晚将继续被掩埋在城市的篝火之下


一环路

他全身心地投入对面阳台上的灯光和影子
在那晾衣绳上拨动出润滑的歌声和欲望
衣服上覆盖着森林里层层的灌木和野兽
一群鸽子就在她夏天的窗台上放纵

米黄的T恤在山坡上放牧着羊群呼吸
与星星一起划过的天空,洁白的乳罩传来
河流在山谷里雾气腾腾的火焰
晶莹的水珠如裸露的鱼身上片片的鳞甲

牛仔裤遍身毛茸茸的钟表傲慢地猎杀着时光
他被炙热的樱桃般的小袜子所追捕
随后,窗台激荡起来的汹涌的嘴唇
把大地上晃动的肉体和大海包裹


金沙遗址

跳跃星光是死亡的催化剂
她的嘴巴有点红润和歇斯底里
这种色彩持续地循环在空气中
席卷了所有人的面孔和房子

浓郁的树叶那么纤细那么战栗在灯光中
一串串足印厮守着痛苦的伤口
在脚趾上摩擦那不会熄灭的黑色奔马
黑洞洞的门张开一只黑色的大眼睛瞄准他

天空中霓虹灯的利爪打湿了他的回头
蹲在高楼上的阴冷跳下来
和他一样高一样的焦躁
他的地平线和定居何时才能被成都捡起


好又多

打开一盏灯就展开一只欲望的眼睛
在这严重的时刻谁也不能通过自由的天桥
有一片发黄的城区倾斜着喧闹
在城市和人群升起的地方
自己和别人一样的无助和虚荣
他和她一样穿戴优美的奴役与狂妄

无数凶猛的野兽象汽车迅速地奔跑
追逐和占据着躲藏起来的大床和干枯的寂寞
被房屋咬死雨水和音乐
在城市的上空缓缓地流淌
那习惯于逃掉或者忍受的身体变得透明
你被敲响的骨髓和榕树般的渴望
让结实而枯萎的电流所传递和吞噬


西门

走进成都,黑夜在花园和废墟中来回奔波
把他的爱情和胡子划破
今天不离开,明天也要走
他的眼睛里船只已经耗尽了海洋
他的心脏跳动得越久他的孤独就越长

一辆摩托车从他面前扬起了远方的呼喊
尽管他的头皮低矮而疼痛
周围散落的彩条也弯曲着漠然
而傍晚的青草和树木都很整齐地向着商场开进

城市窗口的铁栏杆把他的殷情带走
他把五点钟和钢笔推下了书桌
他的衣服不曾回荡起鲜艳的影子
因为原定的大地让他已经错过离开的世纪


九眼桥

站在大地赠送河水和疼痛的桥头
抬头第一眼就看见香格里拉酒店漂满欲望的酒杯
和堆积着高贵与金钱的中海国际社区
第二眼看见熊猫被风吹动的影子和河水流淌了千年
第三眼看到无数的脚印和背影沉重而冰冷
第四眼看到桥下石墩上摆着劣质产品的地摊不断弥漫
第五眼看到办假证和买二手自行车的人群在交易
第六眼看到汽车的尾气排放出了疲惫强大的翅膀
第七眼看到行人凝视银行中尖锐的数字的光芒
第八眼看到宁静的茶铺和灼热的酒吧继续涨潮
最后我的眼睛全部恶化


公交车

举着拳头打向火车站的公交车
穿过成都货架上燃烧的心脏和人群
让眼睛和阳光都没有了停靠的站台

享受着空调和汽油的公交车闪闪发光
滚动发车翻动开陌生和遥远距离
但弱小身体中的沉重的楼房和孤独开始凋谢

公交车叼着冷漠的脸庞和空中的疾病
就算有更多的车辆也开不出免费的单子
分裂的道路上遗弃着骨头和夏天呆滞的花朵


九龙

高空中的云朵和蔚蓝色被加工
悬挂在精美的衣钩陈列于商店的旷野
内心的山坡和海底的石头已经名目标价
扎根在头发中的葡萄酒和香烟不断地抽搐

在成都正是阳光和爱情的淡季
所有的慰藉和微笑都一律2—5折
在成都正是房屋和情欲的旺季
城市中的信仰和谎言也一样2—5折

我们进行着如手掌般茫然而又熟练的交易
我们的话语被商品、诱惑、品牌、名人的置换
在电视和图片中涌动着买卖的高呼

街道上浓密的榕树喷涌出纸币灿烂的精液
闪亮地插满了树和天空的头顶
就连片片枯萎的树叶也在街道上
如饱满的黑色钱夹一样骄傲地闪眼和呻吟


第三辑 《没有个性的诗》 (22首)


悲凉的离别

码头对我们的离别做出了盘旋的审判
失重和眩晕反复地装饰着我的眼睛,以至于
大海把他的汹涌的海水浸到我的手臂
我的手开始在冰封的白色世界让眼睛彭湃

昔日挂着你眼睛一样蛰痛我心的露珠的森林中
野猪被我逃跑的心跳在一颗干燥的树下吵醒
总是看见空旷在我的门口编织着白色的网
撒向的大地顿时裂开飞驰的伤口

用秋风把树和秋天切割成叶子而埋葬在夜色中
无法分辨我的花朵与梦的形状和信号
随着黑夜颤抖的灯光在白色的墙上挪动
我也在坚硬的火苗中周游你和你遥远的身体


美人歌

那养着忧郁的鱼缸在街道上排列着
忧郁带着白色和滑腻的皮肤荡在水中
吐着窒息的泡沫为这个大地制造着茫然

旁边一个肥硕的女子卷着袖子在芬芳地劳作
在洗衣服搓揉的动作之下她的肉体更加新鲜
陆地的皱纹也搓揉得更加深陷

透明的眼镜和疾病停靠在我的鼻梁上
卧室沉默地站立看不见鱼和鱼缸
只在枯萎的玫瑰衰老的身体中闻到内心的忧伤


情歌

太阳刚从我的手指间升起把我带到了清晨
转眼从你的胯下沉入到你的眼睛
在你双手征服的地球的日记本上
海洋和海水静静地躺在你的眼睛里

我一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就流出了黑夜和你的手
你拥有无数个红红的嘴唇
把我的血和我原始的身体在房间里煮沸

而这时蝴蝶彩色的翅膀不是我要的你的回答
也不是你淋在我的头上苹果一样光辉
只有你沉迷才展示着最精确的优美的漫长

我和你一样相爱
把拥抱的双手的根须渗透到大地的心脏


呸,生命

每一间房都遭受着日历简单的袭击
而一副廉价的窗帘就黯然地将现场完全遮蔽
脆弱的插线板和我一样随时漏电让火焰疼痛
还有坚定的柜子直视着并挡住了我的淤泥

一只站立在白色墙脚的蟑螂为谁而等待
而一卷紧锁的磁带又将谁的声音遗留在软条上
在床前折叠的幽静和撕碎的指甲中
我没有想到陈旧的火车票还保留着你的眼睛

玻璃用夜在深深的黑暗里的手掌蒙住了城市
就是这叹息弥漫着哭泣一样迷人的城市
闹钟一口口撕裂的唇沾湿着我
我多想让开口的手提袋装满我干燥的鼾声


科幻世界

汽车佩戴着噪音沉重地载着这个疲倦的城市
我把我的右手像脸庞一样抚摸着弧形的鼠标
带着头盔的长尾巴的鼠标把我和我的眼睛带得很远
打开油亮的木质地板顺着电线进入繁华的铺面

光标上的晃动的箭头把花朵一一逮捕
像一排崭新的衣服陈列在生命的前半生
这里面容纳着的这么多致命的歌声和色彩
就在这样17英寸的视野沁透着我的心脏和大地

一张闪烁的电脑上的文字就燃烧了我的整个上午
对面的女孩对着显示器茫然但又来劲地消费着自己的笑
网吧和寂寞是我们冥想婚姻结合下的双胞胎

这时在网吧中我感觉不到楼梯和空气
看见我的血液中的寂静一点点的从手上流出来
像记忆一样沿着这条黑黑的线浸黑了这张桌子


悲伤的曲调

我跟着不计其数的坟墓在花园中旋转
如囚徒用一个烟头把窗外的草地烧焦
尽管疯狂把他的指纹印在我痛苦的火焰上
我还是不能使你丢下的体温在这里把雨水倾泻

在你的眼睛里预备了一个寒冷的旅馆给舒适的冬天
被冷却的世界上强大的阴影欣赏
而你又一次象螃蟹一样躲到深水的石头下面
我漫无目的的守候的隧道排练着你双手穿越的声响

天空用散乱的动作猛然倾斜下来
一杯水从钥匙孔中流出来弄湿了干枯的月亮
从月亮中拉下来的白丝缠绕在行走的路径
你又光滑又凉凉的孤独在某个地方着呼唤我


感悟太阳

玉米一样金黄
灼热的太阳被谁挥舞着重重地敲击在我的额头
把痛苦放大肿胀成一个紫红的疙瘩
把我迟钝的双脚一点一点地向土里钉入

大地上的身体抬起红色的头望向青春和岁月
地面上流出来的血象黑色的树根
悄悄地扩散让世界充满了深深的沟壑

死亡一直晴朗一直照耀着大地
就算我曲折的视野被窗子上面爬行的风阻挡
我的肉体我的雕塑一样坚硬的肉体
也将为漆黑的地窖呈现出玉米一样的金黄


写写黑夜

今天没有电梯进入那蓝色的天空
于是太阳从我丛生的胡须中逐渐西沉
旷野的老虎在我的血液中黑暗而干涸
他们一一排列着等待黑夜来宣布最后的流放

失眠傲慢地在我的身体迁徙又定居
很长时间我蹒跚的呼吸留在平原上自言自语
我无法控制的内脏象鸟一样的飞翔起来
而这一时的冲动在强大的黑夜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还有你和你的一个细小微笑与紫色的丝巾
还在我的大街上冲撞着这个黑色的夜
我举起的双手被月亮篆刻下苍白的墓志铭
那奔跑的月光和女人最终与我腐烂的肉体一起埋葬


不浪漫的雨水

夜中雨这冰凉的胡须扎在我颈上的空地
于是空地上有一匹白色的马奔驰得象孤独

打马经过十字路口和迷茫的街道
背负着降落伞的公交车从黑夜中徐徐着陆

在车属于温暖的怀抱里,我看见
一只淡黄的路灯枯黄的乳房奶着这个夜晚和城市

散落的奶汁喂养着我的脚步和孤单的影子
如雨一样密密地针尖让世界绽开疼痛的花朵


迷人的眼睛

天空散发出油味并且颜料在风中不断剥落
我点亮台灯的哭泣把一只小小的乌龟弄脏
在黑夜回头望那一阵远去的风
让一张凳子和鲜红的回忆突然摔到

太阳一直在我的嘴唇上保护着你的吻
但我还是看见象蜥蜴闪烁的绿色惊恐的眼睛
亮晶晶的鸟声从这里穿过把缝隙中花朵擦伤

我继承无数透明的不愿离开的石头
伸手摘一片叶子就点燃一棵蓬松的梧桐树
我眼睛看向一条青色的小路一扇门就永远打不开


寻获的味道

在傍晚岁月的苔藓已经爬上了洁白的云朵
我象喷泉一样对这个广场象梦一样的陌生
在循环的黑夜和人群中我无法感觉到味道

患有炎症的城市的咽喉和吹来的风一样的真实
让我疾病的身体更加肆无忌惮地回荡在天空
一个接一个的广告在任何时候都不给我一个空间
我的嘴巴坦克样发烫的枪筒弹射出我呼号

所有疾病中的疯狂就这样像炮火一样轰击着夜晚
从干枯的野草到任何一座高楼都满身弹头
而一个女子扑通一声的投水便摧毁了疾病

这声音在树根和我坐着的石头上延伸
眼睛和耳朵从紧张的河流中缓缓撤走
鹅卵石般等待一个人来使用我的睡眠


时空散乱

我推着我没有被粉刷或者装修的影子走在城市
口袋中高大的建筑如叮当的镍币响起的大把的孤独
腰间系着花园的已经荒芜没有了柠檬的味道

呼喊远方而肿胀的路旁的一个电话机
问了一下他下午在哪里
他告诉着收购旧药品和宣传新的疼痛的广告

散落在地上的叶子一系列的响声催促着我的旅程
盒子在墙脚小心地保存着我多年经过的阳光
衣架低垂在太阳的身旁悬挂着我的自由

从你们弯曲的身体和路途我看到这么多的遥远
而一旦穿透了这些白色的墙壁和窗外的城市
也不会有一个宽广的平原和我们一起惊叫


一个人的成都

一个人的成都
他所有的手和眼睛在公交车和黄昏中淹没
他发来的短信中有着空虚的远方和忙碌

一个成都的人
报纸上的爱情故事和婚介信息在河边敲打着他的忧郁
自行车这个时候变得非常衰老而且暴虐

一个成都
推进着无助的黑夜没有古典音乐和拥抱
只有失眠的影子穿着拖鞋在楼道间行走和骚动

一个人
他身上孤独的味道聚集着夏天收藏的失望
他心中烧毁的蝴蝶还在房屋的阴凉处蹲着

一个
等待着牵手的人和失落遗漏下的草地
他将乘着他自己讲述的鱼群向着月亮开进


这是呼唤

拨打的希望刺破了他头发上的海浪
他眼中夏天的淤血从街道上涌来
疼痛已经被制定成为闹钟响亮的指针

女孩们大胆地露出白皙的身体和眼光
却小心地控制着行走的步伐
如天空中云朵的白色条形分割着他的手掌

楼上的教室里老师的声音单调而重复
损坏了这个下午的肺部和灵魂
椅子和下午描绘着这个灯管的白色伤口

水龙头被十一点开来的一辆火车拧紧
但自行车在他的皮肤上散发出铁锈
他苦闷的眼神和死亡的房子在人行道上漂流


遗失的世界

夜晚在历史博物馆前
见证着荷花的夏天开始决堤和溃散
所有的花瓣和裙子整夜地被流放在雨中
构成了城市中的塔和疼痛

自行车盛开在棕榈树催眠的影子和鞋子上
他穿上结巴的鞋子而眼睛肿胀
他在树下用手臂把树环绕一圈
努力地复活着一颗酸涩的橘子和睡眠

而大地在冰冷的手中灌满一杯冷却的伤悲
对这片生机的草地哀求和开火
路灯柱子上红色的宣传单呐喊着商品和狐臭
只有插在大腿间的充电器带给他生命的冲动


我的世界

这个城市设计简单的日历
让我所有的悲伤和痛苦的时间一一在目

口袋中丰富的保健品
扼杀着生殖力和天空的健康
纸篓里又发生了一次次树木的暗杀和死亡

水杯吹出一片大地的黑暗和冰凉
脚下电线插板随时闪出小火光和伤口

空调让冷风散开的夏天和行走变形与扭曲
窗外皮炎平把炎症涂抹在超市的招贴画上

只有衣钩上他的衣服和红色的内裤在彷徨
遗失的钥匙链和钥匙再找不到归宿


一阵荡漾

我的优盘被夏天麻木地刻录下夜晚和生鱼片
我把成都随手携带
磁卡中充满了地铁和府南河的声音
坚硬的青铜器在公交车上划出了一条小溪

音响陈列在空旷的屋子里使我的听力开始发芽
在显示器上流浪的鼠标被银行存储起来
手提包里装满了榕树的面孔和笑声
而短裤上的黑白颜色怀念着竹子和熊猫

雨伞在成都的水盆中失散
射出的指头击中失落天空中的汽车
茶馆中烛光照亮河水中流动的鱼群
成都丰满的身体在我的手中荡漾


烧掉的诗歌

他的希望和雨水一起堆积在大地上
棕榈树叶子上涨满忧郁的叶绿素
这个城市用他的钢铁和暗黄的下午把情欲推到

窗外回家的小学生和白领把青春踩踏
流淌在高空中鸟群的翅膀已经腐烂
只有瓷砖的广告能让他有快意的尿意

他在被脚踏板锁紧的抽屉里种植打火机
在他岁月的摩擦和失落中火焰已经越变越小

他干燥的纸张上的汉字无家可归流落在超市
被烧毁的书籍将天空切割而无人摆放


旅程

来到成都谁也没有接待他的情欲
旅馆和一首歌一样在赞赏着一束灯光
只有草地上一只狗在长时间搅拌着下午

在书店和服装店里他想象着
用书和衣服做一个精确的梦和一颗树木
而一卷纸在他的屁股下开始静静地死亡

水果店中一把剪刀插入到世界和他的肉
复印店也不会说出无花果的名字
忙碌的工地发掘出一些被拆毁的孤独和爱情

牙刷将他身体和所有的昨天清洗干净
欲望和身体在天空下不断地被扩建和改造
找到不到一个走失的故事和未来的预言


RMB之歌

RMB象一只浑浊的眼睛降落在花园中
偷窥着我恶毒的心肠和闪光的肉体
但是它却象美好的记忆和允诺一样散发香味

在商店RMB从这个时代的裤裆下钻来钻去
他指挥着这个时代中的山谷和歌声
公开在超市里制定选美标准和当食品的教练

药店和RMB进入我内心的窗子和孤独的夏天
治愈我心中的混乱和失落
只有公交车的广告模仿着我满足的眼睛

RMB贴满了这个大地的抚摸和中指
在宾馆和轿车上删改着你脸庞和体温
RMB阻截了鸟群的飞翔和我眼睛的游荡
RMB在铁门上留下死亡的颤音和指纹


天桥下的斑马线

在天桥下危险的斑马线上
她的吻是一把摔倒天空的椅子

我们的嘴唇还在同样地阴谋着阳光
互相询问和搜索着这脚下的站台

你眼中的街区有了广阔的广场和闪耀的灯光
我用乒乓球拍接着你失落的感冒

那戴帽子的老者在树荫下清点着白发的历程
斑马线并不让我瞧见你荷叶下的小鱼


再见

即使在有秋天所闪现着眼睛的池塘
时间也还是没有大地上的长椅和天空
连黄色的树叶和季节也对我视而不见
只有金钱交易的呼吸

眼圈发黑和门外的轿车没有什么区别
为了一块灌木和宁静用了一生的吵杂
即使有一个宁静的站台
却也渴望着皮包里头发丝式忧愁的存折

空中来回的客机也点不开我的手掌
跟着一双红鞋子走进来的九月
她黑色的死亡从喷水池喷上我的脸和树叶
三轮车中的歌声传来一所命运的屋子


第四辑  《无名的肉体  偶在的个体》 (25首)


1、《苦海》组诗


苦海1

头顶上苍白的灯光
围绕着我的头颅和忧郁打转
我的眼睛被日历和牛奶的闪光刺破
一个黑点在我的手掌中扩散开
报纸上的数码相机广告把我的烦闷摄下

没有一条诱人的短信能够从我的身边摇晃
我和我的命运如留在对面墙上
办假证歪斜的字体和电话号码

始终听不到有人开门的声音
只有绝望穿过夜空和城市
留下湿湿的抚摸和嘴唇在手机的数字上


苦海2

阳台在他的心中留下沉重的脚印
死亡的跳动惊醒了水龙头中涌动的水珠
洗面奶和洗衣粉在他烦闷中突围
天空中一只鸟的哀号延伸为墙体上的白灰

无聊的拖鞋在床前对着他的蟑螂呐喊
只有叹息一层层地与他的书籍堆积
窗外树叶的脸庞中照耀着生命的训练
在红色的天宇下
他的头发被涌动着的不安点击而卷曲


苦海3

餐桌上烤熟的土豆片和疲倦
被新鲜的辣椒包裹生猛而且刺激
大团堆积的卫生纸揉碎了脸庞和灯光

身旁的那个女性啤酒推销员
一边想着欠费的房租和远去的爱人
一边扭动着华丽的屁股和口红
一边殷勤地推销着红色的迷醉和麻醉

大地上的楼群灿烂地拥抱着我的冷漠
沉重和轻盈的小汽车不断地在来回
在我的胸口奔跑
陶瓷的地砖还是那么整齐地排列着失落


苦海4

九月不是一个公园
从一座桥上眺望杨柳树
沉重的疲惫在河边荡漾和招摇
只有大地上的欺骗和交易
如河流一样涌动不息

九月也不是一个女人
摆弄着一个麻木的数码相机
只有她洁白多肉的背部显露
引动一双双目光注册和登录

九月除了干涸和污染的阳光
我的眼睛中同样的是一潭死水
漂满了陈旧的树叶和苍蝇的尸体
空气中无聊的激情在发芽开花


苦海5

在挺直的大树和弯曲的打麻将的人群中间
我品着这与我的手掌一样散开的树叶
伸出的无数手指触摸不到一点体温

一个瘦小的乞讨的老人
他细瘦的腿脚危险地支撑着身体
还有他干枯的头发都向我扑来


苦海6

昨夜的大火将我的梦和蚊帐一起燃烧
他脱光了衣服在火旁站立
只有他脸上的微笑很平静
楼外的大雨一直敲击着棕榈树的叶子
在水泥路上你的眼光和雨水一起溅起
破旧的旅游鞋轻易地在水洼里沦陷
脚趾开始潮湿和冷却
雨伞被石头和草地遗忘在你的墙上
滴落下往年的泪水和孤独潮汐
走过理发店我的头发同样的茂盛和干枯
我一抬头稀落的胡子就开始卷曲
拥抱着的一对情人在雨里训练着抚摸
一起开始了步调一致的歌声


苦海7

灯光闪烁的旅馆曾经在地震中摇晃
那阵波浪在服务员的脸上发白
旅游和流浪的人也都把这个唯一的空间填满

监视器里的楼道有人影在穿过
把大地和城市静静的拍击入睡
只有他手中的包裹和身体无处安放

高跟鞋上屁股的扭动和脚板的水泡
与漂流而来的车灯一起疲惫
他的睡眠已被一个强大的节日完全占领


苦海8

大风来自于窗口摆动的树
困扰着这个秋天和远方的睡眠
地震过后的大楼摇晃异常清晰
门和脚上的疼痛回放了昨天的哭泣

惊起的电话亭不停地响起了铃声
但无人接听 被塑料袋一样漂流
石头和城市的钢筋一样的冷漠
掩埋着血液的冲动、舞蹈和欲望

他只想打开房间的黑色铁门
让这阵大风将一只硕大的苍蝇吹走
它围绕着灯管在这间房内转了很久
也没有寻找到他所需要的安静和味道


苦海9

刮不起歌声的夜逼近我的咳嗽
牵引出牙齿和树林间闪烁的伤口

死亡那双黯淡眼睛在岁月的窗台上爬动
掀起一阵炎症在窗帘上波浪涌动

一滴冰凉的水
在我手臂上的月光中漂泊
永无休止地追逐着我的酸痛
和我的青春


苦海10

此刻麻木的大地从台阶上吹过来
放任着手饰的坚硬和眼睛
一颗又一颗赤裸的树在压抑中焦虑

香烟的波澜使挺立的楼层筋疲力尽
瞬间忧郁和汽车的嚎叫开始变形
空气中弥漫着溃散的化妆品和性的味道

公交车折断了你的腿和视野
被快餐和电影所囚禁的绝望和骚动
突然在城市释放出漩涡


2、《幻情》组诗


幻情之一

我坐在你榕树般摇摆的遥远影子中
用浅白的纸张把我的睫毛和嘴唇写给你

在这翻腾着你眼睛小闪电的信纸上
我心中的誓言照耀成不锈钢的光芒
想象到那只青鸟将翻山越岭来敲打你的门
我的语言就在你精致的房间里长成森林

逡巡着一群我目光的花豹子
以及我在林间嬉戏的长腿的声音
在整个秋天之中我的笑容迅速成熟
并把我的手指完完整整地碧绿了树叶

我在多雨南方的河边写着北方的阳光
每一个细小的脚中都孵化出带露水的纸张
从瓶装的昨天到喷泉一样今天
远方飞扬着我笔尖在你脖子上丁丁的伐木声


幻情之二

是谁把你从阳光的手掌邮寄到我的肩膀
在照片的旋转中冰冻出墙角的玫瑰
站满了注视你白色裙子的杉木的山坡
等待着你领导树叶飞动方向的挥手

有风从你的指甲传来微微传来
将树的叶子安静地吹到村庄的怀中
也将我和石头额头划破
并把我心中细小的疼痛从伤口流放

在你灿烂的笑容上散步着阳光和呼喊
持久地你的皮肤把野草上的眼睛晒黑
我和我心中的石头砸不开这门
于是我把蹲在相片前的指头走成了阶梯

雨点是多么的无能为力和惊喜
失落了相片的世界成为了一座粗糙的孤城


幻情之三

河边的柳树和栅栏在水流声中陈旧了
你的脸庞和胸脯也在水流声中惊颤
头顶的太阳把身旁竹竿的绿色过滤掉
摇晃在蹒跚地收废品的风中

天空堆满了从这这一山走到那一山云朵
却再也无法掩盖你弥漫在苍穹之下的皱纹
在一天的时间之内无数的死鱼散布在河滩
终于遗忘了在河流中奔走的清凉的水珠

天空中的太阳顿时闪现为一具苍白的骷髅
虽然宁愿一直躲在灿烂的光环后面
而正当你抬起凄迷的眼睛的时候
我的悲哀和你一起在天空中漂流

我追随着你并拖着你终将劣质的影子
在大地上收获着你和你富庶的皱纹


幻情之四

一个空位置和红色的手套在我身旁留存
等待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和拥抱来填满

当春天和雨水在这里打湿冰冷的毕业而去
在眯起的大眼睛中写下单纯而空洞的留言
仅仅留下不结果子的银杏树前的教室
守候着新鲜的花朵和刻有你名字的桌椅

一群陌生而健壮的工人将这间教室占据
把这黝黑的椅子和写满了誓言的课桌
回收到火热的木工房而毁灭了你的温度
转眼间只有我上衣的口袋只剩下一点雪花

我所希望的大雨开始在流浪的落叶中呻吟
一张桌子就轻易地冻伤了我荒凉的镜框


幻情之五

你的呼吸如白鸟成群结对地在我的梦中
在茫茫大海的东边冲洗红色的脚趾
又在世界屋脊的西边花枝招展地梳理羽毛
南方的热带雨林中伫立起奔跑的旷野
我的心跳摇荡了漠漠黄沙熟悉的北方

而你漫游在月亮上倾听着无边的河水
等我的嘴唇在天空向你滑翔的时候
森林里耸立着的锋利的冰块
割断了我锚在星星上结实的绳索
一下子我坐着月光的脚步掉到了海里

你的笑容却握在风的手中传递到我的脸上
把我的手沸腾起来日日夜夜拍打着夏季
让我的行走在天空中的梦流淌在大地
越来越猛烈地沉入了乳房般的温柔


幻情之六

从你和你衣服的火我追寻着失落的九个太阳
那无声的消失地散落在人间的石头
更加动人地凝固成你嘴唇的张合
在充满了绝色狐狸的山顶编织着精致的网

委身于你的红色绚烂的小鸟
从你的脸上落下来掉在我的漫长的眼睛
华丽地点燃了我眼睛里的兴奋的泪水
于是我学会了光顾太阳和让太阳盛开

从你衣服开始的燃烧打量着我的血液
紧紧地叩响在我的微风和窗户上
默默无语的头发忘记了凋零的季节
我选好了让手指生长的草地和灌木丛


幻情之七

行走在钥匙晃荡的芙蓉树和大楼下
我很容易就忘记了你水一样的身体和眼睛
从冰冷的水泥地上摩擦而过的小汽车
仅一声粗糙的喇叭就阻挡了你在我心中的流淌

但我想起长江就掂量起你柔媚和宽阔
以及那缠在腰间的你生机勃勃的体温
我毫不犹豫地说出了你黄河一样汹涌的吻
掮在我的肩上与高楼一起耸立

在你太平洋般梦幻的水中
我把夜空和寂寞交给了你和你的海洋
只是在向海岸回头的时候才看见
我在失落在大地上的影子和脚印都向大海拥挤


幻情之八

一个被你丢弃的村庄离开了自己和亲吻
在山的附近我的话语变成了孤独的竹子
从光秃秃的山上向天空划过
以下雨的方式向天涯的青丝求婚
在那个有你的城市上空游来荡去

模仿着你眼睛闪动的多石头的山坡上
我的呼吸走出了一条弯曲的小路
曲折地涌动在飞鸟的脚下
并在黄昏的天际下触及到你的栅栏和梦
让我失重的歌声抵达奔走的马群

被我装在眼睛里的竹子和绿色学会了飞翔
漂流成火焰在村庄的上空向远方流浪


幻情之九

离家出走的雨水远离了黑头发的我
大量的目光从牵着的手放肆地生长在草地上
潜藏在深夜的孤独象鱼群一样在我手中滑着

我的眼睛展开瓷器一样的翅膀
制造着被你无限拉长和你皱纹中的声音
看见银色的月亮一次次地把你的耳朵重现

除了月亮一样闪亮的残缺我的呼吸完好如初
在夜色胆战心惊的背景中你的样子剥落
将烧伤的树叶的疼痛在我的舌头上进行到底

草地上夜虫梦呓将春天的花朵延伸
而追逐的足迹和飞扬的白色裙子变成灰烬
一个城市散落的灰尘和伤口种植在我胸口


幻情之十

陈列于身旁巡视着的榕树和杉木突然沙哑
你金属般的哭泣摇晃在岸旁接近天空的竹子
遍布在片片散落的玫瑰花瓣和黄叶上

你的散乱的头发映照在流动的影子中
围绕在你春天的鼻子上的锋利
刺穿了我心中血液飞扬的旗和灶台

从阳光到大地到我的额头和脸庞
破碎的黄昏耗尽我驯服的飞翔着的白鸟
以及驯服着我的你稠密的哭泣的节拍

半空中游荡的报纸和你的哭泣冒着热气
看到奔走的沉闷黑色轮胎在我的脖子上交汇
深入到我的井水并渗透到我的嘴角


3、《空无》组诗


五分之一的空无

我已走到世界的尽头
逼近的地平线上一堆堆的山奔跑
漠视大地上的身影
脸上皱纹和刮痕开始旺盛
手掌上的青春和手提袋在石头上停留
眼睛遽然退到了天空
从空中而来的蚂蚁群
给楼群让出了一条路
弯弯曲曲到脊背
在喧闹的野草与记忆中
或许还有遗失的邻居和小孩
颠簸的汽车与河一样从末日开来
失落的睡眠逐渐变小、变浅
眼光和疼痛淌过红色的笑容
前方的小屋中有夜色和杉木
斜靠在藤椅上被遗忘带痣的身体


五分之二的空无

在世界的尽头
钟表开始滴答和缠绕
山这样的疲惫 这样的沉重
隐藏的一片竹林迷失了手掌
商量着忧郁的颜色
风在脸庞上不停的涂抹着失落
摔碎的指甲划破内心的河流
只有剪刀修剪着一幅的山水画
太阳摆放在梦和楼层的顶上上
失去了一团团白云和柔软
飞过的鸟群滴落的种子装饰着太阳
天空中只有淡淡的呼喊
在奔流的街道上推着一丛小花
咬开了蛋糕和面包的广告
把雨水和钢铁干枯的嘴唇
伸向了天空


五分之三的空无

停留在世界的尽头
继续在餐厅里安静地坐了下来
塑料的花朵和女人开始兴奋
看着忧郁的衣裳布满了窗帘
野兽的呼吸平铺在平坦的地上
高兴的发卡在空调里跌倒
梦和时间撒了一地
坐在椅子上的慵懒和仇视
停止了任何一种满足的眼神
电源在山顶无法着落
踢开了光彩的水井和茉莉花
当与嫉妒的孤独紧紧地靠着
最美的神情开始在墙上攀爬
所有的树木散发出孤独的味道
所有的白云在落满冥币的小路上迷失


五分之四的空无

世界的尽头
天幕是黑夜和沉默
疼痛的头发也很美丽和坚硬
无数的枣子和星星敲打着心脏
身体上的拉绳被自己抓着
许多的河流和灵魂交织
记忆破碎而散乱
蓝蓝的爱情在远处的山坡上
大片的野草 大片的情欲
怀抱着狼群和失望
春天失去了自己的贞洁和花朵
大雨的炮声轰轰
干净的身体一无所有
眼睛还残留了掌声和心跳
阳光从拥挤的台阶换过
石头搬动了冰冷歌声和疾病


五分之五的空无

世界的尽头
回忆着那喧闹的而阴森的城市
陈列着各种既诱人又引诱痛苦的药品
汽车碾碎的树叶和肢体开始腐烂
孕育着下一场大雨和电影
桥头陌生的眼光寻找着疲惫和死亡
车身四周写满了孤独的口号
来回地汹涌在痛苦的伤口
在站台上的短暂休息引起广告的醋意
脚和鞋丢弃在这里
褐色的泥土和倦意不用拐弯
也将粘湿所有的楼层和冰凉的电梯
这里有目光而没有土地埋葬
安置在大地上的没有灵魂的躯体


后记:我和诗与思

棒棒棒棒虫!
这娃儿出生低微,家境贫寒,也就没有成龙的大大志。只愿长成一只肥肥的、肉肉的、软软的,随时有大白菜、小白菜可吃的大青虫。
中国现代新诗,是一套新的诗歌体系。她构建出与古典诗歌伦理道德的“言志、载道”思想不同的现代新精神,即对民主、科学、个性解放的追求。进而言之,中国现代新诗的地界,就不在是古代中国乡村农业文明的简单再现,而是突破中国传统的封闭状态下的工业文明、商业文明、城市文明的新型复杂社会样式的体现,这便有了与古典诗歌相异的表达意象、表达内容和表现方式。再者,现代新诗将对“人”的思考推向纵深,从对“群”的关注推进到对“个”的优先,从对“外”的感受进驻到对“内”的追问,形成了同时关切个体问题与人类问题复杂纠结的情感,造就出感性和理性交融的高深思想。
五四运动的变革,给中国从文学到社会带来的一个重大的转型就是现代社会中“个”的发现,即“个人”发现。这个“个”或者是“个体”的明显特征就是,个体是与社会、国家、民族等大的群体观念相对立,不再被“群”的概念所笼罩和压制,也再不被各种规范所吞噬。个人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独立存在得到了尊重和肯定,并且在现代社会中个体的价值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彰显。于是个体的生命、个体的感受、个体的价值的思考,产生了强有力的个体自我形象,而且这种对自我形象的追求成为中国新诗的一个最重要的价值向度和目标。

棒棒棒棒棒!
这小厮性格很直,热衷于自己,有点自我主义。因记性不好,所以见过的人很快忘记名字。而那些人都背地里说,这厮好傲。其实,他只是一根不发芽、不长叶子,更结不出果子的干木棒。
现代诗歌中解除了束缚、获得自由,畅快的自我,是一个充满了力量和充满自信感的自我。同样,这个“自我”就不是古典的“天人合一”、“物我交融”的审美境界下自我,而是一个高度空前和位置优先的“自我”。诗人就是自我主体的意志、欲望和精神的强化,并实现自我能量的释放。这与古典诗歌相比,自我在不断扩张,不断强大,不断冲破一切,大有让“我”统驭世界之势。
新诗中极端和绝对的自我,带来的是繁复和多样的现代情绪。现代诗人有着更加明确的自我意识,对自我价值的认知更清晰,并充分认识到个人内在的生命。因此更加注重挖掘生命本身深层的欲望、本能、潜意识、冲动、梦幻等等个人情绪。现代诗里情绪中矛盾着的爱与生、生与死、幸福的来临和破灭交织在一起,多变、纠结、繁杂的感性相互交叉,形成一个多层面的整体。并且在个人情绪的基础上,继一步上升到人生的层面,触及到时空的意义。

棒棒棒棒虎!
这男性也好面子,但总是在各个方面都没有做的很好。经常扮老虎,给自己批上一件件虎皮,结果经常碰到的是那些高大威猛的英雄武松们,把他打得稀啪烂。
在现代新诗中,出现了这样的称呼,即诗人哲学家或者哲学诗人,这也正好体现了现代新诗的这一特色。古典诗人,也都有自己对社会、人生、生命、世界、宇宙独特的见解,这些认识是从感性中体悟出来。而在现代新诗中,现代新诗从思想自身呈现开始,敏感和自觉地让诗歌直接进入到“思”本身,也就是说,在现代新诗中“思想”本身成为了现代新诗的一个命题和抒写对象,他们以自己独特的思考和观察方式,让读者深思而不是给读者以经验的展现,实现对现代生命和存在的整体思考。
当人从强大的“群”中分裂出来的时候,现代诗人寻求个体的意义就必须有个体之思,并进入到个体最本身的生活状态中。这样从五四“人的文学”建立的个人的而非集体的、独立的而非依附的个体的文学前提,对个体的本质意义的思考也就成为了现代诗歌的主题。这一首诗,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一首“思的诗”,诗人从我自己的内心出发,抒写了“我”的内在情绪,表现出深刻和令人深思的哲理的“我之思”。
现代新诗的理性表现,并非就是说现代新诗只在与哲学命题纠缠,而失去了鲜活真实的个体的生命体验和感悟。恰恰相反,现代新诗的行上思考是建立在对现代生活和生命的真实体验之上,来源于诗人的现代生命观。这样个体生命的意义,同样也就涉及到整个人类生存的景况。现代新诗在一条个体之路上,从“我之思”出发,从日常生活中,在对生命完整的理性之思中,通达到生命存在的之思。在个体的常态中,也灌注着对价值的思考,现实的感受、哲理的思考、终极的意义都被整合在了现代新诗中。

棒棒棒棒鸡!
这书生最大的理想,就只是能当得了一只大公鸡。或许在一个农家过一辈子就算了,也或许会很快的被送到屠宰场,成为别人的佳肴。但他只要能穿一件花外衣,带一群美丽的母鸡,游山玩水,在有很多虫子的山坡上觅食,那就幸福也。
个人的体验是创作的原动力,这是一种深层的、从内心出发的生活经历,而绝对反对虚伪和做作。由此需要的是作者对生活细致和细腻的观察,对生活和生命热爱,只有这样方可接近有独特“异样体验”的诗歌之路。但是,在现代新诗中,我们又无意和刻意将“异样”、“新”作为了现代新诗审美的标准,作为新诗评判的价值标准。于是我们看到在现代新诗中打着“新”和“异样”的旗帜,个人走向极端和没有诗歌责任感的现象。虽然追新求异是创作的一个基本特色,但是我们的“新异”必须和价值评判结合在一起,在新诗中,不是追问我们的创作带来了什么新的东西,而是要追问我们的新诗创作给予了我们什么。因此,一个虔诚的诗歌创作者,是一个严肃的思想者,是一个保持自我独立性的哲人,他的创作过程是一个自我的寻找过程,只有这样,他才有真正的“新异”发现。这样他的感知和体验或许将给人们呈现出一个完整的世界,而这个诗歌世界,照亮的是人类心灵。
诗歌一直站在文学之塔尖,因此诗歌对于语言的要求近于苛刻,甚至现在有诗人提出要将诗歌语言本体化。可见,诗歌对语言提出了一项很高的要求,这也就对创作者的创作提出了至高的语言律令。因此,在诗歌创作中,作者创作的诗歌语言必须经过仔细琢磨,最终实践出诗歌语言新的特色。而且也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诗歌语言,才是真正有活力和力量的诗歌语言。由此,创作中必须大量的借鉴多种表达手法和修辞手法,以交叉融汇、多层展示,来完成语言的命运,来丰富现存的诗歌语言。

棒棒棒棒虫!
棒棒棒棒鸡!

将现代新诗作为批判力量,这本身也就是现实中个体真实生存的失败的畸形展现,以及现实生活绝望自我的绝妙写照。所以,对于现代社会之下真实的日常生活来说,这一种以改变诗意的力量来改变世界期望只能是乌托邦构想。现有社会仍然处于统一的社会意识形态、技术统治的量化标准、物质主义的多重制约和控制,物质的追求仍然掩盖着其他一切的追求,世俗的追求仍然是社会的唯一追求。在这一格局之下,人继续迷失人生的方向,失掉做人的准则,人的价值沦陷。特别是整个社会也仍旧被功利主义席卷,为金钱所俘虏,成为物质利益的奴隶。没有整个社会格局的改变,诗意的力量也仅仅只是一个无力的呻吟而已。
但是,对于我们的存在来说,正是现代新诗自身所携带的这种绝望的潜质,又在绝望中的获得了一丁点的勃勃创造力和生命力,奠定了新诗坚实的基座。绝望的自我又在直接面对人、生命、自我、人生、现实、历史、社会、国家……时生成了独特的体验,也直接与自然、生命、自我倾听、对话与交流,也由此唤醒了另外的一个自我。所以,自我生命也才能在诗意的幻境中赢获麻醉式或真诚的价值和意义。
噢,我又输了!

(发表于2011年10月《芙蓉锦江》总第11期)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5 08:58:16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13:第11期《黄仲金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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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黄仲金,四川盐边人,已在各级报刊发表诗歌、黑白诗画、散文、书法、现代刻字、摄影等五百余件,诗歌曾获《诗歌报月刊》举办的“中国当代跨世纪实力诗人集结评奖”铜奖,主编《非主流诗歌档案》(第一卷)、著有诗集《与蚂蚁的默契》。书法刻字作品入展中国书法家协会举办的第五届全国刻字艺术展暨第八届国际刻字艺术交流展。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林业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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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组诗)

1、与蚂蚁的默契

在雨季来临的家乡
一只其貌不扬的蚂蚁
带着不为我知的思想
经过我的脚踝,顺腿而上

它每经过腿上的一根毫毛
都感到吃力,考虑到不久的将来
将和它或者它的同类一起过冬
我不想伤害它势单力薄的身躯

但它还得寸进尺地往上爬
说不定它爬累了
停下来便会咬我一口
让我诗歌的血液损伤些分子

然后,再给这寂静的山林
带来一声我痛苦的惨叫
不行,它仍在往上爬
马上就要抵达我的关键部位

我得干掉它,让它死心
在蚂蚁面前,我是无限的巨人
对付它,应该得心应手
而且,轻而易举

我一抖脚,它便从某种高度
跌落下来,一路上竟如狂风卷叶
抵达地球,它已昏头转向
我知道,它一定跌得不轻

不过,在我眼里
它仍在充满活力地
落荒而逃
没有留下什么

2、书法与蚂蚁的共舞

刚刚完成的一幅书法
铺展于地面
一只蚂蚁爬过来
在上面游动

它的一只脚被末干的墨沾住
它用力一拖,便脱离了牵引
继续在书法里走动,沾墨的脚
在洁白的宣纸空隙留下细细的痕迹

它就这样走着,我不曾打扰它
它在我的艺术迷宫里爬行,欣赏
墨香的艺术氛围,让它陶醉
让它忘记了潜在的杀机

我就这样注视着蚂蚁
它在实线与飞白之间穿行
就象我们打柴
翻过沟壑与山地

蚂蚁与墨同黑,但在空白处
我便能清晰地看见它的拙态
开始它还象一朵火焰
行走和跳跃都很自如,得体

这是在中午,阳光透过窗棂
照着我,还有爬行的蚂蚁
它终于在一潭浓墨里精疲力竭
那是很饱满的一点,不是捺或撇

墨的水份已经停留了很长的时间
当蚂蚁抵达时也末曾散去
蚂蚁就这样被一点的力量困住
一点夺去了它欢欣鼓舞的生命

我没有帮助它脱离险滩
也没有抠掉它的身躯
我要让它在这永远的墨香里
图腾,涅磐,永远

3、蚂蚁搬家

在路过水库坝堤的中午
阳光仍然在灿烂
它巨大的热情
使我汗流夹背,烦燥不安

坝塘边一棵不大也不小的树
使我产生了停下来的欲望
我想拒绝热情
去享受小小的凉

这棵树下,我看见了
搬家的蚂蚁,整齐的队伍
象仪仗队,黑黑的一条粗线
在我的目光下运动

它们忙绿着
你来我往,不小心还会
相互碰撞,但之后
它们仍按自已的方向各奔东西

看来,一场暴雨
将不可避免
但我两手空空
不曾拥有雨具

我伸出一个手指
挡住它们的去路
它们没有越过我小小的手指
阵形大乱,线条消失

手指让它们乱了阵脚
有的在排徊
有的按原路归去
更多的是不知所向

手指的障碍
让它们相互失去了联系
碰到我的手指
就象碰到危险一样惊慌

它们在我的手指两边
乱成一团
相互打探着消息——
如何处理这突然出现的事件

拿开手指,几分钟
它们便恢复了先前的线条
继续来来往往
继续川流不息

4、蚂蚁

这些细小的动物很叫人讨厌
爬进我的餐具
吞食那些末曾留下的空虚
餐具整洁地排列在柜里

队列整齐
前面的屁股紧挨着后面的嘴巴
一条流动的黑线
向房间里的各个角落挺进

一种恐惧向我袭来
我想起人和蚂蚁
老虎和蚂蚁的大战
蚂蚁让人和老虎变成了一堆白骨

我居住的这栋楼
虽然,被钢筋和水泥支撑着
但它会不会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被这弱小的蚂蚁土崩瓦解

5、蚂蚁和虫

冬日的阳光多么的温暖
等车的时光却是无奈
虽然,公路上车来车往
但它们却不是我的方向

一条手指大的虫
从我身后的树上掉了下来
它被地球的引力吸了下来
重重地摔在了我的面前

它跌得不轻
只条件似地动了两下
便静静地死去
它为什么要掉下来

在树上,有叶吃有阳光
吃了睡,睡了再吃
多么安逸而舒适的生活
但它却一失足改变了它优越的命运

这时跑来一只小小的蚂蚁
东瞅瞅,西望望
然后,飞似地跑开
不久,引来了一大群蚂蚁

围着这只百倍于它们的大虫
不知如何下手
蚂蚁连绵不断地向大虫涌来
围着大虫转了一圈又一圈

相互交头接耳,商量着办法
大虫在它们的抬举下开始移动
多么巨大的力量
竟来自于小小的蚂蚁

阳光西移,放学的孩子
撒下一路愉快的笑声
这时候,班车
终于向我驶来


■父亲(二首)

1、和父亲交谈

有时,坐在童年的屋子里
一切都很熟悉,又很陌生
黄昏与清晨
父亲总在屋檐下劈柴

有时,我很想把父亲佝偻的背影
画下来,但很快又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继续与父亲在火塘边
喝酒和闲聊

有时,聊起来便有始无终
可我们从不提及,已逝去多年的母亲
我怕父亲伤心,父亲怕我流泪
我们就这么一口茶一支烟一席话

有时,我的香烟抽完了
父亲也递过他的旱烟
让我卷上一支
继续把话题接起来

有时,父亲也谈起我的童年
逃学,玩皮是我的特长
父亲谈起他打我的狠劲
也从不感到内疚和后悔,反而很自豪

有时,别人说我的字和诗写得好
父亲说我是赶不上黄氏祖宗的
祖先从贵州到四川时留下了一首诗
它是辩别谁是同宗的唯一信物

有时,我也想把父亲接到城里来住
他说城里容易迷路
太阳落山,父亲便从庄稼地里回到了家
然后,把疲劳放进酒里沉睡

2、观儿子画展的父亲

父亲暂时放弃了对玉米和农业的关心
他由儿子引领着走进了工业的城市
虽然,水泥路面宽大而且平坦
但父亲仍像对待崎岖山路那样小心翼翼

这是一家装饰豪华的画廊
走走看看的父亲似乎很专注
累了父亲便席地而坐掏出旱烟袋
农业的气味,开始弥漫

人们开始寻找这股乡村气息
父亲的举止引起许多人的怀疑
这时的父亲旁若无人
脚步无痕,烟灰和痰撒落一地

完毕,他把烟斗往布鞋上一磕
烟蒂,总结性地滚落在地板砖上
像一次行为艺术
抵达了最终的目的


■家住红泥

就这么一个偏僻的乡野
我始终热爱着她的一草一木
这种源自漂泊的乡情
让我常常被早已熟悉的事物
感动得难已用文字表达

作为一个写诗作画正值青春的人
是不该有怀乡情结的
但想起末来某个时辰的活法
我就不得不去想想红泥
这个给我血肉之躯的乡土

许多年即将过去,我如
归根的落叶,拄着时间的拐杖回家
此后,我就不能再和
帮助过我的朋友和老师
握手和交谈了

开门见山,喂狗放鸡
闲置下来便给远方的朋友写信
久了,便想想
漂泊的旅程和细节
以打发无诗的最后年岁


■十二月份的两个日子 (组诗)

1、12月1日:与父亲

我从很远的地方赶回家
除了诗歌,再无其它
父亲站在屋后的谷垛旁
说:小四回家喽

我拿出诗歌
对兄弟姐妹
大谈崇高
父亲沉默不语

后来,他叭着旱烟
指着屋角的大堆谷物
对我以及众兄妹
高谈粮食与饥饿

诗歌,点亮
我的内心
谷物,显示
父亲的心境

我给父亲敬酒——
今天是您的生日
还有九天,瑞典就要举行
诺贝尔文学奖发奖仪式了

我就这么说了一句
父亲便放下了酒杯——
你去把山上放牧的水牛
给我赶回来

2、12月10日:怀念英雄

这个日子与我父亲的生日
相距九天
在这个日子,在瑞典首都
在斯德哥尔摩音乐大厅

华灯高悬,金碧辉煌
站在台上领奖的人
以一种崇高的心情
接过英雄诺贝尔的遗赠

在这个日子,诺贝尔跨进天堂之门
他没有带走自已的任何东西
比如炸药 比如诗歌
比如货币 比如再比如

他把这些东西
赠给这个日子走进音乐大厅
站在领奖台上的
后来的英雄

我用自已的诗歌
在这个日子怀念逝去的英雄
心情与货币和荣耀无关
与崇高贴近


■梁子田


青瓦的缝隙里,飘出
母亲的药香
她站在屋后,拄着拐杖
看着父亲,手握犁把
翻耕贫脊的土壤

缓慢的老牛,父亲给了它一鞭
它满是稀泥的尾巴,却甩过来
正好打在父亲的脸上
父亲用手一抹,就成了一个脸谱

外地来的银匠,吆喝着走过梁子田
生意清淡,空着一身的手艺——
这里不出产银,只有稻谷,小麦
玉米和勤劳

秋天,既将过去
地里的玉米已经成熟,而
母亲的病,却越来越酽——
上帝,有些不公

这个冬天,我常常恶梦
一只蚊子在我的头顶飞来飞去
这个冬天,我没有出门
在梁子田晒太阳


■生活在红泥(组诗)

1、拥读静夜

回到红泥,独居
久别的小屋
一阵小睡
渐觉肚中空虚
步入厨房,生火热汤
几个泡椒,胃口大开

饭饱,点上一支烟
吞云吐雾

重新上床,拥卷而读
山村夜静,蝉鸣虫吟
畜圈里,猪的鼾声
穿过长长的屋檐
进入我的耳鼓

睡意侵入,合卷
宽衣解带,进入梦乡

2、鱼塘即景

屋前的鱼塘,已很陈旧
近年来,对它缺少必要的整理

水及膝,几只小鱼
在半清不清的水里,活蹦乱跳

塘边的桃树,几枝树桠横斜过来
瓜的藤蔓,把桃枝越缠越紧

如今的瓜,儿孙满堂
个个身强体胖,硕大无比

桃,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弱不经风,几乎爬下

瓜熟蒂落,几个早熟的瓜
漂于塘里,沉浮不定

而立于桃旁的柿树,却无多大成果
只开空花,叶和枝都还很清秀

3、开门见山

昨夜,清风扫尘
整个院子,飘满了练字的宣纸
它们从明亮通风的二楼
飘然而下,落地无声

睡眼朦胧,打开院门
一夜风尘的狗,狂奔而入
洁白的宣纸,写上了它的爪印

开门见山,山腰的晨雾
温柔,缠绵,早起的画眉
从屋后的栎树上
传来几声清脆的鸣叫

4、晒谷

今日的天气不错,久阴出阳
秋高气爽,艳阳高照

我把秋收的谷物,搬出
让它们在院内,接受阳光

一只肥大的公鸡,强行入院
在我们的不经意中,一顿饱餐

杂乱的竹叶,如浅浅的浮雕
在散开的谷物里,忽明忽暗

5、流浪的狗

正午,院门虚掩
村里的几条流浪的狗
趁虚而入

院内,鸡飞狗跳
一片喧哗

父亲拄着拐杖从堂屋出来
虚弱的身体,一声吆喝
虽然,有气无力
但狗们,早已夺门而出

6、耕地

出门多年 牛不再熟悉
我的声影 对我的吆喝
不理不睬

鞭子,落在它的身上
疼痛,让它一阵小跑
握犁的手,措手不及
险些跌倒

儿时的伙伴
在旁边笑弯了腰

7、父亲会友

父亲的身体,日渐多病
浓浓的药香
弥漫,他的小屋

日出的暖意,点燃他的旱烟
他走出院门,坐在门前的老梨树下
看对面小路上,人来人往

晚上的几滴小雨
让尖山村的寂静,提前来临
父亲多年的好友前来探病

他们围炉而坐,抽烟,闲谈
回忆多年以前
狩猎山中,骄健的身影

如今,他们年迈体衰
步履蹒跚,甚至
经不住一声,细细的咳嗽

兄弟姊妹,文火炖鸡
父亲及其老友,依次入座
酒少话多,夜就深了


■铁匠铺

她站在通红的火炉旁
粉红的脸颊
被火吻得绯红

对于我打铁的姿式
她不停地指指点点
以表明她很羡慕这个行当

她总是喜欢看我
把生铁烧熟
把熟铁炼成纯钢

我能熟炼地锻打各种器具
我却不能把花朵打得更鲜艳
把爱情,打得更园满


■晚霞

红红的云,在天上飘着
像是一大片,燃烧的炭火
小时候,我们把它叫做火烧天
天上的神仙们
应该感受得到,燃烧的温暖

种庄稼的人,靠天吃饭
已习惯了看云识天气
但这样壮观的场面
我们却无心欣赏
我们必须赶在天黑之前
把手里的活计做完
然后回家吃饭
然后,睡个好觉

我曾经大喊过,对这样的晚霞
但父亲说,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
我就记住了,只有吃饱了饭
景色才是美的


■愤怒

酷热的天气,在一九八五年的夏天
光临了我们的村庄,其他的人
是不是感觉到了这异常的天气,我不知道

我停学在家,已是数月
每天,我赶着五条牛
在村子后面的灌木林里
看天上的浮云,变换不定的形态
听水牛收割草茎,欢快的脆响
和回刍时,肚子里巨大的轰鸣

这个夏天,就要过去
而牛却不断地偷吃着村里人的庄稼
黄昏时分,就会有人光临我的家门
讲述他们的庄稼,被牛糟踏的惨景
有理的人,声音总是很大

忽明忽暗的火把
没有把我的愤怒照亮
我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
我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是我自已对自已的愤怒——
我并不是一个放牛的好料


■外地来的木匠


他从一个很远的地方
来到尖山村,定居
他来的地方,对于我们
是一个末知的遥远
很多人,都在猜想
他孤身一人,来到这里的原因
是躲避战火,还是逃避追捕?
他从不向人透露一点点
从前的信息

村里人留他下来的原因
更多的是他熟练的木匠手艺,和
深居浅出的处事态度
他十分清楚,这里不需要棱角分明
而是让你光滑,圆润
最后,随波逐流
他姓朱,村里人叫他朱木匠
真实姓名,很多人都已记不起
如今,已繁衍了三代人

年纪稍大,他已不再出门干木活
他的手艺,儿孙们都看不起
吃过早饭,他便披上棉衣
到镇上的茶馆,喝茶
肚子饿了,便打二两酒
只是二两,要一份花生米
太阳西下,便
带着一脸的满足,回家

春节刚过,他死了
死得很突然,葬礼很浓重
儿孙七八个,却
没有一个,认真地在哭


■小学同学


下午,我喜欢在自家的田埂上闲逛
一来可以看一看,庄稼的长势
再和别人家的,做一个比较
然后,取长补短,对症下药
年终,就有一个好的收成

偶然地,我就遇见了
引水灌田的小学同学
他家的麦田是尾水田
堰沟正好从我家的田里经过

他曾把扫帚倒着,向前推着跑
摔得,鼻青脸肿
村里人都叫他老闷
家境贫寒,父母双亡
小学还没毕业,就已退学三年
村里人都担心,他将成为五保户
不过,我和他还算谈得来
每次回家,遇见他
我们都相互招呼
我问一问他的生活
他问一问我的工作
一支烟燃完,便各自回家

多年以前,经人介绍
他和村里一个并不富裕的女子
结了婚,也算是门当户对
从这一点上,要感谢上帝
对老实人是公平的——
村里许多貌似聪明的同龄人
东不成,西不就,仍打着光棍

这个下午,我们照例
点燃一支烟,把话题燃了起来
他说近年,小麦的病害
异常严重,非用农药不可
否则,颗粒无收
他有两个女儿,非常的聪明
我问他是否都已入学?
书学费能否如数交清?
他说,感谢政府
书学费全免


■三月的阳光


不算太烈,但我实在是太困了
肉体和内心,不适合曝晒
我的牛,很安静
没有调皮和越轨的迹象

我躺在冉家大田的攀枝花树下
看着从花朵间,漏下的云彩
一阵睡意,向我袭来
无法抗拒,我也没有反抗

十七岁的梦,都与艳遇有关
一朵花,被风催残
砸在我的脸上
我的嘴角流淌着口水
不咸,也不甜

朦胧中,我听见有人在喊——
牛,在吃庄稼


■风水先生

回到家里,已是日落时分
吃饭,砍猪草,然后
上到土楼,打着火把练字
我常常用这样的方法,发泄
心中的茫然,和驱赶劳作的疲倦

一个半路出家的风水先生
与我的父母,摆谈着什么
上楼的时候,我看见
风水先生,瞟了我一眼
目光,有些异样

父亲叫我下楼
风水先生笑得非常的灿烂
他直呼我的乳名
叫我跟他当徒弟,走南闯北
村里这么多闲置的年轻人,他不选
而看中的却是我
他说我写得一手好字

这确实能为家里
减轻一些负担

感谢父母,他们让我
自已,决定自已的命运


■回乡偶遇


一条牛拉着犁
看上去非常的吃力
四只蹄印,深深地扎进土里

另一条牛,在地边吃草
显然是吃饱了——
甩一下尾巴,拍打一下牛蝇
接着又吃,阳光照过来之后
它已睡在了地上,反刍

拉犁的牛,不停地走着
板结的土壤,在它的身后开始疏松
它的头压得很低,目光
死死地盯住脚下的土地
它的余光看到了身边的一棵草
它张口含住,还没有拔起来
主人已狠狠地给了它一鞭
它只好放弃,继续向前紧走

主人笑着说
“这牛老实,好用”


■站在山腰

山,因河而停步
河,因山而转向

枕着苗子山的手臂
风声不再紧,睡眠
也自然流畅

夕阳下的河流
流动着太阳的反光
两岸,点缀着零星的草垛
站在山腰,能清晰地看到
它蜿蜒的曲线

我几乎看遍了所有的石头
没有一丝的亮点
这些石头,过于平凡
很少有人能用心去关注它们
它们的存在,是做为基石
或与水泥合而为一,成为堡坎

我放牧过的小牛
已经成长为壮牛
它现在的主人姓周
踏着昨夜的薄霜
走在屋后的田埂上
我又看见了它
为打堡坎而吃力地拉着一大车石头
故做轻松地甩着尾巴


■黑暗中飞来的一块石头


这么多的目光,望着同一个地方
哪是墨暗中的一个亮点
这么多的目光,在期待着

一块石头,从众人的目光
相反的方向
砸在拥挤的人群中

人头开始骚动
你也站起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你刚站起来
就有人在指责你——
不该往人群中丢石头

诬陷来自你的同乡,在同一个村落
他德高望重——
他们,已忘记了亮点的磁性
他们,把愤怒打在你的身上


■三个巴掌


小时我捡到一支雷管
我并不知道它的威力
看样子,可以做一个烟嘴
大人们抽烟的姿式很潇洒

父亲在火塘边做饭
我拿出小刀
准备把雷管钻穿
父亲,看到了危险

第一巴掌,打掉了雷管和刀
第二巴掌,我的左脸
第三巴掌,右脸
现在想起来,还有些隐隐做痛

感谢父亲,他的三个巴掌
让我的生命完好无损地
保存到今天


■一场突然袭来的大雨


让毫无准备的村里人
从庄稼地里,向家里奔逃

她,一个人
慢慢地走在瓢泼般的雨里
任由雨打,风吹
屋檐下避雨的人群,对她的嘲笑
打在她的脸上

大家问她为什么不跑快一点
“先到,也是湿
后到,也是湿
过程不同,结果一样”


■红泥河


河水并不大,也不急
更多的时候,它是温顺的
连三岁的小孩
也可以在它的身上洗澡和嬉戏

在暴雨的鼓动下
它也会发脾气
咆哮着卷起泥土和石粒
向下游呼啸而去
但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去惹它

村里的某个人,因贪图
一根上游冲下来的木柴
而卷入河中
但他却从下游,爬了起来

它没有吞食过生命
也没有养育过鱼类
它的存在,是平静的


■1986年的爱情


她们身着新年的盛装,笑容灿烂
一看就知道,没有什么心事

她在她们中间
对我的羡慕,不理不睬
右边是我的卧室或者书房
左边是我家的稻田或者柴垛
她是知道的,但她不再进入我的户内

幼稚的爱情,在一场预料中的
惊吓里,烟消云散
更多的时候,她说
我有些累了

一口剩饭,把我从子夜的
饥饿中拯救回来
红椿树上的两只寒鸦,早已入睡
我为一袋米,走村串户
向不喜欢的人,低头,说客气的话

父亲砍掉了红椿树的枝桠
多年以后,红椿树
变得多病,弱不禁风

后来,我在铺满车前草的屋后
玩兴正浓,连我最喜欢的猫
逮了一只硕大的老鼠,我也没有察觉
这是我的不是,所以
我应该悔过,面壁八年


■羊大路


一根蜿蜒的大山梁子
从村里,一至延伸到
天尽头的原始森林

山梁上,本没有路
但村里的牛羊都从这个山梁上
到森林里去放牧
时间久了,便有了路
再经雨水冲刷
又形成了大路
自然的美观,一点也没有
人工开凿的痕迹

日落时分,村里所有的牛羊
一起归圈
牛哞,羊叫,人吆喝
飞起的尘土
从森林边缘,一至
蜿蜒到村里

但这样的记忆,消失已久
村里的耕牛,已被机器所代替
昔日羊大路的喧哗
已被青苔和杂草所覆盖


■巡堰的人


在靠挣工分养活自已和家人的年代
别人必须起早摸黑
他却不必早出晚归,但却得出工
锄头是他的武器,堰沟是他的战场
他每天都在村里的堰沟上巡逻
就象军人巡逻在边防线

这是令人羡慕的工作
他用不着和其它劳动力一样
去犁田,去挑大粪
去抬木料,去拉大车
靠力气来挣那点果腹的粮食
他的身体有病,非常的虚弱

早上一起床,整个村子都能听到
他别具一格的咳嗽声
有时,咳得让他直不起腰来
但也是这个咳嗽,让他赢得了
巡堰这份轻松的活计

他每天都要走很远的路
说是很远,却走不出村子
只能是在弯弯曲曲的
堰沟上,绕圈

老年得子的他,女儿长到十二岁
却一场大病,离开了他
这使他几乎到了绝望的地步
之后,他和多病的婆娘
吵吵闹闹地过着日子

他是一个不怕蛇的人
在小孩子的眼中
也算一个值得可敬的英雄
蛇常常出没于水沟堰渠
他和蛇难免冤家路窄地碰在一起
他那把锄头,不知有多少蛇
在它的下面丧生

他也是村里唯一敢吃蛇的人
虽说,村里人常常
饿得吃野菜
却没有人去打蛇的主意
村里人总认为
只有最懒的人才去打蛇吃

一个炎热的夏天,我看见
他扛着一根腐朽的水槽
一条蛇就盘在水槽的尖上
他却浑然不觉
蛇却没有伤害他,这是他的幸运
我却为他捏了一把汗

包干到户,堰沟分到了各家各户看管
这使他感到手足无措
之后不久,他因病而终
村里的堰沟上
再已没有了他咳嗽的身影


■最后一位生产队长


他一字不识,长久的风湿病
使他走起路来有点儿跛
但他的精神,依然很饱满

天刚发亮,或许还处于黎明前的黑
全村的人便听见了他在广播里的声音
“起床啦”,接着是一首一年四季
不变的歌曲《边疆的泉水清又纯》

只放一遍,把我们的心听得痒痒的
这标志着一天艰苦的劳动就要开始
多年以后,听到这首歌
我都会条件似的想起,大人们该出工了

冬天的一丝丝,寒风
吹得衣衫单薄的人们,不停地颤抖
他们的脑袋紧缩在衣领里
左手和右手,相互交叉
抱在衣袖里,互相温暖

一声哨响,这是出工的命令
社员们向生产队里的保管室涌来
拿着锄头钉耙,象农民暴动

没有人拖儿带女,儿女们都被反锁在
各家的屋里,任由他们哭闹
只有吃奶的婴儿,背在母亲的背上
他们的一天,离不开乳汁的喂养

他先讲政治形势,后讲安全
最后把一百多个劳动力分解
挑粪薅草或打柴,各行其事

他也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巡视,看是否有偷懒的人

他有一个养女,是我的小学同学
在普遍缺乏营养的年代,他的养女
长得很健壮,个头比我们高
却经常不擦鼻涕

为了抓革命,促生产
人们头顶着烈日,劳动着
抽一支烟也需要,忙里偷闲

妇女给孩子喂奶的时间还是要给的
也有人趁喂奶的机会,多乘一会凉
虽然他很反感,但也没有办法

有人趁劳动的间隙
为自家的猪,捞一些猪食
被他发现,强行没收
晚上开会,点名批评

在那个年代,他是
一个权力的象征,八面威风

一次他和邻居吵架
专横的脾气,再一次暴发
他砍掉了邻居的
十几棵芭蕉树,拒不悔过
适逢全国严打,他被送进监狱

他是全村唯一的
一个,先进人物
也是全村唯一的
一个,坐过监狱的人


■坐在门前的木凳上


我看到,张家的婆婆和媳妇
赶着发情的母猪
走在回家的路上
它已享受了发泄
主人为它付了钱
但它仍在扭扭妮妮
一步也不愿往回走

婆婆和媳妇,对它
用尽了所有的酷刑
但它只是嚎叫
不知是累,还是留恋

最后,我看到
婆婆和媳妇,抬着它
艰难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人在骂骂咧咧
猪仍在嚎叫


■最后的赤脚医生


穿纯棉的布鞋,抽卷烟
和漂亮的女人,眉来眼去

别人以苦力,养活躯体
他用手艺,潇洒生活
以草和树根为药
让痛苦在药香的滋润下,消失
不管时代如何变迁,他
依然,倍受尊重

看到痊愈的表情,他总是
觉得自已,做得还不够好

在他病重的日子,他说
不能死在一个周围都是医生的地方
医生的病,自已最清楚

他在自已的小屋,带病度日
用自已打造的毒药
终止了,最后的痛苦


■村边的柳树


在柳树柔软的影子里
皱巴巴的笑容,就象
积蓄已久的乱瀑
得到彻底的,释放

车前草在树下,疯长
青草的气息,在弥漫
怀揣目的的人们
寻找着下手的机会
在这里,各取所需

汲水的脚步声
捣衣的木槌声
始终不绝

天长日久,有人
在这里,终成眷属
也有人在这里,各奔东西
轻风拂柳
又,过了一年


■玉米杆


中午过后,地里
沉甸甸的包谷
都被疲倦的力气
运回了家

只有玉米杆,立在地里
它们,已失去了骄傲的砝码
就算是小小的,一丝风
它们也只能任其摆布
一会儿左,一会儿右

没有了抵抗,整个村庄的风
都吹得懒洋洋的


■小景


几条狗的嬉戏和放肆
让鲜活的青苗,倒下一大片

太阳的背影
正向屋檐,靠近
青瓦房的影子
退回到原来的空白

她们在日渐稀少的冬水田旁
采摘嫩嫩的蒜苔
拉着长长的家长

麦粒已经成熟
低头,弯腰
沉默的暗示
在一阵轻风中,翻滚

手持镰刀的人,他的笑容
没有被烈日晒旧
仍在丰收的慰藉中,灿烂


■说到劈柴


劈柴,用不着太锋利的斧头
它需要提得起,放得下的勇气

然后将刀刃,落到实处
最后,震得我们的神经发麻

父亲生前,常在月光下劈柴
斧头和木,对抗的声音
常常打断,村里的宁静

听到劈柴的声音
失眠的人,会静静地入睡
酣睡的人,开始重新起床


■拾玉米的人


他们身着粗布衣服
有时也说几句粗话,打发
枯燥而疲倦的劳动

今年的玉米,病害猖蕨
大多数都颗粒无收
但他们的脸上仍挂着一丝笑容
更多的时候,是苦笑

拾玉米的人,仍会留下一些
不太饱满的玉米籽,这
不是他们的粗心——
留下一些给老鼠
它就不会进入我们的村庄
打扰我们的生活


■百灵山


我曾在阳光灿烂的五月,翻过空欢喜梁子
在望仙台,目光被沿途疯狂的杜鹃花粘住
它们沿着百灵山蜿蜒的山脊,一路飘红
只是短暂的停留,一轮太阳
便穿过缥渺的晨雾,喷薄而出

走过甘海子和喇嘛堆
一路都是天高云淡,鲜花满山
黄昏时分,我在水草坝住了下来
夜晚的山溪鲵,非常的安静
有时,爬到树上赏月
更多的时候,在水底觅食

一群岩羊,站在大岩梁子
俯视,家鸡沟的弥猴们
为争夺王位而血战到底
温暖的太阳,让黑熊的鼾声异常的甜美
在箭竹林中穿梭的麂子,偶尔
也回头看一看,从上田坝飘起的炊烟

一只山鹧鸪,在铜厂沟的上空飞翔
它只是发了一会呆
大朵大朵的雪花,便飘了下来
把百灵山渲染得白绒绒的一片

一阵风急匆匆地沿着果根河梁子
穿过金口河和坪坦垭口
在4196米的穿洞子,一弯腰便钻了过去——
它听见一个从泛黄的古籍里传来的声音
乐哉,斯土


■茶园


走进叠翠的茶园
已是春分过后,这里山奇水秀
飞瀑和流泉,修饰的寂静
让我屏住呼吸
体味,这崇山峻岭中的嘉木

新鲜而清爽的气息,弥散在茶园绿海
面对芽叶均匀的绿垄
满腹的世俗,已迷失在风景之外

色泽翠绿的叶片
浸润而光亮
雨前茶,似雪的白毫
饱满而健康
一身的淡装,吮吸着百灵山的灵气
要山有山,要水有水

采茶的女子,背着竹篓
哼首茶歌,一掐一捏
采摘着湿嫩嫩的收获
茶谣里飘起的甜意
点燃正午的袅袅炊烟

野趣扑面,走进茶园的农舍
沏茶小憩,一杯在手
已是满屋清香


■择木龙


面对忽明忽暗的欲望
奶头山,仍然素面朝天
青山之上,枯黄的草叶
被繁密的杜鹃花丛,所覆盖

此起彼伏的鸟语
带不走蚂蝗沟,三月的静谧
偶尔飘来的雨水和闪电
也阻止不了热水塘温泉,狂热的燃烧

粗茶淡饭的细鲢鱼,在藤桥河
清澈见底的流淌中,深居浅出
长草坪在浩浩荡荡的群山之中
绵延了几十公里,依然波澜不惊——

是谁,在高高的泼墨岩上
坐拥净土,倾听牧歌
挥洒水墨,写意丹青
洗涤着,世俗的尘埃


■蚂蝗沟


光线,慢慢隐逸起来
悄悄地离开这片
因雨水冲刷而形成的冲积扇

百灵山上溜下来的石头
有的已经粉碎,有的还在坚持
有的还在寻找进一步的机会
现在已是秋天,大量的雨水已经停止
它们只有呆在原地
等待着来年的运气

夕阳翻过鸡公嘴和坪坦垭口
把巨大的影子留在了蚂蝗沟
横板房,芭蕉和杜鹃林
都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一会儿,青蛙开始呼朋引伴
之后,夜鸟独鸣蚂蝗沟的夜空


■杉木坪


沿溪而上,汲水的人
络绎不绝,面色凝重
但野草和坏天气
无法覆盖她们的青春

邻居家的黄牛,耐不住
枯草季节的贫食——
被瘦折磨,在清晨的阳光中倒下

他和自已的媳妇
从耕作的洋芋地里,回到栈房
生火,烧茶
收捡起失牛的落寞
用微笑和热情
招待着远方来的客人


■四月二十三日


盐源山溪鲵
小鲵科的两栖类动物
细长的身体
在我们面前,爬行
可爱的憨态,日渐珍稀

有时,它们在
溪边陆地的石块下,冬眠
更多的时候
它们是在溪底,游戏

二00六年在百灵山,在果根河
我们把它们,摆拍
二00八年在百灵山,在果根河
我手握火把,离开喧哗的人群
坐在两年前的这块石头上
静静地看着它们
在玻璃般的水底
透明地,悠闲


■夜听林涛


透过洞口,忽明忽暗的火光
冷杉林的剪影
一望无际的高大,健壮

它们的枝叶,相互搀扶
就是这样的搀扶
使它们,没有被这里的狂风所瓦解

今夜,风虽然很大
但有杉林做墙
我们的火堆,没有被风所摧灭

入夜,我所栖居的岩洞
鼾声和林涛,此起彼伏
让我再也想不起繁哗中的,万家灯火


■黄背栎


葳蕤疯长的树枝
让我心中的祝词越加发亮

这些让人过目不忘的彝家女子
她们在黄背栎林里
放飞不羁的歌声
丰富苔鲜和树衣的绿意
面对林外的诱惑,宠辱不惊

今年的春天,风调雨顺
她们的笑声也很灿烂
临近黄昏,人去林空
但黄背栎,一定能记住
她们的约定


■石漠化的村庄


石头,被岁月挖掘出来
在阳光下曝晒
宽厚的泥土
在静悄悄地流走

一坯黄土已养不活
密密麻麻的村村寨寨
铁制农具碰击石头的火花
把一片片生机
退回到暗处

一些人把它看作风景
一些人把它看作灾难

这是一个温暖的上午
但它夹杂着一丝丝的冷风
我说的不是天气
是一个人的,心情


■路过地漏的边缘


多么干净的天空

踏着高山的草茎
穿过一望无际的盘松林
我们行走在地漏的边缘

面对这深不见底的诱惑
我把欲望,伸得很长
但它不会打理我的目光

我们就这样来回走着
把里面深藏的秘密
转了一圈又一圈

世俗的风尘,早已淡忘
诸多的往事
已被地漏的奇观所覆盖


■温泉浸泡的村庄


放下锄头,我们在这里翻捡往事和艳遇
让一天的疲劳,在温热的泉水中消失——
这里,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

吃五谷杂粮长大的村庄
沐浴着温泉的灵气
拒绝尘埃,粗野地说话
摆谈村里发生的故事
交流劳作的收获心得

她裸着身子,捡起一块薄石
在男人们中间打出一线水漂
这是一天中最懈意的时光
麻木的喜悦在蒸腾的泉水中重新开花

感谢温泉,它让整个村庄安居乐业
每天,都有一个幸福的睡眠


■从苏铁山上往下看


久旱的一场小雨中
我与远古,近距离的交谈

撑起一把伞,拒绝
雨水的打扰
我得以在雄花与雌蕊中寻找
细雨打在羽状复叶上的声音

多少次,从乌龟井到健康镇
我从车窗,远望
苏铁林朦胧的影子
花开花谢,几度夕阳

如今,站在清新的苏铁山
俯视蜿蜒的巴关河,以及更远的
高楼,炊烟和工厂
我已回到洪荒,坐享寂静——
一个心气浮躁的人
渐渐达观


■大田街189号


在大田会议旧址,一个善意的拒绝
把我引向了对面的大田街
窄小的街道,十分地古旧
这样的旧,我喜欢

今天下午的大田街,天气有点阴
但它不会来一场冬雨,我想

远处,烧烤的肉香
正从电话里,传来
我加快脚步,快速地穿过
日落方山,留下的阴影

一百八十九号,房门半开
屋内堆满了柴禾,炊具
一个人正打柴回来,背篼里的柴禾
还没有来得及整理
他是教堂暂时的主人,长年在这里租住

没有楼钟和尖塔,也没有壁画
一点也不象一个教堂
只有大门上的飞檐
和周围的建筑,有一点小小的不同

如此简单的教堂
祷告,依然十分虔诚――
信仰,不论贫贱
“上帝,保佑吃饱了饭的人民”
阿门


■史迪威公路边的葡萄


小时候的葡萄,记忆
源自于书本,或是一部黑白电影
这个新鲜的外来词汇
让我的童年充满了幻想

十一月二十六日,我们的身体
淹没在史迪威公路边的七百亩葡萄园里
我们没有看见它紫色的桨果——
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这些,喜欢攀爬的滕蔓
干燥的触须,静静地依附在葡萄架上
还末苏醒的生长
把我们的话题牢牢地抓住

天——空,地——旷
几朵不再透明的云,投下的影子
将我们的身体笼罩,但这并没有影响
我们对葡萄的关注

葡萄还在储存罐里发酵
葡萄酒的醉意,洋溢在大家的脸上
天色渐暗,几个中午用土巴碗喝葡萄酒的人
各怀心事,就此分手


■竹湖园


摇摆的柳丝,剪开
时断时续的太阳风
一片失去青春的竹叶
悄无声息地拍起小小的涟漪

我坐在铁观音的清香里
听,竹椅吱呀做响
看,慈竹拔节
一会儿烟缸就满了

有人碰碎茶杯,有人打望阳光
只有油亮的橡皮树,和
枝逸旁斜的小叶榕
在看着品不出浓淡的茶客发呆

躺在草地树阴里的闲人,一睁眼
便看见一颗鸟粪,迎面扑来
没有跃过龙门的鱼,学会了冷静
寻找着属于自已的水草

意味深长的等待还没有结果
打开的书又重新合上
乱石铺就的小路,让心事更加复杂
“这么多的美女,全是别人的”


■平江天主教堂


这是我第二次,写到教堂
第一次,是在大田

这个来自中国以外的信仰
它的周围布满了工厂和欲望
就象在广袤的牛粪中
突然发现了一朵鲜花

从后门,穿过天井
就能看到一棵不起眼的凤凰树
但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根部
如果,没有高人的指点
它只是一棵树,而已

前门,被时间的尘埃覆盖
已很久没有打开
绕过一些,以教堂无关的建筑
在十字架下,打开圣经——
其实,我们对上帝的要求太多
而上帝,只希望我们——
做一个好人


■健康镇


在这沿河而居的健康镇
你一抛头露面
便使人头攒动的街头
产生许多非份之想

寒冬的河雾刚刚隐去
金黄的太阳便沾满你的一身
昨天下午撒退的温暖
又重新涌上你丰满若盈的内心

劳动和写作犹如你
嫩白的脸上两个小小的酒窝
时隐时现的美
是伴随你一生的自豪


■雅砻江献诗


收网的女子,踩着夕阳归来
象一只疲倦的火焰
在燃烧在跳跃,孩子
请把手中热烈的玫瑰握紧

请从剧烈起伏的
臂弯里醒来
不要再去打扰她,因为
我们要做聪明的孩子

秋天,就让麦粒和爱情一起回家
把父亲失去已久的笑容找回来
那么,面对一粒熟透的杏子
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呢?

收拾好渔船,打开炊烟
静静地迎住远方飘来的琴音
所有这些都应该在黄昏开始
因为,我们是聪明的孩子


■在安宁河与雅砻江交汇处


安宁河,穿过了四个县的心脏
冕宁、西昌、德昌和米易
它们没有因为安宁河的汹涌和跌宕
而轰然倒地,以至于一蹶不起
而是被安宁河滋润得一肥二胖

安宁河,在它们的心脏
倒了几个拐,走了几个弯之后
带着它们的尿液和垃圾
在桐子林便一头扑进雅砻江的怀里
泛黄的身躯和雅砻江的清流,泾渭分明
但很快它便融入了雅砻江这条大川
它的浑浊,并没有动摇雅砻江的本色

穿过桐子林,它就不再叫安宁河了

雅砻江的身体开始发胖
安宁河,已找到了可栖的大树
浊流,成了往事
在第一场雨水,还没有来临之前
就已被人们淡忘


■龙洞石林


站在石头的丛林里
有人在倾听
有人在发现
我的思想,在它们的中间
坠落

一只蚂蚁,在石头的沟壑中穿行
像是追赶失散多年的玩偶
急切,欢畅
稀疏的雨点,打在它的前方
这样的警告,让它
越过无数的障碍
都没有摔跤

一根藤蔓,承受着巨石的压力
见缝插针,在石缝里健康地漂泊
寻找着自已,生存的空间
伸出的绿叶,成为生命的隐喻

千年的雨水,把石林打磨得
如此的完美,甚至
让我挑不出它的一点点瑕疵

我小心翼翼地抓住
石头的边缘
每走一步,都与雨滴的敲打重复
这不经意的触摸
让我想起
月光下,她口中的热气


■农场


稀疏的建筑,错落有致
拖拉机开了过来

一匹雪白的马
在农场的边缘出现

美丽的女子,她的长发和笑声
把整过农场喧染得美气十足

古老的栅栏,并不陈旧
茁壮的枫叶在栅栏之上正红

我们走在了一起,并
开始了一天之中的第一次交谈


■在红格温泉的两个场景




她在露天浴池边的山溪里
享受着阳光带来的,温暖
溪水不大,几乎干涸
她坐在,一块不大也不小的石头上
往竹筛上画脸谱
几瓶丙烯颜料,摆在她的面前
非常的,显眼
画完一种色彩,然后溪水洗笔
甩一下长发,再画第二种

她的小女儿,在她的身边
摆弄鹅卵石,玩溪水
露天浴池里,泳装们热烈的喧哗
都与她们无关



我坐在豪华池边的凉伞下
和一个漂亮的女子,交谈
品茶,喝咖啡,看书——
现在,我扮演的是一个悠闲的消费者——
一部风光片里小小的配角
摄影师留给我们的是广角镜的余光
他的焦点是这里的温泉和豪华的建筑

这样优越而安逸的生活,在我的身上
只持续了十分钟,我们便不得不起身
走向接待大厅,最后走出宾馆的大门

摄影师说,停!

我们便各自分手,还原现实的角色
她做她的大堂经理
我扛我的摄影器材
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姓氏


■与大观有关的四首诗(选三)


1、雨打味江

踩着时续时停的细雨
站在味江的转弯处
听,雨打味江

一群诗人,在江边
谈友论谊或就石论石——
味江的石头,算不上奇
它还只是石头的一种半原始状态
要上更高的境界,还需
跌宕的考验
一块好石头——
只有坚持到下游,或更下游
并且能从众多的石头中浮现出来

远处,雾拥味江
两个村姑正小心翼翼地走过
朦胧中的味江栈桥
让这雨中的味江
有了动态的诗意

味江两岸,植被饱满
一层层的灌木与禾草
洋溢着灿烂的青春气息——
味江不大,但个性丰润

2、萤火虫

沿崇州方向的公路,夜行
几只萤火虫在草木繁盛的地方飞行
冷冷的光,在温暖潮湿的夜空划着弧线

童年,我们与萤火虫为伴
如今,我们与萤光屏为伍
童年的玩偶,正在走出我们的记忆

我拿出打火机,寻找它落脚的草丛
这小小的山窗萤,在巨大的光源前
停止了发光——
我的举动,是不是打扰了它们
安静的生活

晋朝学子车胤,家贫而囊萤夜读
最后,官至吏部尚书
我们的昼夜,灯火通明
但是,却一事无成

3、1973年的桥

在通往滨江村的路上
它已在这里横跨了35年
砌石栏杆,布满了青苔
众多的车辆,从它重新修整的
水泥桥面,一晃而过

桥墩上雕刻的图案和标语
虽说有些破损
但也能让我们读懂它的含义
左边是饱满的玉米
预示着农业的丰收
再往前走,“农业学大寨”
右边是迎风招展的红旗——
“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再往前走——
“认真看书学习,弄通马克思主义”

有的人,仅用一分钟
便可以,走过这座桥
我用一个下午,让记忆
在这里,来回踱步


■乌木河


就这么由南向北,河水很浅
但清澈见底,胸怀宽广
毫无技巧的蜿蜒
让我无法把握两岸的暗香和芬芳

我把罗盘仪架在河心的沙滩
让标尺行走在河岸的边缘
高原的正午,温暖的阳光
让我一眼就能看见,对岸
遍植青梅的云南

晚开的杜鹃,如怀中的女子
没有泄露静夜里的秘密
盛开的花朵和枝叶缤纷的树阴
让蚂蚁和倦鸟共享

“出门数日,很久没有洗澡了”
山高林森,四下无人
正好可以让这乌木之水
平息叫嚣的尘埃

“你是四川的吧”
一个采梅的女子,站在河岸
肩背背篓,装满青梅
我无地自容,她不惊不慌


■在平乐(组诗)


1、白沫江的早晨

其实,也不算是早晨
在攀枝花,此时
早已晴空万里,艳阳暖身

站在乐善桥上,极目十点钟的
白沫江,和两岸的吊脚楼
我的目光,在一层层紧锁的雾中
想穷尽全貌,但这只是一种欲望——
朦胧中的平乐镇,更加
古典和静美

几只鸭子,穿过我脚下的桥孔
在我的视野里,划起一道又一道的弧线——
它们的全身,洋溢着自由

2、在古榕树下喝酒

今晚的月亮犹如晨雾中的平乐古镇
有一些,朦胧
大家就这么,在古榕树下
坐在了一起
认识的,和不认识的
名气大的,和名气小的——
都喝啤酒

古榕树,庞大的阴影笼罩着
这一群还没有喝醉的,诗人
一片树叶无声地落下
躺在某个诗人的肩上
它已被这里的诗意,陶醉

气氛,很好
能喝多少喝多少
没有人站起来,打架
砸板凳,或者
朗诵诗歌
更多的,是交谈

隔壁的住户
已被夜里小小的寒,催入了梦乡
而古榕树,谈兴正浓

3、在2号房间谈中医

鲁迅,是反对中医的——
他学的是西医
鲁迅,是被西医医死的——
误诊,延误了治疗时间

为什么,现在有人反对中医——
新中国成立
中医有100多万人,西医10多万人
现在,刚好倒了过来

西医解剖的,都是死人
而不是,活人
中医讲的是,穴位
七经八脉,望闻问切

中国人民的病,西医
没有进入中国以前,全靠中医
这些,都是席永君的观点
我更多的是,倾听

4、骑龙山秦汉驿道

站在这些远古的石头上
看,茂林修竹
听,昔日马帮的铃声——
从成都出发,经临邛
过平乐古镇,一至向南
过临济镇,名山和雅安
还有西昌,就到了我的家攀枝花
甚至昆明,尼泊尔
或者印度

司马相如,从这里出使西南夷
他的背影,渐渐模糊
他的才气,还在成都弥漫

哪些在瓦檐下
推杯换盏的商旅
已成为记忆的碎片
人来马往的喧哗
在保存完好的古驿道
已趋于平静

这里,留给我们的是秘密
心跳,和夜游


■十二号硬卧车箱




两个漂亮的女子
在我的目光里,上车
她们,竞是聋哑人
手势,让人感到安全和温暖



眉山车站,拳头
让小偷,下跪

朋友的手机已关
我独坐十一号车箱,喝酒

窗外的稻,由青变黄
风中的竹,身不由已
柑桔的病,越加严重
云南松正向四川盆地挺进

这是青草疯长的季节
天时,地利,人和



柏村车站的房顶,布满了青苔
乌斯河上的索桥,承载着稀疏的脚步
两岸青山,全是灌木
最高水位线,漫过了水泥厂的料房

昨夜,他一定没有睡好
坐在窗前,还在说着梦话

火车穿洞的声音
又返回我们的身体
她说,这么长啊—

我又想抽烟了



我不停地走向
衔接处,抽烟
上车之前买的拉罐啤酒
已经喝完
在燕岗车站,买了瓶装
把酒,继续

厕所里还是“有人”
等得不耐烦的女子,说
“日他妈”

对面上铺,她的眼镜忘了摘下
传出的鼾声,让人难以入睡

下铺的女子,向一个半生不熟的男人
倾述心事,趁着啤酒的作用
她的声音,旁若无人

戴眼镜的年轻人,对着手机说话
傻笑,持续二十分钟

伪劣的金发,肚子有些饿了
她的方便面不渗汤,干吃
我躺在上铺,继续读诗



岸边的玉米叶,早已枯黄
土墙青瓦里走出来的
窈窕淑女,走进陌上桑园
这是秋天里的最后一季桑啊

一叶小船
躲在两条河的交汇处,目睹
乌斯河的汹涌
无法戏浪,只有任其澎湃

我递给同伴一支烟
又把话题,点起来

我又看见了大山
不象成都的平胸
让人感到,视力有限



我们,坐在过道里抽烟
相互之间,没有什么表情
十号车箱,小孩的哭声
嘶声裂肺
一队列车员,穿过车箱

她还坐在那里发呆
为什么——
还不想睡



脆弱的睡眠,掀开窗帘
细雨敲打着微弱的灯光
站台的名字,一晃而过
那么,这是什么地方

她们的瘾,非同小可
成为一种疾
让整个车箱,呵欠连天

她用皮鞋,抚平了红色的地毯
看得出来,她很珍惜这一份工作

当我准备喝第二口啤酒时
火车停了下来
西昌南站到了



没有人怀疑你的脚,臭
那些猜疑,请放水冲洗

一个美国姑娘
坐在下铺写日记
列车过洞,语言失去了本来面目

一对乳房——
目光,就此打住


■失败之书


多年以前,和
一个朋友喝酒
对我的窘境
他好言相劝——
多点点头
弯弯腰
对走路有好处

但我
始终没有做到


■鸡蛋里的骨头


一些人,走进你的房间
指责你的坐姿不够雅观

一些人,走进你的房间
指责你的笑容不够自然

一些人,走进你的房间
指责你的头发有些零乱

他们挑起鸡蛋里的骨头,咀嚼
居然,也津津有味


■迷迷糊糊


整个晚上,我都在做梦

晚上九点,我回到了
淹没在水下的旧县城
在大街上和可以信赖的人,走散

整个街道还是哪样的脏乱
充满着逃亡之前的狼狈
而我始终在一个小吃摊前,转悠
我在寻找一把伞,雨总是不停地下
直立立地打在我的身上

同村的一个人
正在哪里小声地骂人
他怎么也会在这个街上溜达?
语言和大街一样的脏

多年前的某个人借了我一套书
我想把它要回来
他却一脸的不高兴

一伙人正在哪里,点评书法
他们走到我的作品前
一个人说,这是一个学生不要管他
持有评分票的人,纷纷散去

我已很长时间没有睡这么久了
但怪梦却是每晚都在做


■梦话


平时,我的话不多
特别是面对哪些,半生不熟的人
而在夜里,我常常梦话
声音大,话多
有时骂人,有时倾述
曾经和我同房的人,有感慨——
说我在深夜搞演讲

今年一月,我从成都坐火车回攀枝花
下铺对面的女士,是会理的生意人
她要在永郎站下火车,转乘汽车
风风火火,吃完方便面她就睡沉了

我没有什么睡意,我不习惯运动着的睡眠
我小声地听音乐,看电子书,折腾到十二点

我的梦话,把她惊醒
她提着行囊,走到车门
又返了回来,朦胧中我听见她说
“我以为要到站了”


■手艺


石头的碎粒,打在我的身上
隐隐的痛,伴我进入童年的梦
爷爷敲打着石头,不是在雕刻艺术品
是在打石磨,这是他养活全家人的手艺

爷爷不但能打石磨
还会打铁和篾活
他希望父亲,能把他的
这些手艺,承接下来

父亲,让爷爷失望,他拿出爷爷的工具
交给了我,如今我却在锻打诗句
爷爷靠他的手艺,养活了一家人
而我,写诗却活得不光不彩


■与一把镰刀的对视


我已很久没有关注过镰刀了
我对镰刀的忽略
就象对政治的忽略一样

现在,一把镰刀
放在我的面前
在这个秋天,它
与谷禾,接触亲密
点头哈腰的谷粒,被它
赶进了粮仓,从而结束
作为粮食的野外旅程

如今的镰刀,已经无齿
但它却很锋利,能开能合
能让许多缺乏木质的细禾
纷纷倒下——
有的功成名就
有的死于无辜


■借用




这里是二滩森林公园筹备组,我是
第二个来报到的人,办公室在五十一公里
老林科所的二楼
一楼,住的是一些退休的林业工人
还有一个杀猪卖的,在一楼租住
在深夜,经常把他的老婆打得怪叫

食堂就在住房的对面,中午
上班的人都不回家,吃食堂
端着饭碗,吃素菜,开荤玩笑

晚饭之后,我们这些单身汉
就到四路车终点站,打台球
看,车来车往
和上上下下的美女
在这几张台球桌的小范围
我还算是一个好手
晚上十点,就到养路总段,看录相
或到街办的露天舞场,跳舞
和五十一的街痞,打架

广交朋友,在一些报刊杂志
发表诗歌,书法和绘画
每天都能收到一点小小的稿费
虽然不多,但也很满足

五十一邮电局的摩托,很特别——
绿色的老式军用摩托
(现在,只有在电影里才能看到)
一股破声音,老远一听
就知道,报纸来了
收发室的老头姓邵,工作很负责
我可以对别人不客气,但对老邵
我必须恭敬

在这里,住了两年多
搬了五次家
一个大雨倾盆的夜
屋漏而无法入睡,我
一直把床,搬到了门边
坐待天亮
后来,搬到老办公楼
又遇装修,这间装修就搬另一间
我的许多字画和书籍
就被装修漏下的水,洗白

后来,搬到维修后的车库
算是稍稍稳定
几个人凑在一起吃饭,不再吃食堂
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洗碗

后来,小刘回到原单位
在区林业局,当防火办主任
老主任姓徐,光荣退休
童会计,调到了森防站
董副主任,调木材公司
漆师傅,调到了街办
我,又回到县林业局
只有小杨,仍然留在二滩森林公园
现在,是旅游开发科的科长——
真正的元老



冷水箐森林公园,山高林茂
空气好,远离城市
离这里不远就是垭口
垭口上有一棵稀有的树,叫桦椴
全县就这么一棵
我们常在桦椴树下的餐馆,喝酒
天冷而身暖
出门,凉风一吹便醉了
几个兄弟伙搀扶着回家
我们的工作是看守红旗林场
留下来的,老房子
装修和修建是其他人的事

白天,我们睡觉或烤太阳
山高风大,烤起太阳也不暖和
晚上,我们四下逮贼
风平浪静之后
回到寝室打扑克

装修了两间新屋,还没有开业
我就住了进去,夜深人静
其他的人打扑克,热火朝天
我在这个房间里,看书,写东西

谢医生,林场最后搬走的留守人员
他的狗,用铁链拴在寝室的铁窗上
晚上,风雨大作,雷电交加
电光,在狗的身上晃来晃去
没有人敢去给狗,解开铁链
眼睁睁地看着狗,被闪电活活打死
我们帮着谢医生把狗埋了
他请我们喝酒,看得出
他的心情,很沉重

小李的女朋友,从城里来
成为这里的一个亮点
大家在草坡上,晒太阳,聊天
听她从城里带来的新消息

我在山沟里,发现一个大树根
四个人把它抬回住地
晨昏,就拿一小凳
坐在哪里,左观右察
后用一小枝,雕得一人体
我叫它无头的维纳斯
虽经县城大搬迁
仍没有舍得丢弃

一年后,森林公园正式开张
我又回到了县林业局



县解决边界争议办公室,环境不错
整个房子,在一个清静的角落
由一棵巨大的三角梅包围着
我来报到时,始终没有找到它

房间有些潮湿,墙上的图纸
已有些霉变
我们的主管领导,姓王
县民政局的副局长,后来
他调到了市军工站
后来的主管领导,也姓王
之前,他是政府办的副主任

我们平时都在办公室
弄材料,绘图纸
更多的时候是和接边的区县,谈边界

在盐源,在宁蒗,在丽江,在西昌,在会理
都在,谈
现在,边界都已敲定
彼此,相安无事

金哥在去会理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
手,严重受伤
在五医院,痛得不断地呻吟
出院后,回到了城建局
胡哥的单位已解体
现在,给别人搞建筑设计和监理
小陈,借到了先教办
以后的归宿还不确定
我又回到了县林业局
继续,爬山涉水



土地开发项目办公室,一个
真正的临时办公室
国土局和林业局,水电局和农牧局
各借了两个人
当领导的,要换届
搞技术的,不用换
还是那么几个人
所以,大家也不用介绍
也就很熟悉

在大面山,踏勘地形
在回龙村,勾绘地图
忙忙绿绿,就过了一个月——
项目,成功上报

小余和小粟,回到了水电局
我和小刘,回到了林业局
叶哥,在国土局
干他的老本行
小唐,评上了高工
又借到了发展计划局
李老师已经退休,他的女儿
远嫁成都,他生活在
成都与小城之间



乡镇综合改革办公室,在县政府六楼
乡镇合并,减少财政开支
这是办公室成立的,前提
三十一个乡,如今只有十六个
更多的并后工作,正在展开

小麦调到了县委办,当副主任
小王刚新婚,调到了接待办
吴老师,调到了格萨拉管委会
小胡的关系还在红果乡政府
我在综改办和原单位——
哪边有事,哪边做



工龄十八年,由外单位
借用了十年,工资
一至由原单位,核发
没有评上过一次先进个人——
刚要轮到我,我已离开
只有一个,是市委和市政府颁发的“优秀团干部”
还是在读高中时,得到的

现在,我的职称是工程师
前面还要加一个助理
工资拿的是天然林保护资金的管护费——
还没有进入财政的视野


■2007年10月26日


今天,我不慌不忙
在办公室,和往常一样
泡上一杯绿茶

打开笔记本电脑
看下载的《干杯,西藏》
打开台式电脑
打印移交清单

之后,便在小小的办公室里
走过来,又走过去

两年前调离的同事
留下一盆蝴蝶兰,由我养着——
我是把它交给后面的人
还是把它带走?

阳光,透进窗内
异常的暖和
窗外的竹,已经返绿
爪形的叶片,一片生机——
一晃,我已在这里坐了八年——
领导换了四个
我的办公室,始终没变

打扫卫生,清理垃圾
然后和接收的人
交接档案和固定财物
最后,交出办公室的钥匙——
从今天起,我成为这里的客人


■从卧室到工作室


不算远,也不是很近
要走十五分钟
从六楼到一楼
绕过三十幢,拾级而上就到了建行
穿过斑马线过邮电局
顺南北干道一直向南
就到了森林武警的大门

这里的木豆,长势喜人
把警营的大门遮得,严严实实
我常常出入这个大门
在里面写一些
迎新兵送老兵的标语

大门外有一条很窄的水泥路
高大的建筑,都在这条路之外——
这里,已到了小城的边缘

在这条路的尽头
打开一道铁门,进入一个小院
就是我的工作室
我在这里写诗,刻字
弄版画,喝茶
有时,也看一看房东的猪
是不是瘦了
逗一逗哪两条刚刚买回来的狗
它们对我还很陌生
时不时对着我,狂吠
有时,我也到他们的菜地和苗圃
抽烟,散步
这里条件不是太好,但也清净


■阴影


阳光,穿过户牖
照在破旧的桌子上,照亮
锅铲,土碗和诗集
欢快的阅读,被敲门声打断
开门,非常的自然
关门,却异常的神秘——
“他们说,不要打草惊蛇”
从这一刻起,我成为一条蛇
慢慢地爬向阴影
在庞大的阴影里成为别人的垃圾

我向造访者拿出所有的罪证——
锅铲,躺在破旧的菜板上
油浑正一点一点地离开
浸入木纹敞开的缝隙

这个下午,所有的食物
都在变质和腐烂
土碗,空空的躺在哪里
象是在等待一场有罪的审判
诗集成就了阴影
成为对手的把柄和自已的病根——
不知情者,都以为我要升迁了

该说的,都说了
站在夕阳落下的窗前
不用推窗,就能看见
阴影,快速离开的步伐——
明天,它们还会卷土重来

此后的天气变得多雨,偶尔也晴
只是阴影,始终无法散去


■和污泥一起狂奔


我必须把头和手
举得高高的
只有这样,哪些风
哪些猛烈向后
想把我吹弯的风
才能把我的睡眠打醒
才能把我,从
鼾声和调情声中,解放出来——
我在和一堆污泥狂奔
但我得保持了必要的清濯

为此,我常常
莫名其妙地晚点
莫名其妙地被丢下
莫名其妙地看着
绝尘的污泥,扬长而去


■覆盖


我们,每天的生活
就是,不断地覆盖着自已
比如我
用,诗歌
覆盖,书法
用,书法
覆盖,绘画……
用,新
覆盖,旧
在覆盖中,玩味学习
在学习中玩味成功的喜悦
独拥失败的痛苦
时间,一天天的就老了

每天,都这样覆盖着
把快乐和痛苦
发表在自已的脸上——

有时,甚至
想不起吃饭
想不起,自已
置身何处

每天,就这样覆盖着
最后,一无所有


■无聊的时候看了一部电视剧


她对下人的声音
越来越大
虽然,从前她也是下人

走起路来
总是抬着头
眼光,也比从前高了

以前,她总是给别人让路
现在,别人给她让路

因为,她已从
一个丫环,变成了
少奶奶


■某个清晨


金鱼,拉出一长截屎
游离的目光
和一个漫无目的的目光
在这个清晨的某个时辰,正好相对

暂新的空气,沉默的嗅觉
被一场浓烈的脂粉味,占领
但这并不是一个暧昧的清晨

白蚁,在看不见的角落
为昨夜的贪婪,争风吃蜡

出门前,我们都在祈祷外遇
但得到的毕竟是少数人

在这个早晨,我得做一点什么?
端一杯清茶发呆?抑或
体味,诗与非诗
哪一粒米的距离?


■在草地上小憩


棕榈树的躯壳在阳光下腐烂
一块一块地掉下地来

凤凰树在风中摇摆
轻浮的叶片
经不起一点微风的吹拂

知了的叫声透过密集的铁丝网
抵达我的耳鼓
但这不会是一种煎熬
多年来,我已习惯了包容

蚁群井然有序地穿过
树叶的覆盖
面对我的血液,表情暗淡
它们知道,不可能从我的身上
获得短暂的满足


■踏着细雨回家


我必须得踏着雨水回家
带着一身的寒气
这样的夜晚,对一丝灯盏的渴望
是那么的迫切

远处的浓雾
对山的封锁
已密不透风
这是我的记忆或猜测

没有闪电雷鸣和月光的夜晚
非常的干净
你不会遇上你不想遇上的人
他们已被这样的夜带入梦境

现实的询问和猜疑的鞭打
只有自已承担
这样的硬伤,已入骨三分
成年累月的积蓄
使灼热的记忆,隐隐作痛


■看见芒果树的早晨



这些沉默的树枝
把清晨的空气瓦解得支离破碎

一年四季都在喧哗的三角梅
从一个水泥堡坎的上面探出头来
它实在是耐不住秋天的寂寞

一个我应该回避的人
站在我的必经之路上
在原地走来走去——
他不走,我的脚步就不会加快

小雨过后的水泥路面
潮湿,新鲜
既使是汽车的一阵小跑
已激不起一点尘埃


■满怀心事的下午


踩着疲倦,回家
用红酒,解渴——

心不在焉地
看一部连续剧——
(从来都不想看的东西)

一瓶红酒和三个拉罐
就这样消失
躺在床上,拿在手上的书
变得沉重——
我,还在想喝——

我在自已家里
把自已,喝醉


■惊飞的乌鸦


一群乌鸦
在一堆垃圾里
觅食,鸣唱,和
打情骂俏——
这里,是他们的乐土

我的到来,让他们
展开了翅膀
飞上了高空
一抬头,就能看见
蔚蓝的天空
被乌鸦打烂成
一大片,移动的碎片
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
让我感到心乱和恐慌

其实,我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


■从新办公室的窗口望出去


冬天的暖阳
正漫过红桑的绿化带
向一堆历经风雨的腐殖层,靠近

一丝风,向南吹
一片茅草,偏向南边

再向高一点,就是马鞍山
这个并不算奇的山峰
高高的目光,正把我打量


■夜深人静



关掉了电视机
卡断了连续的精彩

轻手轻脚
推开了我的门

走到,我的床前
撩开,我的被子
抚摸,我的脚心

她的脸,凑近了我的脸
她的嘴,凑近了我的额头

“高烧还没有退”
妻子说


■一幅黑白画


挂在雪白的墙上,除了灰尘
颜色实在是单调——
不是黑,就是白

它在不经意间,进入我的视野
让我恢复了一些,关于它的记忆——
多年以前,出生三个月的女儿
仍在乡下,我一个人
客居市郊,闲暇
埋头写诗,画画
但这一幅画,与女儿无关
再现的是,一首诗的意境

一晃,就过了十四年
女儿,已经长大
画,挂在墙上
仍然,面不改色


■逛一逛


在街上行走,总爱碰上一些熟人——
县城,就巴掌这么大
互相问候
我也习惯了说“逛一逛”

在十字路口
遇见了升迁多年的同事
他问我到什么地方去
我随口说“逛一逛”

他郑重其事地叫住我——
“你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有事无事,都在街上逛”


■交谈


一路上,我们
都说到了水密桃
这外地迁移来的后裔
居然能在这里生存下来
虽说这是她的异土
她却把三月的时光
渲染得十分鲜艳

前方两百米正在消毒
近日来老县城的猪
疫情十分严重
大家都很小心
都不敢怠慢——
从这里经过的人
都要下车,从头到脚
洒满消毒的药水

我们的笑容和交谈
就从水密桃,从消毒的药水戛然而止
接下去还有很长的路
我们,都不知该从何谈起


■看功夫电影


从南打到北,再从东打到西
永远也打不死,关键时候
总有搭救的,贵人

功夫,生活在
没有子弹的时代
不种田,不种地
打打杀杀,依然
喝美酒,睡美人

想起众多的文人墨客
虽说,满腹经论
却不是饿死,就是瘦死
我真是由衷地羡慕着功夫

我曾和朋友,探讨
功夫的生活来源——
“正义的功夫,收保护费,
非正义的,靠打劫”


■接种


别人还在梦乡之中
我已离开被窝,一同离开的
还有被窝里的体温

天亮之前,到达山顶
站在冷风中颤抖,在颤抖中
看天边,渐渐发亮

一米见方的白布,铺设在
枯草疯长的黄土上
象大地,一不小留下的漏洞

八点钟,飞机穿过云层
进入视野,借着太阳的强光
我们用镜子,把光
反射给天上的飞机——
这,就是我们所在的位置

灌木种子,就象雨点
从飞机上,撒落下来
“撒下来是钱,哪该多好!”
所有的人,都在想


■老鼠进电脑


这是我组装的,一台旧电脑
东拼西凑,将就用
放在工作室的一角,偶尔打开
也只是打开,几乎
没有用它,做一点事情

忙来忙去,也是数月
没有到过工作室
房东的电话,叫我
腾出房间,另有他用

新搬了一个房间,安顿下来
打开电脑,居然不通电
打开机箱,竞有一只老鼠
已经死亡,尸体腐烂,并被风干——
它竞然无孔不钻,从没有盖严的机箱
进入主板,栖居
偷窃我的稿纸,咬碎筑巢
切断电源线,最后不明死亡


■鱼.乌鸦.我们


舀干塘里的水之后
我们的汗水已经流干
鱼们便进入我们的视线
他们绝望地挣扎,或
一线生机般地挣扎
那是鱼们在四处躲避
我们欲望的手

当我们坐在远离鱼的岸边
庆幸战果的辉煌时
一只乌鸦,旋风般
叼起我们肥实的鱼
逆河而上
当我们操起石头,嘶喊时
乌鸦已经走远


■在火车上发呆


在竞争激励的天空下
谁会把一点点,遗漏的阳光
施舍给,最后的输家

千里马,已习惯了缰绳的影子
既使为它解开桎梏
它还会不会,一泻千里

不停地走向茶水室的脚步
是不是手里的杯子,容量太小
这样的借口,无法阻挡别人的怀疑

行进中的火车对水的需求
不是十分的得体,那一点点可怜
扑不灭与日俱增的兴奋

我们用相机,拍下的
可能是我们的,骄傲
也有可能是我们的,罪证


■慢


我坐在,不起眼的角落
整个会议,我是一个受众

我拿出文件袋
取出笔记本和水笔
画速写
先画茶杯,然后杯盖
桌上已没有了其他东西

我取下眼镜,画眼镜
摸出打火机,画打火机
口袋里,剩下一包烟
但我不能把它拿出来——
只有抽好烟的人
才有把烟放在桌上的习惯

其实,我画速写
速度,很慢


■梦中的诗句


此时,我在睡梦中
为一首诗,打着腹稿

正当我得心应手之时
一位朋友
敲响了我的门
说是有人找我

我翻身下床,点燃一支烟
却再也想不起这首诗来
喝了一口茶,看了看窗外
阳光,依旧很明媚


■宁静的正午


用玻璃杯喝绿茶
简单而透明地享受茶叶的清香
享受宁静的正午

续水,茶叶在开水的作用下
几起几伏,最后在杯底安静下来

我的目光,移到了窗外
重叠的建筑,犹如不平的阶梯
我的思想和躯体拾级而上
在正午的阳光下走动
与太阳一同温暖

隔壁的走廊里,传来优美的歌声
是她在练声,一个音乐学院毕业的人
干着与音乐无关的工作
她已习惯于无事的时候
传出这样的声音
没有人会对她的歌唱,表示一点反感
只有电线杆上的麻雀
发出几声无关紧要的反抗


■无法出门的今天


我被困在高原的某个村庄
雪,已将来时的路覆盖

独坐在门窗紧闭的小屋
随身携带的诗集,在
我的面前打开
红红的炭火
照亮了眼前的枯燥
渴求红粉的脸
怎样才能握住
嫩如薄纸的手

无法出门的今天
风雪,覆盖了暮色中的村庄
我,被诗歌所覆盖


■消费观念


维多利亚港湾的夜色,灯火辉煌
对于来自贫困大山的视野,异常的耀眼
向左是中央银行,向右是民族学院
楼下是星光大道,大道上
明星们拓印的手掌
在游人的脚下,忽明忽暗
李小龙的塑像,站在岸边
永远是等待出拳的姿式

导游,没有心思给我们讲解
这里的,美景
她不断地给我们,更新消费观念
教导我们,不要向张国荣学习——
人在天堂,钱在银行


■一只蚊子的侵略


想不到,它会来得这么早
冬天的寒意,才刚刚过去
许多事物,还没有来得及苏醒

这不能怪它,为这次出征
它已张望了一个冬天

它在我的头上飞翔,俯冲
发出让人心悸的轰鸣和挑衅
它有没有攻击我,我也记不清
但它赶走了,我在初春
阳光下的一个美好的午睡
让我的睡意,迅速地逃离
让烦躁和愤怒,此起彼伏的盘旋

我不得不佩服它,弱小的躯体
势单,力薄
居然,敢向我
这样的庞然大物,下手


■小结


书架又满了,空气
也变得如此的,紧凑

如今,做自已想做的事情
已变得,很不容易

你可以整理一下,多年以前的理想
才发现它们都没有,开花

很多人,一生都在梳理恒久的空谈
在现实中,却将它们一一忽略

光阴似箭,课本还没有来得及打开
考试,就已经结束


■夜,静得吓人


野马,大脑一片空白
误入的一杯浓茶,让
长驱直入的睡眠,溃不成军

繁星下的夜读,忽明忽暗
有些悲凉,有些悲壮
读,虽然明道
耕,却无法养生
他看到自已的背影
已弯得十分的清晰

一条狗,在某个门前东张西望
不像是在寻找玩伴
像是在寻找,它的主人
但所有的目光,都提高了警惕

今年的颈椎,有些发痛
片刻的休息,已无法
回到从前的宁静


■无聊的小镇


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
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朋友们上了街,闲逛

一缕烟雾
从蓝玻璃窗,飘出
与无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小镇停了电
电视,一片空白

出门前,该带的书没有带
我望着肮脏的天花板
打发无聊时间

一声惊雷,从山那边传了过来
要下雨了,这个多雨的季节
雨光临这个小镇,非常容易
就像隔壁的小女孩,想哭就有眼泪

窗外飘来了一丝凉风
掀起花布窗帘的,一角
使我的烦闷,颤抖了一下


■茶叶或咖啡


一杯咖啡,在一面镜子下面
慢慢地溶化,从粉末变成了液体
它让一杯透明的水,不再透明
让哪面干净的镜子
蒙上了雾气的阴影

咖啡的左面,是一台电视机
播放着与海盗有关的记录片——
中国茶叶,在旧时代
是英国海盗首领,独享的奢侈品

其实,我并不热衷于咖啡
我喜欢喝茶,哪种不完全是清香
有一点点苦,带一点点涩的绿茶


■在江边


首先是我捡到了一块石头
一块有些像窝窝头的石头
有人想到,它是旧时器时代的器具
可能是古董
而我,想起了苦日子

然后,是斯堂上渔船看稀奇
由于脚疾,差一点下不了船

再就是晓达,下船时
差一点掉进江里
还好,只湿了右脚
他站起来,自我解嘲“人老了”
甲说“摔着没有”
乙说“小心一点”
我想“你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
但,我没有说出来

其他的人,都没有什么波澜
在金沙江边
走过来,又走过去
走过去,又走过来

上游,垂钓的人放下的三个鱼饵
始终,没有谁来点击


■竹


和竹认识是因为诗歌
后来,竹离开了诗歌
走进了爱情

一天,远居闹市的竹
带着他的爱情
来到我所居住的小城
说是要去看,当地最为有名的瀑布

一年后,我收到了
来自竹的结婚请柬
因为我的书法小有名气
所以,我成了他们的记礼人

这一天,竹便彻底地离开了
诗歌,婚礼很隆重
从前的朋友,都很惭愧


■左脚和右脚


火车仍在行进中
我左脚踩在开关上
洗右脚

右脚,踩在开关上
却怎么也洗不到左脚——
开关在我的左边

一位女子正好来洗漱
她的脚,踩在了开关上
我洗毕——
“小姐,谢谢你的脚”


■在某个山头放风筝的人


风一至在往南吹,她的头发
也向南吹
但她必须向北跑,只有这样
她的风筝,才能舒展
才能迎风飘起来
她的失落和孤寂,才能向南溃退
她的快乐,才能迎风高扬

为了让快乐飞得更高
她把手中的线,越放越长

但风筝,总是以
同样的姿式,同样的角度
从高高的天空,俯冲下来
就象要吞掉,哪个
把它的自由捏在手中
越捏越紧的人


■七十五岁


他今年七十五岁,在百灵山独居
独对青山,牧牛为生
简单的生活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一小间漏风的横板房
几根木棒拼凑的床——
被子充满了汗渍,破烂得不再完整
以洋芋和炒面充饥
缺水的生活,让他的脸
更加的苍桑
就地取材,洋芋做的烟杆
同样吞吐出笑容和懈意

我们的闯入,打乱了他的平静
善意的对话,对他来说
非常的吃力
我们之间的沟通,只是
摇头或点头

每到黄昏,戒意越浓
不到天黑,他便走进他的小屋
在忽明忽暗的火堆边,自言自语

他来自邻县
我们把他叫做盲流


■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他生下来,就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会喊痛,既使喊
我们也听不到
我们全是他的聋子

他渐渐长大,大家仍叫他哑巴
跟同龄的健康小孩
没有什么两样

他很健谈,虽然
我们读不懂,他的手势
但他在努力着,让我们读懂
——我们是他的一群白痴

这个暑假,他从特殊学校
回到村里,但他不再健谈
总是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
做着自已的事情

他的自闭和抑郁,让大家
感到吃惊,在电话里
他的老师说
可能是由于交友不慎

有时候,同伴做错了事
都怪在他的头上
他也从不说什么

有人无意中翻看了他的日记
在日记的首页,他写着——
我不能说话,但不表明
我不会说话




■春天的舞者


窗外的草绿了,由于近视
我已看不清它们的高低
那只是模糊的一片绿
但它们令我的心情愉快

摸出一只烟,点燃一些雾
接着看窗外的风景和现实
窗子的窄小
我看到的天空不大,但它很蓝

山的顶部
一小朵白云在移动
象一种点缀
让我眼里的山水鲜活起来

割草的女子
哼着一首情歌
心情愉快
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

环顾四周,没有什么
当然,她不会发现窗内的我
正在注视着她的
一举一动

她的动作,更加放肆
放下小背篓
歌声,越来越亮
远远的我,也能隐约听到

她昂首挺胸,跳起了舞
动作优美
麻花辫子,随着舞步
左右摇摆

她采了一朵红花别在辫子上
这使她的表演得到更尽致的发挥
就象一个舞台上的戏子
但她的观众,或许只有我一人


■她站在车上,居然睡着了


他,推着潲水车
她,站在潲水车上
潲水车的滑轮
在水泥地面滑动的声音
让我的牙,莫名生痛

正午的太阳,烘烤着
她脏乱的衣服和头发
她站在车上,居然睡着了——
这个不满四岁的小女孩


■在河堤上朗诵的人


河堤不宽,但很长
他拿着一本书
在河堤上,走过来
又走过去
嘴在不停地蠕动
好象是在朗诵
但我们却听不清

大家,都在担心
一不小心掉进河里
湍急的河水,将带走
他的性命和朗诵

每天下午,他都这样重复着
所有路过的人,都知道
他的朗诵,他的声音传得很远
但所有的人,都听不清


■敬老院


一群与年轻无关的人
或笑,或苦笑
或面无表情

他们站在铁门内,看着我们
象是在享受一场精彩的马戏
又象是在寻找久违的亲人

两个拿着相机的人,闪动的快门
采集着他们的,表情
面对,这样的场面
老人们,有些不知所措
更多的是,尴尬

这些,有着独到眼光的人
孤独的表情,会不会
成为他们,得意的一件艺术品?

其实,多年以后
许多人将和他们一样
怀揣双手,回味着
往日的亲情,过冬


■谁是疯子


在一个偏僻的小镇
我们在大街上吃烧烤,喝酒
夜,已经很深了
唯有这条街,仍在兴奋

“今天几号”我问
“今天8号”
摊外的一个人
把我的话接了过去

“她是一个疯子,不要理她”
朋友小声说道

“你们才是疯子
这么晚还在喝”
说完,她笑了两声
走了


■五保户


做为村里的孤老
她的生活显然不够丰富
膝下无儿女
头上无父母

除了吃饭
从早晨到黄昏
她都在,骂人

先骂祖先
后骂丈夫
再骂邻居
最后,骂自已


■哑巴


他向所有的人
弯腰,点头,微笑
但没有一个人在意
他的存在

向他吐口水的有钱人
向他投石子的小孩
他不会因此
而怨或恨——


■倒在车轮下的女孩


这个时候的地龙箐,不象往昔
那么的平静

倒在车轮下的女孩
表情安祥,就象
什么也没有发生
旁边的裹尸布,让人绝望——
她已失去了把这个世界
目睹下去的机会

在场的人,没有人
知道她的名字
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她的亲人,还没有到来
也许还站在屋旁
等着她,回家


■酒鬼


他拿着皮尺,跑上跑下
谈笑风生
测量着退耕还林的土地——
我一点也没有看出
一个酒鬼的痕迹

村长付给他今天的工钱
他一阵风,跑了

晚上,他酒气冲天
在村里闹事——
怎么劝,也不走
我给了他十元钱
他满脸幸福地走了

“有钱都买酒”
他回过头对我说


■清洁工或园丁


她用简易的网兜
打捞着,游泳池里的落叶
但她始终无法捞起
洗澡人身上,掉下来的污垢

虽说是大热的天
她仍在绿地上
清理着,不和谐的垃圾

她的儿子,只有一只手臂
他在游泳池里,拼命地
游来游去,他想上岸休息
她说得游完她规定的长度
池里游泳的人不多
只有一只手臂,在为自已
以后的前程,打起喘着粗气的水花

她专注着绿地里的垃圾
偶尔,偷窥一下池里的手臂
表情严肃,想着心事

大家都想不起她的名字
有人叫她清洁工
有人叫他园丁
池里游泳的小孩
叫她,妈妈


■替身


他们在院子里
裸着上身
用自制的单杠
做引体向上
高原的太阳
把他们的肌肤
烤得红红的

“你们的肌肉
真发达”
“我们就靠这个
混饭吃”


■刽子手


在这以前,他杀猪
他的影子,总在村子里
晃来晃去,村里人都喜欢他
他所到之处,都有肉吃

后来,他改了行
成为县里唯一一个行刑的人
他杀人的技术,同样优秀
刀起,人头早已落地

村里人开始绕着他,远远地
他和村里人,开着玩笑
“不要怕,如果遇到你
我会让你,痛快一些”

很多时候,都风平浪静
除了喝酒,他都在磨刀


■十八岁的羞涩


十八岁的羞涩,在她的脸上汹涌
面对我们,这些几小时以前
认识的面孔,她怎么也灿烂不起来

桔黄色的马匹,牵在她的手上
觅食冬季的枯草,走走停停
并不时地抬头,察看周围的动静——
有没有对它的生命,造成威胁的行动
而她,却从不东张西望
头,一直埋着

百灵山的太阳,醒得最早
虽然,我们已被太阳所普照
但晨起的风,打在身上
仍然是一丝丝的,凉意
在这之前,她在家劳作——
采茶,放牧或伺候牲畜
充实,忙绿,简单

现在,她得牵着马匹
从镜头前走过,重现她的平常生活
所有的准备,早已就绪
可她怎么也平常不起来
面对陌生人
她仍保持着警惕,甚至反感


■醉酒的人


酒精把他劫持到了
另外一个世界

我们看到的是一堆稀泥
堆在大街上
视力不好的
还以为是一堆垃圾

这个时候,他确实是一堆垃圾
但没有人会去清扫他

他对围观的人说:
“你们这些醉鬼,草包,疯子
还在笑,有什么好笑的”


■小冷


很久没有看见他了,县城并不大
有时,在某个早餐店
摆一句闲谈,下午就会传遍整个小城
所以,小城的嘴巴
都生活得,小心翼翼

他站在大街上,一个人
翻看着手机里的短信
一个人独自笑着——

半年前,他曾打听到我的电话
说是要加入书法家协会
但现在,他的热情在渐渐冷却——
我也很少接到他的电话
后来,听说他又要加入作家协会
不知他是否,已成为一个作家?

我叫了他一声,算是打个招呼
他立即把我叫住
说是要给我朗诵,一首诗
他说的诗,不过是
手机里的一个,搞笑短信

我被他的诗,粘住
粘在,不尴不尬的大街上
同时被粘住的,还有行人的目光——
他们的脚步,虽然已走了很远
但目光却不仍,从我们的身上离开


■心不在焉


不停地有人跟他打招呼
只是出于一种礼貌

他的眼睛盯着与问候
相反的方向,爱理不理
象是喝了两口白酒
全身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温暖

水开了,有人叫它沸水
但它的温度,不一定
能达到一百度

他的心不在焉
让人莫名其妙——
一条没精打彩的狗
需要的是一根带肉的骨头


■乖


院坝里的人群
围着一堆,熊熊燃烧的火
尽情地舞蹈

一个四岁的小女孩
身着特色的盛装
静静地坐在院坝边
不声不响

她的小伙伴
都已融入舞动的人群
她象一个高手
看着一群人,在狂舞


■一个男人打一个女人


女人扯住男人的衣襟
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男人左手扯住女人的领口
右手击打女人的太阳穴

一下,二下,三下
女人,倒在了地上

有人总结,这个男人的拳头
打得准,来得狠


■出门之前


出门前,它都要站在
大公无私的穿衣镜前
检阅自已的衣装和笑容
把不得体的地方,整理一下
心中念念有词——
人不为已,天诛地灭

多少年来,他让身体
早出晚归,兢兢业业

只有在黑暗里,他的自私
才会开放,并且澎湃
但黑暗,不会说出来
黑暗,永远是黑的


■角色


临近开机,剧组里的人
渐渐,多起来
从天南和地北
聚集在,这个大大的院子里
从前异常安静的院落
南腔和北调,相互喧哗

一个人来找另一个人
大家都在摇头,都不知道
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这个人,一定不是一个角色
既使是一个角色,也不是
一个重要的角色


■某某人


他常常把奸诈和阴险
收缩成一团
公开自已灿烂的笑容

有时,我们能看见
他的笑容
穿过窄巷与大街
和从前的生活
打着招呼
更多的时候
他在熟人面前
“用石头,打飞机”

回到家,照例撒一泡尿
照一照——
居然还红光满面


■白天的梦


我不喜欢骰子
昨夜的失眠和疲倦
让我重新上床

刀币,挂在不太起眼的地方
和百叶窗相对无言
“咣”的一声,她们
就不慌不忙地下了楼
这时候的阅读
也没有什么必要

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枕着垃圾桶的异味
他就睡了
钟爱三月瓜和四季豆
不是他的过错

果皮从天而降
他的欣喜若狂
让所有目击者心满意足


■无题


你仍然是一个另类
心理有毛病
所有的好处都在回避着你
而麻烦
却无时不在巴结着你

你的谦虚和谨慎
掩盖不了你的优秀
一不小心的酒话
需要内心无数次的道歉
都无法驱散
失言留下的阴影

在梦里,我们可以游刃有余
但现实,却举步维艰


■安静的中午


她牵着一匹驼草的马
用方格的纱巾
遮住了半边脸,留下
一双好奇的目光,四处张望

马背负的只是一堆干草
一堆看上去比较庞大的干草
但它并不算重

它们的影子,被
阳光浓缩成一团
在一个剧组的外景地
走走停停

中午没戏,所有的
主角、配角和群众
都已回房休息——
这个安静的中午
她和她的马匹
成为这里沉默的主角


■苹果


她从巷口走了过来
哼着一首欢快的歌

右手提着苹果
左手一把洋伞
由于高兴
她忽略了脚下的陷阱

一块小小的西瓜皮
正在等待着她优美的脚步
她不很规范地倒在了窄窄的巷道里
圆圆的苹果,沿着倾斜的路面
向巷尾跑去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它们
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一个乞丐出现在巷尾
这意外的苹果
使他腾不出口来,说话


■一个人在风中软化着一颗糖


杜鹃花已经盛开
鲜艳,大方
笑容满面
但一点也不自然,似乎
永远开在不可触及的镜子里

一个人,在清晨醒来
睡裤的裤管总是高高地卷起
这么冷的冬季
该不会是夜里
梦游下田劳作吧
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小小的唾液
被阳光蒸干
一个人在风中软化着一颗糖
来不及清理和品味其中的甜
就已化为乌有

糖始终是糖,它是甜的
但得有多少颗,糖
才能把一辈子的苦水,荡出来


■迷失桃林的女子


桃林无际
庞大的鲜和艳
让她迷失了方向

成群的蜜蜂
闻香而动
在花海里闻香起舞

微风一起,花枝乱颤
五颜六色,上下摆动
嫣红娇艳恬淡无争的
桃花,占尽春光

迷失的女子
采摘花朵,倾听花香
桃花无言
总让她想起远去的故人


■鲜红的烟头放进了嘴里


好友来访,谈兴正浓
吐出的烟雾
在窄小的居室,漫游

当烟再次点燃的时候
朋友为你打燃了火
但没有打断你的高谈阔论

抽第二口的时候,烟倒了过来
鲜红的烟头放进了你的嘴里

自已制造的痛苦
只好自已咽了下去


■被影子吓着的乌鸦


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覆盖着枯黄的杂草
和蠢蠢欲动的种子
以及冬去春来留下的
萧条和无聊

两只乌鸦,为一块肉
在空地上嘶打起来
溅起小小的尘土和鸦鸣

影子的到来,把它们惊飞
留下一块肉,在空地上
静静地等待着
它们,再次的嘶咬


■一只失散归来的蚂蚁


太阳,一步步向着
蚂蚁的巢穴,靠近

昨夜,一只迷路的蚂蚁
四肢,被结霜的寒气冻僵
只要心里不冷
我们的全身就是暖和的
它就这样坚持着生命——
我似乎听见了,一只蚂蚁
微弱的呐喊

清晨的太阳
让它苏醒过来
它伸了伸四肢
向着自已的巢穴爬去
所有的同类,已经开始忙绿
对它的归来,视而不见


■地鼠


有时,我们能看见一片草原
美丽得无边无际
而他们却在地下,运动着
啃食肥嫩的草根,有时
也窜出洞口,在即将枯萎的草皮上
来个舞蹈,或
歌唱阳光下的青草气息

我们在赞美,草原
而庞大的草原,早已千窗百孔

他们每天,都这样运动着
并把这种改造土地的技艺
传给他的后代,和人类
对抗到底

注定他们将成为,这片草原
最后的胜利者——
饥饿,留给了成群的牛羊
牧民,在举家迁徙


■孤独的狗


一条孤独的哈巴狗
没精打采地走在大街上
太阳很大,不是一般的热
时走时停的它,象是在寻找食物
又象是在寻找玩伴

又脏又长的毛,遮住了双眼
但走起路来却并不盲目
看得出来,它已很久没有洗澡
在这座小城,它已完全失宠

那些来自于乡村的土狗
以及有主人庇护的洋狗
都用鄙视的目光,看着它——
昔日的宠,已成为记忆


■一群羊


在不该下雨的季节
下起了绵绵细雨
看情景,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
一群羊,在一片枯黄的草地上
不停地行走,不停地吃草
它们没有停下来
东张西望的习惯

一切预设的打算,被打湿
并被渗透,进入泥土
最后消失在
光线渐暗的黄昏
而一群羊,无论多少
总有一个人,看守着他们
无论是狂风或者暴雨
哪是它们的家长
以免它们逃跑
或被别人掳走——
它们,永远生活在家长的
视线范围内


■两只黑熊


它们本应在茂密的森林
享受宁静,享受野性
享受自食其力
但却在还不醒事的情况下
被人类的欲望带离

两只熊,在熊圈里
无所事事,一肥二胖——
它们早已习惯了嗟来之食
面对人们的挑逗,和温暖的阳光
表情暗淡,目光呆滞

成群的乌鸦
在它们的上空,盘旋
争抢,它们的食物
在它们的头上,屙屎
它们,也毫无反应

它们,似乎已变成了
两条猪


■天鹅


三只天鹅,在阳光下
身影骄健,翻飞自如

俯视宽敞蔚蓝的湖面
它们栖于湖边的一棵黄桷树上

山高林茂,水清境幽
它们在这里定居下来
嬉戏,游荡,生儿育女

欲望正向它们,靠近
一声枪响,打断了
它们的想象,剩下的两只
飞上天空,盘旋——
它们看见自已的同伴
已挂上冒烟的猎枪


■铁链下的猴


它在密不透风的,森林
被人捉住
在这个人来人往的,餐馆
供人观赏

这些眼球,大多来自城市
好奇中带一丝怜悯
怜悯中有一点无可奈何

它拿着套在脖子上的铁链
把生锈的铁链,磨得锃亮
它不再反抗——
反抗也是徒劳
它从不多看怜悯一眼
目光总看着远方的森林——
它对怜悯,充满了
敌意


■一只野鸡


一只野鸡,很小的时候
便被送了过来
我的朋友,成了它的主人

现在,它已经长大
朋友说它很听话,从不乱跑
已成为他们家里的一员

没有同伴和它嬉戏
同伴还在森林里——
它可能已经想不起它们

没有陌生人的时候
它就站在穿衣镜前
对着自已的影子
自怜自爱,自言自语


■蝴蝶


在天生桥的瀑布边
正午的阳光把它的影子
钉在紫茎泽兰的叶子上

我举起相机
准备把它的影子,固定下来
它却又开始了,起舞

象一个娴熟的舞蹈家
在我的面前,表演着
没有音乐的节奏

如此往复,整个中午
我的目的
始终,没有实现


■在井底


我们,每天都在赞美着天空
甚至,天空下飘移的云朵
和,偶尔飞过的乌鸦
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事情了

虽然,井底的空间不大
发出的声音,也有限
但并不妨碍,我们的赞美
老天有眼,让我们
避免了风吹和日晒
更避免了,竞争和战争

秋天,井底的赞美声
更加洪亮
整个世界,似乎都已沉睡
只有井底的世界
仍热闹非凡


■骨头


几条狗在寻找着用餐者
留下的骨头
这满地的骨头
美味的骨头
彼此之间,都各有所获

骨头,越来越少
为一块骨头,他们
彼此之间发出震摄对方的吼声——
以表明这里的骨头是属于自已的
虽然是来自彼此的威胁
但彼此都有骨头啃着
也还能相互原谅

终于,他们为最后一块骨头
嘶咬起来
失败者惨烈的逃跑声
把寂静的夜,撕得粉碎


■萝卜或白菜


在没有进入坛子以前
它们都还能坚持
各自的立场

我用清水把它们洗净
然后,把它们放在太阳下晾干——
我绝不能让它们拖泥带水
进入坛子

现在,它们接受着坛子的洗礼
现在,它们拥有了共同的名字
叫泡菜
也拥有了共同的味道——



■石榴树


这么坚硬的水泥堡坎
居然也长出一棵石榴树
一定是修堡坎的打工者
解渴时,留下的种子

经过绿化树的浇水车
唱着欢快的音乐,饱满的水份
让绿化树水肥丰富
不论旱涝,一个劲的疯长

在城市的缝隙里,石榴树
乞求雨水,靠天吃饭
它不是城里的绿化树——
没有绿化树的待遇
它仍然,在城市的灯光下成长起来
虽然,生长的速度有些缓慢

几个绿化工,商量着
是不是把它除掉
堡坎很高,他们怕麻烦
看来还是有人
没有忽视它的存在

一夜恶风,大部份绿化树
都已折枝,而石榴树
却开出一树花来


■歪脖树


它就这么站在山顶
儿时的伙伴
已被斧锯和风刀,消灭

它孤独在站在山顶
与风论理,与雪抗争
摧残与压制
使它就象得了严重的偏头痛——
左边无枝,右边叶茂
躯干粗壮,但矮小
犹如放大的盆景
在杂草之上,被乔木所不屑

但,它仍然立着
歪斜的躯体,让失散的
倦鸟,有枝可栖
风越猛,它的枝叶摇摆得
越加历害——
让我,活给你们看


■黄桤树的叶子


黄桤树的枝桠,横斜
在小路的上方
下垂的叶
被一双闲散的手,摘下
从而,脱离营养的母体
并在杂乱的指纹中,碎裂
最后,散落在阳光下的草地上
成为太阳暴晒的目标

所有的目击者,没有为黄桤的殒落
发一点慈悲——
就象黑暗里的盲人
无视,这些残忍的细节


■一把多年不用的斧头


说着话,天就黑了下来
一把多年不用的斧头
早已被知情者,遗忘

孤独,和沉重的骂名
让他的夜晚
混合着脆弱的无助

充盈着贪欲的咽喉
流淌出来的,都是口是心非——
他怎么也不会,再次锋利起来

第二天,所有的门楣都会帖满对联
鲜红的两竖,喜气洋洋

那么,这个夜晚
争取睡个好觉——
不打被褥
不打鼾声
不说梦话


■一本书


一本书的主人
把它送给了另外一个人
他已把这个人
看成了这本书的知音

现在,这个人成了它的新主人
它在房间的一个角落,安顿下来
新主人太忙——
来不及把它,归类
他总是早出晚归——
也没有时间,翻阅
他虽居豪宅,却
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书橱
唯一一个书橱,装的
全是作为装饰的豪华礼品书
这本书放上去
难免有些单薄的难堪

它在不显眼的角落
任时间的灰尘
慢慢地覆盖
它让自已的新主人
留也不是,弃也不是


■一件疲惫的衣服


几天前,她还在北京的
某个衣橱里,透不过气来
现在,她已在攀枝花西北角的
一根铁丝上,晒太阳

她坐上汽车,在汽车上
她没有打盹,路并不远
没有打盹的机会,她在回忆
还有什么东西,忘了带上

想着这些,就到了火车站
提前半小时检票,然后上车
找到属于自已的的座位,放好行李
然后,开始打盹或睡觉

一路上,偶有艳遇
向她靠近,但都被她的睡眠拒绝

四十多个小时之后
她被列车员叫醒——
攀枝花到了
她又坐上了汽车
三个小时之后
她到了目的地
和来接她的人,寒喧了几句之后
便和洗衣粉搅和在了一起

后来,她被一只粗糙的手
挂在了铁丝上——
这里的空气真新鲜
天空也太穷了,连一丝云也没有
只是一个劲地蓝

在铁丝上,微风一吹
就象在摇篮里
刚才的一个澡,一身轻松
暖烘烘的太阳,舒服极了
她有了一次彻底的睡意

临近中午,她被一阵大风吵醒
本想在铁丝上
多晒一会儿太阳
但风的盛情,让她无法拒绝
她轻飘飘地,象做梦一般
带着残留的体香和混杂的洗衣粉味
跌落在松软的草地上
她迷迷糊糊地说——
我有些累了,需要休息


■印刷品


它来得很远,或许也很近
现在,邮递员把它送进了单位的收发室——
它马上就要抵达,最后的目的地

一只手,把它放在了办公桌的一角
它的外衣还没有被脱掉
收信人的地址,还帖在它的脸上

和它放在一起的,还有很多
都是它的同类,它们冷冷地躺在哪里
看这个办公室的主人打扫卫生
有时也能听到他的埋怨——
收破烂的怎么还不来?

主人去厕所方便,有看书的习惯
就象某些人,睡觉
需要书催眠一样
它被带到了厕所,放在蹲位的上方
这次看不完的,下次再看
这个人走后,下一个人再来
在这里,它完成了自已的使命——
得到了阅读和交流
越是便秘,对它的阅读和浏览
就越加认真和彻底

有人忘了带手纸,便随手撕一页
起身还不忘说一句
现在的轻型纸,吸水性还不错


■一棵慢慢弹起的小草


开始,只是一阵风
一阵,难以抗拒的风
从它的身上碾压过去——
和它站在一起的同伴
在飞快地变高
而它却和地下的泥土
撞了一个满怀
和它一同葡伏在地的
有它身上的露珠
以及临近中午的泥土气息——
这是怎么啦
我又没有招惹谁

它努力地抬起头
并将自已的身体
再次和同伴拉近——
但怎么也无法
到达原来的高度


■避震记




它的到来,让人措手不及
当时,我正在市区
在五医院一楼,看望住院的亲人

剧烈的晃动,持续了几秒种
整个医院大楼,便人头攒动起来
带病的身体在拼命地向外奔跑

走出病房,向家里打电话
但无法接通,从晃动来看
地震就发生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我必须得回到家里,我相信
女儿,正在焦急地等待着
我们的信息

走上大街,满街的脑袋
仰望着天空,表情茫然
不知所措,相互打探着
与地震有关的讯息



回到县城,和市区没有两样
庞大的广场,站满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人
我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我的女儿
很少向别人开口的女儿
多次借用别人的手机
给我们打电话

我们和广场里的其他人一样
都没有回到家里——
下一次震荡,不知在什么时候发生
我们相互谈起各自的震感
分享各自的有惊无险
黄昏临近,广场里人渐稀少



第二次余震来临的时候
我正在网上发新帖
明显的晃动让我们惊慌起来
我和女儿以及岳父,躲进厕所
晃动结束
我们飞一般地跑下楼去——
几乎所有的邻居,都下了楼



十年前种下的小叶榕,如今
在空旷的花园里长成了参天大树
更多的时候,邻居们在这里打扑克
做健身操,摆龙门阵

现在,大家在这里搭建帐篷
多年不打招呼的人,开始了互相帮助
搭完一家,再搭一家
我的帐篷,非常的简单
一块塑料布,加一根绳子
和一张木床,一小会儿便已搭好

整个花园,就这样热闹起来
入夜,有人在打牌
有人在喝酒,摆闲谈
夜渐深,整个花园
鼾声和梦话交织在了一起



邻居家的小孩,地震来的时候
正在洗澡,香皂泡沫铺满了整个身体
惊慌中,已来不及清洗这些该死的泡沫
她披了睡衣,跑下楼去

四点过,大家都又回到家里
该做什么的,又做什么
她又回到了浴室,准备清洗掉
哪些还没有来得及清洗的东西
香皂泡沫重新铺满了她的全身
这时候,余震来了
她又披上了睡衣,冲下楼去
她说——
我再也不洗澡了

这种巧合
丰富了许多闲暇时的谈资



在小城,从没有人问津的帐篷
成了抢手货,大家都在打探
什么地方有帐篷出售
价格在翻筋斗,但仍然供不应求

多天以后,政府干预
价格回落,大家
又在为买了高价,而婉惜



连夜都是雨,雨打在帐篷上的嘀哒声
让整个夜晚,更加的安静
帐篷外溅起的雨水
细细的水珠打在我的脸上
有一丝丝细细的凉

震后的雨水把人的嘈杂声
清洗得十分的干净
我数着雨打帐篷的声音
却没有睡意,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在享受着这样的宁静和清醒



中午,我在帐篷里小睡
一只橡皮树的叶子
坠落下来
厚重的叶脉和叶肉
砸在单薄的帐篷顶上
这突然出现的声音——
来自何处

它让我从梦中醒来
恢复着我的记忆
在不断的恢复中
又沉沉睡去



国庆节过后
众多的帐篷在渐渐撤离
不久之后,便烟消云散
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个月来
我们都在自已吓自已


■一个烟头


黑暗中的一个烟头,从
八楼,飘了下来
像一个红色的流星或闪电
在庞大的黑夜里
划出一道鲜红的弧线

此时,一点风也没有
烟头的摇摆
不是那么的剧烈

女人的尖叫
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鲜红的烟头
落在女人宽大的乳沟里


■半夜醒来


就能读懂,蟋蟀
读懂,并不张扬的吟唱
这样的吟唱
永远献给无眠的人
它没有和此起彼伏的鼾声,对抗
鼾声,永远是压倒一切的声音

还有鸡鸣,生活在城里的鸡
也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它们想睡就睡,想唱就唱
循着它们的声音,起居
只能是,昼夜不分


■忽明忽暗的烟头


在漆墨的夜里
并没有什么
虽然,它的温度
比漆黑的夜还要高

这些都不算什么
关键是它的闪烁
忽明忽暗,来源模糊
不知它什么时候,完全熄灭
熄灭之前或熄灭之后
有没有什么阴谋发生

黑夜里的烟头
闯入你的视野
将把你恐惧的阴影
再次唤醒


■被风吹斜的影子


站在山坡上
背对夕阳发呆的人
独自欣赏着,自已
被风吹斜的影子——
他想找一个人
说一会儿话

他只能对着自已的影子
说了一会儿话
声音很小,连他自已
也没有听清楚

说着,说着
影子也逃走了
光线,在他的身上
渐渐,暗了下来


■坏心情


从窗口到门,只需八步
他却走了几个上午

从窗口打开目光
湿漉漉的山岗
一群乌鸦
望着黄牛的腐尸,乱叫

薄雾轻拥的游客
随兴而往,已尽兴而归

而他,仍在等待着
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鲜牛奶——”


送奶女孩的声音
每天早上,准时在楼下响起

我不喝牛奶,我讨厌奶味
但我喜欢,听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就象我的闹铃——
我该起床了
洗漱,泡茶,抽烟
然后随手拿一本书,翻阅
每天早上,我都希望自已有好运气
能读到一些精彩的东西
这能让我的一天,充满生机

这是我一天的开始
就象,一本书的序言
正文,还在后面


■沮丧的下午


隔壁,有人摆着闲谈
开着玩笑,
听得出来,他们的生活
十分的丰富

你坐在柔软的沙发上
身体被高档的兽皮
掩埋了半截

你听到的结果,和你想象的
截然相反,这个下午
没有人帮你说话——
有话语权的,不肯说
无话语权的,说了也没用

这个下午,对你有利的关键词汇
都没有现身


■一晃而过


雾太紧了,什么也看不见
后来,太阳穿过了浓雾
心就开始雀跃,一会儿
雾再次漫了上来
并把仅有的阳光覆盖
天空和内心都暗了下来

焦急中的天空又飘起了雨
雨水渐大,目光只好
放弃了这里的风景
心情的天空始终没有打开

一些破旧的木屋,一晃而过
这些看似简单的事物
可不容易,白手起家
有一点点多余的力气
就缝缝补补
但生活,却始终没有亮堂起来


■一塌糊涂


你在酒桌上,醉得一塌糊涂
发泄怨气,倾述悔意
把压抑的豪言壮语
吐得一干二净

如今的友谊,不是在酒桌上
就是在牌桌上
谁还和你,谈诗叙怀
通霄达旦

这是一个不适合饮酒的夜晚
和情人翻脸
与老婆睹气
在单位被领导批评

所有这些,就注定了
你要后悔,要呕吐
要不省人事,要把
多年以来干净的脸皮,弄脏


■追击


谁也逃不过他们的吹捧
比风还要来得快和凶猛
这个时候,没有谁会来帮助你
更多的人喜欢用眼晴,看热闹
在你没有被吹到之前
没有人会在你的背上踩上一脚

你的情趣不会因此而稳定下来
所以,还需要一小杯啤酒
清洗奔跑留下的汗水
需要一阵风,来
躲避飞来的手掌
每次你都被吹得东倒西歪
却始终没有倒下

更多的人视力有限
他们解剖着你的优势
计算着你倒下的时间——
看你还能跑多远
下半生,还能不能在你的背上
踩上一脚


■加油站


她拿着油枪,打着哈欠——
这样的天气,没有什么特别的欲望

腰间别着的钱袋
看得出,她的内心
短暂的饱满,虽然
下班之后,她又会空无分文

来来往往的司机
张着欲望的大口
用一丝不挂的眼神
打探着今日的价格
满足之后,不得不掏尽钱包
然后,骂骂冽冽地离开
就象在凌晨的五点
被一场恶梦吓醒
面对这不上不下的天气
而无可奈何


■画眉


画龙点晴的一笔
轻描淡写的一画
可使天然的丑
化为人工的美

一大早,女人
便稳坐于梳妆台前
涂脂抹粉
穿金戴银

让各种美的象征
精心搭配
点缀在自已
显著的位置
最后,在眉上轻轻一画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打开的一扇窗


这扇窗,一直关着
已很久没有打开过
今天,你却打开了它
为什么要打开它
你也说不清

远处的炊烟,正在溶入天空
来来往往的人——
熟悉的,陌生的
正在穿过哪条唯一的小路

你站在窗前,没有呆多久
也用不着呆多久——
进入你眼中的,还是哪些
平常的风景

但一个人的影子,在哪条小路上
正在进入你的视线——
一个让你刻骨铭心的影子
一个让你想起,心就绞痛的影子
一个离你越来越远
又越来越近的影子
打开的窗子,接纳了它
哪个伤心的影子
就这样进入了你的画面——
接下来,你要做的
该用什么办法来对付
即将到来的
焦躁,不安和失眠的夜晚


■39度


马鞍山,再高也抵挡不住
一滴雨的期盼

没有一丝云的天空
还有谁端坐如仪

心烦意乱的影子
撕开,一本正经
打开,曲线

蝉,爬上了阳台
成群结队地鼓吹
整个夜晚,竟
找不着一点小小的凉


■停电


一场无法预知的事故
让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
一片黑,接着一片黑

一些人来到小区的空地
摆谈家常,打探
来电的具体时间——
平时,大家都很忙
来不及在空地上,站一站

有的笑声,很灿烂
有的叹息,很忧郁
十二点,兴趣还在悠长
看来,停电的时间太短

而站在窗前或躺在床上的人
伸开手掌,度分如年
没有来电的时光,已十分难熬


■向往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住下来,或随意躺下

用不着为饥或饿,犯愁
渴,就喝一杯绿茶
无聊,就点燃一支烟
或者小睡

实在无法进行正常的阅读
就起身收拾零乱的衣衫
出门,在熟人不易察觉的地方
闲逛


■一个人的诗歌


晚上八点,他们相约晚起的炊烟
把身心交给冰酷的星辰
并将它们把玩,身体有些累
而心情却轻松了许多
天也就黑得越加的紧密
除了星辰的闪烁
并无多少杂色的打扰

他们多么需要一些温度
为他们纯洁的夜晚鼓掌
但谁又会静下心来
把哪些饥饿的文字慢慢地融化

很多人来到这里,身怀目的
把虚伪隐蔽起来,为泡沫呐喊
掠夺着别人攒下的一点点血色
而他们仍然坚守着,虽然
饥,不能以之代肉
寒,无法以之代裘


■睡眠


睡眠在燃烧
充满了活力

一枚绿叶飘落下来
飘向熊熊的火焰

温暖的火焰
让我想起玫瑰
想起裂谷秋天的爱情
想起高山流水
和蜿蜒的琴声

裂谷的夜,很静
鸟的鼾声,弥漫着
永远的仙气


■送别


湖上的水波,非常的平静
却暗藏着无数的心事

更多的人,无事可做
耳朵里,塞满叽叽喳喳的音乐

她们端起了酒杯,把
多年中堆积起来的
友谊和恩怨,一饮而尽
大家开始打开窗子说亮话

我常常为自已的酒量,和
不善言辞而感到羞愧
默默地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听着她们用酒和语言,相互道别
将要离去的人,对每一杯送行的酒
都不推辞,对每一句送行的客套话
都一一笑纳,看来
明天,她不走都不行

夜深人静,有人在回忆
酒后是否失言
有人,自已抽着自已的嘴巴
更多的人,在笑声中
哭诉着,多年来的友谊


■突然变好的天气


打开窗帘,阳光就跳了进来
扑在雪白的床单上——
虽然,上面还残留着
昨夜的污迹和欲望

一枝毛葺葺的竹叶
穿过压抑的土壤
从窗户探出头来——
在这个欲望满盈的城市
居然还有
如此闲淡的内心


■由远到近


两个模糊的影子
在宽阔的红土地上,移动
庞大的红,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仿佛就要将他们的影子吞没
有时候,这样的移动
往往被我们所忽略

两个影子,还在移动
影子,已甩掉了模糊的虚线
形成,实实在在的剪影——
他们是两个人,不是一个

他们身着醒目的服装
和脚下的土地已有所区别

我似乎已听到了
他们的说话的声音

今天的天气不好,阳光严重不足
摄像机一至没有打开
所有的人,都在望着远方
不说一句话,对自已的心事
守口如瓶


■桔林月光


皎洁的月光,清洗
明白如昼的倾听
五月,鲜花盛开的微笑
疼痛而美好

编织的梦境
犹如驿动的蹄声
在向我们的梦乡靠近

手握万缕的书香
走过茂盛的桔林
手指和双唇飘浮起来

我们的羊羔沉睡已久
它踏着今晚圣洁的月光
将我们的身体静静地覆盖


■火车上绣花


她的背影和针线
在成昆铁路上,奔驰
车箱,如同她的绣楼
来来往往的人群
目光,被她的针线擦亮

火车的奔跑,晃动
没有影响她的穿针引线——
火车上绣花的女子
总让人想起了
远去的,男耕女织


■逐香的人


后来,不觉中的夜已升起
该安静的时候
屋子里响起了音乐

后来,拥抱苹果的人想到了花
昨天的花香让它数日来
无数次地失去了常态

七月的风,已把
凋谢的花,祭奠

后来,随风逐香的人
已经穿过了长长的花廊
在一朵朴素的花朵面前
深深地鞠躬

感谢明年的花朵
他将第二次莅临


■岁月


四姨太的细皮嫩肉,已被
一个陌生的男人覆盖
屋后的青草仆倒一大片
她的三岁的儿子坐在田埂上鼓掌

周家老汉坐在大院的一把木椅上
四个老婆和无情的岁月已使他
精疲力尽,目光呆痴
回忆往事成了他每天阳光下的必修课

大老婆步履蹒跚,一言不发
二老婆正在左边的厢房缝鞋底
三老婆喂着猪食,嘴里骂着猪

夕阳西下,四姨太领着儿子进了右厢房
他把周家老汉叫做爸爸
这唯一的儿子使老汉的眼睛
咪成了一条缝

清晨的右厢房飘出了胭脂的香味
四姨太又要出门了
这个庞大的院落已留不住她的脚步
她象一个住店的,早出晚归

这个旧社会遗留下来的大院
在暴风闪电中吱呀做响
昔日的辉煌,已经干枯


■姐姐


姐姐,静静地坐在
离家不远的夜里
把一曲曲相思
悠悠地吹给远方

风不再吹响她的
秀发和思绪,月亮和星辰
悄悄地离开了姐姐
花瓣,被旋律所灿烂

夜已深,姐姐的倩影
不再被目光所及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缓缓地起身回家

我站在模糊的竹篱下
看着姐姐忧郁的眼神
往日的笑容
今夜离她那么远


■夕阳箫鼓


春风三月的江南
薄暮时分, 百鸟归巢
琼楼瑶阁的走廊之上
江南女子, 抚箫而立
箫音,从女子桃形小口传出
婉转而悠扬

十五的满月
翻越山梁,缓缓上升
如光洁的明镜
高悬于无垠的天际
江水,粼粼碧波
暮归的渔船,炊烟袅袅

是谁,倚船而歌,谁在收网而答
远处,暮鼓之声源源不断
夜阑人静, 月光撒下来
明净而开阔,吹箫的女子
环目眼前的水天一色
最美最真的箫音,献给谁呢


■雪地梅花


寒冬腊月,雪花飘舞
梅,经数月的孕育
如今淋雪而开
洁白的梅啊,暗香扰人

清晨,雪地楼阁
户牖,迎雪而开
如仙的女子
洁白的裙裾,随步摆动

步态轻盈
精神爽快
向临雪而立的
梅树走来

攀拉梅枝,采摘花朵
至纯至臻的女子
洁白的暗香
送给谁家的郎君?


■落日的余辉


落日的余辉
涂抹半开的户牖
清秀的身影
在打理零乱的淡妆
蕉叶无雨
总在打探谷雨的消息

额头的肌肤,光洁如玉
舞动的西风,卷起
阁楼上的一声长叹
红袖薄衫已忘记了听琴

如此青春的火苗
被哪路英雄淡忘?
“谁在竹林的溪边唤我?”
那是舂房的米香



■隐逸

从今天起,我将回到我的家乡
任由外面的世界
风雨飘摇,云卷云舒——

天气放晴,便邀朋呼友
在村外的草亭,饮酒吟诗
或荡一叶小舟,垂钓于江或湖

月朗星稀,便独坐陋室
沏一壶清茶,磨墨展纸
挥洒几笔残墨

隐逸天地无荣辱,任我
逍遥,自在


■四君子

在万木萧条的冬季,梅独自开放
虽是雪花压枝,仍然满树繁花
弥漫的暗香,在孤寂中凌霜傲雪

在深山野谷中盛开的兰
怎么也不愿离开这片清幽的净土
也免被繁华闹市的尘垢所玷污

夜深人静,几片如爪的竹叶
在微风中低吟,虚心的劲节
静静地拔高,指向天穹

晚秋时节,南山之下的矮篱
已挡不住悄然盛开的菊——
不怕寂寞,自得其乐

是谁用锐利的刀锋和精堪的手艺
将它们镌刻在这不足尺余的苴却石上
鞭打,哪些目光所及的俗气


■迷途

什么地方吹来的风
让探索者手中的马灯,熄灭

黑暗中,探索的目光
无法找到前进的方向

内心的恐惧
代替了发现的快乐

每一次小小的响动
总是让恐惧无数次地,苏醒


■习惯

我总喜欢从后面,读起
版权页,随便晃一眼
后记,很少读过——
大部分都是感谢之类的套话

翻一翻目录
就直接读正文
翻到什么地方
就从什么地方,开始读
不想读了
就让它重新,寂寞起来

这些不冷不暖的动作
却不能模糊,拥有它的冲动
就象写一首诗
没有发表之前
激情满怀,字斟句酌
发表之后,却很难把它
再读一遍


■蚊尸

微弱的灯光
照亮蚊虫
细小的尸体

起初,它们还能做一点
挣扎,最后
就一动不动了

但它们的同类还在
前仆后继地飞来——
为了追随那一点点
微弱的灯光


■在黄桷树下小憩

一条小溪,水清见底
巨大的树冠,绿树成荫
如一把大伞,把炽热的阳光
拒绝在身体以外

树根交错,阳光
透过翠绿的树叶,让
泾渭分明的叶脉
透明地显现

这是一个懈意的中午
我斜躺在巨大的树根上
享受,凉风习习
倾听,风吹阔叶和流水潺潺


■内心的波涛

汹涌的波涛
安静地,躺在平整的木板上
从窗口,斜射进来
柔软的光线
抚摸着,停止的澎湃

这里不是大海
没有迎风飘浮的咸味

唯有强大的酷热,笼罩着
内心的凉意,并让它
停留下来,绻缩在
旁人不宜察觉的地方


■怪脾气

青翠碧绿的叶子
在某个上午
成为俘虏
耷拉着,脑袋
打不起,精神
无奈地接受现实——

太阳,偶尔显露
一点怪脾气
也是应该的


■无语

斑驳的墙面
脱下崭新的面具
迎面而来的苍桑
模糊了清晰的视线

更多的记忆
在太阳的烘烤下打开
一缕青烟
挡不住暴风雨的嚣张

该说的,可以不说
不该说的,仍然不说


■偶然吹起的大风

自行车上的女人
已没有精力,与
过往的熟人打招呼

她,密切关注着
下身的裙摆


■星期五的眼神

周末的六楼
非常的安静
很多房间
都没有打开,这是
周末的通病

一双莫名的眼神
从一间敞开的房间里
滑过
并和房间里的另一双眼神
相遇——
一晃而过的尴尬
都没有言语


■短暂的风景

穿过杂乱无章的管道
站在无人喧哗的楼顶

太阳慢慢地,落下
飞鸟嬉戏中,归巢

大朵大朵的云
凭借落日的余晖
浑身通红

下午的一道风景
在我的视线里
短暂地,风光一下


■旅途

小小的瓷器烟缸
安静地躺在靠窗的茶几上
一支烟,进入这个房间
安顿下来

烟灰,并不张扬
淡淡的阳光,透过
浓密的雾气,带着
残留的闷热
和他们拥挤在一起

窗外,一支羽毛
悬浮在空中
怎么也沉不下去

今天的报纸
还没有打开,房间里
弥漫着油墨的气息

只要你没有离开的意思
前台的女人,总在
催促你,续费


■在书店

扫视琳琅满目的书本
杂乱的书脊
尽情展示着自己的
不同之处
但始终没有
把我的目光俘虏

挑剔的目光,移向
另一个书架
书架前看书的女子
瞟了我一眼
腾出拿书的手
把低胸的衣领,紧了紧


■丰收

飞起的谷粒
穿过清晨的薄雾
砸向嫩绿的天空

一杯酒,举起又放下
在嘴里陶醉了
一个下午

零乱的脚步
在茂密的灌木林中
来回走动

一碗井水的甘醇
换不回
苦难的炊烟

深秋的黄昏
以满足为枕
寂寞地睡上一觉


■忽略

碎石托起的力量
忍受着急速驶过的震颤

谁能承受
这样的阅读

卷起又打开的典籍
找到了出逃的借口

一只手捏住了
新鲜的花朵

依附了整个晚上
的露珠,渐渐离去

这个新鲜的早晨
就这样进入了过去


■风暴的现场

巨石的天空
撕裂了缝隙——
闪电,是一个警告

短暂的光环
驱散庞大的沉闷
和,黑色的恐惧

清醒的人
鼾声均匀

睁开的眼睛
躲避着即将来临
的惊雷


■苍白

喧嚣,离开
唯有
空洞和无聊

孤傲,还呆在原地
挣扎
没有人叫醒他

既使无奈的高温
驱散了
所有的水份

权力以外
一切
都是无力的


■与煤炭有关的三首诗

1、矿工舅舅

天,黑了下来
他,下班,拖着疲倦的步子
头上的矿灯,雪一般明亮

村子里的狗,不再对他狂吠
它们已熟悉了他的脚步和咳嗽

路过我家的小屋,他总要进来坐坐
特别是在寒冷的冬季

燃烧的火塘,照亮他铺满煤灰的黑脸——
两只眼珠,不停地转动
嘴唇,一张一翕
其他的,都是黑的

看上去有些害怕——
总是让我想起
电影里的蒙面人

2、在煤洞里避雨

既使是在白天,也是黑的
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个废弃的煤洞里
越往里走,恐惧越浓

外面的雨,还在下
一阵一阵的紧
他们不得不,静下心来
打量,这白天里的漆黑

他摸出火柴,想打亮
进一步探寻的路
把这墨一般黑的谜底揭开
“在这样的洞里用火
容易引起瓦斯爆炸”

只得任由它,黑
只能想象,煤
在黑暗中涌动的力量,和
燃烧,带来的温暖

3、从地下到地上

他们穿透黑暗的目光
不断地深入,再深入

风镐和钢钎在地层中
舞动潮湿的汗水
和寂寞的面孔
疲累的双手
捞起乌黑的温存
幸福的幻影
让孤单的爱情,不再失眠

透亮的煤,拥入矿车的酥胸
沿着铁轨,开始了
地下走向地上的旅程

夜,有些深了
但疲倦,依然在吟唱


■两个老友

蹒跚的脚步
再也无法,卷起
小小的一阵风

唯有连绵不断的叹息——
世风日下,身板潺弱
胃口减退,老眼昏花

说着这些,一口痰
便有气无力地落了地——
“人老了,真他妈没用”


■送别

一望无际的草原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握得骨节发麻

懒洋洋的阳光,非常的温暖
疯狂的花草,如此的健康
如同阳光下的友谊

主人的马匹,摇着尾巴
旁若无人地啃着青草

再结实的友谊,也得一别
还是应该,早一点上路


■反常天气

这此妖精,笑得
有些令人浑身发麻
从走廊的这头
一至延伸到尽头
吞噬着本就稀少的宁静

谁也拿它们没有办法
只有任它们疯狂

好不容易迎来了一个晴天
厚厚的云层,却总是
挡住温暖的阳光
还伴随着一丝丝的凉风——
好像什么地方在化雪

这些都发生在炎热的夏天
不应该出现的反常天气


■睡意

垃圾桶,安静极了
一只未曾熄灭的烟头
仍在冒出淡淡的青烟

失去主人关注的海棠
从残枝上,飘下几枚枯叶

这个懒洋洋的中午
让人打不起精神

远去的脚步,仿佛
有更多的心事

睡意,正在笼罩
这个年久失修的老屋


■年迈的乌鸦

年迈的乌鸦
已离开构筑多年的语境
它的吼叫
不再让人感到恐惧

在寒冷的风中
它努力地鸣叫
想引起更多的注意
但这些始终是徒劳

瘦弱的翅膀,越飞越慢
竭力地鸣叫,越来越细


■一本诗选

我从目录里,筛选出
这样一些诗不读——
名字响亮,但我不喜欢的
本该写回忆录,而硬逼着自己应景的
编选者无法回避的

剩下的,无能时间多紧
我也不会,让它们
回到本已拥挤的书架
蒙受时间之尘的覆盖


■自杀

一个自以为是的人
用一根稻草
拴住自己的脖子

不知情的人
都以为
他将要自杀

该答应的条件
一律答应

知情的人
都知道
他在玩弄
我们的道德底线


■你惹得老子生气了

她从板凳上站起来
“你惹得老子生气了”
话还没说完
她已走出去老远

留下尴尬和无奈
怔在那里,反思
让她生气的理由

一如路灯,撒在
绿叶上的暗影
让人产生
昏昏欲睡的,欲望


■故乡

麦浪之上漂浮着的乡村
在晨风的波动中摇曳

路过的异乡人,站在铁索桥上
桥下成群的鸭子
把头短暂地伸入清澈的水中
觅食,戏水
拍打翅膀,呼朋引伴

从人群聚居的村落
溢出的水流
带着乡村纯朴的气息
汇入鸭子的领地

瓜棚里的狗,显示着
它对主人的忠诚
不断地向异乡人
发出警示的叫声

麦浪泛黄,正在走向成熟
离收割的日子,已经不远

这就是久别的故乡,多年以前
为逃避这样的生活
努力地向都市靠近
如今,都市生存的压力
让眼前的场景,异常地亲切

城市,只是给了我们更多的机会
但它并不是冷暖自知的故乡


■哈欠

熟悉的房间
变得如此陌生
四壁如铁,笑声虚假
让人浑身发麻

外面,寒风怒吼
弯曲的力量,拍打着
鲜艳的广告布
冰凉的磁砖,摇晃着
缄默的伤口

一丝光线,努力地
接近虚掩的温暖

他的努力只是自我安慰——
已经生厌,就
不太容易,回到从前


■这么大的风

行人,成了曲线

跳出来表态的人
已遁入空门
剩下的,在相互观望
整个世界,非常的安静

男人在新妇面前低头
一只手,什么也没抓住。
象一个空手而归的猎人
总不愿提起自己的过去

不该有风的季节
我们还是应该
直起腰来


■回忆

海绵里的时间
还没有挤干

疲倦的黑马
在与谦卑赛跑

能不能获得温暖
这是在没有绝望之前的希望

握紧松缓的脉博
让速度的背后尘土飞扬

一股无形的力量,已延伸到
看不见的地方


■走廊

所有的人,都已离开
空旷的走廊
不再,人来人往

门缝里漏出的灯光
被夕阳的余晖模糊

传出的音乐
把一个人的顾忌
抛给了六点三十分

不再讲究优雅的坐姿
一个人,在这里
独享下午的宁静


■乌鸦

把自已的,咶噪
当做优美的,歌声
在寂静的森林
四处表演

无聊的猎人
在森林里穿行
一整天
始终没有发现目标

咶噪,终于让他心烦
乌鸦,承受了这一颗
不明不白的子弹


■失眠

失眠的人,总在
夜深人静的兴奋中
回忆往事

醉归的脚步
高声的乱语
把小小的宁静
做片刻的释放

夜,太深
心,也就越更加乱

楼下的野猫
夜不归宿
在空旷的黑暗中
高调做爱


■往事

刚刚睡下的面孔
又醒了过来
两行眼泪
换不回一个人的自信

都不要哭了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把过去的昨天
换成末来

拥抱在一起的笑容
都是相互的替身
一根火柴
点亮滚烫的咖啡
但不能代替黑暗中的
一颗药
疗伤,止痛,永不反悔


■火车的衔接处(组诗)

1、吸烟处

窗外,迅速消失的都是旧的
崭新的又在扑面而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没有回避火车过洞时的昏暗
和富有节奏的燥音
继续阅读他手中哪些断行的诗歌
手中的香烟,不紧不慢
可能是火车的晃动
让他的目光无法清晰地
捕捉书上的字迹
他有时也合上书本
抬头,关注一下身边的人群
厚厚的一本书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疲倦下来

熟悉的,在相互闲聊
这是他们站在这里的理由
自然,轻松
似乎还是一种享受
陌生的,都望着窗外
偶尔也有人借火点烟
之后,便互不言语
好象是在欣赏,窗外的风景
其实,窗外什么也看不清

大家因为一个共同的嗜好
在这里吞云吐雾
自已污染着自已

2、有人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没有人会去关心它
这一小块红色的警示

很多人,在这个提示下
自觉地站成一排
等待着绿色的无人
面部的笑容,始终掩饰不住
内心的焦急

憋急了,也有人忍不住伸手一敲
试探一下,是不是真的有人

即将到站或正停留在站台上
总是显示着有人
到底有人还是无人,大家都没底
只有列车员明白

不断地有人来,也不断地
有人甩门而出
只有在整个车箱,鼾声起伏的时候
才会稍稍安静一些

这里是彰显人口压力的
一个窗口

3、当心坠落

一个人,头向下
无休止地坠落
这样的结果,不堪设想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图案
钉在衔接处的壁上
可能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车刚到站,还没有停稳
车门也还没有打开
急于下车的人
已把它遮得严严实实

列车员要打开车门
她不停地向拥挤的人群吼着
退后,退后
还要退

4、严禁带危险品上车

它总让我想起一次过安检
行李顺着安检机滑了过去

我被要求打开行囊
说是叫我把枪拿出来

治安极积份子和警察
还有看热闹的都围了过来

我告诉他们我没有带枪
是不是有人陷害我

繁琐的东西被一一翻捡出来
原来是仿枪打火机惹的祸


■黄仲金创作简表

  ●1969年,6月9日,出生于四川盐边红泥公社二大队一队。
  ●1988年,5月,在所就读的中学成立了全县第一个中学生文学社,任社长,主编社刊,并开始一些幼稚的模仿性的诗歌写作。
  ●1989年,开始大量阅读中国初期象征派诗人的诗歌作品及研究文章,阅读波德莱尔及里尔克的作品,从此养成了阅读、学习的习惯,这样的习惯,让我坐在“井”里,也能窥视外面精彩的大千世界,它让我一辈子受用。
  ●1991年,写作组诗《爸爸庄稼人,我庄稼人》。站在本土,努力向外地刊物投稿。
  ●1993年,4月,诗作《鱼.乌鸦.我们》发表于《星星》1993年4期。6月,写作诗论《从音乐谈诗歌》。7月,写作诗论《勇敢地终止痛苦——海子行为的哲学分析》。诗配画《大师》等四件发表于《诗歌报月刊》1993年6期。9月,组诗《十二月份的两个日子》发表于《星星》1993年9期。
  ●1994年,书法创作热情高涨,写作并发表了一系列书法探索的理论文章并付诸创作实践。陆续写作《蚂蚁》系列诗歌。8月,获《诗歌报月刊》“1993—1994年度中国当代诗坛跨世纪实力诗人集结评奖”铜奖。
  ●1995年,2月,诗配画《川剧》等四件发表于《诗歌报月刊》1995年2期;开始为成都《华西都市报》“街坊”副刊画刊头。
  ●1996年,走完了川滇交界接边区县的崇山峻岭,写作组诗《外县》。
  ●1998年,写作诗歌《黄河》《攀西》(发表于《星星》1998年9期)。
  ●1999年至2000年,偶尔写作诗歌,大量时间研习书法。
  ●2001年,写作野菜系列散文;诗作《书法与蚂蚁的共舞》发表于《星星》2001年9期。
  ●2002年,开始从事现代刻字艺术的创作。
  ●2003年,4月,书法刻字作品四件发表于《书法导报》。10月,诗歌获第四届攀枝花文学奖。12月,加入四川省作家协会。
  ●2004年, 8月,现代刻字作品《链接》入展中国书法家协会举办的全国第五届刻字艺术作品展暨第八届国际刻字艺术交流展;完成组诗《在成都》。
  ●2005年,4月,创办非主流诗歌论坛。10月,创办网刊;完成组诗《父亲》、《生活在红泥》等。10月,加入四川省书法家协会。
  ●2006年,12月,参加平乐(邛崃)诗会;受邀参与《芙蓉锦江》(成都)诗刊的编辑工作,主持“诗配画”栏目;写作组诗《在平乐》。
  ●2007年,1月,在金沙滩举办个人刻字艺术展。8月,主编的《非主流诗歌档案》(第一卷)出版;参加大观(都江堰)诗会。
  ●2008年,9月,受邀参与《青年作家》(成都)的编辑工作,主持“新诗歌”栏目。10月,书法刻字作品入选中国书法家协会举办的全国第七届刻字艺术作品展。
  ●2009年,1月,诗作《黄背栎》入选《2008最适合中学生阅读诗歌年选》(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

(发表于2011年10月《芙蓉锦江》总第11期)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5 08:59:28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14:第11期《朱巧玲的诗》

朱巧玲,女,现居四川乐山。近年开始诗歌写作和创作。崇尚自由和无拘的写作方式,相信诗歌是灵魂里能够看得见的光。著有诗集《像月亮一样干净》等。


世界上的山(组诗)


峨眉山

山上有寺庙、苔藓和浓密的森林
有流云变幻
或许还有仙人居住
我每年都要去爬峨眉山
每一次都遇到数不清的人
每一次都是漫无目的地上香拜佛
每一次峨眉山都用同一双眼睛盯着我

我想真正的峨眉山一定不是我见到的
这个样子
真正的峨眉山是一座被我久久凝视着的
深幽如大海渺无人烟而且是孤独如斯的
泛着黝黑的光芒的山


听涛记

去清音阁听涛声,你在我身边
(或者你依然远在)
我们听了很久,我们听到了什么?
我抱着自己的双臂
沿着黑暗的台阶走回去

人有其土,其盐,其知,其畏
我们有一段山水时光
我问你这是不是最后一日
我还问有什么胜过宗教

不计其数的人从眼前走过
云烟一般
我们随人群消失
直到另外一群人涌上来
他们也无法和涛声吻合


虚空
——峨眉小记

眼前的山水因实在而进入我的眼睛
但我正在往山上去
正在朝着空虚里走去

在我和寺庙之间僵立着一道石阶
我为之陷入困境

于是山水不复存在
只剩下寺庙的外形
于是梦厣也不存在
一切皆是虚空的经验

比如人声喧哗,比如饮者寂寞
比如我执意上山
不过是徒劳
你看这满山,这树木,这流云
哪一座,哪一棵,哪一朵
曾为我而准备?


世界上的山

乞力马扎罗山,阿尔卑斯山,念青唐古拉山,西岳华山
一直延伸到峨眉山
这些漂浮在我脑海里神一样
神秘的山
我愿意为它们抛官弃职
我愿意终日无所事事地在山间游荡
我愿意被人世遗忘和丢弃

当日已西暮,倦鸟归林,花朵收拢
花瓣进入梦乡
这些山脉清晰地凸现出来,一座连接
另一座,像一个梦境连接另一个梦境
每一个梦境里都有一个
最高的神
我把世界上的山都当做是最高的山
我向每一座山深深地鞠躬俯首
我愿意把所有的秘密隐藏于这些山里
永不公开


在洛都寺听钟声

钟声破空而来,一下又一下
撞得山脉有一些颤栗,又撞击着
天上的云朵
这上天发出召唤的声音
飞起来,就是一只只蝴蝶
落下去,便立地成佛
这世界需要被救赎的人太多
排在那里,像星辰
一颗一颗地陨落
需要舍弃的东西也太多
青山遮不住
钟声连续敲动十二下,像十二颗宝石
穿成一串
我是一只迷途的鹿,在山林间
遇到彩虹


绝唱

我们来到这里,只为察看一个人死后的境遇?
——江油李白故居小记


需以肉眼看凡胎
需唱誓言如绝唱
需脱离现实,需经历一种失真
再经历才华的绝世和孤独
一路上我们坚持着空白
一路上我们不得要领

一路上我们既有沦陷,又有虚无
在李白故居
要庆幸后无来人
要把世事遗忘
要抵死绝望
要忏悔和醒悟,要承认我们所到的
每一处,都是一种空虚的抵达


岷江

当你说起那个圆,用大海
来比喻
我开始接受这条波涛汹涌的河流
我把它的水提升到
云彩之上
我不能说自己心怀阴谋,不能用
岷江来称呼这条河流
如果你在它的岸边
看见了倒影和荒土
如果你藏好内心的火焰,会发现
它的脸一年比一年苍白
它最终的归宿可能是个洞穴,像大海
一样深沉而又不平静的圆


在九寨火花海观水

我站在岸边,知道内心中还有一部分
如同这水
透明、冰凉而又闪着孤独的光
天下熙攘,游客喧哗
他们一批又一批地来到这里
观光、拍照、流连忘返
然后散去
这些水不会记得他们
也不会在意这人世嘈杂和繁华
我和他们一样,带着一颗虚无之心
而来又离去
只有这些水始终在这里
流走一部分
又从上游增加一部分


傍晚散步于青衣江畔

落日即将褪去,天底下万物平衡
田野、滚滚的流水和远处亮起的灯火
是一个暗示
夜晚正在到来,即将进入一个无明的世界
世间事如同这流水,渊源流长而我
独惘然
偶尔一抬头,星辰布满天空
深邃而又空旷
大风吹向我,使我忘了体内的热忱
几只夜鸟从水面掠过,“嗖嗖”地几声
又迅速滑入虚空之中


银杏树(组诗)


标签

有感于风格即限制
——题记


大雪压青松和白露为霜
都是一种标签
这些年我从蛀孔往外望,等候
最后一抹落日
——这是我唯一的标签

为什么不能分裂?
为什么要往挣扎里面去?

你用岷江的水辨别我
你推开我往开阔的方向去
——领悟了。大雪化为无用
寂静也无用

再也没有比标签更无用的了
再也没有比迷失更让人神往的了

夜晚降临,我化白露为霜
终于解除了限制


银杏树

银杏树是完美的
不完美的是在树下喝茶的我们

然后我们坐车去寺庙,一路上
遇见去烧香之人,有喜悦之人和有悲伤之人
人真是太多了
不如银杏树

银杏树保持着完美
我们却经历了失眠和雨水
“前方弯道、坡陡、路滑”
在中途返回是不可能的了
做一个无欲望之人也是不可能的了

那就陪我上山去吧
我们需要的清净,已不止于清净


天若有心天亦老

问:为什么不去?答:去了就不存在
问:为什么不能有?答:有了就不可以

夜读庄子的人是听天由命的人
是不可以陪伴的人——
我已视万物为一,我在朝着
孤独的地方去

有许多扎肉的石头和刺骨的冰凉,我站在水中
有远方之人和他山之石,我居于乐山
夜读庄子的人是让人落泪的人
是拿鸡蛋碰石头的人——

我已逆来顺受,还在心甘情愿地
接受嘲讽
这么漫长的时光的教训,足够让我
从有到无,从实到虚
——天若有心,会用一团白云来俯视我
而不是下一场悲悯的雨水


暗香浮动

你不在这里。但我在朝着
你的方向爬行——
就像一只蜗牛,在树干上努力地
往上爬
是枝头那一簇簇涌动的
暗香浮动——
与微光和山脉融为一体
是昄依者在朝着死亡的爬行
——一切皆是完美——

所以我会经历亿万年的光阴和漫长的虚无缥缈之路
来看你
只看到你
在晨光中蓓蕾初绽时微微战栗的一瞬间


暴雨赋

乌云在天空聚集着,翻滚着,将内心的灯火
一颗一颗湮灭
树木滋生出一种仓惶,在山顶上大手笔
地写意,舞出一团团劲风
一万匹骏马受到神谕破空而来,又绝尘而去......
各路神仙屏息敛神
进入了一种虚空状态,仿佛世界即将进入
下一个轮回

......少卿,一亿朵白莲带着神秘的使命从天上
倾泻下来
所到之处,百花凋落,梵音袅绕
慢慢地形成巨大的水雾
再也看不清世界真实的模样
我们仿佛是经历了一场洗礼,将内心的荒凉
变成了真正的空茫


清水养鱼

我们把一条江水用完了,又跃入
另一片海中,直到那支钢琴曲快弹完了
还是没有找到一鸿清水
来养活这条鱼
换句话说,我们用什么来浇灌
内心的乔木呢?
鱼缸里的那条鱼一直在徒劳地
游着,游着
我们每日上楼又下楼始终没有火焰
来清洗内心灰烬的气息


乌有之花

乌有之花开在乌有之地,被一团神秘
的雾包裹着
世界如此之大,乌有之花
却不能遍地开放
我见过杜鹃牡丹芍药和百合
我见过繁花似锦百鸟齐鸣
我伸手从繁花丛中采撷一朵
像是从漆黑的夜晚
采撷出一片月光
但现在,我只能在乌有之地种植
一朵乌有之花
我想我会一无所获
我想这个偌大的世界已经一无所有
唯有这朵乌有之花
盛开在空中如明月高悬


养鱼记

其实养鱼如同治理江山,一盆清水
是小小的城,是困境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给它们喂食,换水
这些云朵一样漂浮的鱼
是我和世界之间微妙的隐喻关系

我需要镇静。如同养在清水里的鱼
大海在哪里?
鱼儿对风暴和存在的风险漠不关心。养鱼的人
也不会朗读

黄河之水天上来。我只用清水养鱼
每天看着它们吐着泡泡
活着就是万事皆空。鱼儿
深谙这一道理,它们除了游水什么都不做

其实养鱼比治理江山更深奥。国破山河在
鱼游在水中,我活在世上
看不出谁曾受到困扰,谁已领悟真相
从而获得了小小的自由


物以类聚(组诗)


物以类聚

当月光照在远处的山脉,有一些想法
是多余的
有一些人把阴影写成了镜子
有一条河流不停地流呀流
有一阵风吹着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一些虫豸变成了蛾
由于不同的信仰,夜晚的月光覆盖不了
全部的国土


疑心重重

我看见一些活着的事物:飞鸟、水流、楼阁和灯光
它们的肋骨上
堆积了淤泥
它们选择了一个贫瘠的国家
其实我不配说起国家,这些遍地的
月光啊,洒在荷叶上
今夜,我躺在木床上转辗反側
我不配站在荷塘边,听一听
那清幽的虫鸣


冷风让我更健康

我不能指着一条河流就称作故乡
草木在泥土上生长,汲取养料和水分
鞋子在地上行走,沾满了
疲惫和风沙
我不能一闭上眼睛
就进入睡眠
我不能抱着这些秘密过一生
我的皮肤已经感知到了
冷风吹着大海,像莲花绽放
这已是人间最美的景象
我已获取了一把钥匙
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不能弯下腰,拥抱每一寸国土细小的哀伤
我不能指着一条河流
说这是一块干净之地


犹了

雾气太浓,似有仙人下凡
除此之外
没有其它比喻更能令我快乐
快乐又怎样
无非是用水浇灌着枯萎的花朵
无非是过眼云烟
雾气一团接着一团
风又刮过来安慰
不过是人世攘攘
不过是隐隐挣扎
这迷惘的世界令我有着怎样的痛楚?
却又令我如此着迷


忏悔录

下班途中,听见教堂的钟声
和别人听见的并无二致
我停下来,看人群中似乎也无人所动——
是我眼力有问题吗?

我怀疑我正在参与一部分顽抗和自私
我怀疑我逃不到有魂魄的事物里去
如果我收回厄运,收回奢望
可不可以把“那些暴躁的人变成安静的荷花”#
可不可以安睡在一张尘世的床上
可不可以取缔那张布满灰尘的蛛网?

注:#号取自余怒诗句


漏雨的房子

敲门的声音好似虫蛀
我们从蛀孔里向外望
一抹雨水安静地探询我们
是什么封锁了房门?
一间屋子孤零零立在雨地里
我们只能通过蛀孔呼吸

原来时间已经捉弄我们多年
从雕梁画栋到破败的旧屋,一个人的脊椎
慢慢地垮掉
爱是一幢被虫蛀蚀的屋子
渐渐地有了缝隙和蛀孔

打开门。这间雨水淌过的房子里
还有月光留下的痕迹


空中楼阁

我常把这间屋子想象成空中楼阁
建筑在万丈深渊之上的乌有楼阁
我在屋子里点一盏灯,60瓦的光线
让我从云端跌回现实——
这只是一间普通住宅,向开发商和政府
交了购房款、房税契税交易税还得被银行
用来抵押贷款的小小住宅

我宁愿这是乌有之屋
我宁愿长路漫漫且有月光普照
我宁愿每个人心里都盛开着莲花一朵
——它慢慢地开放,我们慢慢地褪去内心的
浮躁,仿佛众神消失的那个夜晚
我们在楼顶上看万家灯火


如梦令

我反复拨打一个电话
如种植一朵乌有的花,独自盛开于
苍茫天地
暗香浮动,有什么将于这一刻崩溃而出
又被花香阻止了莫须有的流泪的冲动
……大约过了亿万年的光景
我的电话尚未打通,而肉体已经远去
随之而去的还有洪水消退之后
布满大地的荒芜
只剩一轮明月挂在天上,将一柄柄利剑
划向这颗孤独旋转着的地球


死亡是一枚奔跑的果实

我喜欢真实的果子,比羊皮卷上的插图更美
它吸收了阳光和雨水
有无形的气质和内在的渊源
人们总是急于打开一枚果子
甜美的汁液和芬芳
只有我知道美好之物如此短暂
死亡是一枚奔跑的果实
它的内部有一双脚
它奔跑的速度大于我们在世上生活的速度
如果它停下来,向枝头告别
我们还得经历漫漫长夜
和更多的雨水
才能变老,才能从容地
面对死亡


赌术

令我活着却无法呼吸的,是荒谬
令我日日沉湎且不能自拔的
是赌术
赌虚无。今生我再也不能托起
一片云朵
再也不能有血热
——就像今夜我在楼顶看月亮
月亮不是虚无之物
我深深地呼吸,再呼吸
肺腑里吸入了一些冷空气
使得我有一些颤栗
这颤栗——
仿佛你在用手抚摸着我体内的
虚无


蝉鸣

我把蝉鸣的过程看作是海啸
我把此生当作往生
夏天来了,蝉的鸣叫令这个世界开始动摇
在山谷中,在溪水边
隐约有它的踪迹
它的鸣叫和寺庙里传出的梵音
保持着一唱一和

蝉的鸣叫里面有一个无限的空间
就像是醍醐灌顶
也像星辰闪烁
我的眼前打开无数个宇宙
由光芒、尘埃和黑暗组成的宇宙
我怀疑我没有
居住在今生而是通往了
懵懂和未知
每一次蝉鸣都让流水涌向了深深的海洋
每一次蝉鸣都包含着一些神秘的
降临和消失


我的心是一座陈旧的房子

我的心是一座陈旧的房子
除了漏雨,房子里偶尔还漏下月光和尘埃
在我右边的屋子里
摆放着木屑和柴火,这不值一提的物什
左边的屋子空着
我的房子远远不够用来
遮风挡雨
当远处耸起了一幢幢高楼
当夜晚来临,万家灯火
风缓缓地吹过来,我在屋子里
安静地坐着,木质的门窗发出
“吱—呀—”的声音


动物之爱

我想让这些小兽都像孩子一样
蹦跳起来,都争先恐后地叫我“母亲”
这些小狐狸、小豹、小狗熊、小老虎
它们斑斓的色彩和旁若无人地奔跑的样子
让我止不住爱
它们也是祖国的孩子呀
它们的叫声如丝绸般绵滑和稠密
我在它们身上看到了镜子——
一种无法捕获的清澈
啊,亲爱的小兽,它们婴儿般的眼睛
总是在我的夜空中闪现


仙乐飘飘

把多余的声音剔除出去
只剩下门、窗和四壁
一个人面壁静坐
危险的处境凸现出来
恍如仙乐飘飘

它是一种至上的荣光,觉察到
世界的坚硬和危险
它减去河流和山脉的重量
只剩一个人面朝大海
恍如仙乐飘飘

人们惊奇地抬头,
他们不知道它来自何方
只有我保持镇静,我听到的节奏
是一种辩论,它试图说服
我与世界和解

我听见它时,潮汐涌过来
它长着大海的面孔
我有大海的名字
我在世上停留的时间很久
它已经不耐烦
它让所有的目标消失


采采卷耳(组诗)


采采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诗经.周南.卷耳》


用群山、河流和铁轨衡量我们之间的距离
三千诗句,算不算长?
我相信爱的辽阔一如采采卷耳
覆盖每一寸肌肤细微的感觉
每当老虎从白雪里跃出
我会获得释放,像蒲公英
散落四方
用地理和祖国容纳我们之间的落差
每一棵树木都是升起的太阳
每一只小兽都成为可爱的孩子
走在苍穹下
是什么在呼唤我的名字?
我相信爱的自由一如采采卷耳
当我抬头,那些洁白的云朵聚拢而来
挡住了倾斜的光线


致——

感谢你把高山和峡谷提供给我
以至于内心的树木生长成肆意奔跑的豹子
感谢你在你我之间搭建了一座虚无之桥
以至于我们终于银河飞渡
当你用一块土地拥抱另一块土地
当你指着一条细小的河流称之谓爱情
我在众多星辰之中看见你流泪满面的脸
我把与你有关的事物画成阳光的样子


致——

请用肉眼看我——
有没有灵魂出壳
有没有多情且忘我
有没有偏执于一些无用

请用玻璃隔开我
雨水在玻璃上流泪成河
我在里面安然无恙
且满足于虚空

“或许,可以普及宗教”
请再用肉眼看我——
有没有沦陷于孤独
有没有止步于清泉
有没有独坐于大山之上


致——

你陪我读忏悔录
你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在光线阴暗中
你送我过迷惘镇
再送我过乌有之乡
干脆你送我过奈何桥吧
——过了这桥,我就脱离了肉身
只剩金身,我就只有游魂飘荡
这多好啊——灵魂的守望是
多么累人
或者可以这样说:灵魂的事业
本来就是虚无的事业


致——

我有羞愧,有明月,有肝胆,有迷途
有梦回,有无端,有良知
还有一颗狭隘之心

你来吗?
带着鲜明生动的圣谕结束我即将崩溃的人生
你带我走吗?
以垂死之挣扎以蒙尘之肉体以明日之黄花
以千里草原一闪再闪的金光


蝴蝶

在你的眉眼间
安放轻盈的山水
安放藏在坟墓里的我的姓氏和骨头
当所有的声音里都淌着月色
当鬼魅在半夜的深山发着呜咽
当山风凛冽,山楂树弯下老得掉渣的腰肢
来,让我赴约
在众目睽睽之下
变成一只传奇的蝴蝶




你像一只船缓缓划过来,带着暗箭和誓言
带着波涛汹涌和沟壑难平
水底下的鱼群已经受到了惊吓
有细微的颤栗
水中的倒影开始摇晃
并逐渐变得虚无......
我的心有一些动摇
好像我并不在场

在场的只有百鸟齐鸣和微风吹拂
整个渡口空旷得像一个空荡荡的战场
那些涌动的水
那些开合之间的莲
快为这只船闪出一条道来


幽兰操

我喜欢空无一人的地方唯兰之猗猗
我渴望被深深拥抱如君子之守
我知道唯有这种方式可以证明
生之孤独
我将穿过漫漫风雪走向无知而灵魂
也随之消散
双手合十吧
拂去尘埃吧
神已远去万物皆空的地方于兰又何妨?
有那么一瞬
闪电划开云朵
之后有贸贸雪霜
之后已满溢再无空余之心来容纳
那如日月光照的兰之猗猗


雅歌(组诗)


雅歌:早餐之歌

只有薄薄的米饭和咸菜,这些够不够
我用来抵抗训诫?
只有蠕动的胃和明察秋毫的眼睛
够不够我用来大哭一场?

窗外有旭日东升,有酣畅淋漓
有醉酒之徒和长痛短恨
这些难道还不够我用来磨砺和争辩?
还是坐下来吧,享受这顿奇妙的早餐
并把对人世的要求
又降低了一寸


雅歌:何为欢

请选择我!爱人。这种方式胜过竹篮打水
请不要紧张
我正在使用虚无和惆怅
只因心有所爱
你活在兰花丛中也好,在竹林阴影中也好
我处于猜测和观望中
乐山城空空荡荡
我找谁去上山下海?
我找谁来共沐日月的照耀?
被我奢望的那个人,也许不是我的爱人
但我永不止歇吟唱


雅歌:锦书

你从云中寄来书信:“近日身体颇感不适,
像是有一只小兽要离家出走。”
“我不知道能否捱过这个季节,那株金合欢树
一直在脱落,它好像感觉到了
白雪即将消融的压力。”

“再次在身体里建立一个神权制国家,只需安装
一颗能容纳一切的心脏。”
“我只允许你哭泣一次,是为了让疲惫的
眼睛重新进入杂草丛生的树林。”
当我给你回完这信,窗外的梧桐树哗啦啦地
掉了一地。


雅歌:谁不在地久天长里

读了一会儿王维觉得桂花无趣,我的经验
和你的不同
我的床是空架子
我种的植物不必跟它们交谈和告别
我们总有被替换下来的一天
我务必用我的经验告知你:
在这尘世里,挣扎无用。
不如换件干净的衬衣和我一起
逛逛这座空虚的小城


雅歌:众妙之门

打开窗,让天使指挥合唱团

事实证明活着是一种厌倦,以至于
草木显得很疏离
现在请你来辩认:
我拿起了什么?咽下了什么?
我猜测了什么?放走了什么?
为什么是明知山有虎?
为什么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为什么是戏剧人生而不是图书馆?为什么只有
冷清的名字没有深红的果实?
我准备了一张床,啊,我用这种方式
解释春风无度和白日惆怅
并请你因此对我保持一种深深的距离


雅歌:疾病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有些害怕
他会以一个酒鬼的形式还是单枪匹马的
方式来考验我?

我只有薄薄的积雪和旷日持久的简单
我只能用未加修饰之心去驱赶冬日寒凉
我只能用百感交集去应对他无以伦比
的孤独给我造成的焦虑
并将他的孤芳自赏看作是上天对我的赐予


雅歌:幸福

众人聚于一堂,商讨饲养老虎之事宜
方案甲需要在寺庙里撞钟
方案乙需要开挖隧道
方案丙需要删除所有写过的字迹
组织者要求众人齐声高歌
为下一场表演准备好滂沱大雨

不知道你有没有过饲养老虎的经历?
昨夜我下夜班,小路边的杂树在星光的掩映下
一闪一烁,一只老虎乘机
潜伏在了我的心里
直到今晨我还有些防不胜防
被这巨大的幸福震得花枝乱颤,心跳不已


雅歌:怅空惘

我对乌云的理解是消瘦
我给它安上崎岖之名它给我打鼓和摇旗呐喊
去乌有之乡为何要如此虚张声势?
还是老实一些吧
把一块乌云藏在梦里,然后
靠在桌上打一个盹,做一个扶摇直上的美梦
醒来时——院子里的梧桐木
正“簌簌”地掉了一地的叶子


雅歌:乌鸦

甲:拿鸡蛋扔石头,这是人们惯用的自嘲方式
乙:我的心里有龙虎斗,有灰飞烟灭,有细水长流和若即若离
丙:谈恋爱不如把盐撒在伤口,不如把食物煮成雪花的形式
丁:我看不见阴影,假设我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戊:放纵是一种快乐,胜过你送我一万个亲吻

拿一块咸肉堵住乌鸦的嘴,从此人间长满了野草
我已经没有办法和你们共赴宴会
原谅我吧,我弄不清自己所处的人世
我对自己的眼睛充满了怀疑


听其环佩之铿锵,窥其嫣然若青荷

樊子/文

亚里斯多德说女性天生是缺乏某种品质的,然而从诗歌写作角度上讲,女性诗人天生具备某种诗性之源的:敏感的诗歌细胞携带着善与爱,文字符号演绎自身对社会、自然和世界的关注,同时能够挖掘自身的存在秘密和心理特性,个性得到最大倍数的解放和释放。中国诗歌的宿命是永远立足于“眼前的利益”:诗人在某个阶段、某个层面、某些刊物的出镜率,是衡量该诗人的诗歌地位的最为“权威”的标准。这种标准,会增加诗人的投机成分和表演机会。当这种标准成为诗歌界的一种价值体现时,对于女性诗歌写作者来说尤其有害。诗歌写作自然有性别之分,这是无法逃避的文本形式。我对女性诗人一直保持一种阅读上的尊重,中国的文化实际上是男权文化,西方也好不到哪里,比如20世纪50年代初,由阿德勒(Aortimer Adler)和哈钦斯(Robert Hutchins)联合编著了五十四卷《西方世界经典著作》(Great Books of Western World),这套书成为美国不少高校的教材,几乎是白人男性的天下。我在此不想遑论什么男女诗人的差异,但我对目前的女性诗人存在着阅读上的焦虑感,我曾和程光炜先生讨论女性诗歌问题,我浅薄地说:中国三十年内再也出现不了翟永明和王小妮式的女性诗人了。我的阅读判断,基于我对诗歌理解的固执。我这种焦虑感就是看到很多女性诗人在被“眼前的利益”葬送才华和品质,她们怀着李清照的忧伤在诗歌里涂抹口红、模仿阿赫玛托娃的自我意识却没有勇气去自省、复制毕晓普的放浪无羁与想象力又在诗歌里装模作样地求得心灵的超然和淡定。女性诗人的品质写作,简而言之就是一种气度呈现:自然、从容、真善。
2005年10月,我回头写作时候,在诗歌论坛上邂逅了诗人朱巧玲,那时候,她刚刚开始“入门”诗歌,其独特的诗歌品质深深吸引了我,正如她在《朱巧玲访谈:生命如同莲花丰盈》一文中说到:“安徽诗人樊子多数是对我兄长式的严厉批评。”(《诗歌月刊》2008年10期)。我以兄长的身份对朱巧玲在诗歌创作上一直采取的是“打压”和“批评”的姿态,我认为一个诗人如果没有内敛的心态,是写不出什么优秀作品的。朱巧玲的出现,给我阅读视野带来了莫大的新奇,作为一名诗歌编辑、诗歌读者,她会颠覆我的某些关于诗歌的固执断言。
现代电影学中的male gaze 理论,即“男性凝视”(male gaze)和“女性凝视”(female gaze)的意识形态区分问题。male gaze 理论说明了观看者与被观看者之间的关联问题,从诗歌阅读与接受的审美角度上讲,诗歌接受体在接受过程中带有强制性、盲目性和焦虑性等阅读、理解特征。在异性阅读期待视野、同性阅读排斥视野里,“男性凝视”和“女性凝视”不仅仅存在意识形态和生理背景上的差异,更多的差异来自“凝视”的动机和目的。诗歌上“凝视”是直觉、体验、经验的综合载体,由文字引发的色彩、触觉、味觉等生理特征、心理特征上升到观看者与被观看者之间的关联问题时,一首诗歌自然就会产生出阅读的“消费力”。我以male gaze角度曾评介过朱巧玲的早期诗歌作品:“她(朱巧玲)的诗歌是春梅绽雪,更是秋蕙披霜。当我们一步步深入进她的内心世界时,她的蓝天白云溪流和青山是静寂的、骚动的、挣扎的,这是一种矛盾,一种彷徨,一种期待,一种突围;说其诗歌世界是幽微灵秀之地,亦能言为残月下的蔷薇院;上则萝薜重叠下则落英浮荡;左是栏为朱玉右叫颓壁断桥。……听其环佩之铿锵,窥其嫣然若青荷。”
听其环佩之铿锵,窥其嫣然若青荷,是朱巧玲诗歌呈现的品质:携带着“黄金”的质地,让我们的阅读不可抗拒她诗性的光芒(《诗歌月刊》2009年6期)、泉挂岩而成瀑的审美与审美之外的天籁之境(《诗潮》2009年7期)。诗歌写作的弊端之一是诗人的刻意,刻意的诗歌行为会干扰诗歌的自然生态,失去诗歌原始材料的自然性和情感的原初状态,比如一些陌生化处理,如果诗人过于追求词语、意象等诸多方面的刻意,通过“显露设计”(obnazhenie priema)也只能是诗技上的意义的二级力量的提升,不能有多元的意义挺拔。毫无疑问,诗歌自身的任何信息的传递离不开普遍的、社会的、环境的约束与规范,但优秀的诗歌总是以历史方式出现,有着时间、词语、意义和内容上的连续性和补充性,在任何的不同时期,优秀诗歌总能够给不同的时空下的阅读层次提供的ante rem(规范方式)。简而言之,诗人的修为不受当下的语境的左右,必须在已有的语境空间永葆诗歌的张力(tension)以及诗歌生态的具像(congcrete)的灵动和鲜活。那么,我说以上的意思是什么呢?很多诗人说起诗歌的现代性,就认定现代性必须词语和意象的现代性,诗歌里要出现飞船、纳米和肯德基就算摩登和先锋了,其实这种谬误的观点正如文革中出现“万岁”一样,那种短暂的与现实的融合在诗歌的内在上是允许的,但诗歌不需要过多的摩登词汇和奇兀的意象以及非诗歌词语的累加,一个诗人不能够有效地处理好普遍词语和意象问题,其首先不是一个合格的诗人。《死亡是一枚奔跑的果实》在朱巧玲不算为其代表的一首诗作,但这首短诗给我们的阅读带来了新颖,一首语言平淡、意象朴实的诗歌为何能够给我们带来阅读上的震撼呢?“我喜欢真实的果子,比羊皮卷上的插图更美/它吸收了阳光和雨水/有无形的气质和内在的渊源”,诗作的前三段并不精彩,诗人以显在的叙述口吻说出了自己的好恶,语气平缓,通过对比,我们看出果实“点”的鲜活特性。诗人进一步把自己的个体同环境分割开来:“人们总是急于打开一枚果子/甜美的汁液和芬芳/只有我知道美好之物如此短暂”,阅读到这段,我们回头看看我上面的观点,关于刻意问题,朱巧玲在此避免了,有了“我喜欢真实的果子”才有“只有我知道美好之物如此短暂”的因果指涉关系。阅读上的“点”出现后,我们马上看见了“线”的截面:“死亡是一枚奔跑的果实/它的内部有一双脚”,果实(点)、奔跑的果实双脚(线),最后到“面”的血淋淋呈现:死亡。尽管诗歌里出现我们,我们最终最是为一个陪衬果实这个词的点,在《死亡是一枚奔跑的果实》一诗中,诗句中的“人们”和“我们”概念之间成为悖论与互换角色的二元对立与妥协命名,我、果实、人们、我们之间的具像关系囊含于死亡的意象之内,给阅读层次提供的ante rem,是诗人通过自身的理解摄取了“死亡”这个词的特殊意义和词语的普遍价值观。
应该突出一点,任何有诗歌作为的诗人的角色不是单向为应和接受体的感受能所妥协的,诗歌在其某些功能上有与社会的、道德的秩序上的和解功能,更多的是有着不可调和品质。这也并不等同,诗歌语言的平实和意义的朴素就能在表达上有不深刻的东西出现。朱巧玲的《雅歌》系列几乎动用朴实的一切语言风骨和情愫的一切本真来拒绝某种来自浅层阅读形式上的理解。在《雅歌:怅空惘》诗人写到:“我对乌云的理解是消瘦/我给它安上崎岖之名”,在《雅歌:草》诗人写到:“我宁愿穷困潦倒也不愿春风吹又生/我宁愿囚禁此生的修炼胜过/天马行空的自由”,在《雅歌:幸福》,诗人写到:“不知道你有没有过饲养老虎的经历?/昨夜我下夜班,小路边的杂树在星光的掩映下/一闪一烁,一只老虎乘机/潜伏在了我的心里/直到今晨我还有些防不胜防/被这巨大的幸福震得花枝乱颤,心跳不已”,在《雅歌:锦书》,诗人写到:“‘再次在身体里建立一个神权制国家,只需安装/一颗能够容纳一切得心脏’”……在《雅歌》系列里,既有诗歌触角触及传统伦理奥堂的力量,又有与固有价值观背道而驰的分离,既有丽而不浮典而不野文质,更有一汙一洁的自嘲与自省。诗歌接受者需要主客体条件,诗歌接受除了必须具备一定的语言文字能力外,还要有诗歌的阅读、理解能力上品质(这种品质由个人的特殊审美素质决定),当诗歌的结构、意义、特性从一种潜在的可能因素被阅读者自然溶为接受心境,阅读者就会有理解上的二度认识和多元思考,才能产生阅读与理解上的“消费力”(物质和精神)。诗歌除了部分满足接受者的阅读欲望和需求,其更多的具有诗人个性隐忍状态,诗人一方面希望文本被接受,另一方面又担心接受体的曲解和误读。刘勰的慷慨者逆声而击节酝籍者见密而高蹈浮慧者观绮而跃心爱奇者闻诡而惊听,说的正是不同层次的人心境的差异。
诗歌审美是心理处于活跃状态下的主体,于特定的心境、环境和时空中,对客观体进行美的关照、感受和判断。诗歌作为一种审美意识形态,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它以具体可感的表现手段来呈现诗人的内心活动。“我想让这些小兽都像孩子一样/蹦跳起来,都争先恐后地叫我‘母亲’/这些小狐狸、小豹、小狗熊、小老虎/它们斑斓的色彩和旁若无人地奔跑的样子/让我止不住爱/它们也是祖国的孩子呀/它们的叫声如丝绸般绵滑和稠密/我在它们身上看到了镜子——/一种无法捕获的清澈/啊,亲爱的小兽,它们婴儿般的眼睛/总是在我的夜空中闪现”(朱巧玲《动物之爱》),这首诗歌没有过多地运用意象,意象单纯、剔透,“我”是一个中心,但如何避免第一人称出现的主体意识过强,我们发现诗人巧妙地把意象从被动位置上升到主体角度:这些小狐狸、小豹、小狗熊、小老虎/它们斑斓的色彩和旁若无人地奔跑的样子/让我止不住爱,这些意象达到的形象实际上已经成为诗人所要表达的某种意义上的重要载体,让意象成为可靠的实体。朱巧玲的至理至事已经将众多意象材料进行能动性合并与重新组装。内心意象、心理意象和泛意象统一成自己指定意象的有效性上,在诗歌中既着重经验的判断,也力求直觉和想象力的写真。当然,朱巧玲诗歌里出现废墟、死亡和坟墓等词语,这种看似哀诗的表现策略,却没有借物伤其类,更没有颓废之气,我想这与朱巧玲的美学潜质有关,她能在熟见的意象背后发现和挖掘去新的空间,并把事物被遮蔽的一面层层剥离,因此,朱巧玲能够在集约化的语境下,深入洞悉一些字词的恒在之光,通过个性的“女性凝视”的扬弃,诗句或跌宕起伏或宁谧无波,把事物的原始之美在自己的语言结构里多向度地自由彰显。
我前面说过ante rem,其实诗歌的显著特点是在于以不同的方式对待和瓦解约定俗成的常规。我所说的,指向给阅读层次提供规范,因为诗歌接受主体常常凭借阅读习惯、惰性和经验去判断一些文本,例如,一个喜欢李白诗歌的人和一个喜欢里尔克诗歌的人在理解层次上一定会差异很大,但当这些人把他们固有的阅读、理解等理念等同在对朱巧玲诗歌的阅读和理解上,就需要朱巧玲依靠自身的诗歌力量规范他们的阅读、理解,一般诗人很难做到这种规范,这里规范是文本意义上的劝归和诱惑。“银杏树是完美的/不完美的是在树下喝茶的我们//然后我们坐车去寺庙,一路上/遇见去烧香之人,有喜悦之人和有悲伤之人/人真是太多了/不如银杏树//银杏树保持着完美/我们却经历了失眠和雨水/“前方弯道、坡陡、路滑”/在中途返回是不可能的了/做一个无欲望之人也是不可能的了/那就陪我上山去吧/我们需要的清净,已不止于清净”——《银杏树》。 按照佛学理解,这是一首优秀的禅诗,禅诗的意境必须做到博而不繁省而不率约而能润事随意转理逐言深的境界。如果说禅那的顿悟和诗歌的悟有结合点,那就是禅的悟与诗歌的悟都是一个悟的过程,这个过程是一个客观唯心的存在状态,诗一旦成为禅的存在的一种表达形式,禅即以诗来。一些优秀的诗歌作品产生,诗歌自身既不属于作者,也不属于读者,作者和读者共同使用、诠释和由此产生的臆想、联想等,已经上升到某种心理层次的共同的虚构之中,就如同现代电影学中的male gaze 理论,诗人一旦都想占据观看的角色,接受体一旦想占据被观看的位置,这种虚构上的交流传递出的信息可能才是真正诗歌意义上的信息。“我们需要的清净,已不止于清净”,这类句式如果理解成台湾诗人痖炫的“炼字不如炼句;炼句不如炼意;炼意不如炼人”看似哲理的实则逻辑混乱的主张就是悲哀了,因为诗歌需要清静而不止于清静,甚至与“心无挂碍”(《心经》)的佛无关。
随着对朱巧玲诗歌的进一步深入阅读,我发现诗歌呈现意义一定要被理解为不同可能性的一种阅读选择的同时还能多方位地有指向性关系,因为诗歌需要能指一致的感性象征以及一种与所指物的关系、符号的所指方面。朱巧玲诗歌具备了以上阅读、理解特征,推其铨次用意,从“凝视”的被动状态到主动深入后悟出“发端沉郁,入趣幽远”的诗歌品质,洵为阅读的一种参与过程。
2011年4月24日夜于深圳(樊子:《诗潮》杂志特约编辑。现居深圳做实业)
(发表于2011年10月《芙蓉锦江》总第11期)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5 09:00:46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15:第11期《杨然的诗》

杨然,男,1958年生于成都,现居四川邛崃。著有《遥远的约会》《寻找一座铜像》《雪声》《千年之后》《麦色青青》等诗集,编著有《古今中外爱情诗300首》《请让我为你点燃一盏烛光—中国.成都“5.12”地震诗选》《芙蓉锦江九人诗选》以及个人诗歌资料《诗缘》等。


如梦所遇(组诗2008-2010)

梦见灵魂快车

梦见灵魂快车
总在午夜深处启程
我坐在两大石柱之间
古代被荒废的高山石柱
一左一右,周围全是夜的布景
我的身体飏起
我的视野晃晃悠悠
我的眼睛迅速退往高处
我离开大地很快
夜色无声,我的离开也无声
我感到被高天吸引的恐慌

我风的一声飘在高空
周围全是胶乳状雨雾
密林封锁了逃亡方向
意识是一张单薄的风筝
我铁一样下沉,对着森林俯冲
刚擦着地面又轻飏着腾飞
这样反反复复
雨林和风胶总挡着视线
我离开大地很快
我成为空空荡荡的虚无之舟
黑暗就在身后招手无边
我感到脱离大地是一种悲哀

我的降落是黑暗高处
古代被荒废的高山道路
世界阴森到剥夺人不穿裤子
我的车和另一辆形若两座坟包
而且周身都黑,停泊在悬崖边上
那是胴体饱满而且静止不动的象征
江湖险恶,我和影子若即若离
他们都不会跑来救我
他们拐进山谷一阵风都不见了
我的一切被锁在车内
没有人把钥匙交还给我
我一无所有,必须打开车门
但是我的车已经形成一座乳墓

深空黑暗如井底淤泥
一个女子要把我的车装进她的车内
我说不行,我不认识你
她说我是李氏,怎么说不认识
我们早就有事情,谁都看得很明白
边说,边打开我的车
我惊恐得灵魂大叫
身体徒然落在大地砰然有声
天上和地下都在山崩地裂
灵魂叫出的声音一片漆黑

随后,我被培培轻轻推了推
醒醒,她说:你又噩梦了
我的眼睛回到大地,睁开一看
我在冉义中学的卧室黑如巨石

         2008-11-25

梦见杨灿孤身涉过河去

梦见杨灿孤身涉过河去
世面正在涨大水
乌云密布,浮桥踏着层层浪波
我的心跟着浓雾低沉无语
培培在身后风雨飘摇
移动的背影义无反顾,树子相拥
疾风中的飞鸟头也不回

对岸不是我所能够到达的地方
那里常常有虎虫神出鬼没
女儿!一路上小心是我的嘱托
你看那云已经低得不能再低
那雨已经密得不能再密
浓雾厚得不能再厚
整个世界灰蒙蒙的
你的一举一动都对我们举足轻重
你的一步一行都让我们程程牵挂

女儿!一路上小心是我的嘱托
你的翅膀是你的蓝图
你的飞翔是你的前程
我们不可能随你同行
道路的核心问题在于方向
首先不要迷路,其实不要载跟头
树大招风,避雷要选择坚固房屋
我们的帆影已经落地生根
石头掏空,此岸已成风中的家

我们不可能随你同行
水已大涨,雨下个不停
女儿!沿途的风波让我们揪心
希望你有伞打伞
有风衣请穿好风衣
路更滑了,风更紧了
所有的行程如履薄冰
希望每天晚上有一堆篝火
不仅烤好面包,也烤干衣物
要知道爸爸在梦中为你打伞没用的
在诗中为你点燃篝火那只是安慰
一切全靠你自己,请多加小心

妈妈的脸上已分不清
什么是雨水什么是河水
爸爸的梦深一步也浅一步
浮桥随波荡漾,雨雾模糊了天空
我们在这岸听风声听雨声总是经久不息
窗子和门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
窗子和门的开关声也总是经久不息啊
也总是经久不息啊
我在风雨交加的夜晚
总是梦见杨灿孤身涉过河去

        2009-03-17

梦见树上面包熟了

梦见树上面包熟了
那是我家的面包树
块大根肥,茁壮成长
周围是红红的野山果,繁花似锦
挂满枝桠的牛角刀熊熊在燃烧
房前屋后,丰收壮美,唾手可得
成群结队全是内秀外美的美味雕塑
天空被它们压得很低很低
朝晖晚霞全被当成晾晒的衣服
我家道路温厚,草坡温敦
满园雪里透红的巨型野枣
铺天盖地,样子古怪
翠玉丛中密密枸杞醒目耀眼
它们全是土生土长的野地玛瑙
大朵大朵的紫云花飞天旋舞
环绕我家厚重、坦诚、天荒地老
我从外地风尘仆仆归来
发现这么多美好就在身边
后院子里大兴土木,跌宕起伏
一切鲜红、美丽、壮实
真是生长也朴素,成熟也朴素
一丛丛金玉花木如火如荼
我家门窗健硕,风雨无阻
情态亘古,宛若油画
我家一切皆然,生活如许
生命如许,房前屋后的面包树
那些果实全部熟了

    2009-04-29梦醒后记于金牛宾馆东楼

梦见杨灿车祸,在远方

梦见杨灿车祸,在远方
我和培培无法到达的地方
他们把一切烧了,我们还蒙在敲里
迟迟不告诉我们事相真情
我们的杨灿已不在人世,什么国度啊
拿我们女儿不当一回事
我的心空空洞洞,板结着万古
通连着广阔冻土深厚的疼痛
于情于思不忍,于命于世不服
这样活在世上,有何意义
发自心底,我不相信这事已经发生
走进寒意四起的空厅,一无所有
只有一张杨灿留下的遗字
字字血红,非常剌目
有点像古代犯人腰斩后
临死在地上蘸血写下“惨惨惨”
都是写给培培的
采取诗歌分行格式
第一行:“妈:我不好……”
第二行:“妈:我快死了……”
第三行:“妈:救我……”
第四行:“妈:我想你……”
写得垂死挣扎, 每笔每划
都像一把尖刀,血淋淋
但没有一个字是写给我的
这是我的更大的痛
我不相信这事已经发生
突然大喊起来:“杨灿!杨灿!”
声音在空空房屋回荡
仿佛这样一喊,就会把我们女儿喊回人世
培培听见,冲出房间
她也不愿意相信这事已经发生
忙问:“杨灿在哪里?杨灿回来啦?”
这世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们不喊杨灿,谁喊,喊谁?
心大痛,万念俱灰。即醒
是为二零零九年九月十八日早晨六时十五分

              2009-09-18


梦见板板鱼

梦见板板鱼,莫明其妙板起面孔
从一棵树相拥,向另一棵树挂起
我站在高山之巅,风的大脑空空如我
看见浓浓密密大气层,将地球重重包裹
黄昏在天上出现肚脐眼一样的漏洞
云海深厚,涌动一些光的漩涡
它们迅速扩大,但又迅速合拢
迅速出现天塌地陷的凹状恐怖
但又迅速被缝天合地的饱和填补
这是什么世道呵,什么轮回什么因果
空旷古街上空,满天星星正在上演沙带雨

恒恒渺渺的沙带雨遥遥无声
空的更空了,瞬细的更瞬细
无序的光子群,反方向的暗物质流程
一如我似醒非醒似迷非迷的思维
那是时间的状态,散乱而周密
空间的状态,悬浮,放肆,无栏无倚
拦路一条木板板双胞胎狗
它们的面孔夹在木盒子当中
一方一圆,圆的会狂咬,方的会妩媚
趴在路边的其它狗伸出剪刀平板嘴
长长的平铺在地面,守吃顺淌的剩物流

培培说:不要惹它们,你走你的路
战战兢兢总有软弱的天性,但不碍大事
小心,跳步,“一分钱一分货”
那是杨灿的声音,只身出现在难民
这家伙,是不是在地球那边学坏了
衣装那样庸俗,不可理喻离经叛道
她向难民伸出手,满脸是针眼的麻子
“拿钱来!拿钱来!一分钱,一吨纸!”
我的不安沉沉如铁,浑身不自在
我们的杨灿怎么了?变得猥琐又丑陋
想不透这家伙究竟要走哪条路
培培说:管不了那么远了,你走你的路

一直回头在看我们反常的女儿
她在难民群中我行我素,喧宾夺主
样子就像行骗,又像低能的化缘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我们的预想
培培催促:世上的难民越来越多了
快走快走,一下子催我走出了野梦
醒来,拧亮台灯竟出了一身虚汗
枕边是两只迷茫的“美丽大眼睛”
肯定,培培在纳闷我这陌生的表情
一定是,我像板板鱼一样正板起面孔

              2009-09-22

我每年都要梦见同一棵树,同一种花

我每年都要梦见同一棵树,同一种花
她们高贵,富丽,预约了所有大红大紫
空中长满云牙,树枝举起风车
她们酡红,金蓝,注重瞬间完美
不怕稍纵即逝,只求开放一刻
不经意间,她们的脸布满了火样云霞

花树懂得孤独时最艳,也最美
须在满月临空,或者午时阳光如瀑
山间最远那棵树,最不好找的那棵树
早已无人居住深深老院那棵树
树枝和树叶早已学会了光秃秃
为把空间和时间腾给最初也最后的花朵

这样,鲜花如玉如长尾鸟如珊瑚鱼来了
斑斑斓斓晶晶莹莹精精彩彩住满枝头
你的风影是彗星密布,你的水声是风筝醉虹
她们娇艳,欲情,玉树临风
满不在乎山水厚薄,季节厚薄,岁月厚薄
满不在乎,包括那些或远或近的人面和人影
该开的时候,就娇娇艳艳自在开了
该放的时候,就情情欲欲自由放了
该展露的时候,就玉树临风展露了

她们就是要显示一种唯美的存在
每年开春甚早,总在万花之前,站了出来
爱在我家老远的后院,撑起一片玉嫩天空
有血有肉的天空,干干净净的天空
她们就是要显露沐浴的存在,裸美的存在
而对我家后山那片林地情有独钟,义无反顾

她们就是要油画黄昏,支起一角翡翠
大美的翡翠,照亮夜空,而让月亮热血相通
当我飘飞,她们的从容早已覆盖整个视野
她们就是这样一棵树,来去匆匆
成为我一年一度的梦幻昙花,不怕梦破
也不怕梦醒,总让我乐此不倦年年梦她

在她们身后,古镇熟了,铜镜熟了
若隐若现的粉黛照壁也熟了,一板板如酒
风,旗帜一样猛吹,原野飘落
她们就是要展露鲜美,一如脚下深厚的智慧
而对五月失去耐心,面对三月心急如焚
站在我家后院空地,钓我梦境出鱼
她们一年更比一年准时,对梦更狠

总让我赴约,高蹈于万花的嘲笑
她们丰满,高尚,动漫般茁壮成长
涂抹的青春通明了流畅的遍体,圆润的遍体
她们招展,开放,无拘无束
自信拥有世界最先进也最年轻的颜色
最鲜艳,也最深沉,神像一样笼罩世界
让我年年对她们朝拜,年年对她们高山仰止

她们身体很好,面容很健康
每年总在梦想时刻与我相见
物我想忘,高高在上,拒绝了所有采摘的手
所有目光起伏,我倘佯她们繁花似锦的环抱
年年有余,好梦连天,远离了所有庸俗的歌
她们实实在在生长在梦乡,很远,很远

她们纯粹,簇拥,蝶舞四起
我年年都要梦见她们,而且每年只梦一回
心满意足,年年如此,花开富贵
离我最远,离梦最近,年年如此
潮来潮去,每年相见,每年一回
我在今年最冷时刻,梦见她们归来如花

一刹那间,她们消失了,梦已惊醒
这是午夜,窗外寒风和着碎雨
天蒙蒙亮,我的花,我的大美的花
她们已远行,在我看不见的时间和到不了的空间
为我种下永远的方向,所有的蝶和所有的虹
都在那里美妙如魂,让梦生长更美的梦

                  2009-12-02

梦见叠水

操场在放坝坝电影
《密会》。不错。是那部黑白电影
值班室要人通宵值班
那是我的饭碗,我正朝那走去
但是女科长不欢迎。她欢迎的是培培
一路上对我冷脸。白眼。挖苦打击
那里有她们的秘密。不欢迎男士
我掉头回走。就看见了狂风吹转地球
这些狂风是透明的。单薄的
不胜眼力的。就像路边的醉汉不胜酒力
我看公鸡。凤凰。叉鱼的翅膀
它们都是铁的雕塑。围着操场打转
狂风使它们昏头转向
一直在周边载歌载舞
影像投在天幕上。划出长长的烟雾
它们的影像。投在天幕徐徐运转
就看见飞机闯进来的痕迹
汽车掀翻。轮船停泊。就看见过失
一男两女。大女说。我要回去
小女不。我要留在这里。看电影
男的默默无语。我是从哪里来的
我想回到从前的地方。回到飞闯之前
飞闯之前你们在哪里。记不得了
只记得我们一直在坐船。船一直在开
我懂了。那是一个名叫叠水的地方
挺可怕的。水像纸一样叠着
之字形在那里航行很久。其实仍在老地方
经纬线不是互相垂直
而是线团一样绞在一起
水在一千里一万里互相重叠
船一直开不出零点。开不出航头航尾
就像两片互相对折的天空
太极图一样。首尾互相咬着的两条鱼
航头航尾周而复始。天天下雨
海雾迷漫。呵。那个叠水世界挺可怕的
为什么还要回去。你问得稀奇
你值班为生。为什么还要走回寝室
那是我的家。对了。那也是我的家
叠水叠水。虽然天天航行。但也天天有盼头
不像你们这里。你们这里一切都定了
一切都是写在本子上的职业和姓名
而我们变幻莫测。我们有不可预料的乐趣
冒险。无岸。在风浪中颠簸一生
鬼知道什么风让我们飞闯到这里
一切制度化了。一切格式化了
一切按部就班。一切冷冰冰的
我不喜欢。我要回去。我看见了叠水
那是风雨加交层层叠叠飘摇不止的夜晚
经纬线之字形连成一片又一片
无论航行好远你都在原来的地方
好。你们要回去你们回去就是
我可贪图安宁。贪图简单
对。我老了。不喜欢奔波
铁像们在天幕上风雨大作。我醒来
想起刚才梦见的那个地方。那个叠水
世上怎么会有那么惊奇的经历和事情
想着。想着。我的脑壳就大了

        2009-12-22梦醒后即写

梦见到河坝街吃年饭

河坝街黄昏昏昏懂懂
背景就像老掉牙的老电影
黑白电影的黑白场景
笼罩培培老家陈年味浓
我就要到那里去吃年饭
乡村总是这样,年饭总在娘家
或者婆家,图个团团年年
培培口头禅:是我嫁给了她
嫁她就是嫁虎随虎
我属鸡,命中注定由她主宰

家家都在忙着做年饭
龚幺伯的媳妇很勤快
她是狐狸变的四脚怪兽
样子笨拙,走路就像笨重的恐龙
但是能干,能从地里刨出地瓜
因此他家年年有余
牛高马大的龚幺伯匹配于她
左邻右舍都没话说
也不惹她,也不理她
但都承认他家该富裕

我匆匆走过这些街邻
我的心愿就是在饭桌上挨着培培
但是丈母娘家清风雅静
一点也没有过年氛围
屋里只有老妈一人
笑眯眯坐在窗前无所事事
培培呢?她被幺姑婆家的人接走了
哎呀呀!幺姑婆家那么远
她跑到那里去干什么?

你看看,这是冉义的规矩
吃年饭,亲戚跑来碰到谁接走谁
他们碰到的是培培
培培今年就到他们那里吃年饭
我就马上泄了气,这真是
幺姑婆家那么远,乡村深处的深处
平时大白天难得走一遭
何况现在昏天黑地,何况过年
更何况,我还从未到那里走亲戚
这真是,跑那么远
取草帽子?家里有的是雨伞

培培老妈笑眯眯的
横竖不说一句话,笑眯眯的
看我无可奈何灰心离去
我就嘴里嘟嘟嚷嚷一路埋怨
这真是的,过年了
也不在家里吃年饭
一不小心,踩在恐龙的地瓜上
吓出冷汗,立刻醒来

       2010-01-24

梦见江汉路聚餐

院子里夜色渐渐深重了
正是家里人好好吃一顿晚饭的时候
墙壁上挂着杨灿留作纪念的小礼物
那是由木偶、塑像和玩具构成的美食
真正好味道,色香清纯,美不胜收
我想,我和培培真憨呵
既然世面上有这么美好的东西
平时为什么不采购一些在家里贮藏
休闲时候,拿出来想吃就吃
多好!尤其只有我们两人时候
日子不是一点点都很奇妙吗

现在是老家聚餐时候
大哥二哥三哥他们都来了
同时来的还有一个杨灿同学
他是专门冲着墙上美食而来的
给他少了点,他还有意见
不愿意举杯。这可不行
在别人家做客,不能一个人独占
有福大家同享。好东西少
大家就匀着点吃。还是说点笑话吧

邻居罗大姐跟大哥是老同学
没有请她聚餐,就在门外肇事
老妈说:老大的自行车托了好多野鸡
个个刚烈,好斗,惹事生非
罗大姐趁机大张旗鼓满院乱喊
你们的鸡把我娃娃啄来吃了!
你们的鸡把我娃娃啄来吃了!
还我娃娃来!还我娃娃来!
吓得我连忙跑去救人,哪有那事
野鸡个个摩拳擦掌
恨的是大哥不给它们喂食
大哥毫不理会,只管边说边笑下酒

培培的手艺炉火纯青
卤菜、烧烤、串串香样样精通
成为巷院出名的巧妇
五弟喜欢她的酸菜鱼
七弟更爱她的菌子汤
我最安逸她的细肉烩豌豆
有它,回回胀成马肚子
老妈拈啥吃啥,不管三七二十一
聚餐就吃出了年饭味道
罗大姐在门外肇事没有成效
骂骂咧咧回去做自家的年饭了

这是好多年才有一回的全家团聚
培培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门外的野鸡做出要把自行车啄光的架势
大哥照样喝酒,我站在门外真有些担心
生怕院里的小孩子不懂
会把它们惹得满院子乱飞
一急,刚刚举杯的酒就把美梦溅醒了

           2010-01-25

梦见老潭

梦见老潭。老得不知年代已有多少久远
水是酽酽的碧蓝。只有老者才能生活里面
他们都肆无忌惮。不知身外何物叫做江山
漫步。昂头。漂浮。移动。动作慢腾腾的
随便找一块浅滩坐坐。自己对着自己聊天

鱼在里面五花八门。色彩斑斓
面无表情但又心事重重。慢腾腾游动
“恐龙的钢铁是用麻雀的未来炼成的”
拥有这个信念使得他们长生不老
久而久之他们大腹便便因而金玉其表

金龟在里面任劳任怨。跟鱼一样
渐渐习惯了随波逐流。成为潮流的榜样
他们的优点是深藏智慧。同样也就深藏愚昧
“你麻我不懂。我知道你心里想着孔雀妹妹”
因而在艰苦卓绝时代永远期待笨鸟先飞

铁一样的扬子鳄身披沉重锈色。大行于世
他们该上岸时就上岸。该沉底时就沉底
“神拙拙的。还不是贪恋永远也煮不熟的野天鹅”
实际上他们肚里早已装满古今中外战略战术
平时隐蔽不露声色。猛然一击往往大获全胜

爬行类王者。他的名字是谁。披红戴绿
年代久了因而老态龙钟。但是内心永远是颗宝石
满腹经纶。装满水里水外的红外线和紫外线
“少给我讲什么大隐。活生生活着这才是规则”
他在老潭的哲学是谁也不来往。同时谁也不招惹

蟾蜍在老潭岸边身经百战。行动永远无言无语
总是阅读蓝是绿艳艳的蓝。碧是青幽幽的碧
“别碰我。你吃铁吐火屙秤砣永远没戏唱”
因而成为潭与岸之间七老八老的辉煌统治
身披红红艳艳的水藻贝类永远老得有眼无珠

老得逆来顺受。任凭野鸭对着黑蚌敲诈
横竖刀枪不入。处处躲避。容忍。谦让
“瓜娃子是你娘。滚回蹲位去干你懒洋洋勾当”
他们成为老潭安贫乐道的杰出代表
凡是出土文物。都被他们记录在案。用心收藏

老潭昏昏懵懵。似懂非懂。井水不犯河水
老潭乒乒乓乓。似睡非睡。谁都作威作福
“老爸子的鱼竿早已扯断了。外爷的笆篓没漏洞”
永远是。鱼类潜伏。贝类深游。蛙类早出晚归
永远是。老潭若有所思。但又无动于衷

一切顺其自然。因而。一切重复万年
永远是。云层蜻蜓点水。雨雪浅尝辄止
“表面上一脸满不在乎。骨质里早已垂涎三尺”
梦见这里与世隔绝。梦见这里万事悠悠
梦见这里一切自以为是。梦见一方乐土。梦见老潭

                     2010-01-30

梦见忧伤的二月二花

梦见我乘公共汽车
行驶在繁华街头
忽然只剩我一个人
车厢空空,司机也不见了
前面是十字路口
人山人海,都在候车
交警在维护混乱秩序
我赶忙上了司机位置
紧握方向盘,紧急刹车
交警在路边打手势
我拐弯,靠边
车缓缓慢了下来

忽然司机跑上车来
气喘吁吁,说是去办紧急事情
我赶忙让位,下车
上了另一辆汽车
忽然想起我的挎包还在原先车上
于是赶忙下车,追车,上了那车
车内人山人海
谁也没有占有我的挎包
谁也没有见过我的挎包
谁也不知道我的挎包
挎包有我的证件、卡片
有我一切的一切
车上旅客守着自己的大包小包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谁也不理我
只有老赵说:你自己的事情
你自己去做,管别人屁事

心想是不是自己心急
把包忘在了那辆车上
于是赶忙下车,追车
那车早已没了踪影
我被抛在路上,空空一人
世界沉寂。我的一切都在包里
身份证、驾驶证、存折等等
没了挎包,我寸步难行
我的大脑空空如也
我的身体轻飘飘的
失去方向。也不知道方向
更不知道现在的地名,身在何处
谁会承认我是何许人也

路边大盆小盆古董
开满了碎银的野花
家家喂鹅。房子高大
好像藏区风格。显然我已走进
别人的迷宫。客厅宽敞
小巷弯窄。一个姑娘骂街
外面的景色多么美好
我只惦记着丢失的挎包
学生娃娃穿戴干净、整齐
她们路边操练,嘻嘻哈哈
我没有挎包我寸步难行
路边塑像显然针对防空
家家户户塑有木偶
对着天空警惕,守望,开火

我身上仅有几张元元值纸币
路边场馆宏伟,气派,莺歌燕舞
我左裤袋搜到右裤袋,一无所有
我必须追上那车
但是路上空无一人
我必须想起那车
但是没有记住车牌
我必须描绘那车
但是说不出车名
我在路边成为热锅蚂蚁
忽然从裤兜里搜出那车的路线图

上面印着站名
但是看不清楚
看得清楚的在背面
但是印的是藏文
打114问公交公司吧
我为了刹车,把挎包丢了
请那位司机包下留人
忽然想起那是长途汽车
不一定属于公交公司的
况且那车很可能是藏人的
麻烦就大了
周围风景很好
像个宽阔壮丽的古镇

路遇一老人,可能有救了
老大爷,我迷路了
请问此处是谁,哪有车站
这里离成都还有好远
老人笑了:这里是忧伤的二月二花
很出名的古镇啊,你怎么不知晓
前面很多很多高大场馆
都为二月二花而举办
怎么你不清楚
这在成都很有名呵
前面不远就有车站,好地方呵
原来如此,原来我在这里拥有美景
但是我的挎包却迷迷茫茫丢了
永永远远丢了

醒来,原是南柯一梦
已是己丑年腊月二九
想起杨灿远在美国
老妈在成都
我的挎包就在眼前衣柜里
平安无事。梦里有得有失
得的越美好,丢的越沉重
而且天已蒙蒙发亮

2010-02-12凌晨记之

梦见天台山房子

梦见天台山房子
林荫遮蔽,立在半山腰路旁
我们全家出动,走亲访友
过年氛围旅游气息混合一起
男男女女半山歇息
忽然发现明明房子
明明房子隔壁就是我们房子
多少年了,怎么忘得干干净净
遂想起,零五年我们在山上租房
而且靠了培培通过朋友关系
竟然许多年没再用它
房门大开,任人进出
窗子也没关上,风雨无阻
前门一个鱼池已然变成三个鱼池
里面即有小鱼,也有大鱼
最奇妙后门院里水塘
已然成为动物乐园
它们大大小小暗绿深蓝
其中六个伸头看我
不约而同嗯了一声
仿佛认得我这懒惰主人
多年不回,害得鳄鱼也在池里游荡

培培跟成都几个妯娌占地为王
早把挎包放在凉席上圈地为牢
我跟几兄弟只得在门外挤坐
忽想起后院那些古怪动物值得拍照
连忙上山去停车场取像机
走得疲踏嘴歪,好不容易下山
才发现取来的不是像机而是优盘
气愤自己真混,沿途遇见许多熟人
懒得去打招呼,一路气嘟嘟的
兄弟们还在门外挤坐
一只乌鸦飞来,落在我的头上
向我喷水,并且行走在我的肩头
大哥说:这个值得拍照
快拍呵,这个镜头千年难遇
可惜我的优盘毫无用处
我在人群中恨自己找不到气出

老妈要给大家下挂面
先要给明明他们送一包好烟
因为厨具是别人的
那好,就拿王昆的烟去送吧
我的烟更好,我当然舍不得
兄弟们都在门外挤坐
周围景色很好,真高山流水
杨灿跟同学已上山项以外去了
我在盘算怎样使用好租来的房屋
已经五年没用了,今日重新拥有
真正粗枝大叶,也真正大叶粗枝
一不小心乌鸦一声喷嚏
醒来这个异梦,醒来这个异梦
我在冉义床上,显然我正口渴

            2010-02-24

梦见成都诗歌洞穴

应该是三洞桥和大面铺之间
人生地不熟的城边边某地
我闯入一个深藏不露的洞穴
惊喜发现那里面在展览成都诗歌
“已经举办好多届了”
一个老者满不在乎,随便说说
仔细看,满墙诗画显得陈旧
“可它们都是崭新的”
老者说,“刚刚糊上,纸墨未干”
一幅《穿城而过的成都扭腰曲》
很明显的山水画,青幽带绿
上面的题诗龙飞凤舞
讲述从青龙场到青羊宫的变故
“这里保存了六十年代诗歌”
隐隐约约有句炮轰,有句火烧
还有几句打翻打倒,保持原样
“这些算不上现代诗呵”
老者横竖都不认同,任我胡说
“辛辛苦苦保留它们”
“就像守护天王的古墓”
我看见满墙书画,大书大写
从头顶到脚底,大幅大幅诗作
有的愤世嫉俗,有的长歌当哭
有的,不屑于人们评头论足
有的,只等千年一回的知音
“已经举办三十二届了”
“看起来好多作品都是崭新的”
闻所未闻,觉得自己更像局外人
今天终得一见,更恨自己浅薄
洞穴高大,宽敞,但也阴暗潮湿
“你们来不来无所谓”
“你们信不信,也用不着”
始终,我没看清老者的面容
若即若离,仿佛可有可无的幽灵
“成都许多诗歌自生自灭”
“成都许多诗歌在地下生存”
我记住了这世上还有这种事
但是忘记了问路,更没记住门牌

           2010-03-08

梦见外婆老屋

照壁还是那样灰蒙蒙
村子尽头,还是那些高低不平的墓群
但是增添了南来北去的火车
客流量很大,站台随手可取免费的手巾
谁也说不清晚上又会潜伏什么疾病
世面上开始认真流行讲卫生
我匆匆赶路,大哥二哥已到外婆家了
应该是傍晚时分,炊烟很巧妙已稀少

铁门槛冷火如老去的黑歌
水葫芦在浓酽的蓝色上荡漾
星星在天上打仗,不时有碎石飞溅下来
趁早进屋稳当,房檐下要比空地保险得多
我匆匆赶路,免费手巾已被行人取光
随处可见人们不需要的棉袜丝袜
都很崭新,但是人们更需要饮料
一头白猪长相完美,知道哪里有水
它对全世界的繁忙满不在乎
而在自来水下把澡冲了又冲,冲了又冲

外婆站在堂屋一脸庄重神情
好多年不见,早已布满货架和坛坛罐罐
那里面盛有好多自己酿造的土酒
萝卜干、盐蛋、腌肉和绝妙的泡菜
真是无尽宝藏呵,可以拥有无边无际的享受
堂屋添了三间木床,干净,整洁
突然明白这里已经开了一家小小旅社
守株待兔,坐收南来北往的渔利
外婆的生存之道真是与时俱进呵

大哥二哥已在里屋歇息笑谈
为什么不出来小饮一杯
哦,怕是影响了外婆在外面的生意
还是里屋自在一些,不要妨碍外婆做些事情
那好,顺便我也放松一下身心
窗外的满月,是不是已经照耀头顶的树叶
我悄悄脱下外衣挂在衣架上
门外传来高一声低一声南来北去的火车

                2010-03-10

梦见洪水滔天

还记得吗,洪水滔天
密林中,我有一处高山躲藏
我怎么会来到天上
我怎么会一直都在天上
一直都在天上东躲西藏,洪水滔天

已经有多少次做这样的梦了
满目苍穹是密不透风的雾水
大地在下雨,天空在下雨,宇宙在下雨
除了白茫茫世界你什么也看不清
大雨在所有时间和所有空间一直下个不停
我找不到一块干燥地方起飞
只能在悬空的大树梢落脚
它们一直在追我,水,洪流,波浪和漩涡
我稍一有停顿它们就汹涌,就淹没
我在密不透风的雾茫茫时空
找不到一丝丝亮光

时而上天入地。时而天马行空
横竖不是抗争,而是逃命
曾经的云曾经的烟如今烟消云散
只有迷茫茫浓雾弥漫昏蒙蒙浑圆
无论古老的指南针还是现代的导航仪
没用。横竖只有一头雾水,满头雾水
全宇宙雾水。横竖我在时空中湿漉漉飞奔
分不清东西南北分不清古今中外
更无从知道曾经还有诺亚方舟
呼。上天。呼。入地。呼。呼。呼
横竖不是飘逸,而是沉重

洪水滔天。枝干上早已盘满各种各样的蛇
鸟飞绝。鱼在脚下涌动一团团浑汤
命该不绝我生就一双永不疲劳的翅膀
不是渴望飞翔。而是渴望落根
密林中我有一处高山躲藏
洪水早已淹至前额至下巴地方
我的躲藏只能作飞行状,作仰泳状
孙悟空一跟斗十万里是我的榜样
但是永远跳不出宇宙大洪荒迷茫茫掌心
我不想永远东躲西藏
我只想在一棵大树上静悄悄筑窝

拔地而起。或者任性俯冲
长驱直入不需要任何方向
尽管放心。随便你怎样横冲直闯
这满天的大世界永远是湿漉漉的
永远是,打湿你翅膀也打湿你坚强
逃亡成为永远的劳动,你只能逃亡
洪水淹至你前额至下巴的地方
你不能停顿,你只能翻飞
翻飞,任随你栽桩打滚别担心碰撞
这满天的大世界永远是柔性十足
永远载舟覆舟,也永远以柔克刚

掠过村庄,河流,大森林招手
王宫被吞没,又被吐出
所有国度所有时代所有文明和岁月
都被吞没,又都被吐出
整个世界一无是处。整个宇宙黄汤汤
所有星座所有银河都在下雨
都一直在下雨,一直下,一直下个不停
我在前面没有前方。我在后面没有后方
我在左边没有此岸。我在右边没有彼岸
横竖只有翻飞,飞奔,奔逃
呼。呼。呼。呼。呼。呼

已经有多少次做这样的梦了
还记得吗,洪水滔天,洪水滔天

            2010-03-22

四月十三日夜梦

梦见我去打开自家寝室
房室空空,墙角立着两条眼镜蛇
正在有模有样恋爱
一蛇昂头:看啥?还不快走?
另一蛇瞟了一眼:想挨毒咬么?
言下之意:此室已归我们所有
它们得意洋洋盯着地面
脚下已有几条来客
花蛇,环蛇,像是朝拜宾朋
我连忙关门,退后,回不过神
此事要赶快告诉杨灿培培
“我们里面那屋已去不得!”

出来。房外行步声声
一队黄烘烘人马,来自远古
他们是远东大沙漠的烤肉队
一捆捆烤肉边走边滚
状如中国大捆大捆美味腊肉
嘿,原来他们是这样制造土特产的
行走越远,烤肉越就辉煌
滚至眼前,被我们的一队扫帚挡路
停下。一捆烤肉还原为一匹小马
只见它气喘吁吁,就像还在挣扎
身上的肉已经一堆堆烤成面包
只剩骨架,头还在一声声气出
啊呀,多么恐怖的行为啊

首领见人马停下,不由分说
将一名带路老者抽打
随后把他点燃,仿佛天经地义
这是他们传统的惩罚
老者立刻熊熊燃烧,成为新的烤肉
啊呀,原来古代也有假冒名优啊
惹不起,快快躲开。过路。闪

即遇一大官,身着蜘蛛侠外套
招得全校师生欢呼
啊,原来大官很会注重外表和形象
什么时候西服什么时候唐装
很有考究。看看我,上半身春衫
下半身毛裤,脚著蛙泳者蹼状柔软鞋
“什么鬼相子?”大官非常蔑视
我满脸羞愧,立刻逃出校园

人大正在调研。该我发言
会议室乱哄哄挤满社会各色人等
就连小学生也一个个身着迷彩服
井井有条悬挂在每个窗口
“什么世道啊?要出乱子!”
我胡言乱语“奖金五万五”
显然是在吹牛,言不由衷
“这家伙,不负责任!乱说!”
是啊,是啊,我今天怎么了?
领导一脸黑云:“丢人现眼!”
“怎么选举出这种废物?”
自知理亏,低头退出。滚

学校正在办公。二楼乱糟糟
蛛网。涂料。烂墙。面目全非
“这样的烂屋也配教育环境?”
深深感到这是多么可怕的渎职
老师们却毫无怨言,静静备课
我无地自容,溜回宿舍
培培正在炫耀自己的新衣
那是一件需要倒挂着穿的凤凰裙
像正常人一样站着穿,难看死了
倒挂着穿,立刻孔雀,世界亮丽
“今天遇到哪家罗汉了!”
一呼,即醒。培培在身边睡得正熟

     2010-04-14记于和风庭园

梦见杨灿掉光了牙齿

梦见杨灿掉光了牙齿
是在远方黄昏时分
我刚下火车
老妈就笑眯眯出现
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笑眯眯
身后,是个两三岁孩子
那是我们的杨灿
我和培培的女儿
就那么两三岁样子

老妈说,是的
这是你们的杨灿
她只晓得喊一声奶奶
只见她露出笑脸,一无所知
牙齿只剩下门牙一颗
一口光洁牙龈,整整齐齐
老妈说,你们的杨灿
在颠倒着生长,越长越小
越长越小,越长越不懂事
现在什么也不记得
只晓得喊一声奶奶

脸盘圆润,光鲜,晶亮
就那么两三岁样子
这是我们的杨灿
我和培培的女儿
只见她笑眯眯的
跟她奶奶一样
归老返童,归朴返真
一切从零开始
她什么也不记得
什么也不认识
只晓得喊一声奶奶

奶奶!只听她金刚一声
宇宙全然退去
一切回到世界本真
所有事物无关轻重
人间只有奶奶,笑脸
无忧无虑两颗星星眸子
她的履历一清二白
这就是我们的女儿
我们的杨灿
她对我目中无人
对我的出现无动于衷
从头到脚,不认识我是谁
也不知道这世上
有种称呼叫爸爸

呵,这就是我们的女儿
我们的杨灿
她已经颠转过来,反方向生长
而我们一无所知,蒙在鼓里
培培也一样,成天马大哈嘻嘻
不知道女儿越长越小
牙齿都落光了
我羞愧无地自容
不知平日鬼眉鬼眼忙些什么
现在如何,女儿变小了
自己也老了
真想从地下钻个洞
逃出无法承受的渎职
怎么会这样麻木不仁
对上愧对远祖
对下愧对女儿

好在,随着又一声金刚声奶奶
我醒来,我们的女儿
并没有颠转过来生长
她在国外,长势良好
只是,我和培培
莫明其妙多了些心焦
一些担忧,一些浮燥
一些梦,包括这次
梦见女儿牙齿落光
真是于心不忍,于心不愿
也于心隐隐不安呵

     2010-04-21梦于和风庭园

梦见二十一片

梦见左边在说:二十一片
右边在说:二十一片
上边在说:二十一片
下边也在说:二十一片
什么是二十一片,我不清楚
总之在说:二十一片,二十一片

蛇是老友般如约归来
蓝成古铜色,青花耀眼
它们群居于洞穴,住在水草边
头上戴着王冠,“都是王者呵”
有人惊呼呐喊,惊动了蛇王
仅仅瞟了我一下穿透力很强的毒眼
便使我飞也似掠过水面
轻功般逃离,快快渡到对岸

天空照常架起巨大镜子
普照微观宏观、上半年和下半年
地球这一半的黄昏,明摆着
是月亮另一半的早晨,在午夜交班
让我们措手无策,不知道
是跟随正对面,还是跟随背后面
反正影子是逃不掉的,无论
风吹哪里,地球遮盖了半边天
月亮同样也遮盖了半边天
我们在天光下渺小,苍茫
举目无亲,像一滴泪,一颗盐

云是老友般如期浮现
带来了天空以外更多的消息,更远
也更暗示。更坚决,也更惊魂
从前的道路冰冻三尺,更高之寒
更沉静,也更孤独。星星五花八门
依稀记得,哪些地方,我曾经去过
哪些方向,我曾经拥有。老深,老蓝
老是暗喻从前的事,现在的事
以及未来,以及窗外和门前
好多好多故事,嵌在云的中央
画在云的表面,挂在云的每一处边缘

这次,云的边缘磨亮了一格格金条
格外提醒人们,请注意内涵
云的中央躺着银亮晶莹的巨大尸骨
魂的尸骨,岁月的尸骨,非常灿烂
它在告诫我们一些纪念,一些永恒
一些路,一些从容。星月闪闪
水晶的大脑原来一直在天上深藏
偶尔才见蓝天,一具高贵的预言
巨大尸骨面带微笑,但又无法细看
就像天机无法洞穿,一切的一切
只能意会,而不去说应不应验

星星叶叶就在耳边絮絮叨叨
二十一片,二十一片,二十一片
天知道它们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依稀觉得那个水晶头骨,曾在哪里遇见
有过一面之交,甚至沟通,交谈
但又无言以对,云也浮现瞬间
一醒,我就立刻感到浑身有汗
二十一片,二十一片,二十一片

        2010-06-07夜,梦于和风庭园

梦见长竹竿做的龙在天上飞

梦见培培和同学站满了树子
她们都是冉义街上的女将军
南枝北枝咿哩哇啦,飞天悬瓦
树木高大成材,成为林荫深深的市场
她们占树为王,一人站居一枝码头
谁也不敢招惹,绿叶遮蔽了天空

康霞班上的风筝是长竹竿做的飞龙
龙头是康老师挥旗,她站在竹尖上歌唱
龙尾是一个女生,可能是个班长
她们一前一后互相吆喝,为全班掌舵
全班同学就坐在风筝上,轻风飘扬
游荡在高高的天上,就像长长的火车

嗨,还没听说过风筝竟会这样
竟会这样轻扬在天上,东飘西荡
一点也不担心谁会从天上掉下来
龙尾的女生轻得就像蜻蜓
她们的风筝就像是随便飘浮的轻舟
康老师轻得像蝴蝶,他们长龙如虹
在天上一弯一浪,好不自在,好不风光
全镇人民都听见了他们的歌声

我在地上看得入迷,却依然担心
暗暗着急:嗨,千万别掉下一个人来
那么高的天,那么轻的船,那么飘的荡
观赏的人说:哎,别担心,没事的
她们从小就习惯了,这是东河岸的传统
她们从小就知道怎么乘坐天上的风筝

培培和冯亚伦赖学茹几个土霸王
在湖面上弄起波斯飞毯,来去如风
满湖的鱼儿大腹便便,抽着雪茄烟
它们对人们的把戏早已看穿,满不在乎
几个金龟老练成精,稍不注意就要咬人
咬烂你的船底,我在木船上胆颤心惊

康老师班的长竹竿风筝轻轻降落
她们兴高采烈,奔向湖边的草地
培培她们在树上挥金如土,作威作福
我在湖边茫茫然,不知所措
不知道这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2010-06-28

梦见培培要去华阳打工

天阴凉。成都八宝街有点疯了
一老者土布长衫,跛着双足
直挺挺躺在街沿,一言不发
幻想阻挡离家出走的妇人
我知道这人是惹不起的,躲开
另走一条人行道,图的是安全

骡马市吵吵嚷嚷,人群嘈杂
一青年封杀路口,见车就砸
他给每个司机扔去礼品
垃圾,尿包,弄得肮肮脏脏
哎,这成都,这么多街道都疯了
都这样鬼眉瓜眼,没有人管

拐弯,径自走向成都剧场
仍是那个老者,土布长衫,跛足
直挺挺躺在街沿,一言不发
一妇人径自离去,老者咿咿呜呜
“我已经拉下老脸,横街道歉
就是错得再凶,也该回家了嘛”

我匆匆赶路。来到熟人饭店
牛奶。馒头。稀饭。有点不妙
熟人对我上下打量,仿佛贼也似的
却原来,脚下满是猪屎马粪
这种环境可能吃得喝得,怪了
我脸一红,打算回家自己下面

忽见培培脚著胶鞋,拖一黄桶
一个大得有点夸张的黄桶
作股正经:“我要马上去华阳
她们都在打工,我也挣钱去
街上的苏坚强他会照顾我”
话毕,苏坚强已在身后露脸

记得他是我学生。但却没招呼
两眼露出凶光。嗨,这种人
培培也信得?突然杨灿也来了
说是来送妈妈,送了马上就走
正想去问为什么,母女俩却不见了
公交车横七竖八,也不知上了哪辆

一急,梦醒。梦醒即回深巷我家
培培在灶门前烧柴做饭,池缸水满
杨灿在看电视。想起黄桶,嘿嘿一笑
“我刚才做了一梦,梦见你们离开”
杨灿问:梦见什么?结果怎样?
正要讲,杨灿又问,两眼却盯着电视

正要给培培讲“那个好大的黄桶”
杨灿又问:梦见什么?结果怎样?
两眼却紧紧盯着电视不放
我有点不高兴,心想这娃娃怎么了
心一急,梦再醒。再醒在我家床上
培培在身边睡得呼呼正香。呵,天渐亮

            2010-07-05醒后记之

做梦三叠

之一

梦见杨灿已入殓三天
老妈说:今天该你们去殡仪馆
才知道我的女儿已不在人世
心痛得不知所措
这怎么可能?
这是怎么一回事?
“打死,我也不承认这是事实!”

心痛得不知所措
心想我美丽的女儿
脸变形了怎么办
就让她保持永远的美丽
不去!不去!
就让她保持永远的美丽

心痛而醒,睡在和风庭园沙发
培培睡在里屋,正香
没去打扰她

之二

梦见学校正在上班
办公电话摆在了厨房
有人来电:“我是李兵
我要回来当班主任
跟你说不清,让我父亲给你说”
李兵父亲接过电话,毛了
“凭什么不让李兵回来
你们好大的权力?”

我战战兢兢,轻言细语
“你们有你们的想法
我们有我们的规矩
这里不是茶馆酒店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门”
断话,连忙去找飞哥汪舌
“谨防有人状告你们”
但是李兵何许人也
我可不晓得

之三

梦见学校有道后门
通道堆满了碳花,太不像话了
乱七八糟,成何体统
连忙赶去查看
有人开始劳作,装模作样
挥锄扬铲,开始平整

没想到路中有堆树根
根深蒂固,庞大无比
就算开来挖掘机也无法动摇
周哥他们把它雕成了树雕
嘿,是堆可爱的雪娃娃
主意不错嘛,我心里暗自高兴
再往前走,是另一堆树雕
到了路口,是卓文君和司马相如
呵,不错,不错
这种构思值得表扬

没想到学校还有这种后门
我还记住了它的路名
“花用巷”,多好!

        2010-07-14记于斜江村

梦见豪华的词语在脑海闪耀

梦见豪华的词语在脑海闪耀
梦见你归来
当年的少女如今优美成熟
带回事业、儿女情长和回忆老师
两个滚烫的词在脑中明亮闪耀
发光发热,温暖心窝
我和同事的儿女都在茁壮成长
你要找的刘长安老师
他就住在我隔壁

梦见烫词、温词、火热词
它们就在我心里温泉滚滚
学员们都在回水凼洗手
一桌桌饭局拖泥带水
叶元先生寄来了写你的那本书
那本《关于青春的访谈》
你在少女时代就已经出名
吕荷女士寄来了《欢游》
《飞叶集》以及请写评的暗示
我在寻找偏僻角落以期拜读

词语在脑海闪耀,烫手
它在我心中已窝藏多年
使人振翅欲飞
追赶过去天马行空的好时光
梦见《麦色青青》要赠给陈先生
梦见学员吵吵嚷嚷酝酿晚上的酒会
梦见世面上正在流行杯中情
梦见儿女们漂亮、精灵、兴奋
梦见你归来

          2010-07-26

梦见在深山项上放风筝

梦见在深山项上放风筝
大雾弥漫,遮住了高高在上的游荡之王
只有手感长长风筝线的紧张,紧绷
一头牵着茫然之茫,无影无踪
一头牵着我们自己,无所适从
大哥说:要绞线了,要绞线了
他是凭着手感这样说的
千万不要让天上的风筝缠在一起
若是那样,许多问题就解不开了

下山,路遇正在上山的周渝霞
她问:还跟秋澹妹妹在一起吗
我说:我不认识什么秋澹妹妹
我在成都的诗歌妹妹是万萍她们
周渝霞笑了,看来你是热爱诗歌的
培培在身后气喘吁吁
她对刚才的问答满不在乎

下得山脚,全班同学正在等我
他们说:你已经是班长了
怎么走路这么疲踏
唉,木梯有洞,山路也不好走
并且,我是怎么当上班长的
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
那么,首先搞个同学会吧
我含含糊糊,认得他们都是同学
王家塘的,火巷子的
三十七号院坝的,许多男生日白将
几个初中女霸王,开个同学会
至于怎么当班长,我还没有想

深山项上大雾弥漫
我的线跟谁的线缠在了一起
风筝、风筝我看不清楚
也看不到,许多人上山
也有许多人下山
许多同学在山下聚会
沿途许多木梯子,都有漏洞
山路确实很不好走

              2010-07-29

梦见出家人脚著草鞋

梦见出家人脚著草鞋
身穿青灰色土布衫
他们身怀绝技,但又山水不显
只是默默拥挤于人群
循规蹈矩,观看演出
据说是西班牙人
带来漫山遍野的歌舞
我从观众台最后一栏跨过
贼喝喝带哭相
因为我光着双脚
纯属丢人现眼

沿街都有同学的家
他们生活幸福,房门大开
我打古镇走过
不知道凉鞋在什么地方丢失
光着双脚,在闹市区非常现丑
只好在人群中匆匆穿过
生怕被满街同学认出
贼喝喝带哭相
穿着宽大的土布裤
左裤袋揣着身份证
右裤袋是钱,摸了摸,还在
我身上就这两样东西
其他东西都在大卡车上

什么时候我家有了
解放牌大卡车
培培也记不清了
只是说:山里叫你赶快回去
是的,生产队的工分
我有许多年没有挣了
穿过水井街,穿过九眼桥
走过长长的山路
我的生产队就在高高的山上
那个著名的红苕国
山民们说话埂里拱隆的
他们把我的房子仍然留着
把我的房子仍然留着
是相信我肯定回去

左裤袋证件,右裤袋钱
摸了摸,都在
紧紧捂住它们
穿过人山人海的闹市区
只是光着双脚,真不好意思
我的凉鞋被人偷了
自己也就贼喝喝带哭相
心想:只要找到我的大卡车
一切就好办了,开回山里去
去挣多年未挣的工分

突然想起我的工作
最要紧是确保秋季开学
而眼前校园乱糟糟的
立马吓出一身冷汗
惊慌醒来,窗外秋雨滴嗒个没完
被汛期耽搁的维修工程
正在加班加点隆隆施工

        2010-08-14凌晨记之

梦见杨灿成为崭新的婴儿

梦见几家人要去新津夜餐
朱玉莲,罗毕索,江加林
我们在红庙集合
嘻哈打笑,情绪万分
但我心里也想,就这几家人
怎么没叫上赵江临?
可能,仅限于冉义人家吧
黄缸缸帮我们演示美式气枪
新颖,奇妙,洋盘
围观者皆是冉义熟人
热烈,稀奇,赞叹
“走,我们出发!”
有人问:“怎么没叫上我们
咋没有我们的份呢?”
黄蜂蜜说:“人家是私人聚餐
又不是官场应酬,该他们畅欢!”
江加林骑走了我们的新式摩托
说是去帮我们试车

门前是高坡下坎
很古老的巨大石阶
斜牙裂齿,大缺大洼
必须蛙步跃下,才能畅通无阻
笃,左脚一卵石,下
笃,右脚一卵石,下
迎面很老练让开骑来的飞车
这就是技巧,笃笃笃飞流直下
直到山脚前乱石沟滩
我笃笃笃东一跳,西一跳
很老练停当在岸边
杨灿就立在一颗石头上
“爸爸”,她说,指指道路
“别让江加林骑我们新车
他哪是在试车,而是在乱整”

果然,我看见江加林搭个邮递员
飞机跑道上起飞一样急速
然后紧急刹车,这样反反复复
根本没把我家新车当一回事
我就毛了,叫他下车
他眼一瞪:“刹车松了
螺丝有问题,这些,你懂吗
这些,你会吗,你行吗”
问得我哑口无言
他狗子飞机一样飞去

杨灿四五岁样子,闷闷不乐
好像比我更懂事
看穿了江加林把戏
心里很明白,只是嘴里说不出
培培赶来,抱起她就走
“你真是”,她责怪我
“我们杨灿已经变成了新娃娃
我把她重新怀进了肚皮
又重新生下了她
这些,你都不知道吗?”
边说边走,飞快回了家

哦呀呀,我怎么不晓得这些呀
赶忙跑回家,天黑了下来
看见杨灿果然很小,美目顾盼
好像刚刚牙牙学语
我从培培怀中接过,抱起
“还记得我吗?”我问
她点点头,“你是爸爸”
她好奇环顾小屋,打量四周
“啊,你现在是全新的崭新婴儿了
还记得我原来说过的话吗?”
“记得,你说过的
力比多。喻旗。妈卖皮”
(我脸猛红,恨自己无地自容
家长是孩子的第一老师
以后千万别在孩子面前乱说)

杨灿美目顾盼,环绕四周
样子就像刚刚说话的婴儿
墙上一幅动漫美少女图案
“祝妈妈母亲节快乐!
灿灿99.5.9”
“还记得那幅画吗?”
“不记得”,但是,“眼熟”
“呵呵,那是你初中毕业
那年,给妈妈画的”
“我初中毕业?”
她做出惊奇的样子
样子就像在说:我这么小
我读过初中吗?
“你读过初中,还读过高中
你是一名优秀的高中生”
“哦,难怪这幅画这么眼熟”

“还记得你是杨灿吗?”
她摇摇头,“不记得了”
“还记得我喊过你其他名字吗?”
“记得,你喊我是艺艺娃”
“呵,那是你一两岁的乳名”
她美目顾盼,环绕四周
“原来我是你们的艺艺娃”
“不,你现在是全新的崭新婴儿了
因为你不记得你是杨灿了”
“杨灿是谁?”“是你的第一轮人生”
我连忙去找墙上另一幅图案
那幅巨大的杨灿在《大周末》
2009年第1期的专栏照
“那是你在当杨灿最美时候
在北京照的,登在杂志上”
她吃了一惊,正要发问,梦就醒了

唉,怎么梦就醒了呢
本来我还想说
“你不仅是一名优秀的高中生
你还读过大学,而且还留过学
到美国读过研究生”
这些,本想一一说给她听
但是梦醒了,说不成了
就把梦说给培培听吧

      2010-09-06凌晨3:15始记之

梦见木连房

梦见木连房,连天接地
一座城市成为一个整体
一道门进去,就永远只遇见门
天空从此从房屋项上抹去
永远只见房瓦、天窗
一道门永远连接另一道门

我知道我在逃避某种事情
某种追杀或者追捕
城外那座废砖头砌成的大山
自然是会有穷尽的
它的最上头就是一座破房子
七歪八倒,破烂得不成样子
我就是从那里进入木连房的
从此再也找不到出来的门
每一间房屋都是黑翁翁的
每一个过道都伸手不见五指
我在房屋与房屋之间奔逃
我不知道天上还有没有亮光

内心深处最担心火烛
因为木连房全是用木头连接的
横梁、廊柱、瓦梭、三角架等等
所有的道路都不见水印
所有的去向,都干燥无比
人们埋头于活路、饮食
或者物我相忘,谁也不认识谁
我知道母亲就在不远的地方劳作
女儿在高墙那边读书
培培在贪玩贪耍。她倒省心
快乐。我却穷忙于奔波
“小心火烛呵!”“小心火烛”

木连房连天接地,成为永恒
一群人勤劳于纺织,无声
另一群人繁忙于厨事,无语
我匆匆路过,没有人跟我招呼
我是个百分之百千分之千的过客
身后有无数敌人追我、赶我
我从一道门穿过,又进入另一道门
一条路通罗马,但我找不到它
十条路通陷阱,但我处处遇到它
百条路通无知,我步步踩着它
千条路通茫然,我不敢想了

木连房没有天空,也没有天井
黑翁翁的,总在我前后和左右
我在房子和房子之间不停奔走
从一个深巷钻出,又落入另一个深巷
从一道后门逃脱,又进入另一道后门
永无天日!“我们世代生活在这里!”
“只有傻瓜才选择逃走!”
迎接我的全是鄙视、嘲笑和讥讽
没有人给我让路,更没有水喝
木连房没有出口,永远只是个黑洞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培培在床头“天气很好”
想起刚才我在路上无始无终
免不了伸手去抓轻飘飘的天光

             2010-10-14

梦见自己在哪里,想不起

梦见自己在哪里,想不起
我是条地地道道无用的虫
明明骑着崭新的摩托
风衣却是别人的,包括颜色
包括风,也包括那些姣好的面容
那些树,那些水果和旋螺

响簧在响。是银须髯髯的老者所拉长
拉长一个阳光普照的深巷
谁的风筝尖挑在竹竿上
同样是今后的路是那样漫长
我知道我在行走。我在思考
菠萝彩印的糖纸平整在玻璃板下
火红的康拜因开进了小小的火花
我就在路边躺下,在树林里
我看见老家飞来绝妙的飞机

明媚的春光染亮了一张新手帕
在有月亮的夜晚,老人在河边打拳
连衣裙在散步,那件粉红的连衣裙
载着我那十五岁的梦中情人
岸边有垂柳。墙外驶过天蓝的电车
一只老虎从画面走下山来
它的身后是林子,林子下是深深草丛
拉架架车的罗师傅在路灯下喝酒

我知道我在做梦。公园里有滑车
多么美!那样的穿行,那样的腿
星期天是印印花的天气
印着帝王将相,小人书、话剧或戏曲
最美的消息来自哪里在放映露天电影
深山老林的亲戚带来了核桃和花生
人说:你们老爸子切回了一盘卤鸭子
没有的事。不可能。就像,就像
“卖火柴的小女孩吃到了烤鹅肉”

长大后,肯定,都要成为癞哈蟆
无论娶到谁,也肯定,她都是天鹅
我看见我的天鹅正在地上跳房子
小脑袋上,颤悠悠晃着两只丁丁猫
不可能的事。没有的事。就像,就像
“毛毛虫跟蝴蝶一起在办姑姑宴”
我以荷叶打伞。以屋檐水洗脸面
我听见马师傅的响簧越拉越响
拉响一辆吉普车行驶在柏油马路上

我知道我在做梦。灶鸡子在准备进攻
就像后来在动漫里遇到的变形金刚
我是一条无用的虫,老是爬不过门槛
爬不过那道高高的铁黑铁黑的门槛
要是爬过了,就好了,就舒服了
就知道自己是谁了,多好
但是我现在在做梦,不知道在哪里
一只老虎正在斯里慢条步过深深的草丛

              2010-10-18

梦见东大街

梦见东大街
那条偏静的梧桐路
往东走,通向猛追湾
往西走,通向八宝街
我常常从那里走过
去寻找午间的伙食
或者晚上的火锅
我最喜欢的卤牛肉
盐花生,桶装啤酒
一直走,走着我
和我的伴侣培疙瘩

东大街总是那样偏僻
那样安静,除了无言的梧桐树
店铺稀少,行人安闲
那是一条无法热闹的街
一条永远静止的街
背向繁荣,或者朝向黑夜
我必须从那里走过
走过了那里,我就能到达猛追湾

或者八宝街
那里有我喜欢的骡马市
热闹得叫人水泄不通
满目的珍宝和饮食
叫人激动得无法抑制
频频发抖,就像美丽的盐市口
我从那里走过,心满意足
身边是我难得回城的培疙瘩

我要寻找烧酒、卤鸭翅
跟冉义一样味好的卤肥肠
这是我回猛追湾的好想法
逛八宝街的大享受
家里已经装上了落地窗
咖啡色的落地窗
讲究礼节,迎来送往
朋友或同学,都很舒服
都已认得我的老家猛追湾

东大街静静幽雅
从南到北空空荡荡
它就是这样,它总是这样
它一直这样,它是一条偏静的街
在它的那头,是我的老家猛追湾
在它的这头,是我的快乐八宝街
梦见东大街,我在街头正年轻
              2010-10-20

梦见广西或者越南,壮乡的村寨

梦见广西或者越南,壮乡的村寨
三十三或者六十六,几分钟路程
乡民们却要走它九十九天
这是山上的规矩呵,把心放在家里
把事扯在路上,扯得好长好长
到山那边去,到树子越高越大的地方
无论岁月如何扭转,草色总是越扯越深

我的面孔在客家,来自南方的面容
沉默在脸上深重,忧虑在脸上凝重
山乡的寨门口,聚集好多好多乡亲
“坐飞机只要三分钟路程呵”
“而你们,却要穿越整个季节!”
我把写诗的包裹放在高高的山上
我要跟随乡亲们去走弯弯窄窄的山道
石桥下的面容,趁着夜色越凝越重
越凝越重的还有那满脸粗犷的沉默

广西或者越南,我的旅途的最南端
大芭蕉或者莲王叶衬托的水面
客家人的面容越冷静也就越深刻
月亮出来得越晚山那边的云就越明亮
我要从石桥走到寨口,从寨尾走到寨头
乡亲们聚在寨口越多,树的影子就越婆娑
我把写诗的包裹放在高高的山上
我在树子和栅栏之间寻找家乡的味道

“你是从深山走出来的忘恩负义的家伙”
“你对老家的记忆早已面目全非”
“你走你的九十九条阳关道”
“我们过我们的三十三座独木桥”
“还有六十六根擀面棒,拿去做你的仗”
我听见满山遍野对我没有好的声音
好的颜色,只有乡亲们怨声载道
我赶忙去找我的桉树叶,我的划船桨
匆匆忙忙,逃出我遗失多年的老梦境

                 2010-10-21

梦见知青那间房,我仍然是知青

梦见知青那间房,我仍然是知青
“你的房子我们一直保存着”
“知道你会回来的,玉米,青油,工分”
山民一脸朴素,并没有修改当年的面容
我是沿碎石山道走回山里的
我的住房还在半山腰,孤苦零丁
里面的器具一动未动,只是夜色更加深了

从老南桥坐汽车,过水口,穿油榨
火井就在隔壁的山旮旯,这一带我懂
我很熟悉,我曾经来来往往多少回
这次,依然是在黄桷树大弯口等汽车
邻县的老知青悄然回城,我依然进山
土黄土黄的红苕田占满半坡
树大招风吹过积雨林,乱云飞渡
我的野山谷依然老好,怀旧,一副好心肠

钟队长还在山上坚守岗位,南瓜熟了
成堆的柴禾吐故纳新,炊烟向远方吹去
“你的房子我们一直没有动过”
“你的莴笋长得特壮,泥巴里捏得出油来”
我闻到了久违的玉米馍香,汤青菜香
我要把甘蔗酒喝他妈几大缸
刘虾皮喂的斯比克又在沟边叫汪汪
炊烟们从竹林边妖精奇怪地飘过
我喜欢老房东做的那个馍,那个巴锅香

我的房子在山上。钟队长喜笑颜开
“你的草帽子还挂在泥糊的墙上”
“你的土巴碗还沾着当年的炒豆黄”
“张家那坛老泡菜,想过,还是没想”
“土耳瓜,秋洋芋,沟里捉来的娃娃鱼”
我兴高采烈,同时想起草里的蛇
深潭里的石巴郎,菜园子的油炸蜢
苦中作乐的日子呵,深山里的漫漫岁月

还是那把锄头,我认得,立在门边
就像多年没有打开的一本书,手心发痒
但也半信半疑,莫非,我真的还是知青
还是那个早出晚归“看守玉米地的人”
钟队长笑呵呵的,他家炊烟已然很旺
“日他龟的,我一乐喝,就差点忘了”
“灶房头那个黑角角,你看见没有”
“还给你留着一砣老腊肉!”沟边的水呵
突然见证了我在三十年后垂涎欲滴

                 2010-10-22

梦见三十七号院坝井

梦见三十七号院坝井
惊冷了我的皮肤
我是二十七号院坝的穷街娃
每天,只能越过高高的围墙
看见那边有一颗北极星
十七号院坝我常常去
那里有跟我一样穷的街娃子
吃铁,吐火,屙秤砣
这些穷院坝发生的事
三十七号绝不会发生
三十七号冷冷清清
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天井
他们过着富裕的日子
过得清冷又诡秘

穷得鬼心慌的夜婆婆开始唱歌了
唱的是八个老娘围井边跳舞
穿着可怕的白衣服
趁着月色,她们在半夜三更动身
专门去跳三十七号院坝井
静悄悄地跳,不发出声音
她们跳的是一种不满甚至诅咒
恨的是这个世道贫富不均
夜婆婆手下有九个瓜孙
眼红着别人家的瓜孙穿红戴绿
她的歌唱得有点老眼发昏

二十七号院坝穷得没有自己的井
挑水要去别人的井边
一根长竹竿拴着一只大水桶
一把手一把手把竹竿伸下
只需要听得鬼咚花一声
再一把手一把手把竹竿提起
直到捏着井绳,最后抓住了水桶
一桶亮晶晶的水来到世面
挑在自己的肩,去煮自己的饭
但是二十号院坝的肩
却比隔壁矮了半截
因为挑别人的水,必须笑嘻嘻

我在半夜三更起身
来到郊外的大井边,脱衣解带
那是一个星月之夜
我打了一桶水,又打一桶水
把自己从头到脚冲得冰天雪地
银河在我上头滚滚东流去
看见了打着灯笼归来的彗姑娘
我放声野歌,唱碎了遍地银光
我是二十七号院坝的穷街娃
却在郊外享受了井水的大富大贵
我回到二十七号院坝
绝口不提此事,我把它当成了神
我没有权利逃避肮脏的环境
但我有梦想让自己干干净净

今夜,梦见三十七号院坝井
小时候的往事,长大后的努力
梦见清凉、晶莹、银蛇飞舞
一件红衣服走在雪地上,寻找篝火

              2010-10-26

梦见狗狗宠物

梦见狗狗宠物
在老家黑屋东窜西窜
仿佛老赵家的来福
却不甘心做狗
渴望我们认它做侄儿
总在身边惹事生非
以期我们对它注目

它的面容奇特
有点像蒙克的《嚎叫》
但却鬼精灵一个
听得懂我们笑谈什么
当我们几兄弟畅饮
它也跑来凑酒
“走开,一边去玩”
“明天给你照相”
“把你照美一点”
它叨走这些诺言
美滋滋蹲在旁边

杨灿在读小学
天黑了也不回屋
还在外面做游戏
我喝酒喝得三心二意
因为外面已经起雾
培培在窗前剌绣
“快把女儿喊回”
一场大雨来临
房檐下天色很灰

肥胖红鱼在池里挪动
显得非常笨拙
黑鱼在水里闪亮穿梭
归来了早已走失的金龟
老鼠在里屋角落盘米
偷走了竹篮里许多花生
只有宠物狗狗
它想做人,成为家中成员
跟江湖上的二杆子一样
喝茶,抽烟,打牌
想得真美,非常愉快

“明天给你照相”
“把你照美一点”
它的样子奇特
就像蒙克的《嚎叫》

       2010-11-15

梦见履带拖拉机把吊车叼上了天

直升机在空中响着
它们练习角斗,追捕
在高塔上蜻蜓点水,高难度躲藏
一架飞机在空中花园高台坠毁
左边的翅膀已经折断
右边的翅膀正在突突突冒烟
机头被大地啃掉
机身只剩下空壳
飞行员在旁边咯咯咯笑着
看见亲爱的战机一层层腐烂
那里的土地,寸草不生

直升机在空中忙碌地响着
它们角斗,追捕
一遍一遍从北较场那边飞来
又一遍一遍朝北较场那边飞去
两眼在夜空中放出巨光
站在树梢上操练着轻功
稳稳停落在铁塔高端
它们已经熟悉巧妙的隐蔽
地面上,一个逃生的飞行员
正在树下偷偷发笑
他的战机已在地上千疮百孔

突然,在高塔背后
直升机将一台履带拖拉机逮捕
但是拖拉机并不服输
紧紧抓住一座高塔样吊车
权当高空逃亡的人质
并且,老鹰叼鸡儿一样
竟在空中将吊车轻轻叼走
这不可能呵,它们那样沉重
却在空中轻飘飘逃跑
真想不到,这一切作业
竟能在高空完成
不可能呵,除非是我做梦了

直升机惊呆,停顿
被迫在铁塔之巅逗留
突然闷咚咚一声
拖拉机和吊车豆腐一样坠落
两个钢铁莽汉瘫倒在地
直升机欢呼雀跃
唤来车厢一样的一节节楼房
它们飘荡在空中,轻飏
它们是飞机制造商玩弄的新产品
高飘,低飏,在空中来来往往
无所谓满空的三架机四架机
一潮一潮的雄鹰在空中编队
引领,轰鸣,一波一波高科技
它们无所谓,在空中穿梭

它们自由闯荡于天空
早已看透这空战的各种把戏
摇晃、浪摆在战机群之间
拥有你来我往的绝对把握
突然,又一架战机出事
拖拉机躺在地上咯咯咯笑着
其它战机头也不回
黑压压,一群一群涌向远方

        2010-11-18午夜醒来,记之

梦见拿银剑的鱼

梦见池子,里面游着许多鱼
许多鱼于我其实早已不陌生
它们红着,肥着,自得其乐
桥下总有一条暗河,一个洞
它们显于其中,隐于其中
它们在深暗的水色下闪亮鲜活

培培似乎出远门已久
家里的蜂窝煤却仍然燃着
唉,这条亚马哈大鱼
总是这么粗枝大叶
铝锅里的米饭,水快煮干了
调皮的土豆婆还是一两岁
渴望在大人面前瓜一下子
于是我抱起他上街
靠在我肩头样子很舒服

哥哥他们在鱼池上盖起了钢板
上面留着十方十格的透气孔
当真如此呵,不让人再来垂钓
池水因此减半,养着一些幸存者
它们誓死捍卫自己的领地
凭本能逃避一切可能的捕捉
而在午夜池边,一条小鱼上岸
它手里紧紧握着一支银剑
这是一条多可爱的小精灵呵
趁它入迷,我的动作快如闪电

我把它捉在玻璃盒子中
它的翅膀发出无声的抗议
我说,我懂,养你的池子小了
我要为你提供更大的玻缸
更自由也更安全的永恒所在
剑鱼沉默,闭上星子般的眼睛
培培从远方归来,带回蕃茄
石榴,葡萄和一盒紫红的沙枣
家里的蜂窝煤仍然在燃烧
锅里的香米饭也已经煮好

依然要说她一句粗枝大叶
出门也不把炉火关闭
你看嫂嫂他们多么用心
鱼池再大也会加上盖子
唉,不说你了,门也不锁
以后出远门,一定要去看鱼
看它们在安全的地方怎样自由
把一池春水挤得又绿又肥

          2010-11-27

培培梦见青蟒蛇

培培说她是仙女下凡
穿着红裙子,轻飘飘的
就像微风吹起的水果糖玻璃纸
轻飘飘的,飘自空中,落下
落下在河坝街,成为林家幺女
全家的掌上明珠,不得了的亮火虫
“其实是个白伙食”,我笑笑
“要不然你咋总爱说白眼饭”

真的,真的是仙女下凡呵
她说:昨晚我梦见了青蟒蛇
它是我小时候放在井里养大的
哪晓得它长大后不听话
跑出来去吃别人家的小娃娃
这怎么了得呵,引起村里公愤
我要宰了它,免得惹麻烦

这天该是它又饿了的时候
把头伸出井口,向我讨吃的
我利剑出手,快刀宰乱麻
立马就把它的头削下
学校的老师同声叫好
“把它蒸来吃了!把它蒸来吃了!”
我把它宰成了一节、一节
一节、一节分给了全校老师

“这是我养大的青蟒蛇”
她说:它不听话,该它受罚
原以为它会成为守护神
哪知它为非作歹,为害乡邻
“它的直径有碗口大”
“全校老师都喝上了美美的鲜汤”
她说:我是仙女下凡
我有权力维护人间的正道

          2010-12-01记于和风庭园

培培梦见金蛇红蛇腾飞

培培梦见金蛇红蛇腾飞
自我们水果街瓦房屋项
腾飞。她说:是两条火样的飞龙
应该一个是你,一个是杨灿
你们腾空而起,飞向天空

她说黑色的棺材抬进了我家
沉甸甸的棺材,好黑好亮
一群群肥猪冲了进来
赶也赶不走,闹哄哄的
“今生今世,就靠你们父女俩了”
她说:我是山上的老虎落到平原
“被鸡欺呵”,我笑笑
“我是鸡,鸡吃虫,虫吃棒
棒棒才打老虎呵”,笑笑

那时候我正在冉中教数学
非常清苦的乡村教师
哪来的升官发财
又哪来的金龙腾飞
杨灿正在读小学
一切正在画饼充饥
一切正在望梅止渴
斜江河边的患难夫妻
培培正在街上卖馍馍

今天,培培说起昨天梦见青蟒蛇
遂想起多年以前,她的这梦
这金蛇红蛇自我家房项腾飞
转眼间,杨灿已经远在美国
我也在事业上亦步亦趋
看来梦是有来头的
是有预感的,梦有命运的暗示
那好,那就记在这里
作为我们凡间生活的冥冥写照

        2010-12-02记于和风庭园

梦见金山坝机场

是我多年练习起飞的地方
三岔路交叉的金山坝机场
一切还是老模样
牛羊依然在铁丝网外吃草
远处的农舍依然冒炊烟
我和朋友散步,笑谈
参军救国是我们不灭的理想

真的是做了一回又一回云中君
真的是飞天、追日或奔月
我们翻跟斗、转圈圈、拉升又沉落
真的是天小、地薄、历史如云烟
确实戴着厚厚的飞行帽
穿着厚厚的飞行服
我们在空中寻找自由,来回穿梭

是我驾驶吉普车兜风的地方
战友的喷火式飞机呼啸而过
呼的一声,直冲云宵
机尾拖着长长的、长长的青烟
战友的黑寡妇心事重重
载着了而未了的各种心结
我对冷色的月亮产生了兴趣
绘声绘色编造自己认可的广寒宫

那夜,我的飞机再也没有归来
向着月亮飞去,头也不回
我知道那条路是早已铺垫好了的
早已被前辈的人们所设计
步出大气层的一瞬,我看见了地球
月亮的苍脸大得比北方雪原还白
我看见上面出现了许多城市
而金山坝机场火样的黄昏
正在迎接远道而来的新式战机

多少年了,我在那里起飞
也在那里降落,三岔路一步步逼近
靠拢,形成巨大的三角形银州
更加突出了群山环抱的平坦
我的跑道柔软,亲切,非常温馨
牛羊三三两两正在铁丝网外吃草
远处的农舍正在冒着抒情的青烟

多少年了,我在梦里回到机场
步行在金山坝最平坦的明亮中央
我猜想我的前身一定是个飞行员
我对飞行细节熟悉得如数家珍
一年又一年梦见飞机坠落,燃烧
一年又一年梦见自己起飞,奔月
是我隔了一个世纪的金山坝
是我另一个世界一直在召唤的金山坝
我的机场,我的飞机,我的梦呵

         2010-12-06

梦见成都诗歌会馆

在简阳去攀枝花的路上
意外碰见成都诗歌会馆
它曾经出现在黄仲金的黑白画中
现在,它成为现实,立在路旁
“这是诗人设计的精美建筑呵”
确实不错,“品”字形的钢架结构
只是,其中的两个“口”
已经挪成了右边那座闪亮的“日”
另一个“口”立在左边
它们构成现代派的变形金刚
在毛毛耸耸的灰色房屋海洋
鹤立鸡群,冷钢如水,黑光如花

是我梦想中的诗歌会馆呵
左边的“口”字形玻钢楼厅
摆着花篮、花瓶、水果、美酒和诗集
右边的“日”字形空中楼阁
存放从古到今的所有诗书
不错,不错。只是纳闷,它
怎么到了成都境外来了呢
深夜的天空一片灰蓝
映照火车站“简阳”招牌霓虹闪闪
黄仲金笑呵呵说:这里好啊
离成都近,免得交通拥挤
到攀枝花也不远,可以随时出川
原来如此,只是心里有些飘然

来参观的人们也很意外
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成都的高价地皮已经容纳不下诗歌
所以跑到了旷野,坚守一片清风
周围依然布满淤泥,乱草丛生
或深或浅的足迹伴以猪屎马粪
“周围是未开垦的处女地呵”
“许多心灵仍然渴望生长诗歌”
“你是得一寸,进一寸”
“得一尺,进一尺”,顺其自然
不错,不错。只是觉得寂寞
“会馆需要招聘一名看门的隐者”

究竟,会有几人跑到这里来呢
周围的灰色建筑群忙于熙熙攘攘
“你是天寒不知地冻,天高不知地厚”
“愿打愿挨,你都认了”,说什么呢
原本应该是高山大海的建筑
现在,它只能浓缩高山大海
静静的,立在成都境外的路旁
而对诗歌的成都高瞻远瞩
“天快亮了吧,或者,天刚刚黑”
一座新崭崭的诗歌会馆黑光灿烂
直到犀利的光照把我逼出冬夜的梦境

          2010-12-09记于斜江村

梦见从河坝街到江汉路

梦见嫂嫂家正在做晚饭
我饥肠辘辘,巴不得马上进餐
隔壁马将军嗬嗬嗬笑了
“这个老特务!死他妈千年了
还兴妖作怪!”我恨恨烘烘
从窗口张望他
三千年的将军服呵
怎么还这么新鲜?
三千年的骷髅
嘎、嘎、嘎斯里慢条作响
他每嘎一声
骷髅的蓝色亮光就加深一度
一直嘎、一直嘎
骷髅就成了发光的玛瑙
非常温柔,也非常漂亮
他在嘲笑我的饿痨
更没把我放在眼里

真没想到,在河坝街
培培老家还有这种邻居
“千年的古将军呵”
人们都以为他死了
但是骷髅,却灵魂般活着
把人世的千模万样看得清清楚楚
哎呀,惹不起,躲得起
我赶忙退让,身上仿佛生出了五只爪爪
一溜,就到了成都的猛追湾那边

老妈正在做饭
我确实也饿痨了
端起碗就往锅里钻
培培说她想回和风庭园
“嘿,等我吃口饭
我们一起回去”
匆匆扒它两口
出门,咱们的汽车却不见了
白色的、二点五排量的
非常沉着稳重的皇冠
到哪里去了呢?
上面载着我的证件、卡片、钱币
我今生今世所有的一切
都在上面,甚至,包括手机
朋友的通讯录等等
真是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冲出门外,呆若木鸡
头脑里一片空白

老妈一语道破天机
“就怪你乱停乱放
被交警拖了去!”
呵,原来如此,连忙甩火腿
赶往交警伯伯的停车地
那么多车子在那里等我
却没有哪一辆是属于我的
我头脑空空如也
想来,是被撬狗偷了去
越想越气,越想越伤心
“钱没了无所谓
但是证件、卡片、身份证等等
没有它们,那怎么行?
手机也不值几个狗卵子钱
但是朋友的通讯录
却价值连城呵”

培培还在猛追湾等我
她要回到家里去
途中火三轮、电频车、醉摩托多多
交通险恶,棒老二更是众志成城
“我要把她送到安全地
送到我们很放心的冉义!”
但是我的车呢,没了!
我伤心透顶,汪汪汪哭将起来
越哭越伤心,越伤心越哭
最后扯下衬衣,蒙住脸面
嚎啕大哭,不敢见江东父老
“要是在做梦多好呵!
要是在做梦多好呵!!
要是在做梦多好呵!!!”
这样越哭越凶,越哭越凶
直到哭出梦境
躺在床上咯咯咯笑出声来

培培听了:“叭的一把冰糖
吐在你老脸上!
你丢人现眼,还有没哭的?”
我只管咯咯咯笑着
而在冉中内教院窗外
天已大亮,我家那辆985
正好端端停在艺术墙边
“今早下面,我要两个荷包蛋!”

      2010-12-14雨夜中记于和风家园

寻找心灵的朋友

我把小石子搁在沙堆上
把蚯蚓放回松软的土壤
黄昏的水稻与竹林之间
炊烟像飘带一样轻飏
以及三月花开,五月潮涨
四月的槐香散布在路旁
这些,是我心灵的一部分
让我在乡村获得莫名的安祥

寻找心灵的朋友
或者,用不着寻找
它们原本就在身边,在我周围
随着生命一起存在,一起生长
午夜的流星单身路过
不老的忧伤落日辉煌
它们本身就是心灵的一部分
伴随我的感知,来日方长

触摸季节的月份
它们体察皮肤,迎送温凉
会在孤独时刻轻轻读诗
或者写诗,窗外的景色如期到访
轮回一个又一个美梦
一个又一个守望,豁然开朗
它们是我心灵的左邻右舍
帮我数点钟声,拾取落英
招呼门外的云朵,别慌,别忙

会在清晨送来一阵阵芬芳
蓝色、白色、紫红或米黄
一声声鸟的问好,雨的叨唠
会在黄昏引领伞开虹桥、霞染衣裳
它们是我心领神会的知音
亲切融入世界,懂得每一棵荫凉
会在星空之下伴我沉思
或者幻想,学会智者的隐藏

表达或者畅饮,在下雪的路上
四川许多年才下一场雪呵
听见那些平常听不见的声音
察觉那些平时看不见的影像
是一些灵感的基因,遗传的冥想
我沉迷了,我深入了,我穿越了
收获意念、语境、梦幻和迷茫
也许下一次下雪在二十年后
下一次畅饮,在看不见的天堂

想起来也许独自终老,凄凉
深山的苦竹叶一直在为自己作响
那些苔藓、蜗牛、石笋和蝙蝠
成为心灵的一部分,在水之上
谁为你曾经在月下真正讴歌
谁为你祈祷,谁为你祝福
你的偏僻梦乡,有谁真正来过?
你的高寒小屋,有谁真正向往?
也许,自酿的苦酒永远独杯
沉迷的诗句,最终悄然独享

转眼又是严冬。最是烤火的日子
读诗,说梦,像册上漏出时光
怀念多年的老友,怀揣亲切的故事
指给谁看,念给谁听
翻给谁来重温呵,引得谁的泪淌?
而窗外的一切,皆是心灵的一部分
无论春夏秋冬,都不可或缺
也不可复制,更不可替代
一切成为心灵的内在和外延
它们一直是朋友,却从不炫耀
只是默默伴随着,直到永远

           2010-12-14于斜江村

梦见操场诸事未了

梦见操场诸事未了
内心的灰暗烦不胜烦
一些人在做事
另一些人没有做事
周围的风,吹得黄昏很阴
你懒洋洋问我
什么时候才有了结?
呵,那些光叉叉的树
在看什么飞鸟?

突然发现我已秃头
仅有两根头发
横跨在前额上遮丑
耳根至后颈窝部分
用了油漆绘就发丝
染得雀麻打黑
就像古装戏面具
真是触目惊心

想起河坝街晚饭未吃
经过嫂嫂家鱼池
里面的水已经干涸
却有虫草又胖又白
好像感应了我要吃它
它就马上变成了毒蛇
使我又怕又恨
只好灰溜溜逃离

操场的风吹动着黄昏
光叉叉的树还赖着不走
周围的人咳咳孔孔
什么事也做不成
哎呀,别多想了
这是做梦

            2010-12-24

梦见雪地冰墓

梦见卿哥子或周船兄
还在边远地区工作
高原的脸色深刻而尖锐
铁红,铜绿或岩黑
见我伴随杨灿在走
忽然一团食物喷出
粘在我额头,恶心,难受
这是什么朋友
或者是什么程度的嫉妒
我对杨灿满怀着愧疚

进入别人祖传的领地了
那是白茫茫的雪地冰墓
一片千古笼罩四周
逝者依次安息,如在长睡
并且一个个成了坚硬冰雕
保持生前的真实模样
当你走近他们跟前
他们的眼睛就自然睁开
在纯白色的容貌之上
显得格外幽深,黑暗

我面前躺着的
生前一定是个贵妇人
只见她两眼一开
黑夜在里面浓缩得好远好远
但她一言不发
我知道她是死的
墓边的藏族老人幽幽地说
“你进入他们祖传的领地了
他们的眼睛自然就会睁开”

周围来回穿梭各路忍者
皆以黑白主色
他们神情悲悯,无奈
因为找不到自己的安息
口中念念有词
皆是世界末日
我赶忙离开,越走越快
周船兄忽然变成卿哥子
他说:假设我们早就认识
岂不成了江湖传奇
我唯唯诺诺,汗不敢出

离开,周围是冰天雪地
躺在墓里的逝者
个个僵冻,生冷
他们的眼睛已经闭上
面容和衣服融入白色
而在茫茫苍苍的四周
来自四面八方的忍者
他们的穿梭又黑又白

     2010-12-31记于和风家园
(发表于2011年10月《芙蓉锦江》总第11期)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5 09:02:05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16:第11期《第三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作品选辑》

【编者按】
2011年8月7日至12日,由青海省人民政府和中国诗歌学会主办的第三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在西宁举行。应吉狄马加邀请,本刊主编杨然、凸凹与来自世界各地55个国家和地区的200多位诗人参加了这个被誉为“世界一流,中国第一”的诗歌盛会。
本届诗歌节的主题是“国际交流背景下各民族语言的差异性和诗歌翻译的创造性”。中国诗人北岛、屠岸、树才、任洪渊、伊沙、阿根廷诗人罗伯特·阿利法诺、日本诗人高桥睦郎、德国诗人顾彬、法国诗人让-巴帕蒂斯特.帕拉、美国诗人保罗.尼尔森、韩国女诗人罗喜德、古巴诗人赫苏斯.大卫.库尔贝洛、澳大利亚诗人欧阳昱、秘鲁诗人安赫尔.拉瓦耶.迪奥斯、希腊诗人康斯坦提夫.乔治亚迪斯、摩洛哥诗人法蒂哈.莫奇德等20多位中外诗人在“高峰文化论坛”发言,阐述他们的理论和观点,受到热烈欢迎。立陶宛诗人托马斯·温茨洛瓦荣获本届诗歌节金藏羚羊国际诗歌奖获,颁奖仪式在美丽的青海湖举行。诗歌节还举办了6场中外诗人参加的诗歌朗诵会。
参加本届诗歌节的有多多、潇潇、祁人、周占林、杨梓、西娃、马非、叶延滨、李笠、霍俊明、晓音、倮伍拉且、傅天虹、燎原、马学功、胡续冬、西川、韩东、莫非、唐朝晖、谯达摩、麦芒、石英、董培伦、舒洁、桑克、安琪、唐晓渡、路也、灵焚、商泽军、邹建军、李辉、燎原、杨志学、宋琳、孙晓娅、蔡天新、古筝、高兴、贺中、翼人、卢文丽、傅浩、蓝帆、邓万鹏、马铃薯兄弟、董晓阳、王琦、耿占春、小海等来自中国以及香港、澳门、台湾地区的华语诗人,来自阿根廷、奥地利、澳大利亚、波黑、保加利亚、贝宁、巴西、加拿大、捷克、智利、哥伦比亚、古巴、丹麦、德国、爱沙尼亚、埃及、西班牙、法国、英国、希腊、克罗地亚、海地、匈牙利、以色列、印度、伊拉克、伊朗、日本、韩国、哈萨克斯坦、拉脱维亚、立陶宛、摩洛哥、摩尔多瓦、马其顿、蒙古、墨西哥、挪威、尼泊尔、秘鲁、巴基斯坦、波兰、葡萄牙、俄罗斯、瑞典、叙利亚、土耳其、美国、委内瑞拉、荷兰、越南等世界五大洲50多个国家的当代著名诗人,他们当中有以色列诗人纳义姆.阿瑞德、捷克诗人彼得.鲍尔高维茨、英国诗人约翰.威尔金森、法国女诗人格达利亚.卡曼斯基.尼古莱、日本诗人田园、德国诗人莫尼卡.凌克、海地诗人加里.科朗、伊朗诗人帕尔维兹.贝吉朗、奥地利诗人埃尔文.爱因青格、叙利亚诗人哈里斯.优素福、丹麦诗人奈斯.哈、拉脱维亚诗人乌尔迪斯.艾格斯.帕增斯等。
作为本届诗歌节的纪念专辑,本刊从诗歌节印发的《圣境心绪》、《大自然畅想》、《书海圣殿》等诗歌朗诵会资料以及《第三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网页上选登了部分与会中外诗人的作品在此,供大家阅读、鉴赏和交流。


【北岛的诗】

北岛,1949年出生,本名赵振开,曾用笔名:石默。祖籍浙江湖州,生于北京。中国当代诗人,为朦胧诗代表人物之一。1978年同诗人芒克创办民间诗歌刊物《今天》。1990年旅居美国,现任教于加利福尼亚州戴维斯大学。曾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2007年,他接受香港中文大学的聘请,定居香港。他的诗刺穿了乌托邦的虚伪,呈现出了世界的本来面目。一句“我不相信”的呐喊,震醒了茫茫黑夜酣睡的人们。代表作:《回答》、《结局或开始》、《一切》。先后获瑞典笔会文学奖、美国西部笔会中心自由写作奖、古根海姆奖学金等,并被选为美国艺术文学院终身荣誉院士。


我们每天早晨的太阳

小草柔软的手臂托起太阳
不同肤色的人走向你
汇成光芒,你象钟一样敲响
震落了山顶的积雪
皱纹深动颤抖的恐惧和忧伤
心灵不再躲到幕布后面
书打开窗户,让群鸟自由地飞翔
老树不再打鼾,不再用枯藤
缠住孩子那灵活的小腿
少女们从沐浴中归来
拖曳着星星和辽阔的月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
自己的声音、爱情和愿望

兀立在恶梦中的冰山
在早晨消融,从残留的夜色中
人们领走了各自的影子
让沉重的记忆在脚下
在行走中渐渐消失
手臂和手臂相连的地平线上
每个故事有了新的开始
那就开始吧


峭壁上的窗户

黄蜂用危险的姿势催开花朵
信已发出,一年中的一天
受潮的火柴不再照亮我
狼群穿过那些变成了树的人们

雪堆骤然融化,表盘上
冬天的沉默断断续续
凿穿岩石的并不是纯净的水
炊烟被利斧砍断
笔直地停留在空中
阳光的虎皮条纹从墙上滑落

石头生长,梦没有方向
散落在草丛中的生命
向上寻找着语言,星星
迸裂,那发情的河
把无数生锈的弹片冲向城市
从阴沟里张出凶猛的灌木
在市场上,女人们抢购着春天


布拉格

一群乡下蛾子在攻打城市
街灯,幽灵的脸
细长的腿支撑着夜空
有了悠灵,有了历史
地图上未标明的地下矿脉
是布拉格粗大的神经
梦在逃学,梦
是坐在云端的严厉的父亲
有了父亲,有了继承权
一只耗子在皇宫的走廊漫步
影子的侍从前簇后拥
从世纪大门出发的轻便马车
途中变成了坦克
真理在选择它的敌人

有了真理,有了遗忘
醉汉如雄性蕊在风中摇晃
抖落了尘土的咒语
越过伏儿塔瓦河上时间的
桥,进入耀眼的白天
古老的雕像们充满敌意
有了敌意,有了荣耀
小贩神秘地摊开一块丝绒
请卖珍珠聚集的好天气



【多多的诗】

多多(1951- ),原名栗世征,北京人。中国诗人,朦胧诗人代表之一。多多1969年到河北省白洋淀插队,与芒克、根子等诗人一起创作诗歌,后来到《农民日报》工作。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1986年获北京大学文化节诗歌奖。多多曾多次到英国、美国、德国、意大利、瑞典等十多个国家的大学进行过讲座和朗读,并曾任伦敦大学汉语师,加拿大纽克大学、荷兰莱顿大学住校作家。1989-2004年居于荷兰等国。2004年回国任海南大学教授。多多曾多次参加世界各大诗歌节,获得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奖。出版的诗集有《在风城》(1975)、《白马集》(1984)、《路》(1986)、《微雕世界》(1998)、《阿姆斯特丹的河流》(2000)、《多多诗选》等。


手艺
——和玛琳娜·茨维塔耶娃

我写青春沦落的诗
(写不贞的诗)
写在窄长的房间中
被诗人奸污
被咖啡馆辞退街头的诗
我那冷漠的
再无怨恨的诗
(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我那没有人读的诗
正如一个故事的历史
我那失去骄傲
失去爱情的
(我那贵族的诗)
她,终会被农民娶走
她,就是我荒废的时日……

           1973


我读着

十一月的麦地里我读着我父亲
我读着他的头发
他领带的颜色,他的裤线
还有他的蹄子,被鞋带绊着
一边溜着冰,一边拉着小提琴
阴囊紧缩,颈子因过度的理解伸向天空
我读到我父亲是一匹眼睛大大的马

我读到我父亲曾经短暂地离开过马群
一棵小树上挂着他的外衣
还有他的袜子,还有隐现的马群中
那些苍白的屁股,像剥去肉的
牡蛎壳内盛放的女人洗身的肥皂
我读到我父亲头油的气味
他身上的烟草味
还有他的结核,照亮了一匹马的左肺
我读到一个男孩子的疑问
从一片金色的玉米地里升起
我读到在我懂事的年龄
晾晒壳粒的红房屋顶开始下雨
种麦季节的犁下托着四条死马的腿
马皮像撑开的伞,还有散于四处的马牙
我读到一张张被时间带走的脸
我读到我父亲的历史在地下静静腐烂
我父亲身上的蝗虫,正独自存在下去

像一个白发理发师搂抱着一株衰老的柿子树
我读到我父亲把我重新放回到一匹马腹中去
当我就要变成伦敦雾中的一条石凳
当我的目光越过在银行大道散步的男人……

1991

它们
——纪念西尔维亚·普拉斯

裸露,是它们的阴影
像鸟的呼吸
它们在这个世界之外
在海底,像牡蛎
吐露,然后自行闭会
留下孤独
可以孕育出珍珠的孤独
留在它们的阴影之内
在那里,回忆是冰山
是鲨鱼头做的纪念馆
是航行,让大海变为灰色
像伦敦,一把撑开的黑伞
在你的死亡里存留着
是雪花,盲文,一些数字
但不会是回忆
让孤独,转变为召唤
让最孤独的彻夜搬动桌椅
让他们用吸尘器
把你留在人间的气味
全部吸光,已满三十年了。

                 1993


【吉狄马加的诗】

吉狄马加(1961—),男,彝族,四川省昭觉人。1982年8月参加工作,西南民族学院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著有诗集《初恋的歌》、《一个彝人的梦想》、《吉狄马加诗选》等,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陆续发表了多部诗集,多次获得中国国家级的文学奖,被认为是中国当代最著名的少数民族代表性诗人之一。


嘉那嘛呢石上的星空

是谁在召唤着我们?
石头石头,石头
那神秘的气息都来自于石头
它的光亮在黑暗的心房
它是六字箴言的羽衣
它用石头的形式
承载着另一种形式

每一块石头都在沉落
仿佛置身于时间的海洋
它的回忆如同智者的归宿
始终在生与死的边缘上滑行
它的倾诉在坚硬的根部
像无色的花朵
悄然盛开在不朽的殿堂
它是恒久的纪念之碑
它用无言告诉无言
它让所有的生命相信生命
石头在这里
就是一本奥秘的书
无论是谁打开了首页
都会目睹过去和未来的真
这书中的每一个词语都闪着光
雪山在其中显现
光明穿越引力蓝色的雾霭
犹如一个飘渺的音阶

每一块石头都是一滴泪
在它晶莹的幻影里
苦难变得轻灵,悲伤没有回声
它是唯一的通道
它让死去的亲人从容地踏上
一条伟大的旅程
它是英雄葬礼的真正序曲
在那神圣的超度之后
山峦清晰无比序羊犹如光明的使者
太阳的赞辞凌驾于万物
树木已经透明,意识将被遗忘
此刻,只有那一缕缕白色的炊烟
为我们证实
这绝不是虚幻的家园
因为我们看见
大地没有死去,生命依然活着
黎明时初生婴儿的啼哭
是这片复活了的土地
献给万物最动人的诗篇

嘉那嘛呢石,我不了解
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比你更多的石头
因为我知道
你这里的每一块石头
都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个体生命
它们从诞生之日起
就已经镌刻着祈愿的密码
我真的不敢去想象
二十五亿块用生命创造的石头
在获得另一种生命形式的时候
这其中到底还隐含着什么?

嘉那嘛呢石你既是真实的存在
又是虚幻的象征
我敢肯定称并不是为了创造奇迹
才来到这个世界
因为只有对每一个个体生命的热爱
石头才会像泪水一样柔软
词语才能被微风千百次地吟诵
或许从这个意义上而言
嘉那嘛呢石你就是真正的奇迹
因为是那信仰的力量
才创造了这超越时间和空间的永恒

沿着一个方向,嘉那嘛呢石
这个方向从未改变就像刚刚开始
这是时间的方向这是轮回的方向
这是白色的方向这是慈航的方向
这是原野的方向这是天空的方向
因为我已经知道
只有从这里才能打开时间的入口

嘉那嘛呢石在子夜时分
我看见天空降下的甘露
落在了那些新摆放的嘛呢石上
我知道这几千块石头
代表着几千个刚刚离去的生命
嘉那嘛呢石,当我瞩望你的瞬间
你的夜空星群灿烂

庄严而神圣的
寂静依偎着群山
远处的白塔正在升高
无声的河流闪动着白银的光辉
无限的空旷如同燃烧的凯旋
这时我发现我的双唇正离开我的身躯
那些神授的语言
已经破碎成无法描述的记忆
于是,我仿佛成为了一个格萨尔传人
我的灵魂接纳了神秘的暗示

嘉那嘛呢石请你塑造我
是你把全部的大海注入了我的心灵
在这样一个蓝色的夜晚
我就是一只遗忘了思想和自我的海螺
此时,我不是为吹奏而存在
我已是另一个我,我的灵魂和思想
已经成为了这片高原的主人
嘉那嘛呢石请倾听我对你的吟唱
虽然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歌者
但我的双眼已经泪水盈眶!


【任洪渊的诗】

任洪渊(1937—),四川邛崃人。1961年毕业于北京师大中文系。历任首都师范大学、北京师范大学教师,副教授。专业作家。北京作家协会理事。1977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白衣少女传奇》、《人怨》,诗集《帆》、《新歌谣》、《心声》、《童声集》、《抗美援朝四字经》、《任彦芳歌诗剧集》,长诗《焦裕禄之歌》、《钻塔上的青春》,长篇纪实文学《人怨》、《魂怨》、《民怨》、《爸爸+妈妈=?》、《追踪劫机犯》、《清和世界》,长篇童话《丫丫历险记》,专著《中国幼儿课教——孩子成材的奥秘》,电影文学剧本《雷声》、《风云初记》,剧本《阴阳宅》,歌词《石油战歌》等。


东方智慧(组诗选三)


最后的月亮

失去了一块逃亡的美,
虚空弧悬的,圆
黑暗压成一段残弧
清丽,
总要饱满,
我们在白天都在暗淡,
唯留下这个月夜,
最后的
比夹在唐诗宋词里的那许多月
还要白。


黄昏时候

夕阳把我和李商隐拉到
同一条地平线上
牡丹花开败的地平线上
黄昏涨着
从他的眼睛涨过我的眼睛
消失了辽远
一片暗红
就是这一次落日落成了永恒
半沉的在他的天边在我的天边
朦胧了他和我的黄昏
朦胧了今天明天的黄昏
朦胧了圆满失落的黄昏
朦胧了起点终点的黄昏
李商隐的那一个

夕阳是他刚刚吐尽春天的

将死还未死
总停在最美的一瞬
等着咬破夜
而我把我的夕阳抛下了
抛成一个升起给另一个天空
把所有的眼睛拉成一条地平线
开满红牡丹
我的升起会降落为他们
的夕阳
在他们的天空下和我共
一个黄昏


她,永远的十八岁

十八年的周期
最美丽的圆
太阳下太阳外的轨迹都黯淡
如果这个圆再大一点 爱情都老了
再小 男子汉又还没有长大
准备为她们打一场古典的战争的
男子汉 还没有长大

长大
力 血 性和诗
当这个圆满了的时候
二百一十六轮满月
同时升起
地平线弯曲 火山 海的潮汐
神秘的引力场 十八年
历史都会有一次青春的冲动
红楼梦里的梦
还要迷乱一次
桃花扇上的桃花
还要缤纷一次

圆的十八年 旋转
老去的时间 面容 记忆
纷纷飘落
陈旧的天空
在渐渐塌陷的眼窝 塌陷
十八岁的世界
第一次开始

年岁上升到雪线上的 智慧
因太高太冷 而冻结
因不能溶化为河流的热情 而痛苦
等着雪崩
美丽的圆又满了
二百一十六轮满月
同时升起

1985


【欧阳江河的诗】       

欧阳江河,1956-,原名江河,朦胧派诗人生于四川省泸州。现居北京。1979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1983年至1984年间,他创作了长诗《悬棺》,其后代表作有《玻璃工厂》,《计划经济时代的爱情》,《傍晚穿过广场》,《最后的幻象》,《椅中人的倾听与交谈》,《咖啡馆》,《雪》等,著有诗集《透过词语的玻璃》,《谁去谁留》,《事物的眼泪》、评论集《站在虚构这边》。


玻璃工厂

1

从看见到看见,中间只有玻璃。
从脸到脸
隔开是看不见的。
在玻璃中,物质并不透明。
整个玻璃工厂是一只巨大的眼珠,
劳动是其中最黑的部分,
它的白天在事物的核心闪耀。
事物坚持了最初的泪水,
就象鸟在一片纯光中坚持了阴影。
以黑暗方式收回光芒,然后奉献。
在到处都是玻璃的地方,
玻璃已经不是它自己,而是
一种精神。
就像到处都是空气,空气近于不存在。

2

工厂附近是大海。
对水的认识就是对玻璃的认识。
凝固,寒冷,易碎,
这些都是透明的代价。
透明是一种神秘的、能看见波浪的语言,
我在说出它的时候已经脱离了它,
脱离了杯子、茶几、穿衣镜,所有这些
具体的、成批生产的物质。
但我又置身于物质的包围之中,
生命被欲望充满。
语言溢出,枯竭,在透明之前。
语言就是飞翔,就是
以空旷对空旷,以闪电对闪电。
如此多的天空在飞鸟的躯体之外,
而一只孤鸟的影子
可以是光在海上的轻轻的擦痕。
有什么东西从玻璃上划过,比影子更轻,
比切口更深,比刀锋更难逾越。
裂缝是看不见的。

3

我来了,我看见了,我说出。
语言和时间浑浊,泥沙俱下。
一片盲目从中心散开。
同样的经验也发生在玻璃内部。
火焰的呼吸,火焰的心脏。
所谓玻璃就是水在火焰里改变态度,
就是两种精神相遇,
两次毁灭进入同一永生。
水经过火焰变成玻璃,
变成零度以下的冷峻的燃烧,
像一个真理或一种感情
浅显,清晰,拒绝流动。
在果实里,在大海深处,水从不流动。

4

那么这就是我看到的玻璃——
依旧是石头,但已不再坚固。
依旧是火焰,但已不复温暖。
依旧是水,但既不柔软也不流逝。
它是一些伤口但从不流血,
它是一种声音但从不经过寂静。
从失去到失去,这就是玻璃。
语言和时间透明,
付出高代价。

5

在同一工厂我看见三种玻璃:
物态的,装饰的,象征的。
人们告诉我玻璃的父亲是一些混乱的石头。
在石头的空虚里,死亡并非终结,
而是一种可改变的原始的事实。
石头粉碎,玻璃诞生。
这是真实的。但还有另一种真实
把我引入另一种境界:从高处到高处。
在那种真实里玻璃仅仅是水,是已经
或正在变硬的、有骨头的、泼不掉的水,
而火焰是彻骨的寒冷,
并且最美丽的也最容易破碎。
世间一切崇高的事物,以及
事物的眼泪。


【西川的诗】

西川(1963-),原名刘军,出生于江苏省徐州市,知识分子写作诗群代表诗人之一。1980年代开始从事诗歌创作,198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英文系。曾参加《倾向》、《现代汉诗》等诗歌刊物的编辑工作。著有《中国的玫瑰》、《隐秘的汇合》、《虚构的家谱》、《大意如此》、《西川的诗》等诗集。


重读博尔赫斯诗歌
——给Anne

这精确的陈述出自全部混乱的过去
这纯净的力量,像水笼头滴水的节奏
注释出历史的缺失
我因触及星光而将黑夜留给大地
黑夜舔着大地的裂纹:那分岔的记忆

无人是一个人,乌有之乡是一个地方
一个无人在乌有之乡写下这些
需要我在阴影中辨认的诗句
我放弃在尘世中寻找作者,抬头望见
一个图书管理员,懒散地,仅仅为了生计
而维护着书籍和宇宙的秩序


杜甫

你的深仁大爱容纳下了
那么多的太阳和雨水;那么多的悲苦
被你最终转化为歌吟
无数个秋天指向今夜
我终于爱上了眼前褪色的
街道和松林

在两条大河之间,在你曾经歇息的
乡村客栈,我终于听到了
一种声音:磅礴,结实又沉稳
有如茁壮的牡丹迟开于长安
在一个晦暗的时代
你是唯一的灵魂

美丽的山河必须信赖
你的清瘦,这易于毁灭的文明
必须经过你的触摸然后得以保存
你有近乎愚蠢的勇气
倾听内心倾斜的烛火
你甚至从未听说过济慈和叶芝

秋风,吹亮了山巅的明月
乌鸦,撞开了你的门扉
皇帝的车马隆隆驰过
继之而来的是饥饿和土匪
但伟大的艺术不是刀枪
它出于善,趋向于纯粹

千万间广厦遮住了地平线
是你建造了它们,以便怀念那些
流浪途中的妇女和男人
而拯救是徒劳,你比我们更清楚
所谓未来,不过是往昔
所谓希望,不过是命运

                   1989


【耿占春的诗】

耿占春,1957年1月出生于河南柘城。1982年初毕业于郑州大学中文系。80年代初开始写作。著有《隐喻》,《观察者的幻象》,《话语和回忆之乡》,《叙事美学》等。现为海南大学人文传播学院教授,河南大学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


八月的青海

整整一座山坡几面山坡油菜
正像节日一般盛开
我们停下瞩目惊叹

一场浩大的庆典
在山坡间,折服于一个清贫高贵的神
一切皆已就绪,一切皆已呈现

澄澈的云,缓慢
移动在奢侈的金黄之上,紧邻的蓝
一贫如洗

山坡迎面的车像一只黄蜂消失于
沾满花粉的天边
耳朵突然敞开——蜜蜂的嗡嗡
满山坡金灿灿的油菜
发出嗡嗡蜂鸣,有如寺院虔诚的回声

在青海高原厂种错误的生活
遇到蜜蜂的正午
有力的纠正:来自山地节庆的深处

越来越近的蜂鸣,在一片金黄的光亮之上
热切,安静——


莫河

有一年乘车路过青海湖往西行
左边的路口插着一块木牌子:莫河

一条碎石路在戈壁滩燃烧的风水中
延伸飘荡通向年岁的深处

我是在莫河开始有记忆的
五年,但只记得几个瞬间

不知道时间的谜是怎样组成的
只记得一天我独自站在青青豌豆地


看蝴蝶落成豌豆花,片片豌豆
花环绕我飞。在小小的魔幻时间

一个藏人骑着马安静的牧羊狗
把吃草的骆驼赶进了云堆里

母亲在河边的磨房姥姥蒸熟了
香喷喷的土豆。我不知道世事变迁

乘车路过莫河时她们都早已谢世
可我几乎还能嗅到土豆和青豌豆的气息


【伊沙的诗】

伊沙(1966- ),原名吴文健,男,出生于四川成都。1989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现居陕西省西安市,任教于西安外国语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民间写作代表诗人之一,出版的诗集有《饿死诗人》(1994)、《野种之歌》(1999)。


卖报翁

卖报翁租亭卖报闹市中
就在距我家最近的那座报亭
身为一名貌似闲人的“坐家”
我有我雷打不动的作息时间表
上午写作、中午午觉
待到下午出门散步时
才会光顾他的报亭
购买一张《体坛周报》
值此世界杯期间
我是屡屡买不着
次数多了栽便向其抱怨:
“大爷您老就不能多进几张吗?”
“多进?他回答道,
“多进几张可就卖不掉喽!
亏得还不是我!”
我球迷的一根筋被触碰了
自以为聪明地给他支招:
“大爷您看不看球?
您要是看球就好判断了
头一晚若有冷门大爆
第二天您就多进几张
西班牙和德国输了球
报纸是不是就好卖些?”
“那倒是。那两天中午不到
报纸就卖光了……可是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哪儿有闲心看球啊?
白天待在这个蒸笼里
守上整整一天热得快要中暑
晚上收摊回到家
吃了老伴做的饭
洗洗就睡了
睡得跟死狗似的
还看什么世界杯!”


草坪

这块绿色的草坪
有生命也有死亡

倒不是
停在上面的除草机
提醒着我们草儿
在疯长

是玉色蝴蝶
在翩翩起舞
一只将另一只
追逐

宛如一面绿色旗帜上
掠过两块纷飞的弹片


挑战

在德国女作家余蒂娜的博客
里在她游历伊朗所留下的
几篇文字中
我注意到四个字
是她对该国及其人民的评价
——“善良轴心”!是
对话语强权的挑战
微末如离离原上草
能点燃夜空的闪电



【韩东的诗】

韩东,1961年生,南京人。1982 年毕业于山东大学哲学系,在校期间开始诗歌创作。20 世纪80年代中期,他与于坚、李亚伟等人带动一股“先锋派”诗歌浪潮,主张诗歌与“生命”联系,认为“诗到语言为止”,显示出“反文化”、“反意象”的诗歌倾向。后由写诗歌转向小说创作。著有《我和你》、《扎根》、《我们的身体》、《西天上》、《我的柏拉图》、《交叉跑动》、《爱情力学》、《爸爸在天上看我》、《吉祥的老虎》等小说、诗文集。


读薇依

她对我说:应渴望乌有
她对我说:应爱上爱本身
她不仅说说而已,心里也曾有过翻腾
后来她平静了,但更极端了
她的激烈无人可比
言之凿凿,遗留搏斗的痕迹
死于饥饿,留下病床上白色的床单
她的纯洁和痛苦一如这件事物
白色的、贫寒的,谁能躺上去而不浑身颤抖?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至少宇宙是满盈的。”


夏日窗口

七点以后
天色依然很亮
一群老太太
在院子里做操
转动腰身
挥舞胳膊
乐感因人而异

窗口的绿叶间
我看见她们在下面
树叶随风轻颤
她们动了又动
像一些果子
东一个西一个


格里高里圣歌

唱歌的人在户外
在高寒地区
仰着脖子
把歌声送上去
就像松树
把叶子送上去
唱着唱着
就变成了坚硬的松木
一排排的


灰白的小街

楼下有一条灰白的小街
我经常在那里吃面条、买烧饼
除此之外,我和他们的生活
是毫不相干的

太阳出来,小街变得明亮
有人在树上晒被子
有人在路边打麻将
有一些狗,有一些鸡

而我记住的只是灰白
那些模糊不清的面孔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就像阳光一会儿就没有了
我每天把那里忘记一次


卖鸡的

他拥有迅速杀鸡的技艺,因此
成了一个卖鸡的,这样
他就不需要杀人,即使在心里
他的生活平静温馨,从不打老婆
脱去老婆的衣服就像给鸡褪毛
相似的技艺总有相通之处
残暴与温柔也总是此消彼长
当他脱鸡毛、他老婆慢腾腾地收钱的时候
我总觉得这里面有某种罪恶的甜蜜


【树才的诗】

树才(1965-),原名陈树才,浙江奉化人,第三条道路写作代表诗人之。1987年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学院法语系。1990至1994年在中国驻塞内加尔大使馆任外交官。1997年11月应邀参加法国巴黎第四届国际诗歌节。2000年6月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任副研究员。著有诗集《单独者》随笔集《窥》、《树才短诗选》译著有《勒韦尔迪诗选》、《夏尔诗选》、《博纳富瓦诗选》等。


《多么薄,多么寒冷》(组诗)


多么薄,多么寒冷

这个早晨多么薄,多么寒冷
一群冻晕了的灰鸽,不知道
天空已经结冰,一阵扑楞
就不知道坠到哪里去了
西北风在墙角磨得飞快

许多人聚集在站牌下
挫着双掌,想搓碎寒冷
灵魂哆嗦着向心脏撤退
一口气刚呵出,就被夺走
只好再呵出一口

这些汽车多么慢,多么急人
一个老乞妇在桥洞口被冻醒
只知道哭泣。西北风的辫子抽得
她多么疼呵!但人们匆匆走过
像逃难的蚂蚁,谁也顾不上谁

西北风主宰的这座大城,谁
也跑不了!水泥电杆还好受些
它的光头上至少还亮着一盏灯
而那位被遗弃在桥洞口的老乞妇
能不能熬过这西北风整夜的抽杀

                1999


让他骄傲

让他骄傲!
在谦卑的美德之外,
应该给骄傲的美德
留出一个位置。

让他骄傲!
如果这是他骨子里的,
如果这有助于他挣生活,
如果他甘愿为它吃苦……

在怎样生活的问题上,
谁都无权教导谁!
让他骄做——
而你,只能更谦卑!


忘掉昨天吧

忘掉昨天吧,从今天开始,
我正式拜生活为师。
忘掉明天吧,既然昨天
是忘也忘不掉的。

构成曾经的东西,支撑我一生。
在不同的地点,以不同的步态……
我不前行,也不后退,我等待
但我永远是空的。

一场生命的大雪,早已把我
活生生错过。
我,一个走进街道的谦卑者,
我,一个骨架瘦小的旁观者,
我不炫耀我身上值得炫耀的。

天空轰隆隆。
安静,安静,安静……
哦,讨厌的路灯与贼为伍!
我的头颅像开了锅。

忘掉昨天吧,我要大声向生活
呼救!但不让旁人听见。
难上加难的岁数,让人不得不
把肉身看轻:稻谷人仓,草垛霉烂。

忘掉昨天吧,因为只剩下
明天一条路!拜生活为师吧一一一
因为我不想求助于死亡一一一
因为死亡也无法减轻灵魂的重量。


自由的星期天

星期天,我全身长满了翅膀
在屋内,读着心爱的书飞翔
在车里,读着一路的风景

我拜访这片大海
我在一块高高耸立的礁石上
我放下自己
更宽阔的虚无进入我的视野

从天边涌过来
一些洁白的船队
它们一边行驶
一边欢快地碎裂

头顶上,一只大鸟
飞过。而我是坐着的
翅膀上长着思想的
鸟。它轻轻地将自己放下


大海

我们只应向大海学习
大海无路,八方敞开
它的语言在涛声里
它的远方和深处
像灵魂一样充满奇迹

我们只应该倾听自身深处的声音
能遗忘的,都应遗忘
因为星辰和土地是无法遗忘的
在海边,坐以眺望
我似乎看穿生命的尽头——

所见使我失明
所闻使我耳聋


读书

我坐在草地上,读书
几个孩子在周围闹腾
妻子在另一片草地上
为另一个梦,做着练习题

一切都有点太晚……
我拣了一小截断枝
在泥地上随意划动
枯草和暖阳都让我犯困

我在小草中拨弄……
发现一只、二只、三只 蚂蚁,
哦,越来越多……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它们从我的脚底爬出
它们爬上了我的脚背
我提起脚,再落不下
因为都是,都是蚂蚁……

孩子们轰一声散了
我手中的书掉到地上
妻子在另一片草地上
也被另一个梦哄睡着了

2000-04


对不起 虚无也结束不了……

虚无也结束不了……
到时候,这世界还会有
高过人类头顶的风,还会有
比爱情更晚熄灭的火,还会有
比自由还要自由的……"没有"

虚无是一只壳
更是壳里的空空
崭新的苔藓又绿成一片
那些唱出的歌已经入云
那些做诗的人正拿起筷子

虚无也结束不了……
那戳破窗纸的人只瞥了一眼,
后半生已经变了
活不下去?还得活下去
虚——无,这中间有一条缝

虚无能结束那当然好……
你也就没机会再写什么
高矮胖瘦,都过去了
我们都会过去的!拐弯处
虚无翻了翻我的衬衣角

          2000-09


【宋琳的诗】

宋琳(1958—),福建厦门人。1979年考入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留校任教。现移居国外。

公园里的椅子

太阳像一个晨跑的人,咚咚,
敲响地平线,用它的金脚踵,
树叶落入十二月,你发现一块冰
的凸面镜中大地的椭圆型。

冰碎裂,同样是短暂可见的事物,
那边跑过的影子哪一个去而复来?
你早早进入公园,坐着读信,
周围,摆着一圈圈的空椅子。

这些椅子表明一种姿势,
只不过现在空着,某人还未来,
他的司芬克斯还在路旁,高大而俊美,
它和他的影子纠缠着,不很清晰。

你早早来到,似乎出自对习惯的忠诚,
落叶在椅子下发出声音,
似乎在发问:下一个会是谁?
(你读的那封信没有寄信人)

经历了怎样的一夜!况且
白霜剖面。你需要静默十分钟。
闲置起某种意义,仿佛戏散场后,
道具留下,戏剧中的幽灵留下,

今天与昨天雷同,重复着昨天。
椅子是冬天公园里最基本的图象,
任意而懒慵的即兴诗行,
太阳和晨跑的人敲响地平线,

一朵朵云边缘阴亮,擦过椅背,
被蓝天和巨大的城市所吸收,
有一种空虚从这里生长出来,
“等待”这个词像孩子手里的汽球,

突然放开了,的确没有人,
每张椅子隐含一个永远的缺席者。
等来的或许是一张你自己的脸,
记忆的针尖穿过关节炎。

           1998年冬,巴黎


秋天的散步

披着落叶走向山顶的人,
是最早被秋天触及的人。
日复一日,总在同一个地方徘徊,
不时停下沉思,突然又大步流星,
落叶纷纷,加速着树木的失血。

干躁的田野和天空,意念触及
同样干躁的鸟巢,花的断梗,
一架红色拖拉机陷入土中,
云像烙铁在水下冷却,僵硬,
琥珀的状态,一种透明的悲哀。

你喜欢站在这棵树下,
瞻眺,水牛般反 着夏天。
但乌鸦的声息从另一棵树上传来,
这死亡国度的使者金光闪闪,
它一开口,众鸟都得沉默。

火焰坠落,一族族生命的火焰
多少词语的碎片就这样交给风,
在城市与虚伪地走来的夜之间,
暝色一滴滴注入原野的荒凉,
风中连太阳也打了个寒噤。

你想起一只怪兽的面庞,
瞬间恐惧穿透颅骨,你也想起,
看得见的不能使想象满足,
看不见的徒然于烦恼的猜测:
神?空气?体内含盐的信仰?

蛇蜕去蛇皮,獐子留下蹄迹,
树木尽将脱去美丽的衣裳,
林中的黑暗是多么团结一致,
而你的思绪月亮一样苍白,
苍白而孤单,飞过山顶。


扛着儿子登山

我们的皮肤是群山和空气的朋友,
我们的嗅觉是一只羚羊的朋友───
在一棵小橡树上它留下气味,

我门坐下休息,村庄看不见了,
隐居者的房子静悄悄的,
雪线那边,裂缝中有一副死鸟的细骨架。

方型烟囱,蓝色的窗子,
一小片菜垥是甲螜虫和蜜蜂的家园,
人在粗糙的土墙上留下掌模。

我们走向湖区,群山也一样,
随着太阳的升高群山变得更高了,
光圈像一只只轮子,在叶子上滚动。

超级的水晶倾泻下而,浓云的色彩
搅人轰鸣的瀑布的色彩,
我们向着洞穴发出野兽的吼叫。


【晓音的诗】

晓音(1960-),四川西昌市人。199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作家班,文学学士。已出版《巫女》等诗集。《女子诗报》主编。


独语



送走风的日子
雨来了
送走人的日子
鬼来了

初始的世纪
爱情和婚礼
把单调的冬天
充斥成一团酒气和臭气

冬天,人鬼媾合
暗结珠胎
我看见巨大的羊头
从马肚里探出

冬天,一场雨
把生灵涂炭着疯长的草籽
家象一块黑布
堵住了我们所有的退



近水的
隔绝了思想
一只苍蝇飞过
日子竟没有留下痕迹

冬天,白雪皑皑
涉过草地的人
杀马祭羊
群猪击掌高唱
恋旧的老狗
倚在断墙根儿下
惬意地作爱

可来自异乡的人
在这蓍草丰盈
杯盏交错
人兽狂欢
如空穴过风的时刻
你为什么不肯放弃
自以为是的旅程?



隐世的法老
手把将尽的灯盏
招摇于世

旷世的灾难袭来
滚滚而逃的人流
如溃堤的水四射
可我败走异乡的帝王
你的皇冠
如今已蒙满耻辱的尘埃

新世纪趁虚而入

午夜的广场
花朵苍白
风掀动门帘
又一个百年
在美人的窃笑中死去

而诞生在母马腋下的婴孩
让我们百年的衷肠
成了绝响



世纪的诺言
如隔夜的牡丹
败坏了百年的期待
二十一世纪的太阳
糜烂在上帝的马槽里

可是,世纪的风啊
你吹不动如磬的江山
任凭漫天飞舞的雪
遮蔽着思想的光芒

这应该是说的时候了
逃离了水
你最终还是没有逃出自己
在通往世纪的路上
老死的马匹
被故事陈述和辉煌

在斑驳中坚守的人呵
如今,百年的人类不屑于种植
想飞的云
洞穿了古人的衣裳

少年,先知的血
染满耶路撒冷的桅杆
现在,海洋是陆地人的岛
你还能去哪里寻找
桃花树下
古典女子
灿烂的一笑



【周占林的诗】

周占林,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汉族,本科学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中国诗歌网主编,《中国诗歌》主编,现代诗歌研究院副院长,“中国诗歌万里行”组委会委员,《中诗作家文库》主编。著有诗集《夫妻树》、《你坐在我的对面》、《周占林诗选》、《周占林抒情诗选》、《中国诗歌•周占林卷》,长篇小说《一夜芙蓉》等多部。传记载入《中国作家大辞典》、《中国诗人大辞典》、《河南作家大辞典》等辞书。


爱情乐章(组诗)


关键词

爱情在这场战争中
只是一个关键词
所有的一切
都需要我们期盼已久的
心情
放飞这种缘分

能够遥望的只是
你我两个标点
像两只小小的蝌蚪
巧遇在
时间的河流
情书在这场戏中
是很好的道具
让所有的可能变为现实
日子的疼痛便渐渐被你我抚慰


语言

平淡,不再是
一个普通的词组
他让站立的阳光
更加灿烂

远行的游子
总能谛听到一种真实的呼唤
四季守候
每一段将要朗诵的语句

中心思想不再是一种
单纯的承诺
冷冷的风
总让我收紧翅膀

语言在梦的废墟
抵挡不期而至的伤害
让快乐
在你我的掌心起舞


安静

许多时候
我们只是安静地对望
多余的只有
每一个可以构成
小说的汉字

没有理由去谈论
黑暗中的那盏灯火
在心扉的每次关闭前夕
强制刷新

喧嚣的城市
是我们生命中的驿站
一尘不染的你
赠与我丝绸般的温暖

我无意想到水
但今霄肯定与此有关
充满想象与渴望的
是被幸福填充的气球
飘飞在你我同在的每一时刻


沸腾

如果山坡能承受
风雨雷电的袭击
那么
我将是一只山羊
压低身子
观看每一株小草
怎样把一束小花擎起

树木在黄昏竖起
一面面暧昧的旗帜
让流浪的风
有回归的航标
千年的童话
反衬出春天所有的姿色

譬如你
走在春天的大道
会让所有的花朵
退避三舍
只有奇妙的音乐
渐渐清晰
生灵在山的深处
苏醒
无法躲避降临时的疼痛
只好打开另一个缺口
让语言如火山进发


情节

五官的职能
在孕育着无边的情节
花朵作为果实的
前奏
比夜色更让人悸动

我跌进幸福
揉碎飞奔的牛车
虚幻的大雁
绕过一座座成长的山村
活着的身体
在夏的开端走远

于是
五官显得有点多余
像一段遗忘的过程
被那头失去车的公牛
重载上路

在花上奔跑的快乐
不一定都有悬念
酒杯中的你
却总会给我书卷之外
夏天的高度


【安琪的诗】

安琪(1969-),女,原名黄江嫔,1969年2月出生。1988年7月毕业于漳州师院中文系。诗作、译作散见于全国各诗刊,文学杂志。1995年12月获’95第四届柔刚诗歌年奖。有诗作入选《1998中国最佳诗歌》、《1999中国新诗年鉴》。


菜户营桥西

自此我们说,可以拐弯了,可以走辅路走路漫漫的路
其路也修远其求索也艰辛其情也苦其爱也累其人其物
不值一文其生已过半其革命已成功或尚未成功其遭遇
也丰硕也奇异也幸福也荒诞那么我们说,你还要什么
你,在路上的你追赶时间的你,欠死亡抽你揍你的
你,女性主义的你,你还想要什么?

菜户营已到,这左一道右一道的桥嫁接在空中使平地
陡然拔高几米,你转悠其间自此我们说,可以安歇了
那些临近崩溃的楼层在夜晚换了面目,孤云缠绕某夜
我们看见月亮像白血病患者惨淡的脸凄清而哀怨某夜
凉风曝光了草丛中草拟的意识流我们在长椅上的幻想
那些过往的困惑因絮叨而成型而复活落迹于刹那光影

我们在路上的我们被时间追赶的我们,热爱活着
的我们并不存在的我们栽们还能要什么?


多年以后我住到南宋村

多年以后我住到南宋村,晋山晋水往事犹存
我曾经仁过智过,曾经努力过最终却绝望
我被记忆带到了春秋
末年已到人世恍惚,我依稀记得我的三个重臣是如何
密谋着吞食我的国土,我的子民并最终得逞。
我死了但从我躯体牛活出去的三个儿子
我强悍地继承了我骨骼血液的三个儿子
名韩,名魏,名赵,它们灼灼有光
飒飒有风地一直一直长,直到长成战国七雄。

多年以后我住到南宋村,此村秀丽
有五凤来栖。此村儒雅,时间传递过来的
书声朗朗都候在房梁屋脊
朝霞铺陈开的红色丝绸为我的山河增添壮丽哦我爱
这飘荡着久远气息的鸡鸣之晨!
我在夕阳中的行走不断遇到朴素的问候
因为我不是无数人中的一个,
我胸中藏着的万千激流正为我
布置一场美妙的柔情它纠缠,怦然。
我百分百——
我百分百将把我的爱人领进南宋村,多年以前她是我的
痛苦之刺细细,而尖锐地,扎在我的肉里。

我将和她重新开始不记前尘,不记前臣,恩怨两清。


【敬文东的诗】

敬文东,1968年生于四川省剑阁县,文学博士,现为中央民族大学中文系教授。曾出版专著《被委以重任的放言》、《失败的偶像》、《随贝格尔号出游》、《灵魂在下边》等。


偶然作

我不只大你一个青春;我大你
三千里江山,一万个陌生人,一百个
阴沉的念头。我还大你
微不足道的几本书,三四个观点
以及正在建造中的荒唐体系
它们都配不上你。我小于你的东西
也很多,决不只是上述一切的反面。
我小于你的纯洁、健康和一万个未来:
那都是我现在只配仰望的东西。
它们让我否定了来世和天堂、开头和结尾
仅仅羡慕你,这个野生的孩子。


创世纪
——写给明天将上小学的女儿

我把今天看做创世纪。
典儿,那仅仅因为你、你明天到来的小学:
那么多的算术、语文和哭泣。
当年也曾让我嚎啕痛哭。

那时,我跟你现在一样小:
我们五官相似,只是你和妈妈一样白。
那时,我在西河摸鱼,让你年幼的大姑兴高采烈
你是否在“梅所屯”村扯过苦菜?

我只想你在我身边撒娇,
不要长大,不要接触你的人生;
只想你说:爸爸笨蛋。
但我说的,你知道,全不作数。

我又在喝酒,你想罚款么?
你睡着了,不会知道我在干什么吧?
你梦见明天早上八点半的小学么?

典儿,明天送你去学校,
我步行!
你妈妈骑车送你!


【潇潇的诗】

潇潇,著名女诗人,60年代生于四川,曾与人合编《后朦胧诗全集》,在当代诗歌史上意义非凡。现居北京。


种植失眠的黄金
——写给灵性的溱湖兼赠兄弟

太匆忙了,溱湖  
你温暖而寂静的胸怀
装满了心事不知所措
欠我一个告别的拥抱

那个无限的早晨
丰盛的早餐让胃口低于生活
春天的细牙把阳光咬碎了
一点一点洒落在我慵懒的床头

在想念中甜蜜靖香的水果
洋溢着悄悄的幸福
围绕着我
摔在岁月门槛外的创伤
熟透的芒果脸颊红润
低调地燃烧着爱
然而,紧张错误
让我像一把木梳

你细节到美的呵护
把湖边的水色挂在我的丝袜上
多么入骨的灿烂啊
江南的肌肤上流淌着危险的水珠

在同一瞬间江南的远处
利比亚的战火烤焦了山水
与死亡握手的本·拉登
满盘皆输于血腥
恐怖与反恐怖
更像一对生死情人
接近爱{艮情仇,交飞烟灭
人类!我的忧伤滚滚而来

太匆忙了亲爱的溱湖
我还没来得及爱
就只能在一首别离的诗中
种植失眠的黄金


天葬台的清晨

一颗空荡荡的头颅,一阵风
的迁徙,一群飞翔的白骨之灰
手牵着手,吹进了这个黎明
那些走向天边的皮肉
使阳光伸出舌头,急骤升起来

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次歌唱
是铁锤跃时肉体溅出的火星
她的速度
是手指解开衣裳的一瞬
是某个雨夜之人,万念俱灰的清晨

            1995.8.28


伤痛的蝴蝶

有一阵子,我内心的伤口
象一个友好的邻居
让我一心一意渴望嫁出去
以至于音容笑貌,烹调手艺
样样都象一个好妻子

就连去年被抛弃的伤痛
在今夜的灯光下
也显得极度自然、美丽
就象一只只扑空的蝴蝶
在世纪末,涂满盲目与死亡的情调里
唯美的,动人的飞翔

从一次感伤飞到另一次感伤
直到这个被伤口滋养起来的女人
在伤痛的光辉中
用唐诗的胭脂,宋词的眉笔
浓妆艳抹,事事成熟懂事
她的气息透过语言的枝叶
从唐诗一直放荡到宋词

          1997.6.6


焰火的音乐

清早,旧而挥霍的梦又重现了
洁白的床单异常轻捷,洒脱
像我一个冬天的厚雪
随便地散落,招风
看见梦中的死
一生夙愿就轻易成为纸剪
我仅仅倾听到焰火
从玻璃中游来
短暂地浸入心脏
又非常模糊地疏远了
犹如门外的故人,以及那些伤心事
让我坐在一屋景致中


【胡续冬的诗】

胡续冬,诗人、学者、随笔作家,本名胡旭东,1974 年生于重庆,1991~2002年间求学于北京大学,现为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世界文学研究所副教授。大学期间开始诗歌写作,曾获刘丽安诗歌奖、柔刚诗歌奖、明天•额尔古纳诗歌奖、“中国当代十大新锐诗人”等奖项和荣誉,著有《日历之力》、《旅行/ 诗》、《终身卧底》等诗集七种和若干随笔集,作品被译介为英、法、德、西、葡、日等多种语言。写作之余亦从事诗歌研究和诗歌翻译。


感谢信

张朝大将军,明朝洪武年间的
一个地方小官,从江苏老家
跑到现在的贵州黔东南州黄平县一带
当了个“军政修举”,大概就是管管
军屯戍边之类的事务。他智勇双全,
“常衣皂甲,乘黑马,执铁锏,
出入敌阵,往来如飞”,说是
在他的辖区里,小偷小摸都绝了迹。
邬桓大将军,又是一个明朝的
地方小官,宣德年间做过江苏溧阳的
县丞,“有志节,躬处节俭”。
他致力于除蠹弊、均赋役,据称
他任满的时候数千百姓到县衙挽留,
朝廷就破格升他为知县。我不知道
这两个地地道道的芝麻官是如何穿越
史籍的海洋、治乱的迷宫,
以大将军的名号,加入到了道教的
六十位太岁星君的行列中,被尊为
甲寅太岁和庚寅太岁。我只知道,
已经过去的2010年岁值庚寅,是我
倒霉的本命年。去年正月初八,
白云观的道士告诉我,张朝和邬桓
分别是我的本命神和值岁神,我必须
从元辰殿门口的小卖部把他们请回家。
出于对厄运的恐惧,我把这二位
印在金属卡片上的大将军装进了钱包,
和身份证紧紧贴在一起。我把他们
整整揣了一年,这一年,我过得果真
无灾无恙,虽然依旧买不起房、
申不到科研经费,但在昏暗的流年中
仍能保持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我深知,我等凡人不可过多言及命数,
所以我谨在此简要地致谢一下
张朝和邬桓二位大将军:愿互联网信号
能传至上苍,一介屁民在信号中作揖。


【路也的诗】

路也(1969—),女,山东济南人。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现执教于济南大学文学院。著有《风生来说没有家》、《心是一架风车》等诗集。


抱着白菜回家

我抱着一棵大白菜
穿着大棉袄裹着长围巾
疾走在结冰的路面上
在暮色中往家赶
这棵大白菜健康茁壮雍容
有北方之美唐代之美
挨着它就像挨着了大地的臀部
我抱着一棵大白菜回家
此时厨房里炉火正旺
一块温热的北豆腐
在案板上等着它
我两只胳膊交叉搂着这棵白菜
感到与它前世有缘
都长在亚洲
想让它随我的姓
想跟她结拜成姐妹
想让天气预报里的白雪
提前降临
轻轻覆盖它的前额和头顶
我抱着一棵大白菜
匆匆走过一个又一个高档
饭店门口
经过高级轿车经过穿裘皮大衣和
高统靴的女郎
我和我的白菜似在上演一出歌剧
天气越来越冷心却冒着热气
我抱着一棵大白菜
顶风前行传递着体温和想法
很像英勇的女游击队员
为破碎的山河
护送着鸡毛信


山上

我跟随着你。这个黄昏我多么欢喜
整个这座五月的南山
就是我想对你说出的话
为了表达自己,我想变成野菊
开成一朵又一朵
我跟随着你。我不看你
也知道你的辽阔
风吹过山下的红屋顶
仰望天空,横贯南北的白色雾线
那是一架飞机的苦闷
我跟随着你。心悉悉簌簌
是野兔在灌木丛里躲闪
松树耸着肩膀
去年的松果掉到了地上
我跟随着你。紫槐寂静
蜜蜂停在它的柱形花上
细小的苦楝叶子很象我的发卡
时光很快就会过去
成为草丛里一块墓碑,字迹模糊
我跟随着你
你牵引我误入幽深的山谷
天色渐晚,袭来的花香多么昏暗
大青石发出古老的叹息
在这里我看见了
我的故国我的前生


【古筝的诗】

古筝,原名王玉琴,1966 年生于江苏无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虚构的房子》(2007 年)、《湿画布》(2009 年)、《水街》(2011 年)三部,诗歌评论集《古筝弹诗》(2011 年)一部。诗作被选入《2008 中国诗歌年选》、《2007-2008中国诗歌选》、《2009 中国诗歌选》、《21 世纪诗歌精选(第三辑)》、《(2001—2010)新世纪中国诗典》等数十种。曾获《芒种》2008年度诗人奖、第一届金陵诗歌节“金陵之花”新秀奖(1988 年)、丹阳“封缸杯”全国诗词大奖赛三等奖(1989 年),被《现代青年》评为“2010 年博客时代女性诗歌大展十佳诗人”。主编《陌生诗刊》。


风开始变软

风开始变软。下午四点的阳光
从倾斜的木楼梯向下走去,在一丛
深绿的灌木前停步。风开始变软。
在台阶与台阶之间,每一节宽度
都让你感觉到,每向下一步
春天的距离,正在
缩短。

明城墙下。你向低处走去。
风在变软。你停在一抹暖暖的夕照里。
什么时候风已改变了来处的方向?
让你突然感觉到这个下午很柔软。也许
在心中某个阴冷的地方,你一直渴望
风变得柔软。哦,一片风停在唇边,
向内心深处滑去,并轻轻
缠绕。


酒醉的探戈

我醉了,
才相信这广袤的天空
都是你馈赠的领土。我醉了,
才相信地久天长。
我醉了,才会抱着一棵树
不松手,众目睽睽之下,允许你
揽我纤腰,在一支探戈中
醉生梦死。
我醉了,才会像一枝红玫瑰
妖娆在刀锋上,将地毯
一寸寸染红。我醉了,
所以我肆无忌惮,不在乎
众叛亲离,忘记了
这个复杂世界阴险的存在。
也只有我醉了,才相信爱情
才会一把扯下面具,曝光在
骤然灿亮的聚光灯下
无处躲藏。


死亡可以不允许带走尘世的任何物件

世界可以没有一片草叶,
但只要画笔和颜料还在,我们的四周
便可以五彩缤纷。

屋子可以一贫如洗,
但只要彼此温暖,我们便可以
躲过冬天。

时间里可以没有回头路,
但只要那些甜蜜的旧诗句还在,
我们便可以从字里行间
返回从前。

词典里可以没有重逢,
但只要还有灰鸽子从眼睛里飞过,
我们便可以在熟悉的鸽哨中
不期而遇。

死亡可以不允许带走尘世的任何物件,
但只要我们曾经交换过一颗心,便可以
留下爱,也带走爱。



【霍俊明的诗】

霍俊明,出生于河北丰润农村。台湾屏东教育大学客座教授,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研究员,北京教育学院人文学院教授,诗评家。主要从事现代汉语诗歌以及文学史研究,《星星》诗刊编委。从 1994年开始诗歌写作,至今已在《诗刊》、《人民文学》、《星星》等发表诗歌 300余首。印有诗集《红色末班车》、《京郊的花外衣》、《批评家的诗》等,主编大型先锋诗丛《走向经典:新世纪十年先锋诗歌》(12 册),著有诗歌批评专著《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等。曾获得“诗探索”奖(诗歌理论与批评),被评为新锐批评家等。


九月九日别山东兄弟

花果山的人造水帘洞多像这个时代虚假的泪腺
在你提着超重行李箱走入黑色人群的一刻
北方的平墩湖会给你提供最为温暖的一个理由
当年的海兵,黑色的皮肤证实着南方的水土不服

南方的海风让三十岁更加陌生
登上荒凉山顶的一刻,我才知道这是一个诗意的节日
尽管我们的腰身已经缠上中年的疼痛
一如此刻,浓雾压山,双眉紧锁

这里是鲁南,这里也是苏北
这像极了我们尴尬的外省生活
生锈的铁轨模糊得已经不知通向何处
拖拉机和黄牛的身后是无边的秋木

今天我们偶然遇上了九月初九
而我的山东兄弟已经开始远行

此刻我们需要的不是诗歌,也不是手机
而是留住临行前我们握紧的体温
它上面有北方的汗烟味,秋风吹过
已是泪流满面,我们又推说这是肝脾失调


大刘庄:生产队

终于能够记事了,家里还没有安装电灯
蜡烛、煤油灯、马灯和手电筒是必不可少的道具
那是八月十五的晚上,月亮大得有些不真实
妈妈多穿了一层深蓝色的褂子去生产队剥玉米

一车车的玉米都堆在场院里,水泥电线杆上灯亮如昼
我和隔壁的三女儿在场地里跑来跑去
累了就在玉米堆上躺一会儿
数数那些灯下肥胖的飞蛾

多年之后,这个生产队的院落还在
前院是牲口棚,高大的牛马在里面喷着响鼻
后院是工作人员的临时住处,透过玻璃窗
那个半身的主席瓷像在那里摆放了多年

生产队毁于一次罕见的大雨和冰雹
实际上那时候人们已经忘记了这个地方
如今一切都不在了,成群的牲畜,高大的挂车
带着红色布条的赶马鞭,粗大的吆喝声都蒸发掉了
只有在偶尔光顾的病痛中,
我才依稀听见遥远岁月传来的干咳声


秋日崆峒并致梁小斌

当年乡下我们熟悉那么多农家的庄院
熟悉那么多场院里咯咯大叫的芦花鸡
你也曾扼住那只公鸡漂亮聒噪的喉咙
让鸡的芬芳在困顿的年代里大步疾走

如今在崆峒,一个初秋的早上
这一切似乎还在山谷中回响
路上偶然散落的石子
被我们小心翼翼地推开

也许,我们都是脆弱的
不远处的胭脂峡没有桃红的暗示和挑逗
崆峒的山路是那么陡峭
可我们已经足够幸运

是工业的汽车将我们送达平台
我们省去了那多么弯曲陡直的山路
那个爬着山路敬香的妇女
正在揉她发硬的腰身

我们终于要爬山了,天梯,石路,小径
坐下来的时候我们都在喘息  “我们别爬了”
我听到了你的呼唤,但我仍在继续

因为在我起身的时候,我想去登最高的崆峒山顶
去那里望望你,尽管我们的分别只有一会儿
我的思念,却是两千一百二十三米的海拔



【贺中的诗】

贺中,又名克列•萨尔丁诺夫、琼那•诺布旺典、贺忠、老憨等,生于青藏高原东南部祁连山的皇城。诗歌创作活动始于少年时期,迄今著有《群山之中》、《西藏之书》、《说说你,说说我》等诗集。诗歌作品多次入选各类选集,并被翻译介绍至国外。偶尔也涉足小说、摄影、平面设计、插图及影视领域。


待雨过天晴

雨水滴下,秋天的
落叶滴下,小燕子
斜斜闪飞,古城墙横挡城中

“想起下雪的时候
庄子一片蒙蒙
邻家的烟筒青烟飘摇——
小妹妹汲水到井边,红头巾亮闪闪——”

雨水绵绵,河中的白浪又高了
远处的群峰仿佛梦境

待雨过天晴,乡亲的烟筒青烟缭绕
小妹妹汲水到井边,红头巾亮闪闪——


深夜吼叫的莲花

深夜吼叫的莲花,你不是我的唯一
幻觉的麻雀,你是不是栖息在银色树巢
荒蛮的头发里,白色火焰烧着了宫殿
渐渐陷入的修行者,我是你的金帐常客

清早滴洒的云霞,有个孩子骑着光芒——
有个孩子快要出生,有个孩子快要飞翔
我透过大片山峦,把目光留给寺庙
留给清洁仙子,献给岩间女巫

你别把手伸入我的身体,我将因为
被遗忘的废墟而复活,被
歌唱的湖泊而平静——
我将因为美而升腾

我漫游的大地历经沧桑
我漫游的心灵必定归于寂静
我携手的女人最终展翅幻境
我期盼的孩子
在深夜吼叫的莲花间
骑着永恒的光芒消失


失遇

你是沿着河岸从我面前过去了
我说:远游的人!请你回头

你是回过头了,并且从我面前沿河过去了

你又从我面前沿着河岸过去了
我说:远游的人!请你回头

你是回过头了,并且从我面前沿河过去了


【凸凹的诗】

凸凹,(1962—),本名魏平,男,先锋诗人、实力作家。祖籍湖北孝感,生于四川都江堰,5岁随家迁往大巴山,31岁返回成都。现居成都龙泉驿。1986年与人创建端午文学社。著有《大师出没的地方》、《桃花的隐约部分》、《大河》等诗集。《中国诗歌双年选》《芙蓉锦江》主编(合)、《掌篇》常务副主编。


青海诗抄(组诗)


行黄记,或从宁夏到青海

少许的黄河在天上,它们蓝而清
大量的黄河在大地,它们从头到脚
蓬首垢面,激荡泥土的芬芳和
颜色。辛卯年,宁夏到青海,我
从六月走到八月,从苍凉厚土
走到清水蓝天。在浑浊的青铜峡
我无从想象黄河的清澈,在清澈的龙羊峡
我无从想象黄河的浑浊——正如
母腹的上下游不能相互照见与想象。
但它们是勾连的,一体的,它们的骨髓
有同一种血在搬运云彩与青草,在
搬运中国的人民、牛羊与节气
中国的青春、苍黄与命数:搬运碎语
与大词。无数的黄河在同一条河道上奔跑
所有的时间,所有的江山,所有的所有
都在这条河道两岸奔跑——
万物呈圆形奔跑,一会儿东,一会儿西
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
河流的海拔跳动心脏,翻卷广大的波涛
正好与天空和大地持平

               2011.8.14


八月的,或在青海湖想到海子

一片海走向天空的途中
形成大海的天梯;一片海
迷恋高原的手,成为大海的弃儿
从此,海与海有了距离:
三千二百米的崇高,三千二百米的坠落
这一年,从成都的后面出发,海与海
之间,我走向八月的海,青海的海
发尖上的海。封湖天里
店主偷偷烹了湟鱼——在青海湖做鱼
就做一尾湟鱼吧,或把自己献给它
让它游在体内的大海:另一个
红红的青海湖。游艇像一只
风快的玻璃刀,深蓝深处
剥开一座鱼雷建筑
退役的脸。而从未有过的火热的
凉快,像湖心众鸟齐鸣并翅
像四方的草原撒开羊蹄奔来。真想
端走这盆净水,也为我的成都
洗去满脸灰蒙。午后,窜出
黄金的油菜花坡地,喝取山顶的盐
只为补充下一轮涌出的汗颜
和稳住惊慌的心——这盐
也稳住了身边的大个子,那位叫青藏的
高原的心。没有人注意
从一开始我就在湖水倒影里寻找
从哈尔盖仰望的星空
和十八年前的夏天,匆匆去往德令哈
追赶火车的姐姐,哦姐姐


夏,或逗留金银滩草原

在这个遥远的地方,我一路寻找王洛宾
那个好姑娘的身影。草原一望无涯
随坡度起飞、降落。风儿在小草的脊背
梳理太阳的反光。白云把草坪、小鸟、
麻皮河和哈利津河涂上色块。
废弃的军事建筑、小火车,隐秘、静止,又
拼命奔跑:挣断时间的缰绳
进入我们的视界。这匆忙的旅行
哪及歌词和音符万分之一的慢——它
与帐篷擦身而过的作态,吊起我们的
胃口、诗意和奇想。我们这一大群同伴
大约都愿意成为远处那个牧羊女
细细的皮鞭轻轻抽打的另一群羊吧——
在青海,金银滩草原
想做一头单独的小羊,比做人都难。路边
一个卖酸奶的藏女,她活泼动人的眼睛
有那么一会,一定映出了一个喝奶人的身影
——他喝的不是一杯,而是两杯
他眼睛里的张望不是一群,而是一个。
他羞怯。“姑娘,我还想买一根细细的皮鞭
带回四川,锁进诗行,挂于月弦……”


分开,或日月山遇白牦牛

去西域、去天竺的行旅,哪能因赤岭怯步
哪能不赖仗文成公主,日月两分
各各照耀——并割开长安的念想、回拽
——岂止宝镜在这里分开,念想在这里分开:
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在这里聚义,又分开
农区与牧区在这里碰头,又分开:
东边绿荫蔽日,田畴涌浪,西边草原广袤
牛羊如云。海拔与星星在这里晤面,又分开
大风与碎岚在这里接头又分开。战争
与和平在这里对话又分开。政治与婚姻
在这里联合又分开。汉家茶与青海骢在这里互市
又分开。河水在这里正流又倒淌。祁连山脉
这取经的要冲,我看见一群高原神牛:绒毛长披
白得那样干净——我们在太阳下黑白分明
雪山下冷暖两重。我们
连同黑与白、冷与暖,匆匆相遇
又迅速分开——在梦中,又以分开的迅速
一次一次相遇:与神相遇。呵!
所有的分开,都在回头,像草原上奔跑的羊群
突然驻足,一望无际地回过头来


从石经寺到塔尔寺,或宗喀巴大师

出西宁城,去见宗喀巴,与出成都府
去见宗喀巴,一样远
又一样近——不到六十里,每一朵白云
每一缕细雨,都刻满黄教的经文。年年
上成都桃花山,不仅仅是赏桃花、摘桃子
——年年都有五六回,踩着石经寺山梯
走进云雾,在最高处的宗喀巴大师殿
点燃高香,拜上几拜。
家居龙泉镇的我,住在大师脚下
因此,有事了、无事了,都要上山
请他过过目、把把脉。这不,即或在青海
我也一定要从去处,去看看大师的来处。汽车
一个拐弯,湟中县鲁沙尔镇就到了面前
再一个拐弯,莲花山塔尔寺也到了面前——
这跟龙泉山一个拐弯,石经寺就到了面前
同出一辙——是谁匠心独运使然?塔尔寺
这时间深处的佛山,这藏胞佛珠吐出的
十万狮子吼佛像的弥勒寺,一匹白马到来
不吃不喝不走,以死的方式
永远,活了下来。一个广场,八个白塔
记载着释迦牟尼一笔一划的天空和大地。
堆绣、壁画和酥油花——各殿的艺术里,我
同样看到三千里远的银杏林,一尊石头上
精美的雕刻。一个眨眼,花寺门口,乌石中
走来了大师那,背水长望的母亲,和
最初的白塔。终于来到藏民用一圈一圈
长头,环磕出的大金瓦殿!
殿内,望着宗喀巴诞生之地——
高高矗立的大银塔、画像、哈达和
万道金黄之光,默记和背诵,是我这会儿的
全部:全部的西宁、全部的塔尔寺


土族村,或二十分钟的新郎

梦吗?在一群美丽的土族阿姑簇拥下,我再一次
做了一回新郎。青海,互助县,一次偶然相遇
也有彩虹的绚丽?那些,在庭院中间
跳安昭舞、玩轮子秋、赛马、唱花儿的小伙姑娘
多像他们自己:那舞蹈的身子,那音乐的脸
那时,瞬间的一个臆想,居然成为接下来的
现实:我万万没想到,那天,二十多个同伴中
我和另一位幸运者,竟成了民俗村上午十时的
新郎。隔得那么近,我怎能在一帘红纱下,选出那
陌生而纯丽的异族女?穿着新郎倌衣裳
接住抛来的香袋,妇唱夫和,妻舞夫蹈
甚至,还闹了洞房。捏着我送的红包
伴郎伴娘一个劲夸我是最好的郎。噢那天
只要背过新娘,只要洞房里的床不说话
所有的人看见我,就像看见真正的新郎——甚至
午饭时,我的新娘还能远远寻来,凭着那只香袋的
气味找到我,为我把一碗又一碗青稞酒唱响
“那二十分钟表演,为什么竟奢侈到
用一首诗来表达怀念?”写完这首诗才发觉
我必须虚拟一个老婆提问,并设法找到生活的答案

               2006年8—9月


怎么就想起了可可西里

成都偏南,小镇,集市
一张宽一点五米、长四米的塑料薄膜摊在地上
薄膜上摆满趴满苍蝇的骨头
野生动物的散发着尸臭味的骨头
药字旗下,一个从容的乡间老头,叼着旱烟

透过烟雾,骨头的丛林中
我看见一只残缺的角,并认出它是藏羚羊的角
我这才知道名贵的不仅是皮
藏羚羊的头盔,武器
还可以入药,对人的身体有益,大补

荧屏上。队长的车灯照过来
一大片刚剥了皮、热乎乎的藏羚羊的尸体
比车灯更亮、更剌眼
突然,一只尸体站起,头上无角,胴体血红
它鼓着眼睛,踉跄着,仆倒在队长面前

队长也仆倒了,砰地一枪炸开心脏。我至今也没想起
这个民族大叔,野生动物保护队队长的名字
但我望见了六千米以上的雪塬
最后的藏羚羊站满高高的山冈
那是可可西里,只有可可西里才有那样的山冈

                  1999年


【(立陶宛)托马斯.温茨洛瓦的诗】

托马斯•温茨洛瓦(Tomas Venclova),1937年生,立陶宛诗人,学者,翻译家。前苏联桂冠诗人的叛逆之子,地下诗歌领军人物,流亡美国。曾与波兰诗人米沃什和俄罗斯诗人布罗茨基结为好友,“布罗茨基圈”最后一位在世诗人。1977~1980 年在伯克利加洲大学执教,1985 年在耶鲁获文学博士,并留校任教至今。第一本英译诗集《冬日对话》1997 年出版,布罗茨基在序言中大赞其诗中表现出的罕见的勇气和凝聚的力度,这本诗集奠定了他在欧美文学中的地位。温茨洛瓦的魅力和影响力远远超出了诗歌范围,除了随笔、诗歌翻译和文学评论之外,他的时政批评在欧美具有相当大的感召力。2010 年8 月译者在南欧见到温茨洛瓦夫妇,即被《流亡》一诗所吸引,接电话时的一个走神把生死之间的各种感受道尽,不愧是大手笔。《感恩节》从景物描写过渡到流亡(流浪)者的心理,笔法老到,却又感人至深,同时具有极强的音乐性。


流亡

在更多紧迫的消息中——简言之在电话听筒里:
“你不知道么?就在一会儿前。哪,她受苦不轻。”
我不知道是否在家里。这些日子,我很少去看
那个有橱窗和地下道的荒凉地带。
我也不知道月份。也许在春天去世
更容易一些:雪弄黑了肥料,
树上花苞沾满煤渣坭水——这些会使人平静下来。
直到对复活失去兴趣。亚力山大,
爱德华杰尼亚还活着入一代人四分五裂。
我回忆起——柔和的面颊,带喉音的嗓门,笨拙的步子。
唇膏,太亮。眼睛不是立刻可以看得具体。
抽屉里,一才艮丝带,收据皮票:半生在此度过。

流亡的头三个月虚度了——
每个人都这么认为。并非完全是你脑子里想象的那样:
偶尔的家书带来寒冷在那里无论是监狱的墙壁
还是报刊专栏都没有变化。地下室窗口的栅栏外——
广告厌线灰尘。地平线附近摩门教教堂的尖塔
橡一根针管(海洛因不是鸦片给那些马克思宣称的“人民”)。
我看不见——她,是坐火车上,
还是在开车都一样头顶上——沥青,
混凝土金属碎屑未来的墓穴。电梯在黑暗中咕噜抱怨。
干燥的办公室蜂窝里你的口音
不构成阻力地不激起信任。换一个大陆
并不能减轻痛苦——只有死亡才能。
开始只会更糟糕。

实际上,已过去很多时日皱纹在太阳穴纠结。
手腕上的骨骼突出——手指上更是如此。
我们在另一个世界彼此相知。在那里纺锤树银子一般闪光,
鹅耳枥树林遍布山谷。没有什么横在我们之间,
只有争论关于朋友,关于读过的诗。有一次在门边
争吵,两座灰黑色的水泥狮身人面像,或许,
仍然站立在那里。后来在布朗克斯较好一点的地段——
她丈夫的画架上拧在一起的树根象征着
与故国和大自然割不断的联系。大自然总是擅长平衡:
肉体战胜灵魂,细胞冲向淋巴的高速公路,
肺部干裂,医生喊出希腊词语
让我们兴奋牺牲布朗氏酸碱运动律。
云层潮湿的花岗岩——嗓子的灰水。
这些河流无处可去。一只狐狸躲闪着跑过车库,
用吻去叩响门。一只松鼠在树的针叶间喷串。
当我注视于第一盏街灯时,我几乎忘记了黑暗。
心脏像婴儿的拳头一样使劲敲打
不可能到来的事物。一根树枝上落下了叶子。
蚂蚁忙碌。一只静物铁锅镶嵌在镜子里。
没有镶嵌的飞人,手,星座——这些对她多么亲切——
却在老去。一切都发生在很久以前。
这耻辱身体退化,咳嗽冰分变质,
这该死的盼着终结快些到来’的欲望——
冷漠的过路者。请原谅我在电话线这头的沉默。


感恩节

斜坡下,沼泽地散发出金属的味道。
一群马啃着棘皮类动物似的草叶。
在秋天和平原的中心,八个女人
围着桌子劳作。露水饱和了
俄亥俄的周末。山谷下,
一棵枫树吱吱作响或许是个罐头盒,
无法判断)。光线厚重起来,
在威斯康辛北达科他,俄勒冈,

还有猎户星座。神的坡地
滑向迷失的空间。单调的心跳
撞击峻峭的地面时,
让我们感谢这新的陆地。
我的目光无法穿透它,但它是鲜活的。
它也无法穿透我但我可以断定
一只老犬在此地比在老家
更容易辨认出奥德修斯。

我将感恩之心献给那些
苦于追求答案的不倦心灵。
献给新的水。献给属于未来的草。
献给吹过草地上的耐心的风。
献给异乡的墓地,献给不再那么
可怕的异乡石头的重量;
献给非生物。献给你称会
从中借鉴什么。你会的;
献给这片地域的黑人音乐;献给
它在天旋地转中的遏制。
大海这边物象反反复复,
已适应了黄昏。
三个钟敲响时庐音填满了所有角落。
视网膜不再惧怕犯错,
发现一把锁,一块桌布几颗星,
仿佛在童年在同样的老地方。

        (明迪译)


【(法国)让-巴帕蒂斯特.帕拉的诗】

让- 巴帕蒂斯特•帕拉,诗人,批评家。1956 年生于巴黎。现为文学杂志 《欧罗巴》(1923 年由罗曼•罗兰创办)出版人。他的诗集《Starving Shadows》获阿波利奈尔诗歌奖。他还用意大利语和俄语译介了不少诗人。著有法国诗人勒韦尔迪的随笔集,编选的《20 世纪法国诗选》于伽利玛出版社出版。


不可思议

钟声把孩子从梦中拉回。
他正在暗如海底的森林散步。
孩子睁开眼睛,从草垫上坐起。
妈妈的气息是朵白玫瑰,
在梦的末尾

“夜间外祖母去世,人们在燕麦上找到她冻僵的尸体。”

孩子走入水池。
在老年妇女浣发的水中洗脸。
他把额头放在冰凉的石槽上
苍白的嘴唇触到没有童年的石头。

翌日,人们从山区各地赶来

妇女们携来白蜡树枝。
火在屋前升腾,似鸟儿般低吟。
孩子注视着火焰,双手沉入袖筒。
人们等竺灰烬—强洗涤剂的时刻
从衣柜和橡木箱里清出死者的内衣
浸入混杂着火焰残骸的水中。

妇女们按太阳的运行携来十二个水桶。

一只鹰在天空翱翔,双翅纹丝不动,无动于衷
孩子捡起他留在桌上的手帕思考着。
透过窗户瞥见花园里晒着她的裙子、
披肩、羊毛袜,她说过:
“魔鬼丑陋,我们的神灵是美丽的,然而它们一样起舞。”

冕风在葱花上方舞动它的衣裳。

在这一国度,逝者之夫在葬礼之时藏匿自己。
在谷仓的阳台上孩子蜷缩依偎着祖父。
他们坐在雨天打扑克的盐桶上。
那些看不见的视者在屋前定道。
他们高悬在棺柩、祭司和山里人之上。

他们就需要以这样的高度接受不可思议。

孩子的心小如黑色字母镶边的蛋卵。
他觉得自己的出生是一件奇怪的事,山之外
世界无边,捧在手心里喝的凉水
也为动物、植物所饮,直到最后一个举动
给一位祖母无影的尸体洒上圣水
裹着婚礼之日穿过的淡紫色丝大衣
她像一朵干花在苹果树下
人们正在封钉的大箱子里

当随葬队蠕动,逝者被哭声,
被从一种死语言中升起的歌声簇拥,
像祭司的祭披,像他的金丝乡襟带
孩子的心穿上他并不明白的美。

一声喊叫撕破天空,叔叔用手指撕扯着自己的脸:
“别下深涧,妈妈,
别让我的眼睛没有光明,
别下到下面的世界去。”

在谷仓的微光里,孩子把手从祖父的手中挣脱出。
他不想让祖父知道自己的颤抖。
不听话的烦恼丝毫不露。
他从此独自承担自己的悲伤,就像一只不能翻转的碗。

有的死亡自然而来,有的死亡是人制造的。
男人曾经使病马屈膝。
他们用麻布将之闷死。
孩子不是证人,但他知道在山丘下
安息着枯骨,一如白雪下沉睡着
所有那些名字矗立在
教堂廊柱上的死者,他们的身体
则在遥远的俄罗斯大草原裂变。

孩子是否预感到祖母的去世向
她出生之前的无数代人敞开大门?

他是否已经希望记忆,在某些时刻,能够扬起
死亡的幻觉像撑起搁浅沙滩的小船那样?

然而,这天晚上,一股寒冷在他脸上掠过。
一个他不认识的精灵穿过他的梦。
他的口里充满黄萤。

(金丝燕 译)


【(日本)高桥睦郎的诗】

高桥睦郎(Takahashi Mutsuo),1937生,日本当代著名诗人、作家和批评家。生于福冈县北九州市。21 岁出版处女诗集《米诺托,我的公牛》。之后相继出版诗集和诗选集27部、短歌俳句集9 部、长篇小说3 部、舞台剧本 4部、评论集13部、随笔集9 部。作品被翻译成各种外国文字,在美国、英国和爱尔兰等国出版有数部外语版诗选集。2000 年,因涉猎多种创作领域和在文艺创作上做出的突出贡献,被授予紫绶褒章勋章。


死去的少年

我是不懂得爱的少年
从恐怖的幼年时代的尽头
突然掉进幽暗的深井
黑暗的水之手扼住我纤弱的咽喉无
数冰凉的锥子闯进来
戳死我像鱼一样濡湿的心脏
我在所有的内脏中花朵般鼓胀
平行地越过地下水的表面
不久,从我大腿间稚嫩的角上
长出无依无靠的芽
用细弱的手爬过沉重的土地
总有一天,一棵像苍白面孔的树
会在疼痛的光下摇动
在我心中
我想得到与影同等的光




写信
给你写信
可是,在我写信时
明天读信的你
尚未存在
你读信时
今天写信的我
已不复存在
在尚未存在的人
和已不复存在的人之间的
信存在吗?

读信
读你的来信
读已不复存在的你
写给尚未存在的我的信
你的笔迹
用蔷薇色的幸福包裹着
或者浸泡着紫罗兰的绝望
昨天写信的你
在写完的同时
是放弃存在的光源
今天读信的我
是那时没有存在过的眼睛
在不存在的光源
和没有存在过的眼睛之间的
信的本质
是从不存在的天体
朝向没有存在过的天体
超越黑暗送到的光芒
这样的信存在吗?

读信
昨天不存在
今天也不存在
遥远明天的他读着
没有今天的昨天的你
写给没有昨天的今天的我的信
接受着蔷薇色幸福的反射
或者被紫罗兰绝望的投影遮住
不存在的人
写给未曾存在的人
另一个未曾存在的人眺望的光
从无放射到无折射后,
再投向另一个无
光所越过的深渊
它真的存在吗?


读书人和书刑
——致草森绅一

自从人类发明了文字 发现了意思
人间的罪恶和世界的不幸  就开始了
为了解无知时代的无辜和清福
只有一味地读书 不断地读书
所读的书籍摞到了顶棚
再接着堆积  侵占了墙面
吃饭的地方 睡觉的空间
都被书籍占领 迅疾消失
在几十个几百个书塔的细缝中
坐下 抱膝 在膝盖上继续
读读书没有黑夜  接着读  也没有白天
读书没有昨天  不断地读 也没有明天
一边读一边消耗  一边衰弱
明明知道 总有一天 会倒下  死去
认为是自己想出文字  造出书籍的人
书刑就是惩罚自己 把自己埋葬
如果忘记了在林立的塔的对面  还有烧着的水
不  是塔坍塌下来  没法去取
烧干了的水壶下面 煤气的火焰
引着了堆下来的书
如果燃烧起来 那是最好不过了
书塔着了 文字砖瓦堆也着了
人类的原罪和世界的病巢 会熊熊燃烧
头发稀疏的脑袋里 依稀幻想着这种场景
依旧读着 读着 为了阅读而读
即便以这种状态死去 以这种情形燃烧
也要膝上放着书 保持这种状态读下去
读也好 烧也好 书都只会繁殖
书塔会继续长高 继续林立
爬出地球 爬出银河系
爬出膨胀的宇宙 所以要不停地读

(田园译)


【(英国)约翰·威尔金森的诗】

约翰•威尔金森(John Wilkinson),英国诗人。生于伦敦,毕业于剑桥大学。目前在芝加哥大学艺术实践系任教授。近期出版诗集《湖岸驾行》(Lake Shore Drive,2006)、《返璞归真》(Down to Earth ,2008)及文学评论文集《抒情一触》(The Lyric Touch,2007)。先后于2005年、2008年应邀参加第一届、第二届珠江国际诗人大会(广州),并将第一届大会内容制作成短片《珠江》(River Pearls),于2008年在英格兰制成DVD。




有石温如,
燧石之嗅,
触则似藓类苔,
我的母亲映像。

继而纷落于同一角度
仿佛凄寒冷雨,
玄武岩向我索要它的
舒适枕头,

石或泥枕头,
脖颈支架
或刽子手的断头台。
一切发生转变——

历经整夜我
在热辣的打磨石中溶解,
呼吸着玄武岩,
将我造的母亲冷却。


皮影

有物划过箱柜
如绵软之骨,
薄张片片
嗵然落于幕墙之外
穿了孔且划了痕,愁卧,
等待被下一个所覆盖。

唯裂口的棍条落定其上。
没有选择只有待着,
在伤感的层层叠叠中变厚。
目标精准的一激
引发一波三折的剧痛

经由渐强的掷落。
一个新魂灵从此脱颖而出,
为宿主勾勒出草图
一触即发
在瞬间,在最终,在痛苦的危险中。

(许健译)


【(德国)洛恩.温克勒的诗】

洛恩•温克勒(Ron Winkler), 1973生于德国,现居柏林,自由作家、编辑、翻译家(英译德)。曾于耶拿大学攻读德国语言文学与历史,创办诗刊《无向度》(intendenzen),任该刊总编十余年。诗作被译成19种文字。曾应邀前往奥地利、荷兰、丹麦、挪威、波兰、阿尔巴尼亚、瑞士、美国和阿根廷朗诵作品。2005 年获“莱奥西与莱娜奖”(Leonce-und-Lena-Preis),2006年获“蒙泽诗歌奖”(Mondseer Lyrikpreis)。最近发表的作品有诗集《疯狂的沉默》(Frenetische Stille,2010)、小说集《陀尔普》(Torp,2010),另外编过许多诗文集。


因为是纽约

纽约不是一座永不入睡的城市。纽约
是个几乎无人的城市。
几乎无人恐惧。纽约是一种疯狂
由22个自动布鲁克林区组成。由5.2的
1.3次方曼哈顿组成。由气体哈德逊河组成。
人们野餐,在野餐坞,在电梯,在公园,
安静时、流离失所时,他们的手提包里放着
后工业油。纽约油。纽约喷液器。
纽- 约- 迷- 路。楼房,仿佛被乡村音乐
裹挟。人行道似乎铺着安非他命。
铁的狞笑,云的触摸者—神奇世界的耶稣!
这里曾有年轻人生活工作,他们中学毕业,
为了留髭须。这里有女孩生活工作着
携带着几何形的傲慢。纽约,
不仅是房客和房客凶手,
也是电梯闭上的眼帘
在零层。空荡荡的天光里扬基的性事。
纽约不是新的约克。纽约是
机场用户相机里的电池。
纽约是另一个上帝治下
只有喊叫的城市。你遭遇纽约,
就是从纽约到纽约。或者
从霓虹到布朗克斯区。城市属于
现代绝望的博物馆家族。一目
了然。一目不了然。纽约紧挨着自己
躺着,不是三藩市的秘密。
不可能。气候太像未来式。
有人相信,纽约像嬉戏的蜂鸟
的骨骼。睡进了觉醒的
状态。You Know。最高的蓝纽约和
最低的红纽约。还有绿色的美元纽约。黄花朵朵
出租车- 闪现- 纽- 约,
怀念第一个美利坚后面(外边)的
玉米画家。尤提卡街的
药物行吟诗人。他们一族真的是纽约吗?
那些鱼雷大道上,乡村
果真被运入城市,去那里
走一遭吧。如焦躁的生命狼和内倾虫豸的合体
那般行走。因为是纽约。

(刘慧儒 译)


【(埃及)赛义德·顾德的诗】

赛义德•顾德(El-sayed gouda),埃及诗人、作家。1968 生于开罗。先后在埃及和中国学习汉语专业。已出版阿拉伯文诗集 3部、英文小说1 部。其诗作已被译为英、汉、西班牙、马其顿、乌兹别克斯坦、蒙古等多种语言。将中国大陆和香港50多位诗人所创汉、英诗歌译成阿拉伯语,所有译作刊载于四期埃及《文学消息报》和一期《诗歌》杂志,并将一些阿拉伯诗歌译为汉语和英语,部分刊载于香港的文学刊物。任 www.arabicnadwah. com多语文学网站主编(阿拉伯语、汉语、英语、法语、德语)。现于香港城市大学攻读比较文学博士学位,研究方向为现代诗的古体回归——以中国、阿拉伯、西方诗歌为例,中、阿、西诗歌韵律学的比较研究等。


老屋

曾几何时
家中有架残破的梯子
小小的我
在梯阶上玩耍
多少次
在无心者的玩笑中滑落
墙头的道道裂痕
像老妪的脸
正同她顽皮的子孙笑谈

那时悬挂墙上的  是心
是箭
是爱人的字眼
聚为一捧热恋
是海鸥的翅膀
飞越思念的海洋
这里曾住着痴爱的人
而我……
在这里住了一天

那时的我和同伴
整晚站在家门
向姑娘少女
抛出甜言蜜语
每当她们途经我们这里
便点亮了我们街区的小巷

那时的我彻夜不眠
光明天使
从夜空的酒坛
为我斟满
海阔天空般的渴念
然后我在孤寂中
听见恋人们爱的祷词:
“长夜已降临”……
“酒醉的人儿啊”……
“只为你的双眸”①……
为了她
吾生甘怀思念
哪怕为伊而亡!

这里曾是我家的入口
古旧的门把手
因蹭上居者的汗水
和他们梦的温暖而发黑
墙头的道道裂痕
像老妪的脸
正同她的子孙笑谈
这里曾放着我们残破的梯

父亲啊,哪里是我们的家?
我的孩子问我
我们老屋的钥匙
挂在他的胸前!

注:①以上三句均是埃及现代著名歌唱家乌姆•库勒松演唱的歌名,用于此处为诗歌增添了苏非神秘主义色彩。(康君译)


【(智利)哈维尔·贝约的诗】

哈维尔•贝约,1972 年生于孔塞普西翁,智利诗人,智利大学人文学系文学教研室教师,同时在国内外数所大学开设智利、西班牙语美洲以及西班牙现当代诗歌课程。目前在西班牙孔普鲁腾塞大学作博士论文。诗作有 《有毒的夜晚》(1987 年)、《忘却的痕迹》(1989 年)、《世界的玫瑰》(1996年)、《鸟笼》(1998 年)、《空虚的光芒》(2002 年)、《住所的招牌》(2006年)等。此外,他还为多个诗歌选集撰写过序言和评论。曾获得“聂鲁达青年诗歌创作”奖学金(1992年)、米斯特拉尔花奖诗歌赛一等奖(1994年)、第八届海梅•吉尔•德•彼耶德玛诗歌鼓励奖(1998 年)、胡安•拉蒙•希梅内斯诗歌奖(2006 年)和聂鲁达诗歌奖(2007 年)等。


父亲的笼子

在桌旁吃饭的所有人中
只有父亲靠它的烟火为生。
我不知这些石头来自何处
也不知将它们带来的是何方神圣
但我们在此将它们吃掉和咀嚼。
野蛮的父亲对你的过失感到惊奇,
黄色目光的热烈的敌人,
我指的是你被野蛮人烧毁的房屋
是你被一个“结”标明的床铺,
是你的灵魂,炽热的星期天
在大街宣讲福音,
半破碎的话语毒害着郊区
那里被一位天使的语言覆盖,
被你必须听从的语言覆盖,
那十进位的数字会让你死亡。
寂静的父亲,你要选择声音的重量,
你耻辱的武器的准确的口径,
愤怒的手杖,渴望的水晶,
当癌症冻结你的喉咙
并让你在它的空洞里陶醉于幻境。
愤怒的父亲反抗霓虹的太阳
愤怒的父亲反抗火的呐喊,
用你不懂的光明将自己封闭,
封闭在罪恶的笼中,
被你岩石的野兽追击,
你在伤害树根。
蚂蚁在蚕食一条狗,
那条狗在吃一个人的脸,
那人在吃一头牛的粪便。
被子下面是你的兄弟
躲藏在他们自己温暖的泪水里。
这火是他们的火,
也是我的火,
这火是他们长着苍蝇翅膀的饥饿。
一个人在吃另一个人的脸。
我,我的父亲,父亲的父亲。

(赵振江 编译)


【(捷克)彼得·鲍尔高维茨的诗】

彼得•鲍尔高维茨(Petr Borkovec),1970 年生于捷克布拉尼克山麓娄纽维采,捷克诗人,翻译家。在布拉格的查理大学艺术学院学习过捷克语言文学。1992 年以来,鲍尔高维茨一直是文化刊物《联系》的编辑。他也为日报《今日》做校对,曾是《人民日报》基金会的文学编辑(1995-1997年),管理《人民日报》的每周增刊《艺术与批评》(1998-1999 年),并做过《文学报》的编委工作(2000-2001 年)。目前他在文学院讲授诗歌、写作实践。鲍尔高维茨出版的诗歌集有《向寂静延伸》(1990 年)、《隐居处,神示所,木偶剧院》(1991 年)、《回廊》(1994 年)、《窗子、桌椅之间》(1996年)、《农活》(1998 年)、《插针垫》(2003 年)。2002年,他出版了以《A.B.A. F.》为题的一组十二首诗集。2005 年,他出版了诗选《自内部》(1995-2005年)。他的诗作被译成德语、英语、意大利语等语言。彼得•鲍尔高维茨也写有随笔集《来自内陆》(2004 年)、《乌鸫正面》(2006 年)、《柏林笔记本》(2008年)。


比光还要轻

比光还要轻,一首抒情诗不值什么。
一夜之间十月来临,
火车尖叫着驶入车站,
然后又驶离,十五分钟的行程

在火车的车窗后。如此美丽:
绿色的云朵,蓝色暗影里的杨树,
郊外的田地—阿尔勒之一瞥。
当茶色的太阳渐渐低沉,

逆着城镇,伯利恒的景象
一刹那间出现在天际线,
抒情诗是如此之轻,我搜寻着它
像找我的车票,像找我的零钱。


沙发

当我听闻乔治已经死了
(两封来自卡罗维发利的电报,
第一封说他已过世,第二封是他已被尸检)
我不知为何,坐进扶手椅中
盯着我面前的沙发,看到它是蓝色的,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它是蓝色的,
我再三对自己说:它是蓝色的。
蓝色的。任何人都看得到。
因为自从我们把它带回家的那一天起
我们对于颜色从来没有达成一致。
乔治总说它是一种特别的绿。
我像傻子一样坐在那个房间里
说着沙发是蓝的就是蓝的。
哦,你从不该,从不该对我说它是绿的。
我惊恐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于是我好像刚睡醒一样,
忽然痛哭流涕,无法抑制。

(杜常婧 译)

【(美国)山姆.汉密尔的诗】

山姆•汉密尔(Sam Hamill),美国诗人、翻译家、出版人、诗歌活动家。毕生热爱自然与和平,并因爱而行动,创立著名诗歌出版社铜谷出版公司,发起成立“反对战争诗人联盟”。青年时代起就放弃都市生活,住进俄勒冈州柏树林中自建的房屋里,潜心翻译和写作。出版诗作十四部,翻译诗集数十部,散文集两部。晚年所获斯坦利•林德伯格终身编辑成就奖、华盛顿诗人协会终身成就奖,可谓对其简朴而丰沛的诗歌人生,对其坚守已然成为我们时代“珍稀”的精神生活的褒扬


水所知道的

口所吟唱的,心灵得学会宽恕
在现世的眼里,耗子的德行就像僧人
何况,心是一条河一条
从心涌出,无法越过的河

在海湾敞开
遇潮水来袭又回到源头
带来潜鸟的喊叫,还有那说不出
多通人性的家伙身上的盐屑

一只远方的鹰进了河口
鲑鱼不再游动,那宽展的翅膀
滑翔着溯流而上,消失在
它从中而来的虚空里

惟有思绪尚在。缺少鹰的诡灵
或雀的智慧,淹没在悲伤里
我将何处去?谁人知道树所知道的
幼枫那蜘蛛般的耐心,或者杨柳忏悔了什么?

让我成为水吧。心波涛般涌出
听听水说些什么
风啊,做个朋友吧
没有什么我不能宽恕


什么是我的

我有个胖乐乐的佛肚
可不能与佛心
混为一谈

那可是细如箭矢,快似
庖丁的刀刃
划过鲜肉

我不自诩知道
池中锦鲤的喜与忧
可我知道喂食它们的快乐

爱之树上的果实
是苹果
我尝过了。还将再尝。

“金苹果”
阳光里甜润的橙子

我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都在
我心里,脑海里,累积成
几近虚空,一场梦——

迎接白天到来的
那久长的静默时刻
却是对天国的一瞥

在梦和做梦的人死去之前
还有梦要实现
我们生来就乘着蝴蝶的翅膀

(松风译)


【(秘鲁)安赫尔.拉瓦耶.迪奥斯的诗】

安赫尔•拉瓦耶•迪奥斯(佗NGEL LAVALLE DIOS,1946年),大学人文学科教授、秘鲁国立彤贝斯大学荣誉教授、特鲁希略大学巴耶霍研究院成员、秘鲁- 利贝尔塔地区作家阵线主席。诗作有《太阳的语言》(1989年)、《风的道路》(1990 年)、《穆优斯》(1993 年)等。此外,还著有《内心的层面—艺术评论》(1990年)并主办《轮廓,彤贝斯报》(1991~1995 年)和《美丽海洋,文化杂志》(1990~2011 年)。


北方

罗盘
使我心安。
人们在寻找
向导和车站。
火地岛:
你的爱情
在燃烧
将一切化作熔岩。
你是北方,
但是直至此时
既无人见过你
也无人将你寻觅。




在你的滚动中
哪里是站
何处始又何处停?
我看不清你行进的方向
向里向外?
向下向上?
哪里是你准确的圆形路线?
既然不在空间
也不在时间
我从这个高度思考
是否你从开始就将我印象回还
要么就是时光脱缰的神骏
在将我拖向终点

①赫拉克利特(约公元前540~480年),希腊哲学家。他有一个著名比喻:“踏入同一河流的人们,流过他们的水是不同的,永远是不同的。”
(赵振江 编译)

【(墨西哥)埃尔南.布拉沃.巴雷拉的诗】

埃尔南•布拉沃•巴雷拉,1979 年生于墨西哥城。译过莎士比亚、狄更斯、霍普金斯、王尔德等人的作品。诗作有《盲目归属的职业》(1999 年,同年全国青年诗歌奖)、《沟通》(2002 年)和《超自然》(2010 年)等。此外,他于 2007年发表的散文《岸边的人们》进入了前一年国家散文奖的终审,他的《我的肝脏的故事及其他》于2010年获“修女胡安娜•伊内斯•德•拉•克鲁斯国际文学大奖赛”一等奖。曾受到国家文艺基金会奖励,开展墨西哥诗歌与散文研究。


二十四

……那烛光
洒下太多的阴影
无法将你看清,
你独自躺在那里,
雪一般晶莹。
踌躇不决,
犹豫不定,
我不知是心中
热血汹涌,
抑或是外部的储藏室
将黑夜分成两半
如经常发生。
我的记忆,
烛花可能要熄灭,
而死神从要求到辞行
—耗尽我们的波涛
为了不像以往那样
陷入网中—
你沿着最漫长的路
一次又一次地剪掉烛芯
它通向阴影
你从那里转身
不让我朝向你,
从钉住
到拔取,而那蜡烛
舒适地照着你
安睡的眼睛,
而门上的二十四,
二十四号房间,
在郊外
使我们变成幽灵,
即使在它屈指可数的钟点
以后
也不知它是不是一天。


致胡安•加西亚•奥特萨

那一天,我已故的父亲来了。
给我留下两条毯子和一个枕头
然后又一如既往地死去。

天已黑了,但是我还能
看清自己在他的目光中抖动。
那一天,我已故的父亲来了。

我不说恐怖或巫术:
父亲宛若虚无般出现
又像往常一样离开人间。

无论如何他已死于肺炎,
我见他时已晚,已是黎明。
我已故的父亲来了,在那一天。

他几乎没有将我陪伴
只够进行一次搜捕
便又一如既往地离开了人间。

他消失后,警察到了
我交出毯子和枕头。
那一天,我已故的父亲来了
然后又一如既往地离开了人间。


在湖畔……

在湖畔,单身男女们
本可以耐心地数着星星
但顷刻间便心神不定。

此时此刻,
他们躺在草地上
将石子掷向湖中,
两三颗星沉没,然后湖水
才又恢复了原来的面容。

八点左右,码头亮了;
人们点起篝火。单身的男女们
吸烟和干杯,吃东西
并躺在湖畔。
萤火虫
聚集,点燃,分散。

(赵振江 编译)


【(马其顿)柳博斯科·扎哈列夫的诗】

柳博斯科•扎哈列夫,1987 年4 月25日生。曾为马其顿视觉科幻小说中心音乐部门负责人、和平协会头脑联合会马其顿执行委员会秘书。出版过九部诗集。获马其顿视觉科幻小说2009年度奖。


包裹

包裹在天使的长袍里
你对我谈到
藏匿的美丽,
谈到你那无法用
无尽的语言
来讲述的爱。
躺在我心中
你凝视着我
一颗接一颗
取出我眼中的星星
而你的眼睛
插进
你美丽的笑容里
让那些忘却的泪消逝。


不可能的背后

你将把号角
植入变化不定的心中
在不可能的背后
去倾听未来,
然后你升起在寰宇内
同着
热情的祈祷一起
你将我的灵魂剥光,
在两堆火间
开始你爱的戏剧。
三个夜晚排成一行
被激情埋葬
我们彼此拥抱
不愿放开。
未来很遥远
在生活的镜中
我们会彼此相认
会在一个又一个天空下
用爱
互相包裹。

    (胡伟译)


【(尼泊尔)迈卡.拉吉.沙马.曼朱的诗】

迈卡•拉吉•沙马•曼朱出生于1947年,获特里布万大学尼泊尔语言文学文科硕士学位。曾任高中教师、特里布万大学国际语言学院副教授。是尼泊尔翻译委员会语言学专家。出版过六本诗集、一本小说,曾将日文和中文诗歌从英文译为尼泊尔文并结集出版。作品被翻译成印地语、乌尔都语、阿萨姆语、孟加拉语、英语、西班牙语、法语和日语。曾访问过孟加拉、芬兰、法国、瑞典、挪威等国家。作品获得国内外多个诗歌奖项。


学校

在通往新校址的路上
走路的羊多过人,

羊如同人
人如同羊
无辜,绝望
愚昧,可爱

在通往新校址的路上
走路的羊多过人,

教学楼在那里
但是楼门关着
学校的大门敞开着
但是教室空着,
黑板和桌椅就像羊,
当校长去城里的时候,
他们就是没有牧羊人的羊群。

即使等到新校舍建成了,
或许这儿的羊还是比人要多。




当心被打碎
泪水飞流成河的时候
桥怎么能够
站在两岸之间?

洞必须要打在
两块最大的圆石上,
一根缆索插入,缚住。
两岸都要挖坑,
圆石埋在那里,盖上别的石头
一堵泥石墙竖立起来。

这样够了么?
有时候,所有东西都得抹上水泥。

当大地的心被打碎,
泪水飞流成河的时候
为了稳住连接两岸的桥,
我们需要泊具
它比桥
更坚固。

(胡伟译)

【(波兰)马莱克.瓦夫什凯维奇的诗】

马莱克•瓦夫什凯维奇,1937 年生于华沙,曾在波兰罗兹大学攻读历史。1960年出版第一部诗集《沙画》。后做了近40年的记者,发表过数百篇主要涉及文化领域的文章,担任过数种刊物的主编。现已出版诗集、小说、随笔和译著等40余种。2007年和彼得•托博瓦一起翻译出版了中国诗人吉狄马加和梁平的诗选。近年出版的诗集有《迟暮》(2001 年)、《每条河都叫斯提克斯》(2002、2003 年)、《伊利亚特和其他的诗》(2003 年)、《悲伤的天气》(2003 年)、《一根越来越细的线》(2005 年)、《两百封信》(2005年)、《极端》(2006 年)、《闪光,诗选》(2007 年)和《过去的太阳》(2010 年)等。曾任波兰文学家协会华沙分会主席,获得过多种奖项。


我的神话

在木头和芦苇杆上涂上泥土,
再加上色彩,让它干固。

然后,带着沙漠上的沙土的佛祖
便飞到这里来了。他在泥土中藏身,
他住在树上,他被色彩覆盖。
他就是佛祖。

他因为在空中旅行
而感到困倦,便睁开眼睛,
已经沉睡了十四个世纪。

他是一尊石雕像,
但他却活着,
他的手指甲长得很长。
每过一段时期,
晚上就有一些僧人来到他跟前,
为了表示对他的敬仰,
他们架起了一层半楼高的脚手架,
用电锯把他伸得很长的指甲全都锯掉。

第二天一大早,清洁工们
便从地上扫除了那些断碎的石块,
他们对这并不感到奇怪,
因为他们知道
这是从哪里掉下来的。

他们都对佛祖有所了解,
佛祖在永恒的睡梦中也认识他们,
他向他们出示了
时间一律的证据。


有和没有

东方古代的一位智者说过
“什么都有和什么都没有。”

但是,
有的都会失去,
没有的都会拥有。
更多的是过去,
而现在的却越来越少了。
地平线否认它有自然的属性,
但用手就可以触摸到它。

绿色的小草都萎谢了,
雨天变成了阴天,
黄昏时刻的东方,太阳,亲吻。

在一座小山坡的那边,
有一扇通往一条天路的大门,
它在蓝色的云雾中说梦话。

那个中国少女把一首多愁善感的歌又唱了一遍,
以表达她对已离她而去的心上人的思念,
她的心上人终将回到她的身边。

请相信,
这些美丽的传说,
属于那个曾经相信它们的人。


一次对我很值得的旅游
—致亚当•马尔沙韦克

到这里来吧!这里是黄山,
在安徽省。到这个玻璃箱子里去吧!
它就在那个山峰的下面。
它要飞过一片松树林和竹林的上空。
然后你将涉足于一片又冷又湿的云雾中,
沿着陡峭的石阶和小径爬上去,
一团团云雾会洗去你昨天的睡梦和思念。
你若把你不知名的那株树上的叶子摘下来尝一尝,
就会想到这种苦味来自最最遥远的远方。
你要回到那把你赶出来的地方,
你也应当知道那个山峰你是爬不上去的,
但你却不知道别的人为什么爬上去了。
希望你的退缩有一个好的心情。
这里是黄山,
距离合肥两百公里。
你要知道你已经老了,知老就得服老。

在别的地方没这么容易。

(张振辉译)

【(韩国)罗喜德的诗】

罗喜德,1966年生。现居韩国光州。延世大学韩国语言文学系博士。现任光州朝鲜大学文学教授。著有《此处不远》等六部诗集、一本评论集《粉色从哪里来》和一本散文集《半满的水桶》,其中有两本诗集译成英文。曾获得当代青年艺术家奖、“现代”文学奖、金洙暎文学奖、怡山文学奖、素月诗歌奖、芝薰文学奖等。


像一条晒干的鱼

你请求我在黑暗中陪你待一会儿。
我以为那是爱
直到你碰我。
我才知道那是恐惧。
你颤抖着
像枯井底的一条鱼,
我以沫相濡,想让你湿润
仿佛人们相互揉摩,免得冻死。
你的鳞片在黑暗中短促地发亮,
但你却不懂得我的恐惧。
因为我害怕曙光
会流进水中,浸湿黑暗
我不断地唾你干枯的鳞片。
不久,我在破烂的桌上看见几条晒干的鲦鱼
我头一回看见鲦鱼,却马上认了出来
它们在冬夜南大河上游的冰上被捕获
它们的鳍被折断,目光呆滞,鳞片暗淡
老旧的桌上,干枯的鲦鱼在冬日的阳光里沉默。

(胡伟 译)


【(叙利亚)阿多尼斯的诗】

阿多尼斯(Adonis),原名阿里•艾哈迈德•赛义德•伊斯伯尔,1930 年出生于叙利亚拉塔基亚省一个海滨村庄。他是享誉世界的阿拉伯诗人、思想家、文学理论家、阿拉伯诗歌现代化最积极的倡导者,也是成就最卓著的实践者。1956年移居黎巴嫩,开始诗歌创作,并与黎巴嫩诗人优素福•哈勒共同创办在阿拉伯新诗运动中具有重要影响的刊物《诗歌》,后又担任《立场》主编。80年代起长期在欧美讲学、写作,现定居巴黎。迄今共发表 22部 诗集。他曾获布鲁塞尔文学奖、马其顿金冠诗歌奖、法国的让•马里奥外国文学奖和马克斯•雅各布外国图书奖、意大利的诺尼诺诗歌奖和格林扎纳•卡佛文学奖等国际大奖。




你失踪了,消失了?我知道你行走在远方
如火花,如珍珠,如迷失的波浪
你远去,还会随着季节回来
我在原野见到你的火焰
你的双眼是翅膀,你的脸庞高悬
如同天际,掩藏着太阳,洗涤大地的忧伤。
你失踪了,消失了?我在原野看到了你的脸庞
如同水,旅行在根茎内,前往奇怪的城邦旅
行在青草里,在季节的河流上。


诗篇

诗篇啊,当你造访我的时候,你不能换掉
身穿的这件黑色长衫吗?为什么,你乐意
让我在你的每个字眼里,都掺入黑夜的一部分?
你不过是一页纸上散落的几行文字,
可你的回声,怎么竟能劈天裂云?
如今,不是暮年,而是童年,让你的面孔布满皱纹。

看那,此刻,在你那里,
白昼如何将它的头颅搭在太阳的肩头;
而之前,它曾精疲力尽地在你那里、
在黑夜的两腿之间入睡。
为你传递幽冥书写的信件的辇车,已经抵达。

去告诉风,诗篇啊:
“没有谁阻止你穿着我的衣裳,
在任何时间去往任何地方。”
但请你向它提问:
“风啊,你的职业是什么?你在为谁劳作?”
欢乐与忧伤是你额头的两滴露水,
生活是季节徜徉其中的花园。

我从未见过一场光与光之间的战争,
有如你和我童年时爱上的那位女士的
肚脐眼之间的战争那么激烈!

当我关注这场战争的时候,
我想起自己曾对时光说过:
“如果你长了两只耳朵,
那我就会对着宇宙耳语:
一切初始都不过是终结。”

诗篇啊,你不能换掉身穿的这件黑色长衫吗?

(薛庆国译)

【(摩尔多瓦)尼古拉.莱亚胡的诗】

尼古拉•莱亚胡,1963 年生于摩尔多瓦城市卡胡尔,摩尔多瓦记者联合会、摩作家联合会会员。现为阿莱库•拉索•巴尔迪国立大学语文学院院长。1985年毕业于阿莱库•拉索•巴尔迪国立大学语文学院。获库扎大学语文学博士学位。曾任报纸副主编,兼职大学讲师、文学杂志主编。1993 年起担任罗马尼亚与世界文学副教授。作品有诗集《布朗运动》、《诗中的特性》、《无名》、《那》,评论集《80 年代诗歌》。曾获摩作家联合会新人奖、诗歌奖、全国书展评论奖等奖项。作品被选入国内外多个诗歌选集和文学史选本。


屋檐与蛛网的挽歌

在周日里
和假日里
蔚拉奶奶会坐在门槛上
细细地背诵
那本丢了第一页
和最后一页的《新约》
她双手合抱的经书
仿佛一个
文字襁褓中的婴儿
辜负了一位
老妇人的关爱

玫瑰花丛
在她的细语中昏昏欲睡
她悲伤的气息朦胧在
竹节草编的
地毯上
一直守着她的牧羊犬的
眼睛里


民谣

诗歌在一个晴日里死去
那时草还带着露水——
她喂了家禽
她把乌鸦赶到荒地上
她略显疲惫地坐下来
坐在门槛上的木邮筒旁
门上环绕着洋葱和大蒜

她低下她的眉
盯着门槛边
密集的蚂蚁
她就这么一直盯着

孩子们路过小巷
他们透过篱笆上憔悴的
木板望着她
他们对她喊“你好”
然后接着走他们的路
好像她对这问候的回答
本该追上他们似的

忧愁的妇人经过
想着该拿她们醉酒的丈夫
怎么办
丈夫就跟在她们身后
催促着步子弄皱了言语

未婚的少女经过
眼中有白色的花朵
青年人大声地笑着
她仍然是一直盯着
下巴撑在胸口眼睛一眨不眨
看着那些蚂蚁
融化在黄昏的阴影中

听到牝牛的叫声,她纹丝不动
即使是一个腐烂的苹果
离开了树枝
落进一个锡桶里
她也没有动

黄昏
带着干苦艾的气味
带着闷烧的玉米茬的气味
带着场院中的气息
仿佛被蟋蟀的歌声涂上圣膏

(胡伟译)

【(巴基斯坦)阿卜拉.阿赫迈德的诗】

阿卜拉•阿赫迈德,1954年生,现居拉合尔。诗人、评论家。职业是内科医生。1976年开始在印度和巴基斯坦主要文学期刊上发表诗作,1997年出版首部诗集《末日之前》。2007年出版第二部诗集《如同昏睡》。两书均受到文学界好评。发表文章多篇,其中关于巴基斯坦抵抗文学的文章引起了热烈讨论。2006年,在巴《先驱报》上开设专栏,介绍乌尔都戏剧。定期为《先驱报》、《星期日新闻报》撰写稿件。在担任巴基斯坦文学院文学刊物编辑期间,将40首俄罗斯诗歌翻译为乌尔都语,并参与编辑巴基斯坦优秀诗歌选集。


疗救所在之处

如果痛苦的疗救在睡梦中,
那么无人能比我们睡得更沉;
无人能在梦里的安宁与优美中行走。
如果痛苦的疗救
处在清醒之际,
我们就能一直醒着
直到那个夜在眼中休息
所有的门
都在心里打开的时刻。
如果我们痛苦的疗救
在笑容里,
我们的笑声便会惊飞树上的鸟,
笑的回音会填满山谷;
我们会大笑,盖过滑稽演员或疯子。
如果我们痛苦的疗救
在哭泣中,
我们的泪水,足以淹没整个世界,
荡涤鬼域,冲洗大地。
如果我们痛苦的疗救在生活里,
谁的生活能比我们的生活更有意义;
谁能以如此的剧痛和谨慎来观照这世界。
如果我们痛苦的疗救在谈话中,
我们可以像风一样讲话;
词句的气息会开出花来。
如果你说:
我们的苦痛无可疗救,
我们只好沉默;
比坟墓还要沉默。

(胡伟译)

【(约旦)若耶斯·哈纳·萨马维的诗】

萨马维是约旦诗人、作家和记者,现任约旦文化部秘书长。他是约旦作家协会、阿拉伯作家联合会会员,2001 至2007年间曾任杰拉什国际文化艺术节主管。曾在美国学习英国文学、哲学和大众传播学,回国后在约旦电视台工作,编排和主持过阿拉伯语和英语的文化节目,为阿拉伯报纸和杂志撰稿。著有诗集《智慧又一次滑倒》,有诗作被翻译成英文、法文、意大利文。


无边的孤独

我从未这样悲伤
孤单如一扇门
被遗弃在荒凉、半毁的家
没有开
也没有关
我双膝着地
我跪下
感到我无边孤独的灵魂

我是孤单的
孤单
伴着漫漫长夜的黑暗
没有月亮
来画一线光
没有路
没有天文学家的
数学
没有可以阅读星空的
天图
没有星星
没有光亮
没有视觉

像我那样悲伤
像我的心那样孤单
我跪下了
合上了双眼

我祈祷
向着我不认识的神灵
我独自祈祷
独自
我呼唤宇宙
让它不要打扰我

(胡伟译)


【(瑞典)马格努斯.威廉-乌尔松的诗】
       
马格努斯•威廉-乌尔松(Magnus William-Olsson,1960年),瑞典著名诗人、翻译家、诗歌评论家,主要作品有诗集《诗》、随笔《无边的光》等。


相信身体

相信肉体
当大家都在追求灵魂,身份和未来的时候实践这信仰
人人都在死神旁居住。一座无墙之城,埃斯库罗斯说
我既不是同性恋,异性恋,也不是双性恋。我相信
肉体旁边的肉体,一种困睡或狂暴的感性主义,一个
真理:舌尖和眼睛相遇,舌尖和性器官相遇,黏液和肌肤的真理
人可以断欲,埃斯库罗斯说
我相信需求,相信肉体的不完整
什么是享乐?
享乐不是舍弃,不是能够,不是转让

享乐是忍耐
享乐
永远在一座无墙之城中


我相信的方式不同

为什么我要相信爱情?我相信这样的爱情,它像一个二战后的男孩
用脚踢着友谊的灰烬
相信渴望泪洒一夜
或为一本难懂的外文书彻夜燃烧的爱情
理解?不!我不相信理解
和好?破镜重圆?不!
在同一束火焰里燃烧?不!我相信
两股缠在一起
彼此损坏不同树之材质的火焰
我相信的方式与你不同
我相信男情人,和女情人

(胡伟译)

【(匈牙利)彼得.坎托尔的诗】

彼得•坎托尔(P佴TER K佗NTOR),1949 年11月 5日生于布达佩斯。毕业于布达佩斯埃尔特大学,专业为匈牙利文学、英国文学和俄罗斯文学.出版过13本诗集,包括2009年出版的《学习生存》和2010年的英文版诗集《未知的地方》。作品翻译成英、荷、德、法、波兰等文字出版。曾获匈牙利桂冠诗人奖、尤采夫•阿提拉奖等奖项。曾任文学月刊《当代》编辑,现为匈牙利知名周刊《生活与文学》诗歌编辑。参加过鹿特丹、巴黎、多伦多、耶路撒冷等多个诗歌节并朗诵作品。1990-1991年参加美国富布赖特交流计划赴纽约访问。他还从事俄文和英文诗歌、散文翻译,曾翻译过普希金、曼德尔施塔姆、布尔加科夫、德尔莫•施瓦茨、泰德•休斯、保罗•马尔登等人的作品。


为了幸福你需要什么

不多
当你想到它的时候:
两个人
一瓶酒
盐,面包
一个房间
一扇窗子和一扇门
雨在外面
长梗的雨
当然,还有香烟。
但在所有的夜晚
只有一两次,一切都聚到一起
如同在杰出诗人的名篇中一样甜美。
余下的是准备
事后的考虑
头痛
笑到抽筋,
这些不会走,但你却须离开,
太多了,但还不够。


清单

你留给我两件短袖衫
一件夏天穿,一件冬天穿,
一件春天穿,一件秋天穿,
一件蓝色,另一件也是蓝色。

两件短袖衫和两本书:
《寻找俄耳甫斯》,
《草叶集》,
一本是劳德诺蒂的,一本是惠特曼的。

两件短袖衫和两本书。
还有一条围巾,一顶帽子:
一件蓝色,另一件也是蓝色。

还有两本书。
一个《唐璜》。
一个巴赫,一个威瓦尔第。

两件短袖衫:两件蓝的,
一件夏天穿,一件冬天穿,
一件春天穿,一件秋天穿。

(胡伟 译)


【(挪威)欧德嘉的诗】

欧德嘉(Knut deg rd),1945年生,挪威诗人。出生于挪威莫尔德,早年在奥斯陆大学攻读神学和语文学,1999 年获得剑桥大学文学博士学位。第一本诗集《梦想者、流浪汉和井》于 1967年出版,随后出版了12本诗集,其中包括《弥撒》(1998 年)、《斯蒂文森之家》(2003 年)、《看守》(2005年)和《极端愚蠢的装饰》(2009 年)等。他同时也写散文、小说和戏剧。他的诗被译成29种语言,是当代挪威作家作品被译成外国语最多的一位。他曾于1992年创办比昂松国际文艺节,并自2002年迄今担任文艺节主席。1997年接受挪威王国颁授骑士荣衔,同时出任马其顿共和国驻挪威王国荣誉总领事。2003 年当选挪威皇家文学院院长。他曾获多项国际文学大奖,其中包括2007年斯洛伐克国际诗歌奖、2010 年瑞典文学院颁发的杜布隆格文学奖。


耶稣

一个耶稣
在大地上行走。
他在雪中降临
在鲁姆斯达尔每一座黑暗的山峦
闪着灵光的翅膀
在夜晚降临。
雪中我们在屋里聚会时
他在每一把吉他的音弦中
化作一阵风:
他的脚步从耶路撒冷圣堂、艾伯尼泽
穿越光秃秃的山坡
在随风飘舞的雪中
在蔚蓝的空中
自由飞翔

在夏季从天宇
耶稣再次降临
像一滴晨露落在绿草地
在我们的山峦下,
如同眼泪
在白天闪着温雅的光
夏日干旱中,
我们在屋里聚会
他化作雨水:
从耶路撒冷圣堂、艾伯尼泽
低矮的屋顶
浇遍干涸的大地,
耶稣降临!

我们从没有见过耶稣的面孔
但是我们熟悉黑暗中伟大的光照
夏天的雨水使我们的牧场变绿
每一颗心,
在风雨之后光照之后
每一颗心,
都充满希望


牧师

克努特叔叔是一位牧师。
他是一个讲求实际的男人,
但是他总是把拉丁文认成希腊文。
他退休后就去世了,
他站在那儿
为他的新房子挖土时
心脏病突发而逝。

和牧师相比,他更像一名电工,
他的演说总是这样开始:
“我不擅长演讲”
他说的是对的。

面对教区的居民,
他确实讲不出什么大道理
他们每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面对他们的生老病死,他们的爱情
面对这些,他无话可说。

但是他学会了如何修理电器
每当他去探访人们的家
遇到电路不通或保险丝故障时
他总要拧紧电灯泡

只要他在哪儿,哪儿就有光

(孙萌译)

【(海地)加里·克兰的诗】

加里•克兰,诗人,作家。生于海地。凭着一篇关于普鲁斯特的论文,在巴黎索邦大学获得文学博士学位。出版过十余部作品:诗歌、小说、随笔和一出搬上电视屏幕的戏剧。现居加拿大蒙特利尔。


迷宫

我捡拾并不存在的拼图板的那些碎片
我的生命试图从中找到形式,星球陨灭之后
除了恐惧,无物呈现
黑夜,人们相信远处能见到微光
但这只是幻觉,一条河不知流往何方

人们相信捏紧了稻草
人们想找到梦的钥匙
但这只是一位嘲笑之神掷向我们眼睛的粉尘

只有这些词存在,人们不知道它们折射着什么
就像人们刚要起锚,扯帆
而船已经滑向一个不知名字的港口
什么是这源头:没有一只船舞蹈

我捡拾并不存在的拼图板的那些碎片
黑夜,人们相信远处能见到微光
但这只是幻觉

没有人能走出迷宫


词语

词语们累了我的兄弟
掷到我们脸上的这些大词
它们发出呕吐物的恶臭

就像加勒比海附近
这些腐烂的河流
我这个孩子还在快乐地潜水
尽管味道难闻
词语们累了我的兄弟
词语们受够了
再没有人相信

词语们裂开
词语们分散

人们越是解释
它们就越混乱
有人说
一些遗失的书页
被一阵烈风刮走

词语们把人弄疼
词语们用生硬的尖刺让我们受伤
它们很少给我们安慰
流畅就更少
假如我们与它相逢
那简直是大梦
从天而降

语们不再表达
词语们是一些闹剧演员

一切微笑,寻求力量

(树才译)


【(巴西)塞尔吉奥·梅戴罗斯的诗】

塞尔吉奥•梅戴罗斯(S佴rgio Medeiros ),1959年生于巴西南马托格罗索州的贝拉维斯塔,在圣保罗大学获得比较文学博士学位,现居巴西桑塔卡塔里纳州首府弗洛利亚诺波利斯,担任桑塔卡塔里纳联邦大学文学理论和比较文学教授、桑塔卡塔里纳联邦大学出版社执行主编。作为诗人,出版过《约等于二》、《延长》、《图腾与献祭》、《植物的性》、《配角》等多部诗集,其中《植物的性》被翻译成英文在美国出版。该诗集在欧美获得了很大的成功,评论界称:“塞尔吉奥•梅戴罗斯把自然、性、全球化的影响塑造成了一种全新的东西,他在诗歌中达到了其他人难以企及的境地—革新乃至创立一种新的文学语言。如果你在寻找未来,未来就是巴西。如果你在寻找诗歌的未来,那就是塞尔吉奥•梅戴罗斯的《植物的性》。”他还是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居斯塔夫•福楼拜(Gustave Flaubert)和玛雅文明基切人的圣书《波波尔•乌》(Popol Vuh)的葡萄牙语译者。


树叶鱼

树叶在树枝上。树枝在树上。树在院子里。
院子在海滩上。有时,风刮得很大。
就是在那时候,树叶决定变成一条鱼,飞进了风中。
它在岩石上歇了一小会儿。旁边就是海。
是要飞回去,还是继续向前?
从海滩上吹来了一股寒冷的阵风,树叶
在露台上的石头之间疯狂地奔跑。
是在露台上吗?树叶到处翻卷,
像是犰狳空空的甲胄。一只树叶犰狳。
当风停下来,树叶也停了下来,
它把自己折腾得够呛。气都喘不过来了。
突如其来的兴奋让它从这边跑到那边……
但树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并没有飞起来。
它觉得自己像风干的贝壳。坚硬的贝壳。
它把自己变成了一只树叶犰狳。
它想:变成了树叶犰狳,我就能够离开那儿了。
常常待在地面上。然后我就会变成一只螃蟹,
爬得飞快。我会到海里去的。
我将成为胶状物。透明的犰狳。
我将跑到海底去。然后,我会在鱼群中游动。
在我自己的鱼群中。露台上犰狳的数量在增长。
海上每刮来一阵风,干枯的树叶就相互碰撞。
真的是非常有趣……
尽管我们还没有看见或者钓到一条树叶鱼。
也许。但大大小小的树叶漂浮在大海中。

(胡续冬译)


【(澳大利亚)吉格.莱恩的诗】

吉格•莱恩(Gig Ryan),诗人。生于1956年。1998年以来,任澳大利亚墨尔本《年代报》诗歌编辑,同时兼自由书评。出版诗集有:《愤怒的分割》(1981年)、《宇航员之风度》(1984 年)、《最后的内部风景》(1986 年)、《开挖》(1990年)、《纯粹及应用》(1998 年)、《英雄钱》(2001 年)等。此外还创作歌词。


假如我有一杆枪

我要杀死今早驾驶闷热的小车慢慢停下的男人
我要杀死从阳台吹口哨的男人
我要杀死公园里毛骨悚然的胸脯上晃荡东西的男人
当我正在思索宇宙间的万事万物时
我要杀死那个不敢正眼看我
跟我谈话时眼盯着我的皮靴
在冷饮店里扒我腰包脸上挂着紫红色的
潮湿的微笑对我的服饰评头品足的男人。
我不是他娘的一张油画非得人家告诉我长相如何如何。
我要杀死那个教我手脚应该放在何处,
把我像一台拆装玩具一样摆布,
像战俘一样拖来拖去的男人
我要杀死没我就活不下去的男人
我要杀死那个认为现在是轮到他打扮得漂漂亮亮
被动地炫耀他的肌肤好像一双我非穿不可的鞋子,
那个嘴里说着约翰是个化学博士板球打得棒极了,
珍妮的大腿长得丑死那个以为我洒香水是为了他
那个嘴里说着宝贝儿,你真会开车,
好像开车是件什么了不起的事,
伙计,让他的出路见鬼去吧,
那个嘴里说着噢,可你就是那个样子,
说着还拍拍你的脑袋,那个在晚会上吻你
因为人人都吻女士,
那个把鸟枪像钉子一样往上推的男人
我要杀死那个不会自己料理自己的男人
那个来找我讨主意的男人
那个在他的伙伴中对你不感兴趣的天下大事
表现得才华横溢的男人,那个腾出一点功夫来表现他的人情味,
跟你,女人,倾吐他荒唐可笑的心曲的男人,
那个端坐在他稳健的床上问刚才那样舒不舒服好像看菜单的男人
那个像地毯一样黏糊糊地缠住你不放的男人
我要杀死昨夜说笑一笑,宝贝儿
别那么闷闷不乐,夹克口袋里有钱大声
诅咒,懒洋洋地戳食着三道菜的饭食,
跟我讲他个人问题的男人:他的女朋友,
他的母亲,他老婆,他女儿,他妹妹,他的情妇,
因为女人就爱听这种闲言碎语,
女人善于同情,心儿柔软而潮湿,
可以任你往她身上呕吐,反正谁也不会在意
她们连怨言也没一句。
我要杀死那个自以为可以做出一副开挖工地的模样
而你做不出的男人,那个认为你打扮自己是为了供他
欣赏、供他享受、供他说出像模像样的话的男人。
可是我他妈脑袋上还长着眼睛哩。
我要杀死那个以为只要自己聪明就可以搞定的男人,
那个说安德鲁这人有事业心,工作很努力,
朱莉娅良心太少,野心太大的男人
那个说我给你介绍一些有知识的人的男人
那些人目光呆滞,散发酒气,
他们阴郁、野蛮,可还要冒充文明地混日子,
那个说你也可以干,好像这是什么违法的事
我要杀死那个像教皇把她肮脏的脑袋抱
在不冷不热的怀中一副傻乎乎的样子
用微弱抽象的话说她需要我我怎么能
拒绝她呢的男人我要杀死那个见灯就停车的男人
那个把汽车引擎速度催起来,摇晃着脑袋,
像收容所一样雄辩的男人,那个受过教育天生冷静
对我说你真能言善辩的男人
那个站在那儿消瘦得像杆步枪跟我解释世道的男人。
我要杀死那个对我说放松,心肝儿,来吧,
吻吻我的安定剂嘴巴,把它吻成蓝色的男人。

(欧阳昱译)

【(阿根廷)罗伯特.阿利法诺的诗】

罗伯特•阿利法诺(Roberto Alifano,1943年生),诗人、散文家、记者。阿根廷诗歌学会副会长。曾获阿根廷诗歌学会大奖(1997)、智利艺术批评奖(2003)、智利聂鲁达诗歌创作奖(2003)。他是德国杜塞尔多夫大学、意大利西拉库萨大学、美国新奥尔良的图兰大学的名誉博士、墨西哥文化学院的注册院士(2007)。自1974~1985年,作为博尔赫斯的助手,并和他一起从事翻译工作,博尔赫斯许多口述作品都是他记录和整理的。在阿连德执政期间,曾旅居智利,因参加悼念聂鲁达活动被皮诺切特政权驱逐。
聂鲁达在谈到他时说:“阿利法诺是一位从不会放弃歌唱的诗人。是我们的时代应当关注的成熟的青年诗人。他的诗像春雨一样透明。他具有普遍性和吸引力,是在夜晚和寂静中从不停歇的旅行者。”博尔赫斯称他是“最好的朋友之一”,说“他的抒情诗纯洁,其形式和神秘是最新颖的”。
他的诗作有《梦与行者》(1967 年)、《浓厚的灰浆》(1972 年)、《俳句与短歌》(1974 年)、《无限的明镜》(1977 年)、《梦想》(1981 年)、《数字》(1989年)、《我忘记影子的地方》(1992 年)、《忆友人》(1997 年)、《这条冬天的河》(1998 年)、《阿利法诺诗选》(2004 年)、《月亮的守护者》(2005年)和《美妙爱情之歌》(2006 年)等。散文有《博尔赫斯口述传略》(1987年)和《博尔赫斯的幽默》(1996 年)等。他的作品被译成多种语言。


致孤独者
—忆J. L.博尔赫斯

像在沉重地摸索,温柔
的手拄着谨慎的拐杖走
自己的路,不慌不忙。

恼人的记忆令他悲伤,
痛苦中的微笑,
在湿润的目光里
描绘着夕阳。

夜晚和寒冷的月亮。
那只手多么缺少爱抚!
几乎是一个影子,
闪闪滑动在墙上。


巴勃罗•聂鲁达

你从每天的清晨带来
一个鸟儿的广告和地平线。
雨中孤独的行者
自得其乐
走在冬天和黎明中间。

你惊人的视线
绿色漫延
赞美着太阳的光焰!

巴勃罗•聂鲁达,
我回忆你深切的关爱,
黑岛的蓝天,
然后是你
永远抚摸着一切的诗篇。


有的事物……

有的事物,诚实的镜子不去衡量:
你记忆中的梦的回响,
一个故事的多疑的线索
没有未来,也没有反映或光芒。
从影子的另一面,一个名字
使你想起一滴遥远的泪水
在镜子上重复并不可避免地
萌生在你男子汉的脸庞。

有的事物,残酷的镜子会衡量:
彼时彼刻的苦恼或恐慌,
还有使你沉浸在痛苦中的
困惑寂静的创伤。
在一个漫长的黑夜里
严酷的镜子改变着你的梦想。

(赵振江 编译)

【(美国)梅丹理的诗】

梅丹理(Denis Mair,1951年~),美国著名诗人、汉学家。曾获得俄亥俄州立大学中文硕士学位。主要译作包括冯友兰《三松堂全集自序》、真华法师《参学瑣谭》、王蒙《中短篇小说选》、朱朱《评论家眼中的艺术家》、严力《造句的可能性》、《伊沙诗选》、《麦城的诗》、《吉狄马加的诗》。还是《台湾前沿诗选》、《当代中文诗歌选》等诗集的主要译者。上世纪 90年代,曾于台湾浦里镇天人修道学院居住多年,在儒、道汇通的宗教环境中从事英文教学及中英翻译工作。2006 年获得上海撒娇诗院诗歌交流奖,2007 年任南京艺事后素美术馆驻馆顾问,2009 年任北京上苑艺术馆驻馆诗人,现任云南大学访问教授。发表过有关道学和《周易》的论文若干篇。出版过《木刻里的人》等中英文诗集。


凝窗人之惑

在我常常路过的那家理发店里
过去我透过玻璃窗总会看到些奇幻图书
封面上印着佩剑的尖耳精灵和奇异的怪兽
《西尔弗所恩》① ,《时间之轮》② ,《沙纳拉之剑》③
因何却无《哈利•波特》!
它们被投掷在理发师自己的架子上
旁边是一排发乳瓶罐
一组组的书名每月更新
有时候我看见理发师利用理发间歇
坐在顾客座位上阅读
我如此频繁地进出于这个城镇
以致对变故无法一探究竟——
那组图书不再更新了
四五本斜倚,两本平躺
图片上的城堡在阳光照射下淡逝
总是从同样的左后方视角看见
理发师在索然漫长的下午,坐在他的椅子
里手里没有读物
如今至少有两年光景
肯定是在九月十一日之后
可能突发了相当苦痛可怖的冲击性事件
在他个人生活的世界里
他痴爱的想象之线被折断
我对那些高耸入云的塔楼毫无兴趣
矗立在我前往咖啡馆的路上
可我却很想知道——究竟什么使他不再阅读?
而且上个星期,九月的第二周
我游走的目光画出新的问号
窗子里,过去那些图书的旁边
破天荒头一回,放着一本封皮只有黑和白的书
从我飘掠而过的视角我辨认出了一个单词
“局外人”④


凝窗人之解

我为自己——凝窗人——提出问题
源于累积各种迹象的固习
问题呆在我粗陋的草稿簿上
一或两年之久,我把它写成了诗
我那喜爱诗歌的女儿
也是一个父亲所能寻到的最好的读者
读完我的“问题”惊讶地抬起头
它多么丝丝入扣地触及了她自己的一个问题
“爸爸,我在一间咖啡馆听到了一通谈话
说不定和你的诗有关”
我的女儿曾坐在独立咖啡店
曾被《纽约时报》提到一次的那间
是我们城市那些“第三空间”⑤之一
一个邻里与社区的空间
和“绿人鱼”标牌对峙而存
两位碰面的女士在邻桌落座
其中一位摘了帽子,栗色波浪长发瀑落而下
直直地望定她的友人说了好长一段时间
“谢谢你来见我,这真是个悲哀的日子
过几分钟我就要去我丈夫在附近开的店里
今天我要开始我的第一次化疗
他想由他亲手剪掉我的头发
而不愿看见它们将来自己一片片地脱落”
我的女儿并非刻意偷听
但这件事却传进了她的同情之耳
它让我明白了人的美梦多么容易被搅扰
我们都有自己细弱如发丝的梦之游丝
当时间的利刃舞动
愿我们永不把它指向任何一个
愿我们照料好自己的

注:
①Silverthorn,美国作家菲斯特 (Raymond E.Feist,1945年 ~)的《魔术师》续篇。
②The Wheel of Time,美国作家里格尼(James Oliver Rigney, Jr.,1948~2007 年)用笔名罗伯特•约旦(Robert Jordan)写的系列小说。
③The Sword of Shannara,美国作家布鲁克斯(Terry Brooks,1944 年~)受托尔金《指环王》等书启发所写的一部成功之作。
④存在主义作家加缪的小说《局外人》,表现人生的荒诞。
⑤Third Places,除了工作和家庭之外的第三种社交场所。
(许健 译)


【(美国)徐贞敏的诗】

徐贞敏(Jami Proctor-Xu),诗人,汉学家,翻译家。加州大学伯克利的博士生。在亚利桑那州图森市长大,1998~2008 年住在海湾区。现居北京。


冬天杨桃

当一月份请求绿色  杨桃过来
带着它们五面的问题
味道是不是一种占有
你能不能同时握住棱的两边
你怎么会知道
何时  它本身是问题
你会不会记得我们的质感

女人把你错译成桃子
交叉的记忆  共有的字
没有词源的存在地方

纷飞的桃子  杨桃
涂抹的蜂蜜  撒上的辣椒粉
涌出的汁抵抗着她的发烧

贴你的叶子在我的太阳穴上
北方的身体渴望  进入南方的天空

如果她手里捧着绿色的星星
它们就从她手掌洒入象形文字的天空

如果你还要继续  你必须
推开眼泪
推开你嘴里的无味  你必须
跳进你自己喉咙里的井

在井底的桶里
找到嘴里的味道
写下的水果会让你以为它的棱是扁平的
因为纸
于是一首诗依赖它的词语使你翻身

一直到你能看到它们的另外一面

当你在上面,往下看,你看到他的表情

当你把他拉进来的时候

heng pie dian dian
非常的水  非常的木
非常的金……金……火

怎么翻译之间的部分

有些日子他只是他的头发
它黑色的光
光滑的夜晚软软在你的大拇指与食指之间

有些日子没有人知道你名字的发音
就这样你的名字变成它自己的诗

微妙-无限,没有连字号
在检字的过程中失去的太阳

柳,杨,白杨,姓
桃,婚姻,性
一个人在树木之间
木头太阳 一根竹子
水果天空的发音里没有这些

诗里有一部分是假的
因为你以为这棵树是一只手

错误记忆

诗里没有假的部分
因为你已经擦掉了借来的飞行里升空的诗行

双叶的  有核的
两种水果共有的诗

当你把两个字加在一起它们就成为词
有时候意思会融入
有时候它们表示的意思会彻底改变

错过  记忆  你必须推开
一个有尖边的入口
陡峭的边斜向里面

如果你从五角星的侧面滑下来

这里如果引入一个假定  想要一个从句
不过万一没有
只有伤痕慢慢变淡变白
一旦烟花的节奏变黑
褪回日光
天地  同时存在  应该有一个词
表示昼夜未形成的旋
云会有这么一个词
也许所有的语言都有   但是你不能
记住它们


用心去倾听诗的声音
——第三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随笔

杨然/文


期待诗歌节

应吉狄马加之邀,2011年8月7日至12日,到青海参加“第三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吉狄马加是一位诗人的名字,他是彝族,四川昭觉人。1983年至1985年间,他以《凉山文学》主编的身份被借调到《星星》当编辑时,我也在《星星》当“助理编辑”,因此我与他有过几面之交。而现在,吉狄马加不仅是一个诗人的名字,也是一个公众符号,代表着青海省委和中国诗歌学会,同时也是青海湖国际诗歌节的名片。如此成就着一个地方的文化活动的诗人,在中国实属奇迹。
“用心去倾听诗的声音”,这是我对自己参加青海湖国际诗歌节的行动定位。我首先听到的是诗人热情的心跳之音。2010年10月29日,在我的新浪博客《诗缘》上,我意外收到了一个来自远方的纸条,那是北京诗人潇潇的纸条,是在凌晨零点58分发出的:“杨然你好!我推荐你参加明年8月‘第三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已获准,请速把通讯地址发我,明天组委会就给你发邀请函。”这给我的惊喜是巨大的。因为青海湖国际诗歌节是我所向往的,心仪已久,非常在意。“潇潇,著名女诗人,60年代生于四川,曾与人合编《后朦胧诗全集》,在当代诗歌史上意义非凡。现居北京。”这是网络上对她的介绍,我对她知之甚少,最大的印象也正是那本《后朦胧诗全集》。跟她的唯一联系,是通过邮寄赠阅《芙蓉锦江》。从未蒙面,更无电话、短信之类来往,因此,是纯粹意义上的“邮交”。可能是也应该是托了诗歌包括《芙蓉锦江》的福,我与诗人的“邮交”有了“神交”的可能。她“曾与人合编《后朦胧诗全集》”的那个人,是万夏,四川人,莽汉主义代表诗人代表,1985年初夏曾与宋炜为《汉诗》筹措资金来过冉义,我们在雷雨闪电之夜同饮,至今难忘。因此,收到潇潇纸条,很自然就有了亲切感,马上回复:“潇潇好,我的地址:611535四川邛崃冉义中学杨然。谢推荐”云云,潇潇回复:“不客气,我常收到你寄的杂志,也谢谢你。我们明年青海湖国际诗歌节见!”显而易见,潇潇的纸条,是《芙蓉锦江》带来的福音。我情不自禁回复:“天空,水鸟,雪山和湖水在向我的文字招手了,按耐不住的喜悦呵,做梦也没想到将要去那么美好的地方。”
收到潇潇纸条后第五天,11月3日晚上9点半,我得到祁人短信:“杨然诗友:你好!拟邀请你出席第三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请将通联地址发我!”我回复“祁人好。我还是老地方,611535四川邛崃冉义中学。杨然致意。”即得祁人回复“好,收到。”这是我第二次得到参加第三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的消息。祁人也是四川诗人,现为中国诗歌学会秘书长,一直在为“中国诗歌万里行”活动操劳着。2007年3月,“中国诗歌万里行·走进桃花诗村”大型活动暨中国乡村诗歌节在成都龙泉驿举行。在那次活动中,我见到了祁人。这是我们因诗歌而书信交往近20年来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他在办《流火》诗报。诗歌的声音在心灵的沉淀里穿过了20年岁月的历程,终于化为我们的欢言笑语。桃花相映,诗歌的声音在龙泉分外红艳。那是诗人凸凹所在的龙泉,他在“中国桃花诗村”当村长。11月15日,收到“2011青海湖国际诗歌节”组委会邀请函,“很高兴,这是远在北京的诗人潇潇推荐的结果,谢谢她”,我在当天《日志》中记道。《邀请函》的落款为“青海湖国际诗歌节组委会2010年10月20日”。
据说,四川有五位诗人受到邀请参加受到本届诗歌节,凸凹是其中一位,他是我的好友,共同编办着《芙蓉锦江》诗刊。从11月15日收到邀请函起,到8月7日报到,还有八个多月的时间,期间跨了个年份,间隔似乎还是很长的。但时间一刻也没停留,而是一步步向诗歌节靠近。这段过程,为了机票。凸凹是费心的。我在《六月日志》有记载:“13日。午得凸凹电话,说起八月份去青海参加诗歌节事,约好一起购往返机票,由他儿子到网上提前订购。此事甚好,免我一心事,乐之。不久复他短信:‘我儿网上问了,现在可以买,七九折,票价九百多。’回复‘好’。后又来电话说,周占林认为没有机票不好报账,最好到售票处买票。也行。”本届诗歌节《邀请函》指定了两位中国诗歌学会的联系人,一个是祁人,另一个就是周占林。“14日。得凸凹短信:‘我去售票处问了,可以买,九百九一张,无折扣。我看稍缓一下买吧。’回复‘好’”。“16日。得凸凹短信:‘我在银川,与周占林在一起。’回复‘刚送走重庆长寿区土地整理考察团。向周占林问好。’不时,得回复‘好的,李东海向你问好。’即复‘李东海好。’下午接周占林电话,说是‘电子机票也可以报销了’,甚好。发短信分别致周占林、李东海:‘你好,中午陪客,醉之。得知凸凹与你们在银川,甚羡。欢迎来邛作客。杨然致意。’得回复:‘不客气,男人不醉不是男人。周占林。’”“21日。阴。接凸凹电话,谈到青海湖国际诗歌节机票事宜,我意是‘为了保险,马上预订,打不打折都无所谓’,他亦同感,表示‘马上去订’。不时,得凸凹短信:‘票已订好,8月7日早晨8:50起飞。’我复‘好,谢谢。我们同行,好好安排三、五年内《芙蓉锦江》纪念新诗百年诗歌专号,长诗专号我已选了你的长诗《针尖广场》,争取明年出版。其它专号,我们届时好好精细商量深入研讨绝妙安排。’凸凹回复‘好。8月12日上午11点半返飞。一人2380元。’下午,回短信:‘凸凹好。近期,本月下旬至下月初,我将安排学校总务处高主任专程来龙泉,一是来拿我的往返机票,二是送上你垫付的2380元旅资。专此特告,杨然致意。’凸回‘好的。’”7月底,学校同事小高专程去龙泉取回了机票。这离诗歌节已经只有一周时间了。
这是我第一次去青海。在这之前,我对青海的主要印象,一个是“花儿与少年”,一个就是青海湖。歌曲可以随时听,随处唱,美景却必须身临其境,才有味道。能有机会以诗歌的名义去青海湖一睹世界著名美景风采,于我真是荣幸之至。吉狄马加的赞美诗更是让人心向神往:“中国青海/这里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这里是离诗歌最近的世界屋脊”,“中国青海/这是一片积淀着爱与美的土地/这是一片充盈着礼赞和感恩的土地/这更是一片诗意盎然的土地”。吉狄马加热情洋溢的语言令人心潮澎湃:“青海是黄河、长江、澜沧江的发源地,是诗与歌的摇篮。在这里,三万年前先民们敲打石器的铿锵之声依稀可闻,四千年前黄河儿女舞蹈于彩陶之上的优美旋律历历在目,一千多年来代代相传的宏伟英雄史诗《格萨尔》仍在传唱,盛行于各民族民间的诗歌如草原上的花朵随手可撷。如果你没有到过青海,你一定曾在种种亦真亦幻的传说中对青海高原产生过强烈的向往。当你来到高原,你一定会发现,你所体验的和所感受的一切,都将成为你最难忘的经历。在青海高原,天地时空的博大给你带来悠远的思绪,雪山草原的壮丽为你增添豪迈的情怀,江河大湖的奔放激发你无限的灵感,古刹梵钟的庄严赋予你深沉的超越,田园牧歌的静美升华你身心的和谐。”如此美轮美奂的人间天堂般的人与自然的名胜境地,融会着当代中国的诗歌大界和精神大界,怎不叫我日思梦想,激动的心儿早已飞向了那片神奇之邦。
本届诗歌节的主题是:“国际交流背景下各民族语言的差异性和诗歌翻译的创造性”。在参会之前,组委会要求我们交一篇字数在1000字为宜的论文,这于我而言,真是诚恐诚惶,写了一篇《简谈当下汉语的“诗歌语言”特质》勉交答卷。交了三首诗:《诗歌》《诗歌的胆》和《怀念最初的诗人》,是从我上千首作品中精心挑选出来的,表明了我对诗歌一贯的热爱态度。“青海湖诗歌宣言”以诗的名义向世界做出的承诺是:“把敬畏还给自然,把自由还给生命,把尊严还给文明,把爱与美还给世界,让诗歌重返人类生活”,这与我的世界观和人生观是一致的,与我的诗歌创作追求相吻合。我听到了吉狄马加诗一般的期待之音:“我们依然守候在圣洁美丽的女神湖青海湖畔,为你献上青稞酒和洁白的哈达,并且倾听你的吟诵和歌唱!”我梦见了诗神在青海湖上空翱翔,她为我们架起了一道道彩虹,洒下了无数花瓣,那是一首首美丽的诗,飞舞的诗,空前的诗,我为此彻夜难眠,仿佛成了青海湖上的一只鸟儿,在那里留连忘返,不知疲倦。从《邀请函》可知,这次诗歌盛会的节目安排是非常丰富的,这更使我充满了希望和深情,“用心去倾听诗的声音”。

到达西宁

8月7日凌晨,天亮还早,却再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总不入眠。起床,外出,猎户星座正在头顶。天气不错。4点半,实在不想睡了,与培培聊了一会,烧水,泡茶,洗漱。4点50分发动车子,培培着睡衣送至内教院门外,值班室护校的麻幺伯亦起来为我打开校门,随即驶出学校。
自以为早起,却更有早起者。小学门对面陈记面馆已经打开铺子,路上已有火三轮,更有货车、小车。至新津城外路边“通宵面店”,打的招牌是“邛崃奶汤面”,停车,吃蹄花、红汤面,甚饱。继续行车,入双流地界,天渐亮。6点10分到达机场。停好车,在车上打半小时盹。即去换票大厅换取登机卡,不时办妥。在候机厅找个椅子坐下,小憩。太阳已出,金灿灿照门窗。
不时,接凸凹电话,他亦到达。同赴C9登机口候机。得《让诗歌带你回家》赠书。谈到“成都诗歌”、“新诗百年”、“芙蓉锦江”、“青海湖”等等话题。8点半登机,中国国际航空公司客机。原座位12C,被一位旅客请求换位,他们一家三口要坐在一起,应充。调至25L,靠舱口,舱口外阳光普照。但因盆地潮湿,似有雾气。机舱内一派欢言笑语,天腔北调,有了五湖四海感觉。
原定8点50分起飞,结果是顺延了一刻钟。没想到正值航班高峰期,飞机一架接一架进入跑道,滑动,轰鸣,加速,昂首,升空。舱口外正见太阳,光线灼人。眼见得地面上的公路、建筑一程程缩小,不时跃入云层,但云薄且稀,地面上河流、田野清晰可见。看见青山,山色深黛。河水返照光线,成为空中最明亮的鸟瞰景象。遇气流,机颠簸。云朵在山野间缭绕,大地平安。
舱口外,可见右边机翼,它在起飞和飞行过程中的各种机械细节,几张叶片或张或合,或伸或缩,为起飞,为减少阻力等等,皆看得清清楚楚。见到了大山,真是山外有山,山连山,绵绵不绝不见尽头,使人在天地间显得更加渺小。人类的生命、生存和生活旅途多么漫长又多么细微。
应该是出了四川。山原的颜色少了青绿,多了黄白。见到了“黄土高坡”,但它们不是陕北的那个“黄土高坡”,而是青海高原上的,山色土黄,水土早已流失,只剩下坚硬的山的骨骼,保留了山的基本形状,坚毅,沉默,云的影子从它们身上掠过,已经撩不起丝毫细微的感觉。它们已经得道,永恒于一种苍凉的风骨。
薄云下山原茫茫,连至天边。是个大晴天。行程800公里,旅途1小时15分钟,到达西宁。机场有青年志愿者在候机厅门外等候,她们举着“青海湖国际诗歌”的蓝色牌子,有了一种家的感觉。一名工作人员引领我们上了一辆普桑,马师傅把我们载到青海宾馆。报到,住1621房间。领取两袋书刊资料,沉甸甸的。与凸凹同室,真好。在外住宿,最怕与陌生人在一起,非常不自在。尤其恐惧打呼噜。入室,窗外阳光灿烂,左边是一道山脉,上有寺院,正前方和右边是正在兴建的现代城市,一派火热场景。舒服。泡茶,充电,洗漱,稍事休息,即下楼午餐。
接受记者采访

8月7日午餐是我在青海的第一餐,轻松愉快。诗人正在陆续到达,就餐的人不多。餐厅显得格外安静,悠闲。自助餐,菜品丰富,可口,随心所欲,自由。遇杨梓,宁夏诗人,“幸会”,碰杯,喝啤酒。见到树才,亲切招呼。之后,回房午休,很快入睡。
有人敲门,原是《西海都市报》记者李月娟、张妍登门,对我和凸凹分别采访。西海是古时青海的别称,与它隔着九州相望的,是祖国的东海。采访我的记者是李月娟。
问:你是第一次来青海吗?对诗歌节有什么期许?
答:是第一次来。昨晚激动了一夜,今天到达,见到参会名单,有那么多诗人,心向神往。特别想见到那些闻名已久、交往已久而至今还未曾蒙面的诗人。青海湖国际诗歌节是当今中国文化活动精品中的精品,品牌中的品牌,能够被邀请参会,真是三生有幸。
问:对青海的印象?
答:一下飞机,风吹来,凉爽。高原阳光,干净利落,透明贴人。这里视野开阔,在群山环抱中,一座现代城市矗立眼前,表现出青海人的豁达与坚定性格。久闻青海湖美名,能去见见她,很安逸,
问:针对本届诗歌节的主题,你有什么作品。
答:带来了《诗歌》,它是1992年7月发表在《青海湖》上的,跟青海有缘。想写一篇随笔,标题叫做《用心去倾听诗的声音》。交了一篇文字,《简谈当下汉语的“诗歌语言”特质》。诗歌是一种心灵劳动和语言劳动,诗人写诗,通过语言建筑自己的精神世界,由于诗人的思想、感情、感觉、经验和体验不同,诗人的语言劳动成果也肯定不同。诗歌成为诗人最重要的成果标识,亦即诗人的语言和心灵劳动所得,均以诗人的精神追求所选择,诗歌成为诗人心灵需要的语言产物。据此,我将自己在诗歌阅读和创作中获得的对汉语诗歌的语言特质的感受写了出来,没有翻译方面的内容,但在“各民族语言的差异性”方面可以作参考性交流。
问:请给《西海都市报》写一句话。
答:“致《西海都市报》:在离天空更近的地方,用心去倾听诗的声音,人会更加庄严和神圣。”
由于我是用四川话接受采访的,可能对记者造成了一定的理解难度。于是留下名片,希望通过其他文字,作进一步的了解。
起风了。高原的风,说来就来。没想到高原的风竟是如此的强烈,窗外远处山脚下正在建设中的楼群背后,已经弥漫出一层灰蒙蒙的“沙雾”。原来明朗的天空顿时麻麻杂杂起来。

《西海都市报》采访报道《把诗朗诵给青海听——访诗人校长杨然》(原载《西海都市报》2011-08-12,李月娟 文/图),全文如下:
诗人简介:原名杨天福,1958年出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四川邛崃市冉义中学校长。著有《遥远的约会》《雪声》《寻找一座铜像》《千年之后》等8部诗集。
在诗歌界,杨然显然是一个另类的人,他不属于任何一派;在四川邛崃教育界,提到冉义中学校长杨天福,老百姓家喻户晓。而“诗人校长”是当地人对已“声名在外”的他最亲切的称呼。
“诗人之所以被称为诗人,是因为诗人以诗载人,人如其诗,诗如其人。”这是杨然对诗人的定义。初见杨然,他刚起床,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一条短裤,说着一口标准的四川话。杨然健谈,质朴的语言就像在和老朋友聊天。
杨然从15岁开始写诗,公开发表了两千多首诗作,覆盖海内外书报三百多种,先后被《诗刊》《国际汉语诗坛》等权威诗刊列为“卓有成就的青年诗人” “中国20世纪80至90年代重要诗人”。 说起杨然这个笔名,还有些来历,杨然读师范时,曾给文学刊物投稿,他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叫“杨然之”。三个月过去了,不见编辑部退稿,便觉得奇怪。“其实退稿早已到了,只不过信封上写的是‘杨然’二字,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杨然也因错得名,从此将错就错,杨然这个笔名使用至今。
1979年,杨然到冉义中学担任数学教师。1995年,担任校长。转眼间,他在冉义中学已经三十二个年头了。诗人教数学,这让很多人都感到意外。“写诗是一种爱好,而教数学是一个职业。”杨然笑着说,这是他第一次来青海,也是第一次参加青海湖国际诗歌节。“很美,青海与四川的秀气相比,要大气一些。”杨然说,刚下飞机,他就感觉到大美青海和夏都的含义了。这一次,杨然带着自己的诗歌来青海,他说,他要亲自感受一下青海湖的壮美以及清澈的黄河水。
谈起这次诗歌节的主题,杨然说:“这个命题对我来说是个天大的题目,因为我从事的文字工作主要是汉语诗歌写作。”在杨然看来,诗歌的语言对一个诗人来说,是与生俱来的,诗歌的语言是诗人发泄、表达和交流愿望的文字结果, “一位诗人就是一条路,谁也代替不了谁,谁也管不了谁。”新诗怎么写?新诗写什么?这些对诗人而言应该说不是什么问题,在杨然看来,因为诗人在写作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考虑这些,也用不着考虑这些,只要灵感来了,你写就是了。诗歌的语言虽然有区别,但无论是那个国家,诗歌的语言是美的语言,也是自由的语言。
“在我的诗歌创作生涯中,收获最大、感触最深的是诗歌的语言是抒情的语言、意象的语言,此外,诗歌的语言还有它天然的音韵美感,这就是过目不忘也是过耳不忘。”杨然说起诗歌,一脸沉醉,在他心里,探索诗歌的奥义永无止境。

诗人夜聚

送走记者,时间尚早,与凸凹闲聊,心情舒畅。从《诗人名单》上见到了阿古拉泰、朱子庆、陈超、王明韵、雷平阳等诸多认识和交往多年的诗人名字,期盼着与他们相见。“给晓音打个电话,她是我们四川人。”关机,“可能正在飞机上。”
不时,凸凹得电话:“杨梓约下楼去。”邀我同行。在大厅见到青海诗人马海轶,初识。他们在等伊沙。北京诗人西娃至,曾在《诗缘》有过照面,握手。不时,伊沙至,笑逐颜开。“四川杨然”,“哦呀,多年老朋友了!”欢言笑语,“我们交往有20多个年头了,这次才第一回见面,不容易啊!”哈哈。
马海轶邀大家至“咖啡地带”同饮。“久闻其名,头回相见。”大家频频举杯,为诗人的相见干杯。啤酒。白酒。笑谈。兴趣所致,话题宽广,皆与诗界有关:北岛、多多、芒克、青春诗会、蓝蓝、非非、诺贝尔文学奖、吉狄马加、《诗刊》《星星》“企业化”,等等。青海诗人马非至,当年读《一行》诗刊,即知其名,得他《青海诗人》赠刊。
美好的西宁之夜。见到贵州诗人白沙,“中国诗歌学会要我们来采访报道”,聊了起来。起风了,很凉爽。我有了醉意,提前回了宾馆歇息。其他诗人仍在那里畅饮、笑谈。

9号车

8月8日,大晴天。6点半叫早。餐后乘车前往青海师范大学演讲厅,出席诗歌节开幕式。
7点40上车。我乘的是9号车。大巴。诗人们纷纷出发。邻车遇叶延滨,招呼。“你还是那么年轻”,他说。“年轻个铲铲,‘奔六’了。”我笑笑。路口遇一诗人,长发,有气质,“李笠,瑞典大使馆的。”伊沙介绍,“李是木子李,笠是斗笠的笠。” 握手。
上车,即与邻坐霍俊明认识,他是评论家。见后座一女诗人,照片上见过的,虽是第一次见面,但我认得:“晓音,你好。”她怔了一下,“你好,你好。”似乎我的四川话已经告诉了她我是谁。早在20世纪80年代,还在四川的时候,她就开始编办《女子诗报》,几十年过去了,从未间断,这使我对她产生了敬重感。倮伍拉且同车,四川诗人,招呼。
霍俊明与一人打招呼,他们亲切交谈起来。不经意见到对方递给霍的名片,上面印着“傅天虹”三个字,哦呀呀,“你好!杨然。”“哎呀!我们交往20多年了,才第一回见面!”握手。20世纪90年代初,傅天虹在香港创办《当代诗坛》,向我约稿,从此我们有了来往,至今保持着友情。“这样见面,多好!”
燎原上来了,邻座,“你好!罗江诗歌节一别,又见面了。”喜气洋洋,一路攀谈不止。后座一听者插话了:“是杨然吧?还没对上号。”我掉头,笑笑。“马学功。” 燎原介绍。啊呀!“昨天记者采访,我还提到了那首《诗歌》,就是马学功发表的。这次诗歌节,我特意带它‘完璧归赵’,诗歌缘份啊!”
来了个年轻人,坐在我后排,“胡续冬”,凸凹介绍,“幸会”。车上座位没有刻意安排,随便坐。从名单上看,多多、芒克、大解、朱子庆、马莉等诗人同车,慢慢相识或重逢吧。行车刚刚开始,这是头趟,就见到了多位知名已久的诗人,舒服啊!

开幕式

不时到达青海师大。树木葱茏。会场外五彩缤纷。会场内布置得热情洋溢,主席台上方悬挂着高密度的世界55个国家和地区的长条状旗帜,正前方是巨大的天蓝色矩形背景,上方用白色的中文和外文打着“第三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开幕式暨高峰文化论坛”会场名,中间是金黄色的“国际交流背景下各民族语言的差异性和诗歌翻译的创造性”主题词,下方是三家主办单位名称:青海省人民政府、中国诗歌学会、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中外200多位诗人出席,参会人数超过了前两届,因此被誉为“世界一流,中国第一”的诗歌盛会。
吉狄马加主持开幕式,致词,介绍铁凝、屠岸、格桑多杰、托马斯.温茨洛瓦、罗伯特.阿利法诺等中外诗人嘉宾和领导。
铁凝致词。这位美丽的女作家用了诗一样的语言对诗歌和青海湖诗歌节作了诗一样的评价,令人难忘。
青海省长骆惠宁致辞,介绍了青海湖诗歌节的目的和意义,对中外诗人表示欢迎。青海省委书记强卫与诗人嘉宾一起,为开幕式剪彩。两位外国诗人似乎对剪彩比较陌生,费了好些时力,才将红绸剪断。赢得一阵掌声。
开幕式简短,热烈。随后,会场稍事休息,为即将开始的“高峰文化论坛”作准备。我步出演讲大厅,在明亮的高原阳光下呼吸新鲜空气,先后与西川、任洪渊、倮伍拉且、伊沙、韩东、马非、莫非、唐朝晖、谯达摩等诗人合影、交谈。特别是与诗人合影,其机遇可谓稍纵即逝。两百多位诗人,十几辆编了号的专车,由于日程安排甚紧,诗人间的自由会面与交谈,只能是可遇而不可求。所以,我与凸凹商定,在与诗人的合影上,我们要互相照应,尽量抓住时机,多拍几张相。会场中途休息短短一刻钟,我们几乎都是在合影中匆匆度过的。

上午论坛发言

上午“高峰文化论坛”发言由吴思敬主持,胡伟翻译。
阿根廷诗人罗伯特·阿利法诺首先发言,他是阿根廷诗歌学会副会长。他说:我曾写有庄周梦蝶的作品,是博尔赫斯作的序。在所有语言中,诗歌是最为神奇的。只用了寥寥数语,就能表达诸多意境。在诗歌的世界中,灵魂主宰着一切。博尔赫斯说过,美学,就是对某种存在事物真相的靠近。我热爱诗歌,这个在21世纪被日益忽视的种类。今日是由我们所有人的昨天构成的,而不是冷冰冰的博物馆。内心深处我感觉自己是一个诗人,我是个为朋友而存在的人。我即是亚里斯多德派,也是柏拉图派。诗歌是我们今天存在的精神食粮。诗歌万岁。
德国汉学家、诗人顾彬用英语和汉语发言。他的研究方向是中国文学史,翻译过北岛、杨炼、翟永明的诗。他说,翻译不仅是一种艺术,也是一种写作。庞德通过翻译唐朝诗歌,使人们知道了他的名字,而不是他的意象诗。
屠岸用英、汉双语作题为《翻译与人类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发言。这位翻译家已有 88岁高龄,是“中国诗坛的世纪之树”。他说:这次盛会的主旨,是诗歌翻译,这在中国诗歌史上是空前的。如果没有翻译,中国56个民族就会各自孤立为一盘散沙,佛学在古代就不会传到中国来,中国的“四大发明”就不可能成为全世界的财富,外国先进的思想和技术也不可能传到中国来,马克思主义也不可能传到中国来。鲁讯先生称翻译家为普罗米修斯,给人类带来了火种和光明。翻译拯救了人类,造就了人类。翻译万岁。
日本诗人高桥睦郎“用俳句式的短语”发言,田原翻译。他说:诗歌到底是什么?究竟是什么?我回答不出来。正因为如此,我每天坚持写作。如果为寻找诗歌而写诗,那么,我应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寻找诗歌的过程中,作者、读者双方都是诗人。
北岛以“翻译与母语”为题发言。他的发言情况我在本文后面的《北岛回家》中有比较详细的记述。
法国诗人让-巴帕蒂斯特.帕拉发言,树才翻译。他说:翻译的本质是倾听另一种语言的声音。翻译的时候,从第一种语言进入到另一种语言,有种暗示的作用。暗示的形象是丰富的。一开始是倾听,灵敏,细致,到后来就变得坚定,成为诗歌的声音。翻译是好客的,是好客最细腻、最吸引人的方式和途径。我们正在寻求一种新平静,如果诗篇是对寂静的阐释,那么,翻译就是对寂静的另一种阐释。
美国诗人保罗.尼尔森发言,他曾采访过金斯伯格。他以《环太平洋诗学》为题,介绍了美国西岸诗人的理论和创作情况。
树才以《为什么译诗,因为诗中有精神》为题发言。他说:诗缘自精神,全部的诗歌证明,自由的人是可能的。他详细阐述了他的“译诗三原则”:烂熟、简洁、诗化。
韩国女诗人罗喜德用英语发言,同声翻译传播。由于我座位靠后,没有同声器,所以她的发言内容我没能作简要记录。
上午的发言超时,12点过5分钟结束。诗人们的发言受到了大家欢迎。

下午论坛发言

乘车回宾馆匆匆午餐后,即上车再次到青海师大演讲厅,继续进行“高峰文化论坛”活动。下午的发言由高兴主持,舒丹丹翻译。
任洪渊作题为《语言的转向》发言。他从“西方语言的转向,回到逻辑思维以前”开始,详细阐述了他对“语言转向”的理解、认识和理论主张,内容非常繁复、专业。
古巴诗人赫苏斯.大卫.库尔贝洛作题为《行走中的对话》发言。他从“文学是思想存在的使用”角度,阐述了他的“对话”观点。
马其顿诗人发言。同声翻译传播。由于邻座诗人与我交谈,我没有听清楚是米哈伊洛夫斯基还是扎哈列夫发言。加之没有同声翻译器,也不知道他发言的内容。我有午睡习惯,如果没有午睡,下午就会有疲倦感,睡意袭来,有点难受。“杨然,去喝一杯咖啡。”晓音对我轻声说道。演讲厅外面,放有水果、饮料、糕点等,我有意选择了最后一排最靠边的座位,这样来去方便,即去外面取来一杯咖啡,一边喝,一边继续听演讲。
旅美诗人麦芒发言。麦芒肤黑,长发,曾在美国被人认作印地安人,由此,他从中悟出了“一个人的自我价值”。他说:翻译是一种机遇,也是一种碰撞,但也可能是一种误解、误读。“我认识翻译是不可能的,是不可知的。”他举例说,美国印地安人“石龟”翻译成了英语,同时翻译也就成了误解。这种误义有了真正起点的价值。诗歌翻译,归根到底是在追求一种盲目的相遇,一种茫然无知的碰撞。他的观点非常独到。
另一个“来自巴尔干地区的诗人”发言。这时祁人悄悄跑来把我和凸凹叫了出去,去接受青海电视台的“纪录采访”。“这是一种安排,你们必须谈诗。”祁人说,被安排在一起谈诗的有石英、董培伦、舒洁等。“杨然?我发过你很多诗,这才头一回见到杨然,你是当年我们《青年文学》的骨干诗人。”舒洁说。啊,多年的编辑老师和诗歌朋友,谢谢。大家聊着,随便说说。
一些诗人进进出出。可能是下午困倦,演讲厅外总有人抽烟、喝饮料、吃糕点、水果,聊天,走动。遇到白沙、晓音,给她们照了张相。再次回到演讲厅,奥地利诗人埃尔文.爱因青格的发言已近尾声,没听到他发言的内容。
伊沙以《话说翻译》为题发言。他认为:翻译的问题是不可知的。复式是英语诗人的事情。“诗就是翻译中丢掉的东西。”在翻译中丢掉的东西有:语感、节奏等等。容易找回来的东西是:辞汇、语义等等。“软件容易丢,硬件不容易丢”,因此他要“加强硬件建设”。
赵振江以《我对翻译的看法》为题发言。他认同了北岛在上午发言中对“进入90年代以来中国翻译水平大大下降了”的观点,对翻译提出了他的看法。由于北岛原名赵振开,所以有人误认为他与北岛是亲兄弟,“其实不是,是朋友”,他说。
澳大利亚诗人欧阳昱发言。由于我坐在演讲大厅后门边,进进出出的人们多了起来,一些声音散布在我的四周,不大听得清楚台上诗人的发言。纯粹的翻译主题演讲对我来说,不比诗歌主题演讲有吸引力。仍有倦意。好在欧阳昱发言后,主持人宣布休息20分钟,OK,遂外出。
即在过道上遇晓音、桑克、安琪等诗人,合影。“今天中午吃饭时,安琪还在问杨然来了没有?”凸凹说。“我们十多年没见面了。”安琪说。握手。“我在读大学时就读过杨然的诗,还背得那首《诗歌》”,桑克说。见到南京《陌生》诗刊古筝。
会场中途休息时间非常宝贵,争分夺秒,分别在楼道、林荫、厅门等处与吉狄马加、唐晓渡、路也、白沙、潇潇、马非等诗人合影。“有幸出席这次盛会,谢谢潇潇!”她很忙,是诗会节目主持人,“都是四川人,能来这里见面,真好。”说完,她即匆匆离去。
再次回到演讲大厅,印度女诗人苏达帕.萨古普塔的发言已经结束。
秘鲁诗人安赫尔.拉瓦耶.迪奥斯以《国际交流背景下各民族语言的差异性和诗歌翻译的创造性》为题发言。这正是本届诗歌的论坛主题。他代表秘鲁诗人向来自世界各地的诗人和译者问好。他把“打乒乓球和思想互动”联系起来,指出:乒乓球代表不同的思想和激情,可以发生碰撞,把激情激发出来。他演讲的重点有两个:(1)语言特性的几个基本点;(2)诗歌翻译的创造性。他认为,每个民族语言的独特性,造就文化模式的多样性。每种语言都有其独特的魅力。翻译就是追求这种独特魅力对等的艺术。
希腊诗人康斯坦提夫.乔治亚迪斯发言。他说:为什么要翻译,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翻译的目的, 特别是翻译诗歌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到一种回答。诗歌来自人们灵魂深处,是人们心灵的需要。我对他的发言深表赞赏。
灵焚作题为《关于诗歌翻译的音节问题》发言。他是写散文诗的,提出了在某种需要下“把诗的翻译转化为散文诗的翻译”的可能性。
摩洛哥诗人法蒂哈.莫奇德发言。他把诗人比喻为“像个两手空空,没有行襄的旅人”,来到这个世界,语言的多样性是神的旨意,全世界如果只讲一种语言,实在是糟糕透了。翻译就是对语言的多样性和差异性的赞赏。他的观点我非常赞同。
下午的论坛发言也有几分钟超时。但总体感觉不错。
晚上,出席青海省政府在胜利宾馆举办的招待会。200多位中外诗人出席。省长致词。举杯。我与同桌和邻桌的凸凹、祁人、周占林、商泽军、邹建军、李辉、燎原、马学功、杨梓、路也、白沙等诗人敬酒,碰杯。燎原、马学功邀我“餐后另找一个地方共饮”,因困,我向他们致歉。遂回房,沐浴,早早休息。

参观青海湖

8月9日,晴。6点叫早。早起,洗漱,泡茶。就餐。7点45分出发,穿过西宁城区,上高速,沿途高原风光。视野辽阔。清真寺、道观、佛庙均在青海有所坐落,可看青海人胸襟之宽广,如同接天连地的美丽草原。
“八月青海湖边有菜花。金黄黄的一片,真的好看。”燎原是青海人,曾在贵德插队当过知青,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小麦、青稞、索玛花、向日葵、杨树和柳树,一个个美丽的植物话题从他口中涌出,牦牛、羊群、骆驼在车窗外一次次出现。车过湟中,见到了著名的多巴国家体育基地,那是中国长跑、射箭和自行车优秀运动员的摇篮,“青海人为此感到骄傲”。一片苍凉的山原景象进入眼帘,“那就是昌耀当年生活的地方。”燎原说。 我们聊起了昌耀的诗歌。在我看来,昌耀的诗歌之所以是独一无二的,跟他的生存环境有很大关系。那是一种纯粹的、极其艰苦和寂寞的流离生活,诗人在那样独特的悲壮环境下,获得了天地间生命最本真的感悟和最透彻的情怀,他的诗歌语言由此落地有声,拥有高密度的元真品质,坚定、刚毅、透明,剥去了那些多余的、虚浮的和无用的华丽,他获得的是诗歌最原始的抒情密码,沉淀于宗教般的怜悯悲情的倾述基因,他已经穿越生命的苦难荒地,站在月亮的高地回过头来检视他所经历的一切,因此他的作品成为一个时代诗歌在人生终极体验方面的卓越标志。燎原认为,正因为昌耀拥有着极端的生存经历和方式,有着极度孤独的情思状态,所以他才更加渴望从诗歌中求得解脱。我们由此还谈起了周梦蝶的诗,同样是在不可复制的景状中,诗人获得了独特的诗意和诗性,只有他们的心灵能够体悟其中的奥秘,形成文字,其后来者再也没有克隆的可能。
一路谈着,兴奋,滔滔不绝。窗外不时掠过一片片油菜花地,在淡青色的草上显出另外一种娇艳的本色。可惜没停车,照不成相。行程一半,车队才在路边停,放松一下。阳光非常明亮地照射着高原,极其耀眼。下车,即遇埃及诗人赛义德.顾德和澳大利亚诗人欧阳昱,他们都会汉语,合了个影。三位外国诗人在路边交谈,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用了手势请同他们照相,即得充许。稍事休息,继续车行。
10点半到达青海湖半岛,那是我们的参观游览地。沙滩,湖水,晴空,“真的是一片海水啊!深蓝色的波浪!” 阳光真照下来,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开始埋怨自己怎么没想到带墨镜来呢。诗歌节给我们发了一顶白色遮阳帽,我把它放在了宾馆的房间。后悔啊。“看来你杨然没有到高原的经验。”说得是呵。只好硬着头皮迎接紫外线特别强烈的阳光,也只能如此。与倮伍拉且合影。逆光,脸部很黑。略微有了点高原反应,走路时有了点急促的感觉。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不适。
诗人们纷纷涌向深蓝色的湖水边。“抓紧时间照相!”我与凸凹有约,互相照顾。先后与法国诗人让-巴帕蒂斯特.帕拉、欧阳江河、日本诗人高桥睦郎、树才、路也、唐晓渡、杨志学、李笠、安琪、灵焚、宋琳、马学功等中外诗人合影。“四川老乡,我们来合个影!”叶延滨在湖边召唤,把欧阳波斯湾、凸凹和我召在了一起,“哪里冒出个四川老乡哟!”笑语翻天。最高兴是跟北岛合影,非常愉快。
午餐在半岛的游客区进行,自助餐。热,找地方遮阴。看见了边有藏红果,买来一袋,请遇到的诗人品尝。分别与诗蔚、谯达摩等诗人合影。最难忘是跟多多照相,笑嗬嗬了好久。太热,找阴凉坝乘凉。终天在观景棚找到一处,坐下。忽然背上一阵碰撞,“哎呀”,掉头一看,是晓音。“背靠大树好乘凉。”她说。有人趁机为我们拍了一张“诗歌蜜月照”。
天空高远,辽阔,青海湖面蓝波闪闪,咏叹的话儿坦坦荡荡。有风吹来,凉爽。“高原的天空太美丽了!”

见到多多

对于久居四川乡下的我而言,食指、芒克、北岛、多多这些诗人的名字,早已如雷贯耳,经久不息。这次诗歌节,从《诗人名单》上见到了北岛、多多、芒克等诗人的名字,真是喜出望外。
8月9日,大晴天。诗人参观青海湖。阳光直射,紫外线特别强烈。午餐后,诗人或在建筑物的阴影下乘凉,笑谈,或在商店选购纪念品。我看见藏红果,从来没有吃过,买了一袋,甘甜,可口。遇见多多正在乘凉,机会难得,请他品尝。多多只与熟人朋友交谈,不跟陌生人照相,这我是知道的。但我舍不得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取出相机,请树才帮忙。“多多,我要跟你合个影。”多多一笑,用了李保田式的“川普”慢悠悠地说:“我不想合影。”标准的“王保长”腔调,我一乐:“既然你会四川话,不合影咋行哟。”便请树才赶快抓拍,拍了两张,效果很好。树才趁兴叫我也帮他照张,他手里拿着我那袋样子像枸杞但比枸杞要大得多的藏红果,很惬意地跟多多和来自美国的麦芒合影,笑安逸了。一个女诗人加入了进来,又拍了一张。效果都非常舒服。
久仰多多大名,是从他的作品开始的。《被埋葬的中国诗人》、《当春天的灵车穿过开采硫磺的流放地》等多多诗文,我均有收藏。这位中国朦胧诗的代表诗人,跟“今天派”诗人一起,奠定了中国现代诗在20世纪70年代以来的真正探索和创作的坚实基础,是中国当代最杰出的诗人之一。作为中国现代朦胧诗先驱,多多诗歌的意义重如泰山。
这个杰出的诗人,这个名叫多多的诗人,这个中国最优秀的现代诗人,中国只有一个,世界也只有一个。“多多,多乎哉?不多也,就这一个”,杨然如此孔已己曰。
没见到芒克。他没来。我曾在三个场合见过他,廖亦武的婚宴、“罗江诗歌节”和 “中国诗歌万里行·走进桃花诗村”暨首届中国乡村诗歌节。最难忘是成都之夜那次,碰了杯,喝了酒,合了影。“杨然跟芒克那张像照得最好。”宋玉说。“朦胧诗”的几位大诗人,只有食指还没见过,期待吧。

金藏羚羊奖颁奖典礼

下午2点半,本届诗歌节金藏羚羊奖颁奖典礼在青海湖边二郎剑景区举行。
阳光照着金光灿烂的草原、蓝波闪闪的湖面和五彩缤纷的诗歌广场。各种肤色和夏装的世界各地诗人嘉宾、黑、白、蓝三色调的“生命源头的颂歌”交响音乐会的演员、当地民众、部分游客、青色的草地、深褐色的12座人类史诗铜像,使颁奖典礼更显热烈、喜庆、欢乐和喜悦。
本届诗歌奖由13位文学诗歌界专家组成评委会,分别来自中国、波兰、法国、叙利亚、阿根廷和美国。共有9名中、外诗人入选本届国际诗歌奖候选人。立陶宛诗人托马斯·温茨洛瓦获奖。他是“布罗茨基诗群”的重要成员,代表作有《语言的符号》、《冬日对话》、《枢纽》等诗集,被誉为“欧洲最伟大的在世诗人之一”。
吉狄马加宣读颁奖辞。托马斯·温茨洛瓦致获奖辞,对中国人民和世界各地诗人表达了友好情谊。
颁奖典礼结束后,音乐会开始。我利用音乐会演奏的安静环境,悄悄去草地周围瞻仰12座人类史诗铜像。无意间发现在铜像的阴影处,很凉爽。于是安安静静记下这些铜像的纪念内容,依次为:古巴比伦史诗《吉尔伽美什》、中国藏族史诗《格萨尔王》、古希腊史诗《伊利亚特》、中国彝族史诗《勒俄》、古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国蒙古族史诗《江格尔》、中国苗族史诗《苗族古歌》、阿根廷史诗《马丁.菲那罗》、中国傣族史诗《相勐》、芬兰民族史诗《卡勒瓦拉》、中国柯尔克孜族史诗《玛纳斯》和非洲古马里史诗《松迪亚塔》。
燎原也来到了铜像阴影处乘凉。我与他席地而坐,聊起了“芙蓉锦江”、“新诗百年”等话题。与傅天虹、董培伦等诗人合影。
音乐会结束后,中外诗人纷纷到“诗歌墙”签名。前两届诗歌节的诗人签名已铭刻在墙上,上面有不少我熟知的诗人。签名的笔墨五颜六色。阳光非常炽热地照射脸和皮肤。

驶向贵德

签名后,诗人向贵德出发。
沿途高原与草原风光。云,大朵大朵的云;湖水,大海一样宽广的湖水,深蓝深蓝;草地,平缓而又安详的草地,何其坦荡的绿色;它们三位一体,在天地间构成一种永恒的和谐,三分天下,互为友邻,在宁静中保持一幅壮丽。尊重大自然而且敬畏大自然,退缩人工的占有和开采,大自然就会给这个世界以美丽的回报。遵循人与大自然永保和谐的天人合一古训,大自然就会给这个社会以国泰民安的生存保障。人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汲取生命的营养,按照平衡的规律,克制贪欲和泛滥,曾经失去的大自然美好的一切,也许还会一部分悄悄返回到我们的身边。
草地在公路两边平缓而轻度倾斜着展开,时不时可见白色的羊群和黑色的牦牛群。它们悠闲地散布在青青的草地上,一如白色的玉珠和黑色的玛瑙嵌在青玉般的巨大无边的毯子上。凸凹说:“就这样从无忧无虑的草地上凭白无故就冒出一朵朵肥滚滚的肉砣砣来,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啊!”这话使全车的诗人都笑了起来。“面对大自然严酷的现实,退耕还林退牧还草是正确的,这会使我们的环境一天天安逸起来!”
海拔渐渐降了下来,从3000多米慢慢降到2000多米。“耳朵灌水了。”我感到两耳被空气堵塞了。“这是气压在作怪。”草原风光一幅又一幅在窗外展现,美丽极了,“停车啊,停车啊!就让我们在这里照些相吧!”胡续冬一次又一次在座位上叫喊。车未停,而是继续前行,它要抢时间,怕晚点。
进入贵德境内。燎原对这一带很熟悉,他在这里当过一年半知青。“这里有一家刀削面,很出名,凡是从西宁来贵德的人,都要在这里停车,吃上他一碗,很舒服。”他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如数家珍。
草地尽头是山脉。它们一座座光秃秃的,干巴巴的,寸草不生。山上的泥土已经凝固,僵化,紧紧裹在山的表皮上,一如温火慢慢烤熟的面馍,不会因风吹而起风沙,这一点倒使人稍微有点心安。但是山形峰貌非常奇特,如雕塑,如早已风化的石刻,如曾经有人居住过的窑洞,如依山势而打造的某种神秘建筑。胡续冬他们说:“把这些山划拔给诗歌节,命名为诗人山,要什么有什么,你说像谁就像谁。”经他们这么一说,真是越看越有味道,越说越像古今中外的某个诗人。“很凸凹。” 燎原如此评价,简直神来之笔,画龙点睛。大家都笑了。
一些地块露出了白色的沙子。“这里的草地已经风化了。这对人类来说,是很可怕的事情。”被沙化的地带上,清晰可见一格格方格,那里在固定植草,虽然效果微不足道,但总有了亡羊补牢的措施。抑制沙化,培植绿色,虽然绿色非常弱势,极其脆弱,令人担忧且揪心,但毕竟人们有了忧患和补救意识。“再也不要盲目放牧了!”这样也许会慢慢好起来的。“如果人类面对的是一天天扩大的沙漠,那还有什么幸福的未来可言!”
进入山谷坝区。绿树增多,出现了田地,种着小麦和青稞。油菜籽已经成熟。居民的房舍一院接一院出现。“到了贵德了。这里号称‘小江南’。” 燎原仿佛成了导游。
突然意识到我们的9号车是不是走错了路。车前车后见不着其他车辆。问路,是走错方向了。赶紧掉头,不时即找到正确的方向。突然就见到了清清的河水。“这就是黄河。黄河从贵德经过,水就是这么清澈,谁会想得到?”明亮的,清澄的,流动的,多么舒服的河水呵,两岸绿色葱茏,如果忽略绿色屏障背后那些黄苍苍干干巴的沙山,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景色,确实有“小江南”的美感。“清清的黄河水,唉,多么别扭的句子呵。”燎原一句咏叹,竟使人浮想联翩。“黄河”二字作为中华民族的人文历史和自然景观的公众符号,早已与“黄色”二字血肉相连。而这里的黄河水竟是如此诱人,如此柔情,如此清花亮色,真的是一幅青海奇景呵。“突然在高原和草原之间,一下子就冒出这么一条清澈的黄河,这是我们民族生命的源头啊!”傅天虹激动起来,“我们的生命是从这里来的,我们也应该回到这里,一切才会清澈啊!”他的感叹令人回味。
入县城。驶入梨花别墅。“这里的梨花很出名的。” 燎原说。入驻。开窗即见清清的黄河水,就在梨花别墅旁边,静悄悄流淌而过,两岸的景色自是美丽。“天下黄河贵德清”,这种说法最先是在西宁的高速路上看到的,是个巨大的广告牌。现在身临其境,一点也不夸张。

《圣境心绪》诗歌朗诵会

本届诗歌节一共要举办六场诗歌朗诵会,《圣境心绪》是第一场。地点在贵德转经广场。由于车队时间拖长,原定晚上7点举办的,推迟至9点。高兴主持,舒丹丹翻译。
月已出,游荡在天地之间。是个明朗的高原之夜。“小江南”美景静静浸入薄薄的月色中。天光透明,泛出淡淡的蓝光。转经广场金碧璀灿,灯火辉煌。中外诗人分坐在“城楼”两厢露天平台上。雪白的灯柱打在主持身上,非常晃眼。背景是五光十色的巨大的转经筒,如同一座圆柱体宝塔,仿佛已把天地间的虹霓均已收集在一身,使天边的弦月悄然失了色。晚风从露天平台吹过,非常非常之凉爽。白天我的头部和双臂被日光照射,晚上因为短袖竟有些冷的感觉,这一冷一热,使我对高原不得不刮目相看,今后若再来青海,一定要记住带上遮阳帽、墨镜和长袖衫。
中外诗人分为4个组,每组6人,一组一组上台朗诵。汉语外语,相交辉映。我静静地坐在平台一角,倾听着他们诗歌之音,心灵之音。屠岸《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以色列诗人纳义姆.阿瑞德《海之爱的五个观点》、韩国女诗人罗喜德《像一条晒干的鱼》、安琪《菜户营桥西》、桑克《星辰》、波兰诗人玛莱克.瓦夫什凯维奇《我的神话》、晓音《我想去看青海》、李笠《写给一位金发女郎》、胡续冬《感谢信》、伊沙的两首“与青海有关的诗”、李辉朗诵的吉狄马加的《老牛》,以及孙晓娅、捷克诗人彼得.鲍尔高维茨、蔡天新等诗人,他们依次上场,进行朗诵。印象深的有叶延滨《坎布拉的鹰》、潇潇《种植失眠的黄金》、吉狄马加《嘉那嘛呢石上的星空》等诗篇, 西川朗诵的是他集子上的一首诗,直白,幽默,带有格言和民谣格调,内涵丰富,直指现实。
没想到高原的盛夏之夜竟有冷的感觉。凉风一次,穿短袖的我便有些承不住。两臂冷冰冰的,坐在露天平台上,有了“被冷风任意宰割”的难受。跑到过道上去听诗人朗诵,两边的墙体多少挡住了一些风,稍微好受点了。这是高原给我上的第二堂季节课。《邀请函》明明说过:“青海高原气候多变,早晚温差较大。诗歌节期间,青海地区的平均气温为15摄氏度,建议您来青海时最好随身携带一套秋装。”我虽然带上了长袖,却没穿上,自责一声“活该”。
晚上11点,朗诵结束。月在中天。

游览观音庙、玉皇阁

8月10日,晴。早醒。泡茶。自带的铁观音,昨天倮伍拉且在青海边见我带有茶杯,“真羡慕呵”,他说。这使我得意。但也有失误,我的额头、后颈和双臂的皮肤微有痛感,这是阳光真射的结果,紫外线在我身上留下的大作,明显泛红。早餐未到,写日志。
餐后,到“清清黄河水”边照相。对比于绿色屏障背后干燥而苍黄的沙山,眼前清幽幽亮澄澄的流水真的太诱人了。候车时,遇伊沙,热烈交谈,被晓音抓拍。“这样才好,自然。你如果注意了,做出个拍照相,就不一定安逸了。”她说。她的看法非常正确。
我与伊沙曾有过非常密切的书信交往。“你的书信我都保留着,‘可恨’的是,你的每一封都没有落款年代,只有月日,这使我不可能对它们进行排序。信封上的邮戳倒有日期,可惜我把它们都扔了。”这使我在《诗缘》的《诗人之书》中编辑《伊沙之书》很难下手。“1992年我把所有书信都烧了”,他说,“这也是为了保护朋友。”他的经历我很理解。“作为个人经历的收藏,请给我一套复印件。”这主意不错。
“老天爷安排我们在世界上最大的诗会上见面,这是命运,我是相信命运的。”伊沙说。我们谈起了谭五昌的《新诗300首》,认为“这是中国目前最好的‘新诗百年’选本。水平很高。”谈到燎原,认为“他是本届诗歌节诗评水平最高的评论家,见解非常独到,自有深刻内涵。”
9点一刻出发。去参观贵德观音庙,不时即到。是在原址上按原貌重新修建的,一些建筑新崭崭的。金灿灿的观音像高高矗立在山顶上。在这里,可以鸟瞰四周的贵德大地,一派绿色,生机盎然。“这是黄河水滋润的结果。这是一片福地。”与麦芒、古筝、高兴等诗人合影。
接下来去贵德古城,参观玉皇阁。这座古建筑保持完好,登高望远,贵德大地尽收眼底。没想到在南海殿周边竟然看到了几段真正的古城墙,实属意外。这在中国,很难得。阳光强烈,在建筑阴影处乘凉,与藏族诗人贺中交淡,谈到邛崃,“邛崃是藏语,有美酒的意思。”谈到冉义,“那里是中国民族用品生产基地,生产哈达、普罗、藏香等,在拉萨八角街有市场。”贺中听了,说:“我知道,那里有许多邛崃人。”即邀请他来邛作客。
抓拍了几张诗人像。凸凹与麦芒交淡,古筝偷拍,我也偷拍他们。树才与两美女在南海殿门外做售票状,我亦拍之。与舒洁、霍俊明等合影。
古城是新打造的,古城墙和玉皇阁才真正古老。

《大自然畅想》诗歌朗诵会

近午时,前往贵德国家地质公园。
山形地貌,实在罕见。“就像火焰山,又像黄石公园。”烈烈阳光下,步行去午餐。戴上了白色遮阳帽,穿上了长袖衫。“昨天皮肤吃了亏,今天学乖了。”其实长袖也不热,风一吹,甚凉。若在阴影下,也爽。
餐后,即在餐饮服务区举办《大自然畅想》诗歌朗诵会。仿古建筑,三面环绕,200多位中外诗人在周边落座,恰到好处。背景是嶙峻奇异的“丹霞地貌”,山上凝结着经风见雨的黄土颜色,它们经历了多少年代的风雕雨刻,尽显骨骼,这正它们从此永恒的苍劲风格。天空蓝得明亮而辽远,阳光在这里主宰着一切。幸好有杨树、柳树洒下斑斑驳驳的树影,沐阴而坐,自生凉感。细细的风声更在树上悉悉索索,仿佛对它们有史以来第一次遭遇的如此盛大的诗歌集会早已迫不及待,竟比诗人抢先一步就《大自然畅想》展开起自由讨论来。
自由落座。我找了个安静角度,与阿根廷诗人罗伯特·阿利法诺相邻,请与合影,事成。诗歌朗诵前,国家地质公园请与会诗人留下墨宝,我静坐旁边观赏。吉狄加马对我说:“你肯定会毛笔的,写一个。”我连连作辑,“惭愧惭愧”。
仿古建筑三面环绕的中间地带有树荫遮掩,树才主持,韩丽丽翻译,他们独得凉意,从容自如。“请你们把嘴巴让位给耳朵,拍照的诗人请收起相机,让我们今天在这里与大地呼应。”树才打开了主持人的话匣子,顿时清风雅静下来,诗歌朗诵会开始。
楚天舒用楚辞吟诵调唱了一首古代诗。立陶宛诗人托马斯·温茨洛瓦用母语朗诵了两首短诗。商泽军“捷足先登”朗诵《回故乡》,在他之前,本该祁人朗诵,但祁人“已消失在祁连山下”,所以诗人之音轮回提前。杨宗泽《致青海湖二首》。巴基斯坦阿卜德.阿赫迈德“这首诗是一个谜,最后四个字总会重复”,节奏和音调别有一番意味。麦芒《吟唱大海》。西娃《化验》。都有不同的意境,好好享受。
日本诗人高桥睦郎《信》,有含义:“写信,给你写信/可是,在我写信时/明天读信的你,尚未存在/你读信时/今天写信的我/已不复存在/在尚未存在的人/和已不复存在的人之间的/信存在吗?”我想起了洛夫《子夜读信》:“读镜中你的笑/如读泡沫”。诗人的触须总是很别致、很独到、很细腻啊。
中国撒拉族诗人翼人《放浪之歌》节选。英国诗人约翰.威尔金森“自己带来的小册子里的一首诗”。法国女诗人格达利亚.卡曼斯基.尼古莱“两首跟东方灵性有关的诗”《有一天》《住着人》。曲近《张掖丹霞山顶的月色》。日本诗人田园《与鸟有关》。唐晓渡“写给女儿的诗”《镜》。孙磊“在中午树林里读诗还是第一次,像摇滚。但是我的这首诗有点黑暗”,他朗诵的是《虚妄》。卢文丽《出塞》和《断桥残雪》。傅浩《沙滩玻璃》。翻译家施庆国朗诵了两着阿拉伯的诗。蓝帆《诗歌醉了青海湖》。法国诗人让-巴帕蒂斯特.帕拉“一首长的叙事诗中的四个片断”,主题是死亡,《无法完成,或者未完成》。莫非“永远简短的诗”《在青海》。灵焚《承诺》。傅天虹《卖火柴的小女孩》。德国诗人莫尼卡.凌克《那“嘘”——给阿塞利亚》《幸福》。施炜《这块土地靠近太阳》《低处》。路也《沿着横贯公路走》。邓万鹏《高原的湖》。美国诗人保罗.尼尔森《弗丽达》。
不经意间,忽然看见提供给诗人留墨宝的大木桌在树荫下空着。那是一张很大的长方形木桌,上面放着的毛笔和墨砚静静地呆在桌面不肯罢休,似不甘心诗人的签名和题词还不够多。微风吹拂着宣纸,它们轻轻摇摇头,似在提醒诗人们“别忘了我们。”我本在膝头上做着笔记,见诺大的木桌“空空如也”,便不露声色移坐至木桌边,独享一大块自由之天地,放开手脚做笔记,整个身子舒服多了。不一会儿,燎原悄悄来到我身边,对我说:“太奢华了!一个人用这么大的桌子办公。一个小女孩走过来为你鼓掌,你看见了吗?不少人在为你拍照,你看见了吗?”我一乐,真没想到呵,笑了起来。“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招呢?”燎原笑笑,离去。
一张宣纸吹落在地。我给路也拍照返回,顺手将纸拾起,并用镇纸将它们压住。一些未签名的诗人回到大木桌边,他们开始题词。我悄悄离开,在仿古建筑一角落找个安静位置,坐下,观赏。不知被谁摔坏的玻璃杯,撒了一地碎玻璃在路边,一个外国诗人悄悄将它们拾起来。我见状,也去拾。
诗歌朗诵会在一片欢言笑语中结束。诗人们在壮观的丹霞山前合影。随即下山,返西宁。电频车来回穿梭,把烈烈阳光下的诗人一拔拔接走。忽然见立陶宛诗人托马斯·温茨洛瓦跟两位诗人坐在电频车后座上,且诧且乐,抓拍了一张。我坐的电频车在某坡段减速,以为马力不足,需要有人下车帮它助推,我与刘摄影自告奋勇跳下车,推车上坡。路也说:“骑驴的人也下去抬驴了。”刘摄影说:“不是抬驴,是牵驴。”全车轰笑。
沿着高原之路返回西宁,行程3小时,天已黑尽。

西宁之夜

临近西宁,导游通知“有《诗与酒的浪漫》朗诵节目的诗人晚上8点统一上10号车,其他诗人步行几分钟即可到达,可以不坐车”云云。之所以如此安排,“怕的是有朗诵节目的诗人走散”。这天晚上有两个诗会安排,另一个是《高原之夜》。我觉得《诗与酒的浪漫》安逸,就选择它吧。
晚餐。沐浴。“酒吧诗歌朗诵会”是晚上8点半开始,地点离宾馆不到10分钟路程。我按时出发,步行前往。出了一身汗,找到酒吧所在地。进去,但见馆内座位整齐排列,留给饮者自由活动的空间十分狭窄,第一印象就是“打涌堂”,根本不可能像下午《大自然畅想》场地那样可以容纳200多人,粗略看了一下,顶多只有四、五十个座位,而名单上有《诗与酒的浪漫》朗诵节目的诗人就达32人之多。感到自己在这里太拥挤了,退出,返回宾馆。
从《嘉宾证》上面的《主要活动安排表》上可知,晚上的安排是8点半到11点半,两个小型诗会,“没有朗诵节目的诗人可以参加其中任何一个”。没有再去另一个诗会,怕的是依然拥挤。甩火腿得了一身汗,热水擦拭,得凉意。坐下,喝茶。抽烟。写笔记。开始写一首跟青海湖有关的诗。窗外传来了“酒吧诗歌朗诵”声音,那里离宾馆很近,我住16楼,应该听得见。我是这样自以为是的。继续写诗。沉迷其中。
凸凹回房了。他有《诗与酒的浪漫》朗诵任务。“人太挤了,西川来了也没找着座位。谁敢让位给他呵,早已坐满了人。晓音也在四处打听两个诗会的位置。”他说,“我朗诵完了,就回来了。”我说“我知道很挤,所以我退了出来。刚才听见了你们朗诵,还听见了‘欢迎北岛’的声音。”他一怔,“北岛没在呵,他在另一个诗会吧。”这下我才知道我刚才的自我感觉是错的,我从窗外听见的,是《高原之夜》的声音。于是推窗,往楼下一望,结果在近处看到了一个灯火辉煌处,原来《高原之夜》就在宾馆楼的背面附近的一个小广场上,于是有些懊悔起来。
想来这真有些阴错阳差。在《会务手册》的《高原之夜》名单上,并没有北岛的名字。这也是我错失良机的一大原因。凸凹同样也有些懊悔,“时间太晚了,不便再去。”两人若有所失,商谈起今年的《芙蓉锦江》,打算安排为第四卷“九人诗选”和“青海湖诗歌”专号。倒也有些兴奋。
第二天,听胡续冬讲,《高原之夜》是他主持的,北岛朗诵了他的诗作《回家》,“有些意味在里面”。我亦有同感。

参观塔尔寺

8月11日,晴,早醒。做笔记。上午安排为参观塔尔寺。候车时,分别给陈国英、何燕子、胡应鹏、蒋楠、邱绪胜、张凤霞发短信,为第四卷“芙蓉锦江九人诗选”约稿。给黄仲金打电话,请他推荐一名“九人诗选”作者。不时,即得胡应鹏、邱绪胜、蒋楠回复,得何燕子、张凤霞电话,均表示支持。
阳光烈烈,是那么的干净,透澈。作为藏传佛教的一个圣地,塔尔寺永远是车水马龙,游人络驿不绝。随处可见顶礼膜拜的人们,他们的秉诚令人起敬。高原的气候造就了这里的建筑平顶居多,白色为主。塔尔寺本身精雕细琢,金碧辉煌。可惜在寺院的一些珍贵房舍里,不充许拍照。那是一些神圣的所在,藏传佛教的一些大师曾在这里讲经传教,诞生过几位领袖人物。里面的辉煌和庄严,非语言能够描绘。
参观时间安排甚紧。我们只能走马观花。整个行程都在匆匆赶路。预定的上车时间到了,我们老实巴交,准时回到候车处。利用等候其他诗人的空档,分别与胡续冬、托马斯·温茨洛瓦、让-巴帕蒂斯特.帕拉等中外诗人合影。事实上不少诗人并没有守时,他们的马拉松节奏,使中午的会餐和下午的活动都不得不朝后顺延推迟。

《书海圣殿》诗歌朗诵会

从塔尔寺返回西宁,比原定时间推迟了一小时。午餐后即开始下午的活动,安排有两场诗歌朗诵,一场是《秋日抒怀》,另一场是《书海圣殿》。我被安排在后者,有朗诵任务。
《书海圣殿》地点在青海图书馆,承办单位是青海省文化和新闻出版厅。2点15分到达。举办地在一个大阅览厅,大厅周围的墙壁上挂满了青海各种房屋的彩照,头顶是巨大的钢玻璃框架房顶,阳光从上面投射下来,照得朗诵会场如在室外广场。
外国诗人多已到会。中国诗人有的已经飞走,有的一直没有到场。到会者,坐了三排嘉宾,四排听众,约50来人。
诗会由中国诗人潇潇和美国诗人梅丹里主持。梅丹里个子高高的,头上扎着马尾巴,说得一口流利汉语,兼任着翻译角色。
在主持人的调遣下,诗人依次上台朗诵。周占林《安静》。澳大利亚诗人欧阳昱用英语朗诵“诗集上的一首诗”《活在澳大利亚,就像活在时空》。阿毛《献诗》《玻璃器皿》。海地诗人加里.科朗《迷宫》《词语》。美国女诗人徐贞敏《冬天杨桃》,先用汉语朗诵前半首,再用汉语朗诵后半首。这位高个子金发蓝眼睛女郎,主持人开玩笑说“她被不少中国诗人爱上了”,因而成了“中国的媳妇”。
我用成都话朗诵了海地诗人加里.科朗的《词语》。我发现这首诗非常适合用成都话朗诵:“词语们累了我的兄弟/掷到我们脸上的这些大词/它们发出呕吐物的恶臭”,“词语们受够了/再没有人相信”,“词语们裂开/词语们分散/人们越是解释/它们就越混乱”,道破了诗歌写作过程中的几许天机。主持人说“杨然使我们在这个诗会上听到了来自中国的另一种声音”,她是针对普通话而言的。自我感觉朗诵得还可以。坐在前排的加里.科朗向我鼓掌。谢谢。
伊朗诗人帕尔维兹.贝吉朗诵《黑格》《无限的宇宙》,李笠翻译。马铃薯兄弟《寻人启事》。董晓阳“普希金、莱蒙托夫各一首”《月亮》《我这样热爱着的并不是你》。叙利亚诗人哈里斯.优素福“三首短诗”。王琦《遥远的树》。丹麦诗人奈斯.哈《警句》和“一首描写哥本哈根的,坐在公共汽车上旅行的”《哥本哈根的女人们》。美国诗人梅丹里用汉语朗诵“孔雀”“一些羽毛长得又亮又长”。李笠《致一九七三年三月》。安琪《多年以后我住到你们宋村》。
潇潇朗诵《七引》。拉脱维亚诗人乌尔迪斯.艾格斯.帕增斯向她赠送了一串珠子,金灿灿的,不知是玉还是其他宝石,引得大家笑声一片。
诗会在笑声中结束。我与马铃薯兄弟握手,“久闻大名”。

北岛回家

北岛回国出席诗会,无疑是本届诗歌节最亮的看点。
8月8日上午,在诗歌节“高峰文化论坛”上,北岛作了题为《翻译与母语》的发言。他认为:文学翻译尤其是诗歌翻译,无疑是一个国家翻译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他特别提到了彭郊燕,这位中国著名诗人和翻译家,曾经主持过一次大型的国际诗歌翻译丛书。这套丛书的重要性,在当今中国日渐彰显,一共出版了51种外国翻译诗,出版后有的书多次重印,对中国的现当代诗人有着重大的影响。
北岛重点提到了诸多中国著名诗人,他们都是翻译家,戴望舒、卞之琳、陈敬蓉、查良铮、郑敏、王佐良、屠岸、牛汉等等,“他们都是中国重要的诗人”,北岛强调,中国诗人与外国诗歌有着密不可分的特殊关系。“进入90年代后,中国诗歌的翻译遇到了重大挫折,翻译水平大大的落后了,很多书没有质量把关,漏洞百出。”他指出,1949年至文革期间,翻译文体是对官方体制而言的,查良铮、郑敏等诗人在外国文学翻译处找到了避难所,他们的翻译为后来的地下文学提供了坚实的基础。他说:“对我们这代人来说,戴望舒的诗对我们没有什么影响,但他翻译的《洛尔伽诗选》,对我们这些地下诗人和作家,却有着很大的影响。好的诗歌是经得起翻译的,就像生命在不断地投胎转世,一次又一次得到复活。”
北岛的发言获得了与会者的热烈掌声。
8月9日,中外诗人参观青海湖。对我而言,能在这届诗歌节上见到北岛,是一件非常高兴的事情。25年前,在《星星》的一次诗会上,我曾见到过北岛。他是以“十大诗人”的身份出席诗会的,舒婷、顾城等诗人也在那次诗会上现身。当时他不断地抽着烟,很冷静地回答着一些诗人的提问,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25年后的今天再次见他,他已是国际诗人,也是大师。他是我们这代诗人最推崇和敬重的当代诗人。
“北岛,你好!我要跟你合个影。”我对他说。地点在青海湖边。“第一张逆光,脸黑,没照好。再照一张。”他亲和笑笑,又照了一张,欧阳江河也在旁边笑了。《芙蓉锦江》同仁凸凹来了,“我们一起再跟北岛合个影。”北岛微笑,我们也笑。
藏红果,是当地一种类似于小西红柿形状又像大枸杞的水果,深红,甘甜。我买了一袋,请周围诗人品尝。正好北岛路过,也请他品尝。“这是什么?”他问。“藏红果。”尝了一颗,味道不错。又取了一颗。多多、树才、燎原等诗人都品尝了它,“还真可口呵。”
8月9日,北岛与中外200多位诗人一起出席了在青海贵德国家地质公园举行的《大自然畅想》诗歌朗诵会。
8月10日晚上,北岛与中外诗人一起出席了在西宁小广场举行的《草原之夜》诗歌朗诵会,接受了青海人民献上的洁白哈达。在诗会上,北岛朗诵了他的诗作《回家》,受到热烈欢迎。
回家。诗歌的家。母语的家。作为一代诗人的杰出代表,北岛是中国当代诗歌最重要的一个象征和历史标志。

音乐晚会及其他

返回宾馆。晚餐。与凸凹商量在《诗生活》网站上重新开通《芙蓉锦江》论坛事宜。给易杉发“九人诗选”约稿信。
晚上,出席《献给地球的诗篇音乐诗歌演唱会》。地点在青海电视台大演播室,由青海卫视现场直播。诗人兴会,诗情画意,诗歌与音乐相交辉映,融合,使人沉醉于五彩缤纷的艺术交响之中,度过了一个难忘之夜。经晓音介绍,见到李秀珊。
回房,与凸凹谈《芙蓉锦江》事至深夜,兴奋有加。诗会的收获是可观的,见到了许多诗人,听到了中外诗歌之音,来到了青海湖和“清清黄河”水边,还有一大堆书刊:《第三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特刊》,吉狄马加《母语的白天与黑夜》《为土地和生命而写作》《诗歌无限的可能》《十家民族诗人诗选》,《托马斯·温茨洛瓦诗选》,傅天虹《短诗百首》《汉语新诗名篇鉴赏辞典.台湾卷》,祁人《和田玉的123种读法》,欧阳昱《愤怒的吴自立》,伊沙《蓝灯》及《葵》诗刊,马海轶《青海诗人》,《李辉诗选》,雷金钟《抚摩昆仑》,《大昆仑山》创刊号,肖黛《一切与水有关》等。
本届诗歌节的意义是显而易见的,它把青海湖的名片插上诗歌的翅膀,打出了国门。为诗歌在人类的精神世界和语言领域开拓更加丰富的境地,中外诗人在共同的诗歌宣言下得以聚会,国际间的诗歌在思想不同、风格不同、追求不同、语言不同的背景下得以自由交流,平等进行。三个诗人的名字成为本届诗歌节具有象征意义的公众符号,他们是:托马斯·温茨洛瓦、北岛和吉狄马加。他们代表本届诗歌节的几大内涵:交流、自由和尊重。当然还不止这些。这届诗歌节的举办,无论对主办者还是参与者来说,对每一个身在其中的诗人和翻译家来说,都是双赢。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诗歌节,中国一流的诗歌节,这样的赞誉是客观的,值得所有身在其中的诗人骄傲。《芙蓉锦江》将出一期“第三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专辑,作为被邀请参加这届诗歌节的回报,理所当然,义不容辞。
8月12日。晴。早醒。下楼去问邮寄包裹事,邮政已上班,地点就设在宾馆大厅电梯门外,非常方便。遂将所得赠阅书刊打捆快递,了却心中一沉甸甸事,回程轻松了许多,石头落地,甚乐。这才喜孜孜去早餐,餐后回房稍事休息,即下楼去退房,电梯上遇耿占春,久闻大名,握手致意。说起邛崃,“很有名的地方啊”耿说,我即表示“欢迎你来邛作客”。去机场,会务安排有专车,大巴,遇孙磊,合影。27公里,提前到达机场,时间上充分一些,人也从容起来。
与凸凹同行。办登机卡,安检,入候机厅。休息。遇倮伍拉且,晓音,同机,自是亲切。“西昌是盛产诗人的地方,吉狄马加,叶延滨,林珂,倮伍拉且,晓音,你们都是西昌的。”我说。“还有周伦佑,吉木狼格,他们都是西昌的。”倮伍拉且补充道,“西昌还有许多美女诗人。”他是西昌《凉山文学》主编,对那里的诗人很熟悉。大家一起笑谈不提。
忽闻通知飞机晚点,原定11点半的班机延至下午2点10分起飞,一下子腾出两个多小时的空档来。我找一角落静坐下来,想起前几天未戴遮阳帽,晒得前额现已脱起皮来,遂写《高原的阳光》一诗。
候机室遇白沙、桑克、董培伦,招呼,话别。
飞机2点20分起飞。大晴天。云朵,山原,田野,城镇,一一尽收眼底。3点40分到达。结束本届诗歌节之旅。

杨然2011-08-28记于斜江村

(发表于2011年10月《芙蓉锦江》总第11期)
发表于 2011-10-27 16:20:22 | 显示全部楼层
来学习。。。。
发表于 2012-6-12 16:14:47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56:

安文海《我是您遗落的花瓣》(组诗)


我是您遗落的花瓣

就像一盘葵花
我是您遗落的花瓣
我眼睁睁看着您
熬干了血液和姿容

十年后我在坟堆上看到
绿绿的野草覆盖了您的面容
我只能在诗句里 写您和父亲
我只能在坟头上烧一堆纸钱

我不知道 那些纸钱
能否改变您在另一个世界的日子
也无法通过纸钱问询您的信息
只能让值钱寄托我更多的哀思

我相信 神灵能告诉我
您头顶的明月和脚下的土地
仍有您生前种过的麦子和豆子
以及遗留在麦芒上的汗珠

您丢下了阳世的肉体
走在天堂的路上
墓地上的野草 是您留给
我最后的记忆和风景


河西以西

我回到离别多年的故乡
在一个小山头上
站了好久,眼前的山村
有了很多变化,红砖红瓦
好多楼房高出了我的记忆
好多熟悉的目光逝去了

在河西以西,我过着
自己的日子,做梦都想把自己
变成一块石头,一溪流水
吃着家乡的洋芋长大
好像自己也变成了洋芋
十年没有学会一句玉门话

张嘴就是你吃饭了没有
好像自己从来没有吃饱过
在河西过着自己的日子
农闲时,蘸着疏勒河水写写诗歌
然后贴到网上,听
疏勒河的涛声

虽在河西,故乡的小河
始终在我心里流淌
我的诗歌
是注视故乡的目光
是唱给故乡的乡愁
是我心灵的栖息地

一片飘落他乡的树叶
走到哪里都带着故乡的气息
对朋友,对旧房子的思念
拉长的橡皮一样在回缩
已经落地的这片树叶
还能回到故乡的枝头吗

(本贴于2011-10-31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安文海《诗意疏勒河》(组诗)


疏勒河的诗意

一条河流在一个地域的地位
就是一个女人在一个家里的地位

一条大河让一个地区生机无限
一个女人让一个家庭温馨美满

一棵树有时能长成丛林
一颗心有时能温暖整个世界

一条河流多像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就是一条河流

疏勒河的诗意
就是诗意的疏勒河
女人是流水
有水就有女人

当疏勒河流过我蜿蜒的血脉
流成我抓住的那双女人的手
我想
该是我开花的时候了


疏勒河

像母亲的乳汁
浇灌着两岸大片的农田
村庄的牵挂 麦子的渴望

那些闲着的牛和羊群
仍在河边饮水
它们在老回的吆喝声中
不断走失

一排排防护林
享受着河水的恩泽
两岸生生不息的火焰
映照着父辈乡亲的沧桑面容

很多时候
你流淌的不是水
流走的是时光
两岸村庄上空的炊烟


疏勒河畔的思念

那天,在疏勒河畔放羊
坐在绿绿的草地上
突然想起你
那天,时间过得真快

看着羊群幸福的眼神
我动用了整个河流的汪洋
思念你
那天,雾霭久久不散

夕阳的色彩
我把它想象成你的脸
夕阳下的河流
就是你温柔光滑的身子

那天,我沉醉于对你的思念
想象一根红线
何时能套住你四射的花香
看到你不在旁顾的眼神

没有想到
一道闪电眨眼之间击中我
我想抓住你的手
在你的心里找到我


疏勒河 我的心灵抒写

这心灵栖息之地
让头顶飞翔的鹰
照见了自己的影子

一条河 它的情
就像村庄离不开女人
树叶离不开树
没有水 村庄就没有色彩

疏勒河离我最近
一抬头 我就望见了你的心事
大片的麦田 成排的防护林
开阔的蓝天 头顶的鹰

一群羊在喝水
那姿势就像婴儿在吃奶
旁边的老人像一颗红柳
守望着河水和羊群

溶情与一滴水就会听到浪花唱歌
疏勒河 为了红柳 胡杨
羊群 鹰 孜然 向日葵
我会把一生的情都溶入你

(本贴于2011-10-31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安文海《拾麦穗的母女》(组诗)


拾麦穗的母女

迎着黎明的曙光,母亲带着女儿
开始了一天的光阴

收割机像一个狂徒
留下很多的麦穗
在地上喊疼,女孩子的手
拾起一穗穗麦子,就拾起
半年的学费和书钱

女人边拾边讲,对于农民
每一粒粮食,都和生存息息相关

母女的心被麦穗包围
汗水映照,身影被麦穗抬高

汗水是农人的抒情方式
麦穗是农人的抒情手法
一穗穗麦子以财富的方式
留给农人一生的念想


寒夜的窗下
---和蔡启发老师同题

也不知道怎么了
总是在寒夜里坐在窗下
隔着玻璃看茫茫夜空
这时,就有无数的星星
闪着光在夜空中跳跃

往往我很有耐心
心里默念着一首首唐诗
也许是被唐诗的风韵感动
那些星星一一排列在我的面前
成为寒夜窗下的新唐诗

真的,寒夜的窗下
很多寂寞的人
做着寂寞的梦 ,我想
只有寂寞的梦里
才会有激情燃烧的文字


没有你  我就像在黑夜中
---和白希群兄同题


断断续续爱你二十多年
走到今天才明白
留下脚印的都是有你的日子
没有你,我就像在黑暗中

生活是残酷的,多少年
都是它逼我离开你
一段时间后,我总是在途中
追上你的脚步,发誓不再离开

你是命运赐给我的一盏
当我迷路,随风摇摆的时候
只要跟上了你的脚步
前面的路就会立即开阔起来


秋天的玉米地

不是我不喜欢
城市宽阔的街道
行云流水般的车辆
这些文明带来的成果
虽然繁华,却夹杂着
难闻的汽车尾气
无穷无尽的噪音
和无法避开的交通风险

那天从城里回来
站在玉米地里,忽然感受到
面前这些顶天立地的玉米杆
它们的高度,那一株
都高过城市的摩天大楼
从它们那里,我体味到
来自心灵深处的温暖

秋天的玉米地
玉米成熟的清香
和泥土的清香混在一起
当你深深地吸一口气
那种身心爽快的感觉
再高的楼上也难以找到


成熟也是一种痛

树上的苹果掉到地上
留下一块小伤疤
几天之后,变黑 ,味苦
它的痛,就在成熟

成熟也是一种痛
知道自己已经成熟
已经向山下走去
上山容易下山难啊

成熟也是一种美
本色的美,圆润的美
饱满是生命的高峰
湖水的最深处

美和痛只有一步之遥
当美的那一脚抬起时
前面等你的只能是痛
梦,永远不会留在枝头

(本贴于2011-11-19在《诗生活网.芙蓉锦江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15:0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26:

白沙《西宁晚风》(组诗)


西宁晚风
——给杨然

在西宁我想遇到一棵红柳
我们的攀谈将从正午的酷热开始
我想告诉它西宁的晚风真好
越野车扬着沙尘穿越正午的速度亦好
那是西宁之美的A面和B面

晚风把我的抒情吹送到远处
我看见小草、树梢频频点头
看见诗人杨然从花圃的那头走过来
华灯在他头顶,晚风在他身后
喜悦在他的脚尖

他说刚从酒吧出来西宁的晚风让他觉得
回去他一定会写点什么
他的邛崃自古舟船争路、车马喧道
而八月在青海,朋友们的盛情
也多过了巴蜀古城的雨水

我们在街口道别并相约
明天的会场上再见
我熟悉的那个杨然、我忽然感觉陌生的那个杨然
他们一起消失在傍晚的路灯下

晚风吹拂我的长裙
我猜它把我当成了一只玫红的飞虫
我同意,我乐意在秋风的鼓惑之下
既交出翅膀又迷失掉方向

很久不用浩浩荡荡这样的词了
那是杨然式的霸道杨然式的诗酒热爱
但晚风它太像一页涂满的稿纸像一个
密不透风的拥抱
它爱全世界的诗人爱他们易感的心
我知道从此我欠西宁一份浓稠的思念
而西宁左手挥送我,右手已将祝福的星辰挂上了
远处的山巅

(本贴于2011-9-14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15:28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20:

北城《半个月亮》(组诗)


《半个月亮》

夕阳躲进丛林深处
落霞点点
两只山鸡从画中起飞
落进山谷
惊起半个月亮
爬上山顶
四下张望
寻一条回家的捷径


《化石》

一艘没能靠岸的船
终于有了消息
一个凄婉的故事
从此便没了结局
把过程永远的停在路上
等西风吹落
岩壁里的飞鸟
留下的不仅仅是点点印痕


《北风吹》

马背上的牵挂
北风吹来
还有系在缰绳上
招手的炊烟
让我不由自主的
回到肥硕的牧场
去放牧久别的故乡


《看见一个人喝醉》

为爱弄丢了方向
燃尽相思
剩下一个人
把青春换成了烈酒
扶着影子
在泪水里摆渡
曾经的爱
累了
枕着往事
在回忆里放歌


《娘》

娘,守在老屋
左边的饭桌上
摆满了牵挂
右边的药盒里
隐去了病痛
山间小路上
长满了娘的目光

(本贴于2011-9-3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15:46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13:

蔡交俊《动物世说》(组诗)


《蝉》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这是唐人虞世南的诗
是啊!蝉,清华隽朗
品格高洁的男高音
修行十七年,索性歌一世
那是田园生活的良辰美景
如今啊,闹世里的噪声
早已搅得人心浮躁
蝉啊,现如今
面对钢筋混凝土里生活的人
你再居高,也高不过一棵树
你那些乡间的鸟语花香
唱得再好,也必需选择
适合的地点,适合的时间
适合的人儿,否则
大清早,一开口,噪音也
虞世南,是唐人,非今人


《毛毛虫》

毛毛虫何以完成了毛毛虫定律
那是人的缘故爬成了饿死的圆
毛毛虫眼里的毛毛虫
都是善良的好毛毛虫
毛毛虫与毛毛虫相遇
没有防范
没有担忧
没有警觉
不用戒备
不用谨慎
不用猜测
毛毛虫之间就是信任
毛毛虫活得不苦不累有滋有味
所以,毛毛虫们都能羽化成蝶


《猎豹》

小头,小脸,小耳朵
我是跑得最快的动物
开阔的草原,我只有
“腾云架雾”,才能追上
我的猎物。为了生存

小头,小脸,小耳朵
酷热的季节,四五天不吃不喝
我也能跑出时速130公里的速度
为了生存,我跑得越来越快
回过头来,我也越来越像亡命之徒


《蟋蟀》

好斗,是我的一点恶习
成为文化,是因人类也好这一口
而更可悲的是:还喜欢作壁上观
我们已经斗了好几千年了
只要吃饱了没事干的,越多
我们也就越文化
文化到,关我们的器具都有了品味
竹笼——银笼——金笼——五花八门
其实,我斗,只是为了自己的异性
其它的一切与我无关
那些拿我们当文化的人
他们太单纯了:只知斗,不知性
所以我秋天叫得最勤最欢
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人哦


《乌鸦》

一身的漆黑
其实,我活得也很好
只是沙哑的发音
被误认为前程的凄凉
于是,我选择了荒野
荒野的寂寥
令孤魂有了替身
荒草,野花
还有不经意间相逢的人和事
其实,我就是我
我活得是有点儿难,但很幸福


《扭角羚》

背脊隆起像棕熊
绷紧的脸部像驼鹿
宽而扁的尾巴像山羊
两只角长得像角马
倾斜的后腿像斑鬣狗
四肢粗而短像家牛
——“六不像”
是我,我叫扭角羚

我生长在喜马拉雅的山地
因为生存条件极其地恶劣
我要跳过两米高的树尖或山石
我要凭强劲的自我战胜恶劣的自然
我要继承祖辈们的基因
我要光大祖辈们的传统
多少个像与不像,只是旁人的说法
像与不像,也正是我的特色

(本贴于2011-8-18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植物人语》(组诗)

   
《桃树》

岗上,田头,河边,村头村尾,城里城外
脚下有土就行。长成一片,成为林子更好
不拒绝任何人,不拒绝任何鸟和蝶
更爱那小小的蜜蜂,传递我的信息
因为我爱,爱这世上的一切
爱阳光和雨露,爱爱我的所有人和事
因为我爱,所有亲近我的也更加地爱我
所以,我一走进三月,总是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地打开我所有的快乐和心愿
让所有的有情人产生一股纯净的冲动
张开双臂,去拥抱异性、小孩和老人
这世界真好,阳光普照每一颗跳动的心
那些我无法报答的和错过我花期的
我还会结一树的鲜桃再给一个祝福


《栀子花》

只要有阳光、水和可以立足的泥土
我就会四季常绿,用尽一生来守候
心情郁闷的人啊,摘一朵花装兜里
再艰难的路,我会伴你慢慢地走过
幸福的人啊,也请带去我的芳香
把我的与你的幸福和快乐的内容
尽情地分享给所有需要的人
我幸福快乐,是因为我活着
还拥有了阳光、水和泥土
所以我就尽情地圆月色的花
那怕是给匆匆路过的人
这世界,就是为我而存在和博大
那馥郁醇厚的芳香
就是我内心幸福快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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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贴于2011-9-21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16:18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56:

曹守旭《倾听花开的声音 》(组诗)


倾听花开的声音

欣赏花的容颜
你感到大自然的美
倾听花开的声音
你或许没有感觉到
花开的声音
总在不经意间消失
多么短暂
它往往留给所有关注它的人
其实
在每个人心中
都有一朵即将绽放的花朵
只要你每天
施足爱的营养
每天播撒爱的雨露
这朵藏在你心中的花
必定绽放
这朵花
开在每个有爱心的人的脸上


乡下舞蹈队

月朗星稀
乡村的一块空地
随便置一个陈旧的音箱
乡下舞蹈队就登场了
不需粉饰
不需道具
只要将丰满的腰肢
扭一扭
就扭出了
乡下老太太的风韵
就扭出了
乡下舞蹈队的风采
乡下舞蹈队
无论在哪里
都会引来许多人
小孩子拍手
年轻人欢呼
老大爷站在远处
偷偷憨笑


翠鸟

翠鸟
这个家伙
成天站在河边石头上
歪着头


不用鱼竿
更不用双手
就像有些人
仅凭一张不起眼的嘴
就一声不吭地
干出了一件件
令别人羡慕的大事


哑爷

哑爷快七十岁了
他却沉默了六十多年
几十年来
他把心里话托付给
布满老茧的双手
就是这双手
只要在你面前挥挥
在你肩上拍拍
在你身后拉拉
都那么温馨、深情
没有怨气
只有爱意
哑爷不能说话
却结实了许多朋友
哑爷
不能说话
但他比谁都说得更清楚
比谁都说得更明白
对哑爷来说
拥有一双手够了
嘴又有啥用?


樱桃

老家,围墙旁。
童年种下的樱桃树,
长得又高又壮。
树上泛绿的小叶,
春风拂过,送来阵阵欢笑声。
四月,满树的果子
青绿、淡黄、深红,
一天一个样,
仿佛川剧绝活—变脸。
春风掩饰不住的笑脸,
绿叶遮挡不住的小嘴,
多么诱人呀!
一群群小鸟飞来了,
一群群孩子跑来了。
仰望樱桃树,
勾起了我对美好童年的回忆。
品尝一颗樱桃,
我感到了老家的温暖。

(本贴于2011-11-11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16:39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09:

沉戈《小诗一束》(组诗)


《一首诗》

沿着你长长的腿的长廊
我想在你温柔的腹部
寻找到我舒适的卧塌
在你神秘的闺房,幽深的
水帘洞,我想作一次畅游
我还想在你乳房的阳台上
看一看星星点灯。然而
你却以一个闪亮的转身
领引我来到你光洁的背的客厅
又带我来到了你嘴唇的厨房
吃完了最后的晚餐。后来呢
在你泪水涟涟的眼的卫生间
我写下了给你的一首诗


《低语》

爱你笑声里的唇红齿白
也爱你夜里流泪的双眼

爱我两手空空的富有
也爱我风霜雪雨的晴天

轻抚月色 紧握阳光
我们的心宁静而又温馨

怀着最初的梦想喃喃低语
在诗笺上写下最后的家园

让我们飞越世事烟云
沉入一生的爱 现在和永远


《远距离爱你》

爱是一场战争
保持距离
这是我们唯一的自卫方式
爱人 你目光的子弹
在途中纷纷落地
我手势的枪口
在想象中把你俘虏
一次次的刀光剑影
一场场的枪林弹雨
但我们不会真的死去


《感觉》

昨夜梦见了血光之灾
今天果然心身分离

可剜出的心仍在跳动
只是跳得有些怪异

腰斩的身子仍在行动
可行动得有些诡秘

我无法说出这些感觉
阳光割断了我的喉咙


《平安》

好人一生平安。
是祈祷?是慰籍?
还是自欺欺人?
是白色的讽刺?
是黑色的幽默?
还是彩色的谎言?
我不要做好人,
是好人做我。
我也不要平安,
我流过浪,坐过牢,
我能吃能睡,
也能折腾。
好人一样幸福,
坏人一样平安。


《走》

我很想出门走走
能随便走走
这是一个真实的幸福
路在我的脚下
脚在我的腿上
我是一个健康的人
我很想出门走走
不乞望撞上财神
也不幻想什么艳遇
只是想自由自在地走
走走走走走走走走走
走在人流里


《无题》

党政机关
有武警战士站岗
企事业单位呢
有保安、保卫人员值班
就连我居住的小区
也聘请了几个老头守门
在农村,农民兄弟
会喂养几只狗
来看门护院


《网络》

我并不认为网络是虚拟的
虚拟的只有自己的一颗心
还有敲出的虚拟的一首诗

而网络的真实超越了我的
想象。就象我不能理解的
宇宙。充满了神秘的黑洞

但它并不能下载我的命运
而我能点击给你的也只有
真实的生活和虚拟的故事


《遗忘》

看过的书
如果不是书上
画满了圈圈杠杠
我不记得我曾看过

去过的地方
也没有任何印象
如果不是照片为证
我不承认我曾去过

曾经认识的人
我也忘了
一张名片从书中掉出
但我不知道是谁


《诗人》

(一)

是鲁迅笔下的苍蝇
只要能飞鸣就偏要飞鸣
给舒服者一些小不舒服

是杨朔笔下的蜜蜂
虽然,酿的是蜜
但也会拼死一蜇

是沉戈笔下的蚊子
针砭时弊,一针见血
嘤嘤嘤,嗡嗡嗡

(二)

是安徒生笔下的小男孩
是一个不会说谎的孩子
是为真理而献身的布鲁诺

是高尔基笔下的丹柯
是一颗燃烧的青春之心
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是海明威笔下的渔夫
是老人与海,是鱼死网破
是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


《历史》

第一历史
即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
连鬼都不知道
但有神会知道

第二历史
即成功者钦定的历史
连鬼都不相信
但有人会相信

第三历史
即一个人的历史
一个人的心灵历
鬼神夜哭 我将大笑


《馒头中国》

俺们现在不吃血馒头了
知道人血馒头治不了痨病
治不了愚昧的中国病
能治病的还是西医西药
中医中药却有个泻下法
因为现在俺们中毒了
俺们吃了毒馒头了
吃了掺合着这个剂那个素的毒馒头
从毒米毒面毒油毒菜毒果……
直至老百娃吃得最为普通的馒头
也成了毒馒头
直至俺们吃成土馒头
吃成一个又一个的土馒头
连绵不绝如祖国大好河山
如馒头中国 中国馒头


《毒馒头》

原来白面馒头是加增白剂的
原来玉米馒头是用柠檬黄染的
原来甜馒头是添了甜蜜素的
原来馒头统统都是要加防腐剂的

原来做馒头的是不吃自己做的馒头的
原来负责监管的官员都是不管事的
原来特别能干大事的“特色大国”
是不屑干好“食品安全”之屁大的事的

原来毒馒头都是给俺们老百姓吃的
原来吃出来的病是可以吃回去的
原来毒馒头是可以当做以毒攻毒的食疗的
原来心情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


《西瓜爆炸》

不是地球爆炸
也不是地雷爆炸
而是西瓜爆炸
是大棚里的西瓜突然爆炸了
是植物膨大剂用多了
是国家对这些植物激素至今尚无管理办法
是专家各说各的理,振振有词
是瓜农们血本无归,废物利用
是把爆炸的西瓜喂给猪吃
是猪把吃下的瓜毒藏在肉里
是俺把吃下的肉毒藏在心里
且投毒社会:以一首毒草诗
污染中国特色社会主义


《时代》

保姆,前面再加个小字(或老字)
小(老)保姆,不就是当仆人嘛
那是旧社会,人剥削人呀

现在改称家政服务员了
时代在进步呀,说不准
服务之余,还真的能
当当家,理理政呐

如果,一不小心
成了人民公仆
那就被人民服务了
注意,还要全心全意哟

通信地址:432000 湖北省孝感市九十六信箱 沉戈(沈革)收
手机号码:13995857517
电子邮箱:chenge.2006@163.com
一句话诗观:  诗是什么?我不知道。

(本贴于2011-8-25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17:09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32:

陈宗华《今天我四十一了》(组诗)


今天我四十一了

今天我四十一了
只想为妈妈写一首歌
农历的五月
天很酷热
妈妈努力地将我生出

今天我四十一了
只想对妈妈说声祝福
农历的五月
水很湛蓝
妈妈认真地给我洗尿布

今天我四十一了
只想为妈妈称一称体重
农历的五月
我很沉重
妈妈乐意地给我做称砣

今天我四十一了
只想为妈妈做一次按摩
农历的五月
妈妈很痛
每一节骨头都在长软骨

今天我四十一了
专为妈妈献一杯红酒
农历的五月
银霜满头
妈妈想念她的青丝流瀑


跑过高铁时代

来不及穿温州的鞋
绿色的旅程
便抵达了红色的终点

海子撇开伏天的焦虑
捧着“春暖花开”
从慢轨上向我们站起来

江南水墨
小炜依未来的画彩
“茜茜公主”来不及青睐

“面朝大海”,东方神鹿
跑过高铁时代
天堂有伞,是对生命的祭奠

铜钮扣散落千层水冠
青花瓷礼戴的晴天
速度和谐不了完美的缺陷

是向前,还是崩盘
活着的殇痕摆满字里行间
诗歌的动车组决计驶出泥潭

告别海子的太阳,拥别顾城的童话
从事故的真相里突围
要细致到与欧美举肩齐眉


与海子相距

把领带挂在月牙上
冷冷的桂花
沿着领带
开满了我的颈项

与海子相距
一段太阳
在黑子里
修筑的温暖天堂

走过“人间四月天”
将“姐姐”扣在钮扣上
豁一身麦芒
再植入吐焰的高粱

摘两颗桑果
叠三片蛙鸣
提七尺闪电
将十个海子寄养

与海子相距
慢轨快赶
人生的佳酿
也露染了霜边


高温

我体验着橙子
如何酸甜欲滴的样子
并非体内的盐过剩了
我才充满了咸味
天空干净得
只剩下太阳是唯一可以瞄准的靶心
整个焦灼发生在立秋以后
我看到电不时地在线上燃烧
强驽之末,或许
就剩下这几下子激情
可以撩倒一大片田野
让我从此获得五谷重生


七月半

金黄的谷子豁出素面的镜像
瘦水煮红了青石的硬
擦去睫畔的秋波
片片落叶翻飞
像一个个墓志的铭文
垫起轮回的腐土
当你借梦还魂时
我正委身在蚯蚓体内
居然睡着了


我在长高,父亲在长矮

我在长高,父亲在长矮
父亲钙化的体格
受不住一捧雪的压迫

父亲的声道日渐流失洪亮的分贝
呈现沙化的口语
散漫而不瓷实

路过胡杨的年轮
父亲感慨地说——三千年生生死死
他只熬过了一个甲子

父亲是孩子,逼迫我
长大成人。我哄父亲
多像父亲当年哄我的样子

(本贴于2011-9-1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17:32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24:

刀刀《夜幕下的天地嶺》(组诗)


夜幕下的天地嶺

晚归的鸟鸣,一声声,被将临
的夜,畅饮下肚,吐出气泡
宛若霞彩挂上远空
过多的酒水,灌醉万里山峦
饱嗝接连而至
打出一颗,两颗星子,微醺
脚步踉跄,透出光泽
山顶上一定住着放牧晚风的老人
每到南方密宫的灯笼点亮
就赶着风群,大的,小的,柔软
和尖锐,在山头,山腰,山谷
逶迤而来,吹着哨子,唢呐,喇叭
仿佛新人出嫁,夜夜都有新郎
穿红戴绿,迎接美妙的少女
薄雾在远处揭竿,胸怀大义,起兵
摆开千古大阵,腾腾地滚着
来到面前,视野变得短浅,清凉
野蛮的天地嶺开始显示它的小
它从未被真正了解的无知
四下山体合拢,捧着零散的村落
炊烟却从指缝里漏出
一并晚餐的谷香,把高远的人间
染得满是烟火,而内心的虚寂
像一段暗,生于黑
静笃呢,就如一搾光,止乎闪烁的明


(天地嶺上)忆江南

久违的雨水终于落下。小小大大。
小时候。想到是你的手指。
轻轻地摸。滑过。赤裸的肌肤。
大的时候。有整块的玻璃。
从高空跌落。碎。迸溅。
下下停停。下得槐树都低下头颅。
它目睹过整个家族的衰落。变迁。
灾难。批斗。死亡。新生。丰收的秋夜。
干旱。煮沸的冬雪。雨倒在屋顶。
一部分顺着乌瓦流淌。一部分浸渍。
让黑的更黑。外墙更白。雾气蒙蒙。
缠绕翠竹。藤蔓。新成的向日葵。
船一样停在院里的石桌石凳。
遍野的灌木。野草。蓬勃。湿润。
过了油。亮亮地滴着汁水。
坐在屋檐下。闲翻几页书。
想想江南。想那几日里长长短短的雨。
仿佛此时。此地。天地嶺上。
不停的思念。止不住的洗涤。
外面的世界。在心之外。存在。
内心的小宇宙。从开始处开始。牵挂。
想象你在。你在时。可以勾肩搭背。
走到无人处。比如远离道路的竹林。
匆忙。褪下紧身的牛仔裤。
翘起紧张的屁股。邀请。深爱的人。
进到院落。客厅。闺房。谈一场。
热情似火的情事。或者。扮演仇敌。
刀兵相接。炮火连天。战后的大地。
一片狼藉。一片硕大无比的。空。旷。
其实。相爱总被阻断。电流停在暴雪之后。
闲人的口舌。窥探。闯入。总要有意无意。
将别人的恩爱。拿来扯淡。耻笑。
说风凉话。而事实是。你要停止竹林的野合。
行至长廊。临水的亭台。看水葫芦遍布。
彼此纠缠。河道被草草塞满。
美景连天。小桥弯曲。横跨。静默。
流水流。缜密。连绵。不快不慢。
刚被压制的情欲此刻重燃火焰。烧到长亭。
忧伤的阝月 茎 。高高地指向未来。
你将模仿古典的江南女子。琴棋书画。
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把前途一并收入囊中。
啊。哦。哦。呣。拟声的鸟鸣。
清脆。浑浊。交替着。叫着。
当撒野的儿童到来。盛大的演出即止。
空空的礼堂。这个星球上的小角落。
只剩下你。和你的你。装模作样。
静静地看着远处。从不曾看清的景物。
一千八百寺啦。百里宫殿啦。人声鼎沸的集市啦。
等等。等等。剩下的时光。
就只好等着雨停。雨小。才有可能。
再次返回夸张的。荒诞的。尘世。
继续漫步。在路旁沾花惹草。
在牌坊前合影。嘲笑。慨叹。说恶心的话。
彼时。彼地。又仿若楚国最远的北方。
野蛮的天地嶺上。夜晚临近。
万物关闭。虽然关闭。也有值班。
视力微弱。浅浅的时间边缘。
一切都需要想象。而在脑力溃败的底线。
在南方以远。西子湖畔。
你多少年来第一次以女人真正的热情。娇柔。
把胳膊挂上情人的脖子。不断拍照。
抒发潜藏的情意。走过断桥。闷热的街头。
到风里贴近风。接吻。看两艘船相撞。
擦肩。拖着重物。仿佛懦弱的丈夫。
背负父亲。和配偶的名分。每日每夜。
练习朝三暮四。同床异梦。
你的。唯一的。命定的人。的确这般。
凄迷地数着日子。错把河南当江南。
以为每一条河流都通航。都能载起梦。
穿越万重山。新兴的。淹没的。城镇。
到你的码头。喊一声娘子。
拉着手。经过人群。蜚语。教授的仁义。
走到人类的尽头。无道德用于标榜。
无伦理用于指责。无是。无非。
无悲。无喜。消失的事物。离开现在。
留进过去的祖宅。远处的。未来的。清晨。
可被模拟的小生活。小情调。小恩爱。
抽象成一篇文章的标点。可有可无。
可随意。可郑重其事。可代替。
可是。离别反复上演。每次都难分。
思念那么稠。粘。仿佛新出的蜂蜜。
扯着丝。散发坚硬的甜。一如紫荆花开。
编成冕冠。戴给孤独的。天地嶺。
它拥有亿万年来最久的沉默。在天下。
大地上。不曾削弱。不增高。
任野草蔓延。茁壮。封锁道路。
善之花。恶之花。开开败败。
招摇。或者落地腐烂。为泥。
为营养。支持更多的大善结出报业。
也劝慰大恶继续。丰富上帝的成果。
这高野的山顶上。不在乎谁如何活得绚烂。
一如无视死。早早备下棺材。放在客厅。
迟早的。有把握的事。最大的事。
只有一件。其他的。漫长的。一生。
不过年少轻狂。中年放浪。
临近黄昏时。平和地发现。仍有另外一件。
值得回忆。曾打马去过江南。与人决斗。
攻城略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却什么珍宝。古玩。也没有带去。
只掠走了他们最后的。最好的。女人和诗。

(本贴于2011-8-27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18:0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74:

迪拜《黄河水啊,你是太阳的妩媚》(组诗)


黄河水啊,你是太阳的妩媚

黄河水啊,你是太阳的妩媚
这妩媚,即使浪涛已被冰封
黄河水啊,你是太阳的妩媚
这妩媚,夏日野花在天地间

听!信天游
这悠扬,为春的萌动引航
看!闹秧歌
这热烈,为秋的丰收喝彩

谁家的女子呀,在个后生的怀中
脸娇红哟
汉子们的酒正飘香
婆姨们,唠开了家常

当那星空灿烂起
黄河水啊,月光下再次美丽


天水,那军营绿

在天水,你做了我的男孩
在天水,我做了你的爱人
在天水,我终于可以停下追寻的脚步
你那军营的绿啊
已燃烧成我美丽的太阳

安详于你的容颜,我愿爱与被爱

(本贴于2011-12-15在《诗生活网.芙蓉锦江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18:20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64:

丁乂《东拉山大峡谷映像》(组诗)

东拉山大峡谷,位于四川雅安宝兴县境内。因地势落差大,故沟内的枫叶有着绝佳的立体效果。溪流潺潺,两岸高山排列着错落的暖色调,一路上仰视,缤纷的色彩俯视着我。枫叶红得野性,红的热烈。循着溪流一路追溯,进入九曲回肠的赶羊沟,那里景致更是绝美。一路上,一幅幅色彩浓重的画面扑面而来;听到的是天籁之音,鸟声、水声、风声,似乎还有云,跑动的声音……


东拉山大峡谷写意

一只瘦鸟,在山之巅与云,竞飞
倏地,似弦上之箭
乘飞瀑直下

急促的鸟鸣,在峡谷赶羊沟消匿
舞动裙摆的瀑,且害羞着躲
此时,阳光洒落唇边
暖意,接踵而至

很随意的一次遗忘,山脊隐去了
略带醉意的雾,遮住了跑动的云
有水声自源头而来,欢腾
蓦然回首,身后枫叶牵着风
纷飞,满地,落红

(本贴于2011-11-8在《诗生活网.芙蓉锦江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18:37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15:

凡妮《停电的夜晚》(组诗)


早晨的半个月亮

做完了一个梦
就要悄悄起航
不惊醒沉睡的人
消隐在
寂廖的太空


停电的夜晚

停电的夜晚
电视剧里的人物
慢慢隐退
众多的网站
暂时关闭
用蜡烛点亮
黑暗的记忆
用对话接起
现实的荒凉
一朵花
洗净铅华的守望
一条河
顺势而下的奔涌
一个人
彻头彻尾的暴露
在黑色里
彩色羞涩的打着花蕾
真相睁开双眸
随时重新照亮
冲动与恍惚

(本贴于2011-8-18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有时,我们不需要步伐太快

有时,我们不需要步伐太快
我们需要安然在
一片静谧的林子里
听听鸟鸣
在夜晚的星空里
找一找无名的星座
看牛郎与织女的相思泪
怎样演绎
两情若是长久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有时只需要田间的自然生长的谷粒
我们可以熬出最纯香的米粥
有时只要把一颗红豆
放置在心口
人生的苦与难
成为甜蜜的桑葚
腥红的颜色
醉泡一生

(本贴于2011-8-19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18:55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07:

龚锦明《乡村最后一个同学》(组诗)


乡村最后一个同学

那位同学高考落榜后
回到村里  至今未婚
在墙皮斑驳脱落的红砖瓦房里
他房间的窗户、窗帘、桌子和床十分整洁干净
连窗台和房门后面的旮旯都纤尘不染
被子上 是再熟悉不过的拖拉机手耕田的图案
我在他枕边发现了一本杂志
那是我们高中时代最喜欢看的《读者》
还是那一年份的 书页已经泛黄

那晚我留在同学家过夜
乡村的夜晚徐徐降临 从窗外
吹进青草、泥土、池塘、河道、田野、森林
以及那一年我们都暗恋的同年级的一个女孩子
乌黑的发辫上某种神秘的光泽和气息
她已经嫁给了镇上一个搞建筑的包工头大款
这是理所当然的 其他的年轻人
要么进城玩耍去了 要么留下来
在村子里随便哪一块树荫下,随便哪一家的屋前门后
在任何一个角落三五成群地围起来打麻将、斗地主和
跑得快
而我们那时喜爱下的象棋 如今仿佛已销声匿迹
这么多年了
村里人除了看电视 就只剩下赌博
这是理所当然的 只有我的同学例外
他会去翻枕边那本发黄的《读者》
而且 当他打开桌子的一格格抽屉
里面竟赫然躺着一本又一本《读者》
这么多年来 一期又一期 整整齐齐
全都躺在那里

我一下子就特别震惊 特别难过
就想着无数个白天与黑夜他是怎么度过的
十几年啦
没有电视 没有麻将 没有女人
我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
我们俩静静地站在窗前 望着窗外
这一刻我想他可能是病了 而且不轻

(本贴于2011-8-31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别在窗前等我

别在窗前等我。
我已不在那个窗口,
身穿一件雪白衬衫,
把大街、行人、树木和路灯——
夜夜凝望。

别在窗前等我。
我已把明净的窗户——
那白云和田野,
折叠成一张火车票,
踏上列车,离开了小镇。
在故乡那片森林的尽头,
有一面深蓝色的湖水。
让我们——
跪在它的面前,
啜饮它,吻它吧!

别在窗前等我。
我已过了等候的年龄,虽然!
我把我胸前的钮扣从上到下一颗颗解开,
我把我胸膛的抽屉一个个抽出,又关上——

别站在那里——
像一个符号……

(本贴于2011-9-10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故乡十一拍
——蒹葭苍苍……在水一方。

一块五色石在天空飞舞,穿透日晷,命令赤子歌唱

我的故乡,不在我童年生长的地方!
我的故乡,不在田野、不在森林、不在池塘;
不在天空、白云和彩虹之中。
她的正面,没有太阳反射出来的光芒

我的故乡是一块千年的大陆,在茫茫的水的中央孤独

我对故乡的回忆,是雨夜里窗外盛开的
一种摄人魂魄的语言的香气……
仿佛竹笋;仿佛梦尖;
仿佛情人的脊背裂开后发出来的声音。

我的故乡有着迷人的面庞和身影,
我的故乡是一个在水面上优美地行走的女人。
(我们的祖先把她称为洛神)
她在水面上翩翩起舞,吟诗作赋,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每一步都是凌波微步……
我的双手和嘴唇颤栗,不敢触及。

我的故乡散发出来的气息
是一种神和青铜铸成的鼎的思想。
我的故乡,刻在书本上。
(如今她仿佛与鼎身上的铭文一起在熟睡
只剩下一片炉火纯青的灰)


我的故乡在雨中
在雨中的字里行间
排成象形和象声的煌煌方阵


哦,对故乡的回忆——在中文里——哭泣!
就像另一个辽阔而忧伤的民族——曾在白银时代的天空下——
书写春天。


我的故乡是一条龙
在正月里抬起头——仰望——
喜马拉雅的苍凉。


她令她的儿女们在雨夜里倾听
一朵石头开花的声音……

(本贴于2011-9-4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一边咳嗽一边行走……
——2005年邛崃冉义的乡间小路上

1

我漫步
在乡村黄昏的田野上。
稻草人越来越高、越来越瘦、越来越像
风筝和稻草人——用一条细线腿插在乡村。
连乌鸦也敢离开坟头,栖息在它的头顶。
我打了一个喷嚏,喜极而泣。
我怀疑自己只是一个外省人。

2

我看见城市上空狼烟四起,
而乡村,的炊烟正以可怕的加速度与之对流。
在它们的交界以及边缘地带,
云彩贩子挤眉弄眼,忙活不停。
一场酸酸的红雨随着情人的眼泪在下。

3

多么壮观的一幅田园画啊,
我一边拍掌赞叹,一边踽踽行走,
不小心脚下绊倒了一块五色石头。
我低下头,接着蹲下身,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捂住胸口——
从乡村血管里涌出一阵阵剧烈猩红的咳嗽。

(本贴于2011-9-24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庭院

你走了以后,
这栋楼一年比一年高了许多,
仿佛天梯从云层里垂了下来,
一节节地往上长。

庭院,甚至也显得辽阔。
一条条野生藤蔓,爬满了它的插着尖角玻璃的
红色围墙,逐渐形成一个四四方方的绿色国度。
那曾是葡萄的天下,那长城的垛口有无数双黑眼睛。

在夜晚,打开一扇窗户,
便可以看见樟树和你沿着街道散步,
街灯在背后轻轻拉着你们长长的身影,
一直到拐弯的地方——吻别。

我不得不从林菁深处收回目光,抬头向上:
月亮依然是那一年的月亮。
吴刚依然在庭院中砍着他的桂树。
仿佛时间——从未穿过。

(本贴于2011-8-26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二战河沟里的德国士兵

1

他的身体如蜂窝煤
一点点从孔的中心向四周散成炮灰并化作了水
……这个梦一般的男孩带着梦幻般的眼睛
翻着一条青鱼的肚皮漂浮在梦里——
这么多年

2

曾几何时
他穿着尼采的哲学衣裳奔赴战场,如今
他躺在水面映射出多米诺骨牌效应。
德国——一个伟大的民族在他的血液里昏眩,
在冰冷的黑水中打着旋。

3

黑色的水,宁静的,波光粼粼的水面——夜
敞开它的泥沼与汁液,黑色的甜蜜之乡,
柔顺的青草披拂于忘川河岸的两旁。
空气中颤动着电流,和一个春天,的前线。

4

“哦,风儿,快来吹干这冰凉的水面!
那狂热的伤寒病基因令我窒息。而地面上
另一个秘密集中营的帐篷里冒出来的幽灵,在梦中
在祖国和地球的上空正围绕着一条先天性遗传的轴心升起!”

5

“拧干我长满水草的头发,
把我载回家乡吧,莱茵河!
(我曾用你量取过我的生命)
但愿我的奥菲丽娅——
我的罗蕾莱没有躺在水面上等我!”


奥斯维辛集中营

一排排路灯
一排排电线    和铁丝网
一排排白雪    划成一片片
一排排天空    一排排枕木
成排成排地被一辆火车载着
穿过一座锥形碉堡的门    寂静无声
那蒜头的顶尖上    星星闪着寒光
被弯曲着铁柄地探出头的街灯照亮
并反射到墙上    那熊熊的焚尸炉等待着

注:诗歌题材来源于二战照片。(本贴于2011-10-5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一张八十年代的照片
——致三君

1

火红的裙子一下子穿过那个火红的年代。
你的额角神秘且狂喜,
充满了一个深渊的光泽与魅力。
黑夜连同着白夜令天空骤然疼痛
——惊奇。

2

你在镜中,你是镜子,你已成镜像。
你在夜半饮啤酒入眠,身轻如燕。
哦,镜子的诡计就是供人们练习骷髅
术,同床,身体和窗外的星星。

3

你踩着玻璃走过广场。你站在
一辆自行车,的身旁。
身后是一棵铁树,一段围墙,一个大门,
两个大理石的方形柱子——耸着。
你们仨,在大门口,笑得真灿烂。

4

那时我还是一名中学生,单纯如延安。
如白杨,如电线杆上铅灰色的高音喇叭。
学着苦闷、徘徊于荷塘与操场,
校园的灯光将我们的身影拉得好长,
好长。

5

在那片高高的桦树林环绕的椭圆形操场上……

后记:翟永明,张枣,欧阳江河的合影令我怦然心动,时光大幕瞬间被拉开……(本贴于2011-10-16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雨,诗城市

雨,越下越大……
诗,便在这个时候来找我。
它敲我的窗,迫不及待
它扑嗵嗵命令我把门打开,
它啄木鸟的唇狂吻我的脸。
它牵着城市和我的手在雨中奔跑。
黑漆漆的词语在高压电线上互相撕咬、追逐,
和解之后,城市与我双双坠落、粉身碎骨。
哦,活在这大雨中的城市多好!

雨,越下越大……
雨水最容易泛滥成灾。
城市也是这样,
这与它的生命腺有关。
我也如此,我的眼泪
与我的体格有关。
诗,便在这个时候从雨中跑出来找我。
在它的叮嘱下我走近城市,
不再关注排水管,及体内的雨丝
与针织。

雨,越下越大……
在火车站旁的一条街上,
我看着这座雨中的城市,
我被它反复点燃和熄灭。
多少年了
雨滴中一个长发少女站在街头:
她的身边,一把白底、浅蓝色小花的伞仰翻在地上,
弯弯的乳白色手柄斜斜地插向天空。
诗,便在这个时候湿漉漉地走出来找我。
我冰凉的大脑像旋转的雷达缓缓敞开,
在雨中密密麻麻地搜索这铅灰色的苍穹,
这不知所措的城市
和斜斜的,呼啸而过的天空。
静静地
一动也不动……

雨,终于停了。
诗,也在这个时候来找我。
它紧紧地抱着我,密不透风
它鼓点般捶我的胸膛。
它哭着,
它凄凉地和我吻别,
并警告我城市上空的堰塞湖已经形成。  

(本贴于2011-8-19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庭院

1

你之后
我只能用词语而不是嘴唇吻你
比如——梦;比如——酒
你之后我保持了沉默和纯洁
以荒原
和石头

2

以一片云
漫游者的姿态
阳光,箭一般从它身上射下阴影
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

3

你之后
我继续推着西西弗斯上山
这是一件无意义的事情
哪怕一次次跌落下来
我搁置它太久

4

你之后我闭门谢客
门庭若水
大隐隐于市
直到某一天在外文书店偶然回首
“嗨,你好,我叫忧愁!”

5

你之后
我放弃电脑,键盘,主机,显示器和鼠标
从古老的文具盒里
拿出那枝刻着梅花的钢笔
拧开笔套,对着窗外
一条墨黑色的河流缓缓涌向我的指端
我用颤抖的手指写下每一个字
它们肃静地排成这一行诗

6

你之后我只能抚摸自己的头
直到它变成秃顶
和锥形——坟冢

(本贴于2011-10-22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1989
——花瓶,是多么美丽的坟墓。可是没有墓碑。



1989年,我只有14岁,
我又知道些什么。
村里唯一的一个大学生剃了光头回来,
成天关在家里看书,
被村里人当作败家子来管教自己的儿女。
我从他那里得知一个诗人卧轨的消息。



电视上出现动乱的场面:
有人烧成瓦片;
有人倒在街上;
肠子从肚皮中解放出来,
冒出白花花热腾腾的头。



1989年——
姐姐突然得了精神分裂症。
那一天,我同往常一样,放学,回家。
突然——我看呆了啊:
姐姐哭啊、笑啊、打啊、闹啊、跳啊,
我看啊看啊村子里的人都在看啦。
我看得,和姐姐,同电视
中的人一样哭啊笑啊打啊闹啊跳啊。



可是姐姐,只是一个
比我高一年级的另一所中学的学生。
在这个小镇上,
在这宁静的乡村我们又知道些什么。
“我们要抓紧生产!一切与我们无关!”
村长在全村大会上这样高喊

5

“很抱歉!这孩子的分裂症,
就掌握的情况来看还不能确定原因,
不过目前她最需要的是安静和安定。
我开些氯氮平,你们按时按量
喂给她吃吧。”在医院——
戴深色黑边框眼镜的医生冷静地说。

6

后来姐姐吃着1989年的安定
和不能确诊的病历到如今。
安定、安定、镇静、镇静、氯氮平、氯氮平,
关于1989,就是这些了。
我们又知道些什么,
一切毫无征兆又突如其来。

7

不可思议的,我的,1989。
家里多了一个人:
爸爸、妈妈、我、姐姐,
还有一个。她总呆在房间里
自言自语,跟另一个,世界
的自己,说着永远,也说不完
别人,永远也听不懂,的话。
——仿佛魔咒,喋喋不休,1989——

(本贴于2011-10-30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青花瓷

1

谁对青花瓷沉思
谁就成为一块青瓷
        一束青花
透出幽蓝澄净的光
釉色纯洁,器形完整
胎底摩挲如婴儿的肌肤
瓶口圆到无形

2

面对一块古老的陶片,时间的黑土
我的森林中浮现出牧神
的午后,及安格尔的美少女
白皙,丰满,甚至肉感的一眼泉
泉水倾注——成土耳其浴室
成超越黄金分割的大宫女
成塞纳河,莱茵河,顿河,密西西比河,或恒河
然而这不是我,不是泉
哦,是黄河,是青花,是火焰!
是无数先民黄色的沾满泥浆的手
黄色的皮肤,黄色的泥土,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威严、肃穆地站在秦始皇陵
我粗糙的黄皮肤的手同心脏、同肺叶
同一块断片一起剧烈地颤栗
猛地抖落泥浆,旋转在这轴心

(本贴于2011-11-5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19:40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55:

管一《秋雨》(组诗)

管一,原名管强,男,江苏睢宁县人,1972年生。曾在连云港消防部队参军,1993年开始发表诗歌。迄今发表诗歌百余首,有诗入选《2008/2009中国诗歌精选》、《2008中国当代诗库》、《2009中国诗歌年选》等十余选本。出版诗集《一粒苏北的粮食》。
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手机:13305221658
通联:221200江苏省睢宁县婚姻登记处管一(收)


秋雨

有些人一遇到秋雨就皱起眉
仿佛秋雨是个不祥之物
比起思念 秋雨更能进入骨髓。
越是能引起共鸣的
越是要隐藏 就好像有些交往
不外乎是比赛着进入对方的睡眠。
行动慢腾腾的人 不一定
就不会爱 也不一定就不爱
他只是躲在秋雨中
休息一会 又冲进人群继续泅渡。
他爱秋天所有的。
他交给秋天所有的。
那一刻 所述甚明
相反的倒无从解释 一下子陷入寂静
他的血流停止 表情是大青虫
一点点爬出门外。
他想起寂静是一个人的命运
比起那些茫茫然的幸福
他更容易接受寂静。

  
在界牌镇

长江流到界牌镇的时候
只剩下一付息事宁人的样子

整个街道上行人稀少
一行陌生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们有着循规蹈矩般的虚空
急需被一双手引向沸腾

拥有寂寞的人不足以抵御南方
拥有南方的人书写孤独之书。他们

因为抓不住自己的影子
只好在深夜燃放鞭炮

让不远处嘶哑的汽笛声透过江面
一点点踅入某个人的梦中


离开
——兼致小伟

芦苇是谁的头发
疯长在两车相向而去的路边

在驶过长江边上的时候
江水依然保持无法明说的浑浊

在丹阳 左手捧出的书卷
无法抵敌右手签下的承诺

看上去在千里之外
实际比梦境尚要遥远

一段如鱼得水的生活
须在惊惶失措的背后 在深水区

在试图忘记故乡的背景中
把自已折中 揉碎


春天的钟点房

多美呀 桃花比梨花先到了一步
这么多红着脸蛋的小女人
把春天的假日酒店差点挤爆
梨花还在半路上
她们焦急地发着短信
美玉般的十指在集体跳舞
还有一朵杏花在羞涩地斜睨着
她有着独特的想法
她的想法多半是酸涩的
是母亲竭力反对的那种
多美呀  还有些不知名的小花
在翘首张望着
她们羡慕死了那些姐姐们
学她们描着蓝色的眼影
学她们优雅地迈的猫步
一下车就不见了


插图

本来想画一只展翅的鸟儿
画着画着却画出了自己

本来想画出镜子中的肖像
画着画着却画出了自己的身体

那灼热的皮肤下
有岩浆在奔突……

尘世上的一切事
都在按照自已的仪式在进行

他从你的画中看到他自已——
一个因你而突兀颤栗的男人


第三张牌
           
此刻  回旋的空间所剩无几
仅够一双手在游走  
像肌肤的纹理
最看不清楚的是眼前的人  包括
疏于打理的牌局——
那羞于出手的第三张牌

一只手对另一只手的陌生
只隔着一层外衣  
就再也触摸不到


那群乌鸦

傍晚  在政府招待所后院的树林里
一群乌鸦很早就回来了

它们若无旁人地大声喧哗
丝毫不在乎院子里那些严肃的面孔

有人大声地咳嗽以示抗议
可是乌鸦们听不懂  它们继续飞过
向院子里进出的轿车投下不祥

早先  这片树林住的是喜鹊
乌鸦是从城东面的老树林迁来的
那片老树林如今已是开发区

它们先是默默地飞来了三五只
然后便举家呼啸着迁来
如同乌云席卷大地


草莓

我在塑料大棚里看到它们
被释放了出来。一个小女妖挑着灯笼
在寻找第一眼看上的男人
她的口红太深了些  目光稍有疲倦。
我是带着女儿前来  并且
跟在她的后面。
叶子紧贴着地面
它们藏在叶子底下瞅着你
像打碎的红太阳  炙热  灼烧  滚烫的名字
面红耳赤的悄悄话
那私密的誓言  裙裾飞扬
接近她就是接近死亡。
而我关注自己绝望的呼吸
无法消炎的喉咙  嘶哑  暗淡无光。
很久之后
我的想法被女儿带走。


搬迁

搬迁的行动在年末进行
在会议间隙  会议室像被投进了烟幕弹
背光中看不清讲话者的嘴脸
搬迁的要义在于落伍
在于不断膨胀的生理需求
在于办公桌上水仙花过早的凋谢
搬家公司能搬走楔进墙里的钉子
却搬走不了指纹
就像某人浮在脸上的表情
轻薄的却动弹不得


骑摩托车返乡的民工

我试图躲过那一双双焦灼的眼睛
在网页上  一片歌舞升平
我看见高铁在飞  看见头顶上的飞机
像别人家的贵妇人一样
睬都不睬我一眼  我却不争气地紧盯着她们
想着把那些骑摩托返乡的画面忘掉
我不想  被他们的狼狈的尊容弄坏心情
那些浑身裹满塑料纸的民工们
他们的家乡在哪里
我不想去想  我想多看一些养眼的图片
据说这是养生的最好方法
譬如  每天多看一张美女的图片
会让我的荷尔蒙活跃一小时
我的生命就会延缓衰老一分钟  可是
这些在风雪中像神经病一样
埋头赶回家的兄弟呵  却让我的心情
陡然湿润了起来
我忍不住  索性湿润了一小时
我的生命却停顿了一分钟


致桑眉
——兼悼诗人辛酉

我想说的是  桑眉
这个世界不是因为辛酉去了才荒凉
而是因为不知道他为什么去
为什么就离开了诗歌
离开了诗歌也不该抛下孩子
抛下孩子也该对你
有所交待。桑眉
真不想提到你的名字
不想把你放到这样的语境下
此刻  没人理解你
你的白天属于黑夜
你的黑夜比别人更长。
这个世界是疯了
让远隔千里的我内心一阵抓狂。
桑眉  从此我只记得
你是一位诗人
你是一位小女孩的伙伴。
从此你与辛酉无关
就像辛酉的诗与他的身体无关
就像这个世界的荒凉
与苟活的人无关


一双白瓷般的手

有一回我在第二人民医院的抽血台前
看见一双白瓷般的手,但是
我没有马上抬头。因为一刹那间
我感到呼吸困难
这是一种很操蛋的感觉。
其实仅仅是白了一点  或者说
是一种温润  修长的白鹭
玻璃柜里的那块觊觎已久的羊脂玉
清晨的初雪  一段尚未展开的
虚构的生活场景。
其实  这多么的荒唐
一双陌生女人的手
在某个瞬间  让人无端的怀疑起
生活应有的重量。



清明

活在某人陷下去的空气里
说他说过的话。不以他为荣
在他活着的时候逃避他
反抗他的目光在心里存放多年。

牵着萤火虫去看他。
昨夜宿酒未归  竟然没人埋怨
一些人小心地待奉着
怕他说出胡话  怕伤及
比木头还木头的心。

两个男人  在地下幽会
在地上老死不相往来。


对手

与一块石头相遇
迸出的火花与思想无关

而话语中省略的那部分
成为他们互为知已的唯一理由

大海 只是辽阔的一部分
一根骨头引领两个人前进的一生

多少诡秘的事件从心底划过
上升到眼睛里依然是风平浪静

他们互为阴影
又是最耀眼的结石


跟踪

吸引我的是一段窒息的白
在踝骨以上  小巷的第二个转弯
她的眼神有着没落的气息
一只波斯猫拦住我
绿宝石样的眼睛射出狐疑的
目光  这是污水横流的居民区
洞开的大门前
夹着烟头的老太太  一段
烟熏火燎的旧时光
一只乌鸦引领着我进入深夜
靠着星星的反光
我差一点迷失自己  或者
我就是那个巷口前贴在电线杆上的
早就走失的男人


梅雨

储衣柜上的霉斑 与衣服的鲜艳
无关 前者丝毫不妨碍后者
对于生活的怂恿。
对于她的抱怨 不要总是幻想着
予以澄清 欲言又止的情景
与昨夜的梦境惊人的一致。
乌鸦事先预置在对方的身体里
等待黑色的寓言
开出黑色的花。
梅雨季节来临前的一张素描
从她肢体的轮廓上取景
只是几根线条
便勾勒出她不太完美的一生。
她有频繁更衣的嗜好
在不停的蜕皮中
她的厌世情结得到一次次升华。


相识

在楼梯的台阶上  她双手抱在胸前
笑脸相迎。
这小城瞬间被点亮 包括
油腻腻的松木扶手
也显出喜悦的光芒。
我从黑暗中来  在生活的反面
看不清自己的面目
甚至没有幻想的由头。
很久不见了……  或者
从没有见过的
在一本旧书中相识的那一幕
在时空的尽头
她莫名地熟悉了这里的一切。
那抄在菜单背面的一首诗
那瓶充满气体的黑葡萄汁
都变成这个夜晚的
不安的因素。


台阶

一生为石头所困的人
在寻找台阶 好让自己的生命
得到喘息的机会。
他的台阶就在脚下 咫尺的地方
须得屏住了呼吸
装成陌生人 用眼神交流
不要流露出惊慌 或者
用触须试探风的方向。
这是在一场行为艺术的表演之后
他就要成为别人眼中的怪物
一张铅笔描出的肖像
很容易被擦掉 被篡改
不以自己的意志为准 这也许就是
生存的秘密 与法则。


大树

大树的方向就是没有方向。
它在地下纠结 在地上没有表情。
有时候它的表情就是轻易地
随风而起。问候每一个
另它动摇的念头 但不相信。
它不相信一位爬着爬着就睡过去的人。
它也不相信躲在背影处亲吻的人。
它不轻易爱上风
但是它允许风从自已的身体内穿行
它不相信撕心裂肺
它只相信万物对它的面无表情。


旧居

一堆旧砖头堆成了旧居
实在找不到理由赋予它新的面孔
便只有以旧居的面目示人。
如同在时间的过去式里
有人在清晨倒掉残茶
有人打开格窗随风飘去。
看不见的人
不见得是仙人 有可能只是块布头
可以挂在树梢 也可以挂在
墙上。清晨出门的人一伸手
就知道自己是不是空的
就是有满肚子没有消化掉的梦
也是空心人。


小悦悦

小乖 为羞耻的大人们合上眼睑。
你已看不见鲜花 带着芒刺
在黑暗中绽放。静寂。茫然。
惊慌失措的人群
逃避阳光。不再相信
站在大街上亲吻的人 这是易于
传染病毒的季节 相比较善良
自私更容易传播。小乖
你终于为羞耻的大人们合上眼睑。
是时侯了
他们为你点亮烛光
以此掩饰最阴暗的角落。语言坍塌
众心凄惶。你的眼睑为光亮
捐出。小乖 你替活着的人
隐藏了天大的秘密。你闭上眼睑
众人得安。


荆山村

被挖光了石头的荆山
只剩下了谎言。

还有巨大的采石坑
像大地的痤疮。

这里的村民忘记了曾经拥有过石头
他们只记得一个村子的名号

叫荆山。有力气的男人全在南方
村子里只留下老人和傻子。

这里最好看的花是女人的泪花
在午夜绽放。在苏北

叫山的村子还有很多
这里已经没有山民。


废话

废话让生活日渐丰满 让人与人
充赢着别来无佯。对女人要施于乘法
对对手要懂得用省略号。
在日渐肥胖的思想里 回避
即意味着境界。操守。
架子的最高境界是架势
否则 只能靠墙助人为乐。
一种好的废话能在别人肩膀上跳舞
能乘虚而入。要有高蹈之心
要有独乐乐不及众乐乐之心
所向披靡。思想被放生
成为野兽的代名词 让自己偶尔野兽
一下 胜过万水千山。


头发

有一次在黑暗中  她突然顺着节奏
甩动起自己的长发  整个人仿佛在飞舞
丝毫不顾忌周围的目光
在瞬间塌陷。
还有一次在房间  她用头发编织的网
深深地勒紧了我的脖子
就快要窒息了。她的目光有着傲慢的蓝色
和幼稚的美  一个一生寻找笼子的人
注定沉溺于她头发的舞蹈
而不能自拔。后来她游向了深处
没有留下一根发丝。从此
这世上的头发不再会舞蹈
只有折磨我的青丝  在颤栗的黑暗中
瀑布一样砸下来

(本贴于2011-10-29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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