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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芙蓉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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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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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12 14:49:39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总第16期“纪念新诗百年专号”

【新月派诗选】

1923年,胡适、徐志摩、闻一多、梁实秋、陈源等人发起成立新月社,开始是个俱乐部性质的团体,共后,因提倡现代格律待而成为在诗坛上有影响的社团。1925年,闻一多回国,徐志摩接编《晨报副刊》,并创办了《诗镌》、《剧刊》,1927年新月书店在上海成立,1928年3月由徐志摩、罗隆基、胡适、梁实秋等创立了《新月》月刊,团结了一大批后期"新月派"的新诗人。新月派是中国新诗史上活动时间长并在创作中取得了较高成就的诗派。新月派提出了“理性节制情感”的美学原则,提倡格律诗,主张诗歌的色彩美和意境美,讲究文辞修饰,追求炼字炼意,其鲜明的艺术纲领和系统理论对中国新诗的发展进程产生了较大的影响。新月派也称为新格律诗派,徐志摩是新月派的代表诗人。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飞机失事遇难,不久《新月》杂志停刊,新月社解散。代表诗人: 徐志摩、孙大雨、饶孟侃、林徽因、于赓虞、刘梦苇、梁实秋、闻一多、朱湘、邵洵美、卞之琳、方令孺、方玮德、陈梦家。


【梁实秋的诗】

梁实秋(1903-1987),著名文学评论家、散文家、翻译家。曾与徐志摩、闻一多创办新月书店,主编《新月》月刊。

《疑虑》

吾爱被绞死!——
怎样弯弯的笑嘴在林梢挂着呢?

吾爱被风灭!
怎样点点的怜火在夜幕缀着呢?

冷峻的新月啊!
神秘的深夜啊!

《早寒》

遭了秋神谪贬的红叶,
漫地飞舞起来,
空剩那瘦骨嶙嶙的干树枝,
收殓着再世荣华的梦。

宇宙线像座斑驳的废堡,
处处显露已往的遗痕,
诱使载满悲哀的诗心,
痛苦命尽途穷的黄昏!

《幸而》

幸而我是一只孤雁啊!——
误投进弋者的网罟,
做了情人们婚前的贽礼。

幸而我是一片枯叶啊!——
粘在樵夫的草鞋底,
带我走进山里去。

幸而我是一个恶魔啊!——
乘我熟睡了的时候,
缢死我自己的活尸。


【闻一多的诗】

闻一多(1899年11月24日-1946年7月15日),汉族,湖北浠水人。原名闻家骅,又名多、亦多、一多,字友三、友山。1922年赴美留学,1925年回国,曾任教于清华大学和西南联大。诗人,学者,系“新格律诗”的理论倡导者。新月派代表诗人,著有诗集《红烛》《死水》、诗论《诗的格律》,译有白朗宁夫人情诗等英国诗歌。作品主要收录在《闻一多全集》中。

《死水》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
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
铁罐上锈出几瓣桃花;
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
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
漂满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们笑声变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
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它造出个什么世界。

         1925年4月

《发现》

我来了,我喊一声,迸着血泪,
“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
我来了,因为我听见你叫我;
鞭着时间的罡风,擎一把火,
我来了,不知道是一场空喜。
我会见的是噩梦,那里是你?
那是恐怖,是噩梦挂着悬崖,
那不是你,那不是我的心爱!
我追问青天,逼迫八面的风,
我问,拳头擂着大地的赤胸,
总问不出消息,我哭着叫你,
呕出一颗心来,你在我心里!

《心跳》

这灯光,这灯光漂白了的四壁;
这贤良的桌椅朋友似的亲密;
这古书的纸香一阵阵的袭来;
要好的茶杯贞女一般的洁白;
受哺的小儿唼呷在母亲怀里,
鼾声报道我大儿康健的消息……
这神秘的静夜这浑圆的和平,
我喉咙里颤动着感谢的歌声。
但是歌声马上又变成了诅咒,
静夜!我不能,不能受你的贿赂。
谁希罕你这墙内方尺的和平!
我的世界还有更辽阔的边境。
这四墙既隔不断战争的喧嚣,
你有什么方法禁止我的心跳?
最好是让这口里塞满了沙泥,
如其它只会唱着个人的休戚!
最好是让这头颅给田鼠掘洞,
让这一团血肉也去喂着尸虫,
如果只是为了一杯酒一本诗,
静夜里钟摆摇来的一片闲适,
就听不见了你们四邻的呻吟,
看不见寡妇孤儿抖颤的身影,
战壕里的痉挛,疯人咬着病榻,
和各种惨剧在生活的磨子下。
幸福!我如今不能受你的私贿,
我的世界不在这方尺的墙内。
听!又是一阵炮声,死神在咆哮。
静夜!你如何能禁止我的心跳?

                1926年


【徐志摩的诗】

徐志摩(1897.1.15~1931.11.19),现代诗人、散文家。汉族,浙江海宁市硖石镇人。徐志摩是金庸的表兄。原名章垿,字槱森,留学美国时改名志摩。曾经用过的笔名:南湖、诗哲、海谷、谷、大兵、云中鹤、仙鹤、删我、心手、黄狗、谔谔等。徐志摩是新月派代表诗人,新月诗社成员。1915年毕业于杭州一中,先后就读于上海沪江大学、天津北洋大学和北京大学。 1918年赴美国学习银行学。1921年赴英国留学,入剑桥大学1当特别生,研究政治经济学。在剑桥两年深受西方教育的熏陶及欧美浪漫主义和唯美派诗人的影响。著有《志摩的诗》《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云游》等。

《残诗》

怨谁?怨谁?这不是青天里打雷?
关着;锁上;赶明儿瓷花砖上堆灰!
别瞧这白石台阶光润,赶明儿,唉,
石缝里长草,石板上青青的全是莓!
那廊下的青玉缸里养着鱼,真凤尾,
可还有谁给换水,谁给捞草,谁给喂?
要不了三五天准翻着白肚鼓着眼,
不浮着死,也就让冰分儿压一个扁!
顶可怜是那几个红嘴绿毛的鹦哥,
让娘娘教得顶乖,会跟着洞箫唱歌,
真娇养惯,喂食一迟,就叫人名儿骂,
现在,您叫去!就剩空院子给您答话!……
                  1925年1月作


【林徽因的诗】

林徽因(1904-1955),原名徽音,福建闽候人,建筑师、作家、新月派诗人之一。1928年3月与梁思成在加拿大渥太华结婚,婚后去欧洲考察建筑,同年8月回国。1955年4月1日清晨,经过长达15年与疾病的顽强斗争之后,与世长辞,年仅51岁。林徽因一生著述甚多,其中包括散文、诗歌、小说、剧本、译文和书信等作品,均属佳作,其中代表作为《你是人间四月天》,小说《九十九度中》等。出版的诗集有《林徽因诗集》(1985)等。

《笑》

笑的是她的眼睛,口唇,
和唇边浑圆的旋涡。
艳丽如同露珠,
朵朵的笑向
贝齿的闪光里躲。
那是笑——神的笑,美的笑;
水的映影,风的轻歌。

笑的是她惺松的鬈发,
散乱的挨着她的耳朵。
轻软如同花影,
痒痒的甜蜜
涌进了你的心窝。
那是笑——诗的笑,画的笑:
云的留痕,浪的柔波。

《深夜里听到乐声》

这一定又是你的手指,
轻弹着,
在这深夜,稠密的悲思;

我不禁颊边泛上了红,
静听着,
这深夜里弦子的生动。

一声听从我心底穿过,
忒凄凉
我懂得,但我怎能应和?

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样,
太薄弱
是人们的美丽的想象。

除非在梦里有这么一天,
你和我
同来攀动那根希望的弦。

《情愿》

我情愿化成一片落叶,
让风吹雨打到处飘零;
或流云一朵,在澄蓝天,
和大地再没有些牵连。

但抱紧那伤心的标志,
去触遇没着落的怅惘;
在黄昏,夜班,蹑着脚走,
全是空虚,再莫有温柔;

忘掉曾有这世界;有你;
哀悼谁又曾有过爱恋;
落花似的落尽,忘了去
这些个泪点里的情绪。

到那天一切都不存留,
比一闪光,一息风更少
痕迹,你也要忘掉了我
曾经在这世界里活过。
发表于 2015-11-12 14:51:38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总第16期“纪念新诗百年专号”

【象征诗派诗选】

以李金发为代表的早期象征诗派出现于20世纪20年代中期,他的作品主要出现在1925到1928这四年间。中国的象征诗派创作理论和实践受法国象征主义 (Symbolism)诗歌的影响,注重自我心灵的艺术表现,摒弃客观性,偏爱主观性,追求观念联络的奇特,通过多义的、但却是强有力的象征来暗示思想。象征主义始于法国的19世纪下半叶的诗歌运动,象征主义最早的作品是波德莱尔(Baudelaire)的《恶之花》诗集。之后魏尔伦、马拉美、韩波等诗人发表了更多的象征主义诗歌,1886年《象征主义宣言》在《费加罗报》上发表,从此象征主义作为流派走向成熟。象征主义的创作理论和实践在20世纪20年代开始对已经进入白话诗歌的中国现代诗歌运动产生影响,1925年李金发出版了中国最早的象征主义作品《微雨》,在此之后的四年中,他发表了更多的象征主义诗歌作品。此外,新月派诗人于赓虞、邵洵美、蓬子和创造社的穆木天、冯乃超、王独清也陆续发表了象征主义的诗歌作品。中国早期的象征主义通过象征的写作手法来强调诗的意向暗示性功能和神秘性,在非理性的心灵世界中认识自我。这种象征主义的创作原则对后来的中国早期现代主义诗歌的形成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代表诗人: 李金发、穆木天、王独清、冯乃超、于赓虞、邵洵美。


【李金发的诗】

李金发(1900.11.21—1976.12.25),广东梅县人。象征派代表诗人。1919年到巴黎艺术学院学雕塑。1946年任国民党政府驻伊拉克大使馆代办。1951年到美国。著有诗集《微雨》《为幸福而歌》《食客与凶年》等。

《弃妇》

长发披遍我两眼之前,
遂隔断了一切羞恶之疾视,
与鲜血之急流,枯骨之沉睡。
黑夜与蚊虫联步徐来,
越此短墙之角,
狂呼在我清白之耳后,
如荒野狂风怒号:
战栗了无数游牧。

靠一根草儿,与上帝之灵往返在空谷里。
我的哀戚唯游蜂之脑能深印着;
或与山泉长泻在悬崖,
然后随红叶而俱去。

弃妇之隐忧堆积在动作上,
夕阳之火不能把时间之烦闷
化成灰烬,从烟突里飞去,
长染在游鸦之羽,
将同栖止于海啸之石上,
静听舟子之歌。

衰老的裙裾发出衰吟,
徜徉在丘墓之侧,
永无热泪,
点滴在草地
为世界之装饰。

           1925年

《在淡死的灰里……》

在淡死的灰里,
可寻出当年的火焰,
惟过去之萧条,
不能给人温暖之摸索。

如海浪将我的躯体载去,
仅存留我的名字在你心里,
切勿懊悔这丧失,
我终将搁置于你住的海岸上。

若忘却我的呼唤,
你将无痛哭的种子,
若忧闷堆满了屋子,
可到我心里的隙地来。

我欲稳睡在裸体的新月之旁,
偏怕星儿如晨鸡呼唤,
我欲细雨对你说爱,
奈那R的喉音又使我舌儿生强。

            1927年

《有感》

如残叶溅
血在我们
脚上,
生命便是
死神唇边
的笑。

半死的月下,
载饮载歌,
裂喉的音
随北风飘散。
吁!
抚慰你所爱的去。

开你户窗
使其羞怯,
征尘蒙其
可爱之眼了。
此是生命
之羞怯
与愤怒 ?

如残叶溅
血在我们
脚上,
生命便是
死神唇边
的笑。


【穆木天的诗】

穆木天(1900-1971),原名穆敬熙,吉林伊通县靠山镇人,中国现代诗人、翻译家。象征派诗人的代表人物。1918年毕业于南开中学。1926年又毕业于日本东京大学,曾赴日本留学,1921年参加创造社,回国曾任中山大学、吉林省立大学教授,1931年在上海参加左联,负责左联诗歌组工作,并参与成立中国诗歌会,后历任桂林师范学院、同济大学教授,暨南大学、复旦大学兼职教授,东北师范大学、北京师范大学教授。1926年开始发表作品。1952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诗集《旅心》《流亡者之歌》《新的旅途》等。

《苏武》

明月照耀在荒凉的金色沙漠,
明月在北海面上扬着娇娇的素波。
寂寂地对着浮荡的羊群,直立着,
他觉得心中激动了狂涛,怒海,一泻的大河。

一阵的朔风冷冷地在湖上渡过,
一阵的朔风冷冷地吹进了沙漠。
他无力地虚拖着腐烂的节枚,沉默,
许多的诗来在他的唇上,他不能哀歌。

远远的天际上急急地渡过了一片黑影。
啊,谁能告诉他汉胡的胜败,军情?
时时断续着呜咽的,萧凉的胡笳声。

秦王的万里城绝隔了软软的暖风。
他看不见阴山脉,但他忘不了白登。
啊!明月一月一回圆,啊!单于月月点兵。

1925年6月17日

《外国士兵之墓》

没有人给你来送一朵鲜花,
没有人向你来把泪洒,
你远征越过了万里重洋,
现在你只落了一堆黄沙。

你的将军现在也许在晚宴,
也许拥着美姬们在狂欢,
谁会忆起这异国里的荒墓?
只有北风在同你留恋。

故国里也许有你的母亲,
白发苍苍,在街头行乞,
可是在猩红的英雄梦里,
有谁想过这样的母亲和儿子。

现在,到了北风的夜里,
你是不是后悔曾经来杀人?
那边呢,是杂花绚烂的世界,
你这里,是没人扫问的枯坟。

1936年10月4日,于虹桥公墓


【王独清的诗】

王独清(1898-1940),陕西蒲城人。1913年考进三秦公学学习英文。16岁开始写笔记式杂文和政论文章。后被《泰镜日报》聘为总编辑。1915年离家到上海。不久,东渡日本,开始接触外国文学。两年后返回上海。任《救国日报》编辑。生于没落的封建官僚家庭。1920年赴法国留学,并研究和考察欧洲古典建筑艺术。1952年底回国,1926年去广州,经郑伯奇介绍加入创造社,曾任理事,并主编《创造月刊》,成为该社后期主要诗人之一。同时任广东中山文科学长。 1929年9月任上海艺术大学教务长,1930年主编《开展月刊》。1937年回到故乡,1940年病逝。 著有诗集《圣母像前》、《死前》、《埃及人》、《威尼市》、《锻炼》、《独清诗选》《我从CAFE中出来》等多种。 他的作品以诗见长,技巧上受象征派影响,内容则浪漫主义色彩浓厚,蕴藏着颓废哀伤气氛,少理性的深思。

《但丁墓旁》

现在我要走了(因为我是一个飘泊的人)!
唉,你收下罢,收下我留给你的这个真心!
  我把我底心留给你底头发,
你底头发是我灵魂底住家;
  我把我底心留给你底眼睛,
  你底眼睛是我灵魂底坟茔……
我,我愿作此地底乞丐,忘去所有的忧愁,
在这出名的但丁墓旁,用一生和你相守!
  可是现在除了请你把我底心收下,
  便只剩得我向你要说的告别的话!
    Addio, mia bella!

现在我要走了(因为我是一个飘泊的人)!
唉,你记下罢,记下我和你所经过的光阴!
  那光阴是一朵迷人的香花,
  被我用来献给了你这美颊;
  那光阴是一杯醉人的甘醇,
  被我用来供给了你这爱唇……
我真愿作此地底乞丐,弃去一切的忧愁,
在我倾慕的但丁墓旁,到死都和你相守!
  可是现在我惟望你把那光阴记下,
  此外应该说的只有平常告别的话!
    Addio, mia Cara!

                     1926年

《我从CAFE中出来——》

我从CAFE中出来,
身上添了
中酒的
疲乏,
我不知道
向那一处走去,才是我底
暂时的住家……
啊,冷静的街衢,
黄昏,细雨!

我从CAFE中出来,
在带着醉
无言地
独走
我底心内
感到一种,要失去了故园的
浪人底哀愁……
啊,冷静地街衢,
黄昏,细雨!
发表于 2015-11-12 14:53:4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总第16期“纪念新诗百年专号”

【大陆现代派诗选】

中国现代派由新月派和象征派演变而来,代表诗人有戴望舒、卞之琳等。中国现代派的崛起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1932年《现代》杂志在上海的创刊,作为现代诗歌的刊载平台,该刊物成为现代派诗人发表作品的重要阵地。最早提出“现代派”概念的是当时的批评家孙作云,他于1935年发表了《论“现代派”诗》一文。这篇文章的发表,标志着中国现代派诗群的诞生。现代派一方面追求“纯诗”的艺术观,坚持表现自我,以个体生命和个人情感为中心,另一方面在内容上往往表现出悲观的虚无思想。在表现形式上,不追求严格的格律,诗的韵律靠诗情的抑扬顿挫来表达,多用象征、暗示构成诗的意境。代表诗人: 戴望舒、卞之琳、何其芳、李广田、金克木、冯文炳、施蛰存、林庚、李白凤、苏金伞、冯至、纪弦、辛笛、徐迟、南星。
汉园三诗人是指中国现代派诗群中三位杰出的现代主义代表诗人卞之琳、何其芳、李广田。1936年卞之琳、何其芳和李广田出版了合集《汉园集》,收有卞之琳的《数行集》、李广田的《行云集》以及何其芳的《燕泥集》。因此卞之琳、何其芳和李广田也被称为“汉园三诗人”。从诗歌流派整体分类上看,汉园三诗人属于中国现代派诗群。代表诗人: 卞之琳、何其芳、李广田。


【冯至的诗】

冯至(1905-1993),原名冯承植,字君培。现代诗人,翻译家,教授。直隶涿州(今河北涿州)人。12岁在涿县高等小学毕业后,入北京市立第四中学读书,受五四新文化运动影响,开始写诗。著有《昨日之歌》《北游及其他》《十四行集》《西郊集》等诗集。

《雪中》

感谢上帝呀,画出来这样的图画,
在这寂寞的路旁,画上了我们两个;
雪花儿是梦一样地缤纷,
中间更添上一道僵冻的小河。

我怀里是灰色的、岁暮的感伤,
你面上却浮荡着绯色的春光——
我暗自思量啊,如果画图中也有声音
我心里一定要迸出来:“亲爱的姑娘!”

你是深深地懂得我的深意,
你却淡淡地没有一言半语;
一任远远近近的有情无情,
都无主地飘蓬的风里雪里。

最后我再也忍不住这样的静默,
用我心里惟一的声音把画图撕破。
雪花儿还是梦一样的迷朦,
在迷朦中再也分不清楚你我。

《什么能够使你欢喜》

你怎么总不肯给我一点笑声,
到底是什么声音能够使你欢喜?
如果是雨啊,我的泪珠儿也流了许多;
如果是风呢,我也常秋风一般地叹气。
你可真象是那古代的骄傲的美女,
专爱听裂帛的声息——
啊,我的时光本也是有用的彩绸一匹,
我为着期待你,已把它扯成了千丝万缕!

你怎么总不肯给我一点笑声,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够使你欢喜?
如果是花啊,我的心也是花一般地开着;
如果是水呢,我的眼睛也不是一湾死水。
你可真象是那古供的骄傲的美女,
专爱看烽火的游戏——
啊,我心中的烽火早已高高地为你燃起,
燃向全身的血液奔腾,日夜都不得安息!

《什么能从我们身上脱落》

什么能从我们身上脱落,
我们都让它化作尘埃:
我们安排我们在这时代
象秋日的树木,一棵棵

把树叶和些过迟的花朵
都交给秋风,好舒开树身
伸入严冬;我们安排我们
在自然里,象蜕化的蝉蛾

把残壳都丢在泥里土里;
我们把我们安排给那个
未来的死亡,象一段歌曲,

歌声从音乐的身上脱落,
归终剩下了音乐的身躯
化作一脉的青山默默。


【戴望舒的诗】

戴望舒(1905.3.5~1950.2.28)现代诗人。又称“雨巷诗人”,中国现代派象征主义诗人。戴望舒为笔名,原名戴朝安,又名戴梦鸥。笔名艾昂甫、江思等。 浙江杭县(今杭州市余杭区)人。他的笔名出自屈原的《离骚》:“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意思是说屈原上天入地漫游求索,坐着龙马拉来的车子,前面由月神望舒开路,后面由风神飞廉作跟班。望舒就是神话传说中替月亮驾车的天神,美丽温柔,纯洁幽雅。曾赴法国留学,受法国象征派诗人影响。著有《我的记忆》、《望舒草》、《望舒诗稿》、《灾难的岁月》等诗集。

《狱中题壁》

如果我死在这里,
朋友啊,不要悲伤,
我会永远地生存
在你们的心上.
你们之中的一个死了,
在日本占领的地牢里,
他怀着的深深仇恨, 
你们应该永远地记忆. 
当你们回来,
从泥土掘起他伤损的肢体,
用你们胜利的欢呼,
把他的灵魂高高扬起.
然后把他的白骨放在山峰,
曝着太阳,沐着飘风:
在那暗黑潮湿的土牢,
这曾是他惟一的美梦.

《我的记忆》

我的记忆是忠实于我的 ,
忠实甚于我最好的友人。

它生存在燃着的烟卷上,  
它生存在绘着百合花的笔杆上,  
它生存在破旧的粉盒上,  
它生存在颓垣的木莓上,  
它生存在喝了一半的酒瓶上,  
在撕碎的往日的诗稿上, 在压干的花片上,  
在凄暗的灯上,在平静的水上,  
在一切有灵魂没有灵魂的东西上,  
它在到处生存着, 像我在这世界一样。

它是胆小的, 它怕着人们的喧嚣,  
但在寂廖时, 它便对我来作密切的拜访。  
它的声音是低微的,  
但它的话却很长,很长,  
很长,很琐碎,而且永远不肯休;  
它的话是古旧的, 老讲着同样的故事,  
它的音调是和谐的, 老唱着同样的曲子,  
有时它还模仿着爱娇的少女的声音,  
它的声音是没有气力的,  
而且还挟着眼泪,夹着太息。  

它的拜访是没有一定的,  
在任何时间,在任何地点,  
时常当我已上床,朦胧地想睡了;  
或是选一个大清早,  
人们会说它没有礼貌,  
但是我们是老朋友。  

它是琐琐地永远不肯休止的,  
除非我凄凄地哭了,  
或者沉沉地睡了,  
但是我永远不讨厌它,  
因为它是忠实于我的。

                1929年

《夜行者》  
  
这里他来了:夜行者!  
冷清清的街道有沉着的跫音,  
从黑茫茫的雾,  
到黑茫茫的雾。  
  
夜的最熟稔的朋友,  
他知道它的一切琐碎,  
那么熟稔,在它的熏陶中,  
他染了它一切最古怪的脾气。  
  
夜行者是最古怪的人。  
你看他在黑夜里:  
戴着黑色的毡帽,  
迈着夜一样静的步子。


【金克木的诗】

金克木(1912~2000)字止默,笔名辛竹,安徽寿县人,1912年8月14日生于江西。文学家,翻译家,学者。和季羡林、张中行、邓广铭一起被称为“燕园四老”。历任第三至七届全国政协委员,九三学社第五届至第七届常委,宣传部部长。2000年8月5日,因病在北京逝世,临终遗言:“我是哭着来,笑着走。”

《生命》

生命是一粒白点儿,
在悠悠碧落里,
神秘地展成云片了。

生命是在湖的烟波里,
在飘摇的小艇中。

生命是低气压的太息,
是伴着芦苇啜泣的呵欠。

生命是在被擎着的纸烟尾上了,
依着袅袅升去的青烟。

生命是九月里的蟋蟀声,
一丝丝一丝丝的随着西风消逝去。


【施蛰存的诗】

施蛰存(1905年12月3日—2003年11月19日)中国现代著名作家、文学翻译家、学者,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原名施青萍,笔名青萍、安华、薛蕙、李万鹤、陈蔚、舍之、北山等。著有《唐诗百话》、《词学论稿》、《宋元词话》等。

《乌贼鱼的恋》

春天到了,
乌贼鱼也有恋爱。
在海藻的草坪上,
在珊瑚的森林中,
乌贼鱼作猎艳的散步。
乌贼鱼以十只手
——热情的手,
颤抖地摸索着恋爱,
在温暖的海水的空气里。
但这是徒然的,
虽有十只手也无济于事。
美丽的小姑娘,
结队地走过,
她们都轻捷地,
象一缕彩云,
闪避了他的鲁莽的牵曳。
乌贼鱼以自己的墨沈,
在波纹的签纸上,
写下了他的悲哀
——恋的悲哀。
但在夕暮云生的时候,
海上卷起了风暴
连他的悲哀的记录,

也漂散得不留一点痕迹。


【何其芳的诗】

何其芳(1912-1977),四川万县人,中国新诗史上重要诗人之一。著有诗集《预言》、《夜歌和白天的歌》,散文集《画梦录》等。曾任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所长。

《季候病》

说我是害着病,我不回一声否。
说是一种刻骨的相思,恋中的征候。
但是谁的一角轻扬的裙衣,
我郁郁的梦魂日夜萦系?
谁的流盼的黑睛像收女的铃声
呼唤着驯服的羊群,我可怜的心?
不,我是梦着,忆着,怀想着秋夭!
九月的晴空是多么高,多么圆!
我的灵魂将多么轻轻地举起,飞翔,
穿过白露的空气,如我叹息的目光!
南方的乔木都落下如掌的红叶,
一径马蹄踏破深山的寂默,
或者一湾小溪流着透明的忧愁,
有若渐渐地舒解,又若更深地绸缪……
过了春又到了夏,我在暗暗地憔悴,
迷漠地怀想着,不做声,也不流泪!

《脚步》

你的脚步常低响在我的记忆中,
在我深思的心上踏起甜蜜的凄动,
有如虚阁悬琴,久失去了亲切的手指,
黄昏风过,弦弦犹颤着昔日的声息,
又如白杨的落叶飘在屋檐的荒郊,
片片互递的叹息犹是树上的萧萧。
呵,那是江南的秋夜!
深秋正梦得酣熟,
而又清澈,脆薄,如不胜你低抑之脚步!
你是怎样悄悄地扶上曲折的阑干,
怎样轻捷地跑来,楼上一灯守着夜寒,
带着幼稚的欢欣给我一张稿纸,
喊着你的新词,
那第一夜你知道我写诗!

《秋天》

震落了清晨满披着的露珠,
伐木声丁丁地飘出幽谷。
放下饱食过稻香的镰刀,
用背篓来装竹篱间肥硕的瓜果。
秋天栖息在农家里。

向江面的冷雾撒下圆圆的网,
收起青鳊鱼似的乌桕叶的影子。
芦篷上满载着白霜,
轻轻摇着归泊的小桨。
秋天游戏在渔船上。

草野在蟋蟀声中更寥阔了。
溪水因枯涸见石更清冽了。
牛背上的笛声何处去了,
那满流着夏夜的香与热的笛孔?
秋天梦寐在牧羊女的眼里。
   
1932年9月19日晨

《花环》(放在一个小坟上)

开落在幽谷里的花最香。
无人记忆的朝露最有光。
我说你是幸福的,小玲玲,
没有照过影子的小溪最清亮。

你梦过绿藤缘进你窗里,
金色的小花坠落到你发上,
你为檐雨说出的故事感动,
你爱寂寞,寂寞的星光。

你有珍珠似的少女的泪,
常流着没有名字的悲伤。
你有美丽得使你忧愁的日子,
你有更美丽的夭亡。

1932年9月19日夜


【南星的诗】

南星(1910-1996),原名杜南星,河北怀柔人。毕业于北京大学西方语言文学系,曾任教于北京孔德学校,五十年代以后长期在国际关系学院英语系执教。著有诗集《石像辞》等。

《守墓人》

让我去做一个守墓人吧,
因为那坟园遥对着你的住处;
因为荆棘与不成形的杂树,
代替了耸立的墙壁与白杨之林;
因为它任我的双脚逡巡不前,
正如它不拒绝乌鸦的栖止。

你指引给我那独特的碑石了,
但我要一一去探视的。
我并不经意坟园与我之契合,
我更愿对过路人
喃喃地讲述落枝声与黄昏鸟语。

不说那坟园与我有了十载因缘,
也应说早住在记忆里吧,
我深信它是我的神秘的故居,
倘此时墓中有声,
必为我作真实之证语。

你在那儿寻找我的痕迹么?
我的气息留为墓地之风,
我的手泽是在每一方碑石上,
每一片枯叶上,每一棵树干上,
莫听你的眼睛虚妄的报告。

从此你称我为安定的守墓人吧,
你认识坟园前的老屋了,
我将在那儿鄙视着年华,
只替你夜夜私窥月色。

《响尾蛇》

马铃薯的田野,
草棉的田野,
残梗和土块的田野。
狭长而柔软的草叶呢?
没有人看得见。
田边的草叶是低矮稀疏的,
夹着曲折无尽头的小道,
一些懒惰的行人走过去了;
广阔的静默伸展在天空之下,
微弱的虫声间歇着
然后沉下去,沉入土中了。

田野是这么虚空的,
但它占据了东西南北,
让人望不见那充实的院子,
这似乎远了,在远处,在远处,
草叶和声音都在远处,
那些狭长而柔软的绿纱巾
封蔽着一条宽广的路径,
风留下行回的低音
浮荡着,从白天到夜间,
于是草叶更清凉了,
美好的噼啪之声蜿蜒而来,
响尾蛇的游行是不肯静默的,
在有月有星的夏夜。

马铃薯的种子伏地不起,
草棉的果实成熟而落了,
一只拖着柴耙的牲畜走过田野。
有屈身在土块中间的人,
残梗便聚成堆了。
为甚么仍然没有声音呢?
枫突然地往来,
残梗是僵直而沉重的。
那在远处院里的草叶怎样了?
是的,是另一个季节了,
长久蛰伏着的响尾蛇
会到田野间来游行一次么?


【卞之琳的诗】

卞之琳(1910.12.8-2000.12.2),生于江苏海门汤门镇,祖籍江苏溧水,曾用笔名季陵,诗人(“汉园三诗人”之一)、文学评论家、翻译家。新文化运动中重要的诗歌流派新月派的代表诗人。著有《三秋草》《鱼目集》《汉园集》《慰劳信集》《十年诗草》《雕虫纪历1930-1958》等诗集。

《雨同我》

“天天下雨,自从你走了。”
"自从你来了,天天下雨。”
两地友人雨,我乐意负责。
第三处没消息,寄一把伞去?

我的忧愁随草绿天涯:
鸟安于巢吗?人安于客枕?
想在天井里盛一只玻璃杯,
明朝看天下雨今夜落几寸。

《入梦》

设想你自己在小病中
(在秋天的下午)
望着玻璃窗片上
灰灰的天与疏疏的树影
枕着一个远去了的人
留下的旧枕,
想着枕上依稀认得清的
淡淡的湖山
仿佛旧主的旧梦的遗痕
仿佛风流云散的
旧友的渺茫的行踪,
仿佛入往事在褪色的素笺上
正如历史的陈迹在灯下
老人面前昏黄的古书中……
你不会迷失吗
在梦中的烟水?

《灯虫》

可怜以浮华为食品,
小蠓虫在灯下纷坠。
不甘淡如水,还要醉,
而抛下露养的青身。

多少艘艨艟一齐发,
白帆篷拜倒于风涛,
英雄们求的金羊毛,
终成了海化的秀发。

赞美吧,芸芸的醉仙,
光明下得了梦死地,
也画了佛顶的圆圈
晓梦后看明窗净几,
待我来把你们吹空,
像风扫满阶的落红。

《鱼化石》

我要有你的怀抱的形状,
我往往溶于水的线条。
你真象镜子一样的爱我呢,
你我都远了乃有了鱼化石。


【林庚的诗】

林庚(1910年2月22日-2006年10月4日)字静希,原籍福建闽侯,生于北京。现代诗人。北京大学教授。中国现代派代表诗人之一,出版的诗集有《夜》(1933)、《春野与窗》(1934)、《北平情歌》(1936)、《冬眠曲及其他》(1936)、《林庚诗选》(1985)等。

《朦胧》

常听见有小孩的脚步声向我跑来
中止于一霎突然的寂寞里
春天如水的幽明
遂有一切之倒影

薄暮朦胧处
两排绿树下的路上
是有个不可知的希望在飞吗
是的,有一只黑色的蜻蜓
飞入冥冥的草中了

《冰河》

从一个村落到一个村落
这一条冰河小心的流着
人们看不见水的蓝颜色
今天是二九明天是什么

在长的路上人们来往着
这一个冬天在冰里度过
没有人看见水的蓝颜色
这一条冰河带走了日月

今天是二九明天是什么
这一条冰河带走了日月

《广场》

阴天都是云看不见太阳
今天的日子跟每天一样
我们要说话要走出大门
这世界今天是一个广场

我说这世界是一个广场
这正是人们集聚的地方
我们把今天写在墙壁上
我们的话是公开的思想

一切明白的用不着多讲
我们原来是跟每天一样
阴天都是云看不见太阳
这世界今天是一个广场

《春天的心》

春天的心如草的荒芜
随便的踏出门去
美丽的东西到处可以拣起来
少女的心情是不能说的
天上的雨点常是落下
而且不定落在谁的身上
路上的行人都打着雨伞
车上的邂逅多是不相识的
含情的眼睛未必是为着谁
潮湿的桃花乃有胭脂的颜色
水珠斜打在玻璃窗上
江南的雨天是爱人的


【李广田的诗】

李广田(1906-1968),散文家。号洗岑,笔名黎地、曦晨等。山东邹平人。1929年考入北京大学外语系,次年开始发表诗文。1935年大学毕业,回济南教中学。曾与北大学友卞之琳、何其芳合出诗集《汉园集》。

《地之子》

我是生自土中,
来自田间的,
这大地,我的母亲,
我对她有着作为人子的深情。
我爱着这地面上的沙壤,湿软软的,
我的襁褓;
更爱着绿绒绒的田禾,野草,
保姆的怀抱。
我愿安息在这土地上,
在这人类的田野里生长,
生长又死亡。

我在地上,
昂了首,望着天上。
望着白的云,
彩色的虹,
也望着碧蓝的晴空。
但我的脚却永踏着土地,
我永嗅着人间的土的气息。
我无心于住在天国里,
因为住在天国时,
便失去了天国,
且失掉了我的母亲,这土地。


【苏金伞的诗】

苏金伞(1906-1997),原名苏鹤田,河南睢县人。1926年毕业于河南省体育专科学校。1935年后历任河南大学讲师。1932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诗集《地层厂》《窗外》、《苏金伞诗选》《1980年入伍》、《鹁鸪鸟》《苏金伞新作选》等。

《控诉太阳》

五点二十分,
这残暴的时间,
从世界上
拉走了我们的闻一多先生!
擦干眼泪
我要提起控诉。
——但控诉谁呢?
呵,太阳,我选定了你!
五点二十分,
正是你,太阳,
辉煌照耀的时刻,
为什么眼睁睁地
看着卑鄙的谋杀,
在大街上公开地进行!
你怎么不早点落下去,
或者索性不出来!
让那些暴徒们
把中国的人民杀光,
你都可以不作见证。
也或者,
七月十五日
又是下雨的日子,
跟李公朴先生死的那一天一样?
——哎哎,霪雨的昆明
霪雨的中国呵!
然而五点二十分,
究竟还是白天,
是应该由你管束的。
谁叫你带来与黑暗不分,
而又同样可怖的白天哪!

1946年7月

《无弦琴》

无弦琴
挂在贴满蛛窝的泥壁上
过着无声的岁月
虽然已习惯于无声
但当失去了温暖的衰风
象病后的妇人的脚步
来回地蹴着廊下的枯叶
或沉重的岁月
从檐射入
照在琴胸上
象一个被卖的婴儿
顷刻就要从怀里
被人携去
那时
也许会触动他无限的感慨
亟欲一吐积愫
尤其是
从山外传来的群众呼喊
象海的多足的远波
爬上了窗棂
它真的想剖开胸膛
大喝一声
在兴奋中破灭
然而
跟人无神经
不能思索一样

无弦
是难以表白的
只巴着
有一天
霹雷在屋顶上打滚
闪电
刺得夜睁不开眼
而自己化一条火蛇
飞出户外
和雷电一同呼吸
一同咆哮

《埋葬了的爱情》

那时我们爱得正苦
常常一同到城外沙丘中漫步
她用手拢起了一个小小的坟莹
插上几根枯草,说,
这里埋葬了我们的爱情
第二天我独自来到这里
想把那座小沙丘移回家中
但什么也没有了
秋风在夜间己把它削平
第二年我又去凭吊
沙坡上雨水纵横
像她的泪痕
而沙地里已钻出几粒草芽
远远望去微微泛青
这不是枯草又发了芽
这是我们埋在地下的爱情
生了根

作于1992年2月27日,是年86岁。作者注:几十年前的秋天,姑娘约我到一个小县城的郊外,秋风阵阵,因为当时我出于羞怯没有亲她,一直遗恨至今,只能在暮年的黄昏默默回想多年以前的爱情。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报纸上,在一群大学生里
醒目地显出一个少女的面容,
文雅的眉宇间
带着一幅细边眼睛。
她在哭什么?
她头顶的飘带比任何皇冠
都更崇高而神圣。
按年龄她该是我的外孙女,
却在那里痛哭,
我想拽住她的胳膊,
把她扶回家中,
她流满泪水的青春的脸,
多么使我心痛!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那里,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这是我的外孙女,
我要把它扶回家中,
虽然我不知她的名字。

1989.6
发表于 2015-11-12 14:55:2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总第16期“纪念新诗百年专号”

【七月派诗选】

七月派由《七月》杂志得名,指在《七月》、《希望》等杂志以及《七月》丛书的出发表作品的诗人群。《七月》杂志于1937年9月在上海创刊,由胡风担任主编。诗人阵容强大、思想倾向鲜明,有已经成名的诗人如艾青、牛汉、田间等,而更多的则是刚刚走上诗坛的青年诗人。在他们的作品中,政治抒情诗和描写社会现实的作品占有较大比重,多着重对重压之下的生命、死亡与背叛等主题的思考。代表诗人:艾青、胡风、田间、彭燕郊、牛汉、鲁藜、绿原、阿垅、曾卓、杜谷、邹荻帆。


【艾青的诗】

艾青(1910-1996),原名蒋正涵,浙江省金华人。中国现代诗人。著有《北风》《大堰河》《火把》《向太阳》《黎明的通知》《欢呼集》《宝石的红星》《欢呼集》《春天》等诗集。

《太阳》

从远古的墓茔
从黑暗的年代
从人类死亡之流的那边
震惊沉睡的山脉
若火轮飞旋于沙丘之上
太阳向我滚来……

它以难遮掩的光芒
使生命呼吸
使高树繁枝向它舞蹈
使河流带着狂歌奔向它去

当它来时,我听见
冬蛰的虫蛹转动于地下
群众在旷场上高声说话
城市从远方
用电力与钢铁召唤它

于是我的心胸
被火焰之手撕开
陈腐的灵魂
搁弃在河畔
我乃有对于人类再生之确信

1937年春

《我爱这土地》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然后我死定了,
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1938年11月17日

【胡风的诗】

胡风(1902-1985),湖北蕲春人,原名张光人,七月派诗人,曾用笔名谷丰、高荒、张果。著名评论家,诗人,翻译家。曾任左联宣传部长,与鲁迅交往较多。1934年开始专业写作生涯,“两个口号”论争中起重要作用。办《七月》等杂志,编丛书培养了一批诗人作家。50年代蒙冤受批判,后被作为胡风反革命集团的首要人物拘禁至1979年。一生主要致力于文学理论研究,有《文艺笔谈》等多种专著。临终前曾陆续完成《胡风回忆录》(1993年出版)等七十万字作品。

《夕阳之歌》

夕阳快要落下了,
夜雾也快要起了,
兄弟,我们去罢,
这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候。

遥空里有一朵微醉的云,
慈慧地俯瞰着那座林顶,
林那边无语如镜的池中,
许在漾着恋梦似的倒影。

穿过那座忧郁的林,
走完这条荒萋的路,
兄弟,我们去罢,
这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候。

林这边只有落叶底沙沙,
林那边夕阳还没有落下,
梦这边阴影黑发似地蔓延,
林那边夕阳正烧红了山巅。

连绵的山尽是连绵,
可以望个无穷的远,
夕阳是火犹是红红,
可以暖暖青春的梦。

去了青春似萎地的花瓣,
拾不起更穿不成一顶花冠,
且暖一暖凄凉的昨宵之梦,
趁着这夕阳的火犹是红红。

夕阳正照着林梢,
听着我底歌牵我的手,
兄弟,现在,我们去罢,
这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候。


【曾卓的诗】

曾卓,原名曾庆冠。笔名还有柳红、马莱、阿文、方宁、方萌等。原籍湖北黄陂,生于湖北武汉。1936年加入武汉市民族解放先锋队,武汉沦陷前夕流亡到重庆继续求学,并开始发表作品。1940年加入全国文协,组织诗垦地社,编辑出版《诗垦地丛刊》。1943年入重庆中央大学历史系学习。1944至 1945年从事《诗文学》编辑工作。1947年毕业后回武汉为《大刚报》主编副刊。1950年任教湖北省教育学院和武汉大学中文系,1952年任《长江日报》副社长,当选武汉市文联、文协副主席。

《断弦的琴》

将我的断弦的琴送你
从此不愿再弹奏着它
在你明月照着的绿窗前唱一支小夜曲
因为我不愿
让时代的洪流滔滔远去却将我的生命的小船
系在你的柔手上
搁浅于爱情的沙滩
我知道要来的
是怎样难忍的痛苦

但我仍以手
扼窒爱情的呼吸

《花瓶》

是什么力量驱使着
这与根分离的花苞
在这花瓶中开放?

可正是这力量敦促我们
开放在这从永恒的大树上
砍下的历史的枝桠上?

《黄昏的歌》

时光短暂地徘徊
接着小鸟张开翅膀
平稳地向地平线翱翔。
那渐渐变淡的绯红的朦胧正要隐去,
突然那颗星闪闪发光,
“逝去了吗,时光?”
夜自己的音乐
弥漫在天空。

《我遥望》

当我年轻的时候
在生活的海洋中,
偶尔抬头遥望六十岁,
像遥望一个远在异国的港口

经历了狂风暴雨,惊涛骇浪
而今我到达了,
有时回头遥望我年轻的时候,
像遥望迷失在烟雾中的故乡

《悬崖边的树》

不知道是什么奇异的风
将一棵树吹到了那边
——平原的尽头
临近深谷的悬崖上
它倾听远处森林的喧哗
和深谷中小溪的歌唱
它孤独地站在那里
显得寂寞而又倔强
它的弯曲的身体
留下了风的形状
它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
却又像是要展翅飞翔……


【杜谷的诗】

杜谷(1920—),原名刘锡荣,现名刘令蒙,曾用笔名林野,林流军,刘令门,思恳,蒙嘉,曾用化名周若牧,刘湛。祖籍江苏扬州,著有诗集《泥土的梦》,《好寂寞的岸》《杜谷短诗选》等。

《荒野》

春天不愿在城市棲息
城市是污秽的
在阳光的晒射下

市街飞扬着霉菌
发散着垃圾腐烂的气息

春天荡漾在田野和牧场
和没有人煙的地方
在荒凉的山谷
那里只有土红的岩石
精光地裸露

春天吹来一场濛濛细雨
把荒谷渲染得分外美丽
看啊
远山如墨 远树如煙
好一幅大自然的淡墨写意

1939年5月•成都苏坡桥

《春夜》

星光如此璀璨,
风也如此柔美。

夜是太静谧了,
风也如此柔美。

夜是太静谧了,
旷野也太岑寂。

今晚天上想有豪华的夜宴,
广庭密集着银色的灯烛。

今晚天上仿佛晶莹的花园,
海上开满洁白的水仙。

我愿倦怠的人慢慢入睡,
轻轻打开你梦的门扉。

愿弦月的微波流进你的梦,
让你困乏的心灵得到洗沐。

明天阳光将要燃烧你的窗帘,
你会看见原野到处长满花的树。


【绿原的诗】

绿原(1922— 2009),原名刘仁甫。又名刘半九。著名作家、诗人、翻译家、编辑家。湖北黄陂人。出版的诗集有《又是一个起点》(1948)、《集合》(1951)、《人之诗》(1983)、《我们走向海》(1990)、《绿原自选诗》(1998)。

《小时候》

小时候
我不认识字,
妈妈就是图书馆。
我读着妈妈——

有一天,
这世界太平了:
人会飞……
小麦从雪地里出来……
钱都没有用……

金子用来做房屋的砖,
钞票用来糊纸鹞,
银币用来飘水纹……

我要做一个流浪的少年,
带着一只镀金的苹果,
一只银发的蜡烛
和一只从埃及国飞来的红鹤,
旅行童话王国,
去向糖果城的公主求婚……

但是,妈妈说:
“你现在必须工作。”

《访贝多芬故居,波恩》

踏着咯吱咯吱的地板,
走进一间坡顶的小阁楼,
就会听见一阵婴儿的啼哭——
那啼哭是恼怒的,
它在以生命抗议
光太暗,
空间太小,
周围太嘈杂。
于是它饱含着热泪
在室内回旋,回旋……
穿过一座古旧低哑的小钢琴,
变成一个个音符,一阕阕乐章
冲出了窗口,向四方飞翔;
飞到花园,教玫瑰低头,
飞到街头,教马车停步,
飞到维也纳,教绅士淑女惶惑,
飞到世界的各个角落
教一切受难的心得到抚慰……
但它的最后一个音符
仍然是恼怒,仍然是抗议
光太暗,
空间太小,
周围太嘈杂。


【牛汉的诗】

牛汉,现当代著名诗人、文学家和作家,曾用笔名谷风。山西省定襄县人,蒙古族。1923 年10月出生在一个有文化传统的农民家庭。1940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主要写诗,近20年来同时写散文。曾任《新文学史料》主编、《中国》执行副主编。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名誉委员、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

《汗血马》

跑过一千里戈壁才有河流
跑过一千里荒漠才有草原
无风的七月八月天
戈壁是火的领地
只有飞奔
四脚腾空的飞奔
胸前才感觉有风
才能穿过几百里闷热的浮尘

汗水全被焦渴的尘砂舐光
汗水结晶成马的白色的斑纹
汗水流尽了
胆汁流尽了
向空旷冲刺的目光
宽阔的抽搐的胸肌
沉默地向自己生命的
从肩脚和臀股
沁出一粒一粒的血球

世界上
只有汗血马
血管与汗腺相通
肩脚上并没有翅翼
四蹄也不会生风
汗血马不知道人间美妙的神话

它只向前飞奔
浑身蒸腾出彤云似的血气
为了翻越雪封的大坂
和凝冻的云天
生命不停地自燃
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用筋骨还能飞奔一千里

汗血马
扑倒在生命的顶点
焚化成了一朵
雪白的花
发表于 2015-11-12 14:57:32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总第16期“纪念新诗百年专号”

【九叶派诗选】

中国新诗是指在20世纪40年代中后期在上海出版的《诗创造》和《中国新诗》等刊物上发表作品而逐渐形成的现代主义诗歌流派,代表诗人有穆旦、杜运燮、辛笛、王佐良、唐祈、陈敬容、郑敏、杭约赫、袁可嘉、金克木、马逢华、李白凤、李瑛等。在中国新诗派诗人中,辛笛、穆旦、唐祈等30年代就开始写诗,而其他诗人如杜运燮、陈敬容、郑敏、杭约赫、袁可嘉等基本上都是在40年代中期才开始他们的诗歌创作生涯。在中国新诗派的作品注重诗歌作品的现实意义和文学价值,他们在新诗写作中追求现实与艺术、感性与理性之间的平衡美。代表诗人: 穆旦、杜运燮、辛笛、陈敬容、郑敏、王佐良、唐祈、唐湜、袁可嘉、金克木、徐迟、马逢华、李白凤、李瑛。
九叶诗派,又称九叶诗人,是指20世纪中国的一个现代诗流派,由中国新诗派诗人中九位杰出的诗人组成,其作品发表于40年代末创办《中国新诗》等刊物上。他们于1981年出版了《九叶集》,因此被称为九叶诗人。代表诗人: 杭约赫、辛笛、陈敬容、郑敏、唐祈、唐湜、杜运燮、穆旦、袁可嘉。


【郑敏的诗】

郑敏(1920---),福建闽侯人,1943年毕业于西南联大哲学系。1952年在美国布朗大学研究院获英国文学硕士学位。回国后曾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工作。1960年后在北京师范大学外语系讲授英美文学至今。1949年出版《诗集:1942--1947》,成为“九叶”诗派中一位重要女诗人。

《金黄的稻束》

金黄的稻束站在
割过的秋天的田里,
我想起无数个疲倦的母亲
黄昏的路上我看见那皱了的美丽的脸
收获日的满月在
高耸的树巅上
暮色里,远山是
围着我们的心边
没有一个雕像能比这更静默。
肩荷着那伟大的疲倦,你们
在这伸向远远的一片
秋天的田里低首沉思
静默。静默。历史也不过是
脚下一条流去的小河
而你们,站在那儿
将成了人类的一个思想。

《秘密》

天空好像一条解冻的冰河
当灰云崩裂奔飞;
灰云好像暴风的海上的帆,
风里鸟群自滚着云堆的天上跌没;
在这扇窗前猛地却献出一角蓝天,
仿佛从凿破的冰穴第一次窥见
那长久已静静等在那儿的流水;
镜子似的天空上有春天的影子
一棵不落叶的高树,在它的尖顶上
冗长的冬天的忧郁如一只正举起翅膀的鸟;
一切,从混沌的合声里终于伸长出一句乐句。

有一个青年人推开窗门,
像是在梦里看见发光的白塔
他举起他的整个灵魂
但是他不和我们在一块儿
他在听:远远的海上,山上,和土地的深处。


【穆旦的诗】

穆旦(1918—1977),原名查良铮,著名爱国主义诗人、翻译家。祖籍浙江省海宁市袁花镇,生于天津。1948年赴美留学,1953年回国,任教于南开大学。系“九叶派”诗群成员之一。著有诗集《探险队》《旗》《穆旦诗集》,译诗有《唐璜》《普希金抒情诗一集》《普希金抒情诗二集》《青铜骑士》《欧根•奥涅金》《丘特切夫诗选》等。

《春》

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
他渴求着拥抱你,花朵。
反抗着土地,花朵伸出来,
当暖风吹来烦恼,或者欢乐。
如果你是醒了,推开窗子,
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

蓝天下,为永远的谜迷惑着的
是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
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鸟的歌,
你们被点燃,却无处归依。
呵,光,影,声,色,都已经赤裸,
痛苦着,等待伸入新的组合。

1942年2月

《哀国难》

一样的青天一样的太阳,
一样的白山黑水铺陈一片大麦场;
可是飞鸟飞过来也得惊呼:
呀!这哪里还是旧时的景象?
我洒着一腔热泪对鸟默然——
我们同忍受这傲红的国旗在空中飘荡!
眼看祖先们的血汗化成了轻烟,
铁鸟击碎了故去英雄们的笑脸!
眼看四千年的光辉一旦塌沉,
铁蹄更翻起了敌人的凶焰;
坟墓里的人也许要急起高呼:
“喂,我们的功绩怎么任人摧残?
你良善的子孙们哟,怎为后人做一个榜样!”
可惜黄土泥塞了他的嘴唇,
哭泣又吞咽了他们的声响。
新的血涂着新的裂纹,
广博的人群再受一次强暴的瓜分;
一样的生命一样的臂膊,
我洒着一腔热血对鸟默然。
站在那里我像站在云端上,
碧蓝的天际不留人一丝凡想,
微风顽皮地腻在耳朵旁,
告诉我——春在姣媚地披上她的晚装;
可是太阳仍是和煦的灿烂,
野草柔顺地依附在我脚边,
半个树枝也会伸出这古墙,
青翠地,飘过一点香气在空中荡漾......
远处,青苗托住了几间泥房,
影绰的人影背靠在白云边峰。
流水吸着每一秒间的呼吸,波动着,
寂静——寂静——
蓦地几声巨响,
池塘里已冲出几只水鸟,飞上高空打旋。


【陈敬容的诗】

    陈敬容(1917—1989)  四川乐山人。曾在北京大学、清华大学旁听,自学中外文学并发表新诗。1938年在成都参加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1948年曾参加《中国新诗》编务。1956年,任职于北京《世界文学》编辑部。系“九叶派”诗群成员之一,著有诗集《盈盈集》《交响集》《老去的是时间》等。

《雨后》

雨后黄昏的天空,
静穆如祈祷女肩上的披巾;
树叶的碧意是一个流动的海,
烦热的躯体在那儿沐浴。

我们避雨到槐树底下,
坐着看雨后的云霞,
看黄昏退落,看黑夜行进,
看林梢闪出第一颗星星。

有什么在时间里沉睡,
带着假想的悲哀?
从岁月里常常有什么飞去,
又有什么悄悄地飞来?

我们手握着手、心靠着心,
溪水默默地向我们倾听;’
当一只青蛙在草丛间跳跃,
我仿佛看见大地映着眼睛。
   
1946年夏作于上海

《力的前奏》

歌者蓄满了声音
在一瞬的震颤中凝神

舞者为一个姿势
拚聚了一生的呼吸

天空的云、地上的海洋
在大风暴来到之前
有着可怕的寂静

全人类的热情汇合交融
在痛苦的挣扎里守候
一个共同的黎明
   
1947年4月于上海


【杭约赫的诗】

杭约赫(1917- 1995),原名曹辛之,江苏宜兴人,九叶派诗人。1948年在上海与同仁合办《诗创造》和《中国新诗》出版的诗集有《撷星草》、《噩梦录》、《火烧的城》、《最初的蜜》、长诗《复仇的土地》等。

《知识分子》

多向往旧日的世界,
你读破了名人传记:
一片月光、一瓶萤火
墙洞里搁一顶纱帽。
在鼻子前挂面镜子,
到街坊去买本相书。
谁安于这淡茶粗饭,
脱下布衣直上青云。
千担壮志,埋入书卷,
万年历史不会骗人。
但如今你齿落鬓白,
门前的秋夜没了路。
这件旧长衫拖累住
你,空守了半世窗子。

1946

《题照相册》

我们从平静的小河里,
从反光的玻璃上,看到
多少熟悉得陌生的脸,
那是你的、我的,有时象
他的。匆忙的闪过,闪过
这短促的一生:忧患和
安乐的交替,风雨袭来——
婴孩大了,年轻的老了……
记忆给我们带来慰藉,
把捉一线光,一团朦胧,
让它在这纸片上凝固。
凝固了你的笑,你的青
春。生命的步履从这里
再现,领你来会见自己。

1949


【唐祈的诗】

唐祈(1920-1990),原名唐克蕃,九叶诗人之一,出版的诗集有《诗第一册》(1948)、《唐祈诗选》(1990)。

《游牧人》

看啊,古代蒲昌海边的
羌女,你从草原的哪个方向来?
山坡上,你象一只纯白的羊呀,
你象一朵顶清净的云彩。

游牧人爱草原,爱阳光,爱水,
帐幕里你有先知一样遨游的智慧,
美妙的笛孔里热情是流不尽的乳汁,
月光下你比牝羊更爱温柔地睡。

牧歌里你唱;青春的头发上
很快会盖满了秋霜,
不欢乐生活啊,人很早会夭亡
哪儿是游牧人安身的地方?

美丽的羌女唱得忧愁;
官府的命令留下羊,驱逐人走。

《故事》

湖水这样沉静,这样蓝,
一朵洁白的花闪在秋光里很阴暗;
早晨,一个少女来湖边叹气,
十六岁的影子比红宝石美丽。

青海省城有一个郡王,可怕的
欲念,象他满腮浓黑的胡须,
他是全城少女悲惨的命运;
他的话语是难以改变的法律。

我看见他的兵丁像牛羊一样地
豢养,抢掠了异域的珍宝跪在他座旁。
游牧人被他封建的城堡关起来,
他要什么,仿佛伸手到自己的口袋。

秋天,少女象忧郁的夜花投入湖底,
人们幽幽地指着湖面不散的雾气。

《女犯监狱》

我关心那座灰色的监狱,
死亡,鼓着盆大的腹,
在暗屋里孕育。

进来,一个女犯牵着自己的
小孩:走过黑暗的甬道里跌入
铁的栅栏,许多乌合前来的
女犯们,突出阴暗的眼球,
向你漠然险恶地注看——
她们的脸,是怎样饥饿、狂暴,
对着亡人突然嚎哭过,
而现在连寂寞都没有。

墙角里你听见撕裂的呼喊:
黑暗监狱的看守人也不能
用鞭打制止的;可怜的女犯在流产,
血泊中,世界是一个乞丐
向你伸手,
婴胎三个黑夜没有下来。

啊!让罪恶象子宫一样
割裂吧:为了我们哭泣着的
这个世界!

阴暗监狱的女烦们,
没有一点别的声响,
铁窗漏下几缕冰凉的月光;
她们都在长久地注视
死亡——
还有比它更恐怖的地方。


【辛笛的诗】

王辛笛,原名馨迪。诗人。(1912~2004.1.8)祖籍江苏淮安,生于天津。1935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外文系。1936年至1939年,在英国爱丁堡大学英国语文系进修。回国后,任暨南大学、光华大学教授,中华全国文艺协会上海分会秘书,诗歌音乐工作者协会上海分会负责人。1948年加入中国民主同盟。建国后,历任上海烟草工业公司、上海食品工业公司副经理,中国作协第四届理事、上海分会副主席。著有诗集《珠贝集》、《手掌集》、《辛笛诗稿》。

《航》

帆起了
帆向落日的去处
明净与古老
风帆吻着暗色的水
有如黑蝶与白蝶
明月照在当头
青色的蛇
弄着银色的明珠
桅上的人语
风吹过来
水手问起雨和星辰
从日到夜
从夜到日
我们航不出这圆圈
后一个圆
前一个圆
一个永恒
而无涯涘的圆圈
将生命的茫茫
脱卸与茫茫的烟水

《风景》

列车轧在中国的肋骨上
一节接着一节社会问题
比邻而居的是茅屋和田野间的坟
生活距离终点这样近
夏天的土地绿得丰饶自然
兵士的新装黄得旧褪凄惨
惯爱想一路来行过的地方
说不出生疏却是一般的黯淡
瘦的耕牛和更瘦的人
都是病,不是风景!

1948

《寂寞所自来》

两堵矗立的大墙栏成去处
人似在涧中行走
方生未死之间上覆一线青天
果有自由给微风吹动真理的论争
空气随时都可象电子样予以回响
如今你落难的地方却是垃圾的五色海
惊心触目的只有城市的腐臭和死亡
数落着黑暗的时光在走向黎明
宇宙是庞大的灰色象
你站不开就看不清摸不完全
呼喊落在虚空的沙漠里
你象是打了自己一记空拳

1946


【袁可嘉的诗】

袁可嘉(1921-2008),浙江慈溪人。1946年毕业于西南联合大学外国语文系英国语言文学专业。九叶诗人之一,新诗作品收入《半个世纪的脚印》(1994)。

《沉钟》


让我沉默于时空,
如古寺锈绿的洪钟,
负驮三千载沉重,
听窗外风雨匆匆;

把波澜掷给大海,
把无垠还诸苍穹,
我是沉寂的洪钟,
沉寂如蓝色凝冻;

生命脱蒂于苦痛,
苦痛任死寂煎烘,
我是锈绿的洪钟,
收容八方的野风!

          1946

《难民》

要拯救你们必先毁灭你们,
这是实际政治的传统秘密;
死也好,活也好,都只是为了别的,
逃难却成了你们的世代专业;

太多的信任把你们拖到城市,
向贪婪者乞求原是一种讽刺;
饥饿的疯狂掩不住本质的诚恳,
慧黠者却轻轻把诚恳变作资本。

像脚下的土地,你们是必须的多余,
重重的存在只为轻轻的死去;
深恨现实,你们缺乏必须的语言,
到死也说不明白这被人捉弄的苦难。

《孕妇》

撕裂的痛苦使你在深夜惊醒,
疲劳从眼睛流向窗外的星星,
跋涉者,又一次来到分路的中心,
身前后展开了葱郁蓬勃的森林。

人们接待你如不曾证实的新闻,
温存里跳动着奇里古怪的感情;
丈夫的欢喜充满不安的叮咛,
老婆子把你当磨练机智的中心。

是成人,我们寄未来的希望于小孩,
是小孩,我们把过去信托给成人,
哦,你此刻垂手沉思的创造者,

(当四周升起的尽是动物的龌龊),
反复的经验可使你寂寞深深,
而分担创造者的疑惑:还能添什么?


【杜运燮的诗】

杜运燮(1915年-2002年7月19日),中国福建省古田人,现代诗人。1945年毕业于西南联合大学,1951年起在北京新华社国际部工作。他的诗作《秋》 因为“朦胧”曾被诗评质疑,之后“朦胧”一词逐渐演变成诗歌史上的专用名词。他的一首诗《秋》发表之后,因有评论家说该诗朦胧得让人气闷,从此 “朦胧”成为诗坛的专用名词,后演变成一个重要诗歌流派。

《Narcissus》

一切是镜子,
是水,
自己的影象就在眼前。
不要纠缠在眼睛的视觉里。
心灵的深处会为它绞痛,
流血;
心灵的高处会为它铺乌云,
挡住幸福的阳光。
那就会有一片忧郁
——没有方向和希望,
没有上下,
记忆的轰响串成无尽的噪音……
于是一切混乱。
生命在混乱中枯萎,
自己的影象成为毒药,
染成忧郁,
染成灰色,
渐渐发霉、发臭……
但是,
能看到镜里的丑相的,
不妨耸一耸肩,
冷笑一声,
对人间说∶
“能忘记自己的有福了。”
然后搅浑了水,
打破镜子。

《秋》

连鸽哨都发出成熟的音调,
过去了,那阵雨喧闹的夏季。
不再想那严峻的闷热的考验,
危险游泳中的细节回忆。

经历过春天萌芽的破土,
幼芽成长中的扭曲和受伤,
这些枝条在烈日下也狂热过,
差点在雨夜中迷失方向。

现在,平易的天空没有浮云,
山川明净,视野格外宽远;
智慧、感情都成熟的季节啊,
河水也象是来自更深处的源泉。

紊乱的气流经过发酵,
在山谷里酿成透明的好酒;
吹来的是第几阵秋意?
醉人的香味已把秋花秋叶深深染透。

街树也用红颜色暗示点什么,
自行车的车轮闪射着朝气;
塔吊的长臂在高空指向远方,
秋阳在上面扫描丰收的信息。
发表于 2015-11-12 14:59:27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总第16期“纪念新诗百年专号”

【大陆新诗选】

《大陆新诗选》从定义上讲,对新诗百年所有流派都适用。这里取其广义,用于狭义,把没有进入流派栏目的作品选录在这里。中国新诗百年,一部分诗人被划入了流派,一部分诗人似乎无流派可言,其中不少诗人写出了好诗,产生了影响。他们当中,有些诗人可能是有流派的,有他们的创作理论和主张,只是他们所倡导的流派没有得到广泛认可,久而久之,他们似乎就没有流派可划了。本栏《大陆新诗选》以1949年为界,1949年以后的“无派新诗选”,将放在1979年以后的《自由新诗选》安排。


【臧克家的诗】

臧克家(1905—2003),山东诸城人。1930年考入青岛大学,师从闻一多。1957年初《诗刊》创刊,出任主编至1964年底休刊。诗集有《烙印》《罪恶的黑手》《自己的写照》《运河》《泥土的歌》等20多种及长诗数种。

《生命的叫喊》

高上去又跌下来,
这叫卖的呼声——
一支音标,沉浮着,
在测量这无底的五更。

深闺无眠的心,将把这
做成诗意的幽韵?
不,这是生命的叫喊?
一声一口血,喊碎了这夜心。

1934年

《春鸟》

当我带着梦里的心跳,
睁大发狂的眼睛,
把黎明叫到了我的窗纸上——
你真理一样的歌声。
我吐一口长气,
拊一下心胸,
从床上的恶梦
走进了地上的恶梦。
歌声,
像煞黑天上的星星,
越听越灿烂,
像若干只女神的手
一齐按着生命的键。
美妙的音流,
从绿树的云间,
从蓝天的海上,
汇成了活泼自由的一潭。
是应该放开嗓子
歌唱自己的季节,
歌声的警钟,
把宇宙
从冬眠的床上叫醒,
寒冷被踏死了,
到处是东风的脚踪。
你的口
歌向青山,
青山添了媚眼;
你的口
歌向流水,
流水野孩子一般;
你的口
歌向草木,
草木开出了青春的花朵;
你的口
歌向大地,
大地的身子应声酥软;
蛰虫听到你的歌声,
揭开土被
到太阳底下去爬行;
人类听到你的歌声
活力冲涌得仿佛新生;
而我,有着同样早醒的一颗诗心,
也是同样的不惯寒冷,
我也有一串生命的歌,
我想唱,像你一样,
但是,我的喉头上锁着链子,
我的嗓子在痛苦地发痒。

1942年5月22日晨
万鸟声中写于河南叶县寺庄


【田间的诗】

田间(1916—1985),安徽无为人。抗战初到延安,发起街头诗运动。后任河北省文联主席。有诗集《给战斗者》《誓辞》《马头琴歌集》《天山诗草》等及长诗《赶车传》。

《义勇军》

在长白山一带的地方,
中国的高粱
正在血里生长。
大风沙里
一个义勇军
骑马走过他的家乡,
他回来:
敌人的头,
挂在铁枪上!

1938年作


【罗寄一的诗】

罗寄一(1920- ),本名江瑞熙,安徽省贵池人,1940年入法商学院学习,1943年毕业。罗寄一是中国著名的诗人,翻译家。

《音乐的抒情诗》
——柴可夫斯基乐曲

水可以拯救这些窒息的粗粝,
水是忧愁的。她从冰冷的
月光下的岩石流来,她知道
地层温热的焦躁,银色的流
流向广阔的四方,让我们朗畅的
哭泣跟随午夜里她的抑扬。

白昼我们是可怕地愚昧和懦弱,
现在才勇敢,凝视着纯净的自我
在升起中战栗,他修长的肢体
伸展在绝望地温柔的梦里,喃喃地
诉说着坚决而庄严的一种抗议。

让她流过来,梳去我们的尘埃,
那变灰而归入泥土的只是一个惶惑的
命题,我要在飘去而终于沉落之前
十分清醒,流过来,让你甜蜜的
波纹溶入那美丽的“痛苦”的化身。

我存在了,在这一瞬,
银色的颗粒轻轻地填满我全部的空隙,
一点固执的惊愕,
它渐渐庞大而遮盖,
像一滴致命的药剂,
载我微笑地去一片宁静的大海。


【王佐良的诗】

王佐良(1916-1995)浙江上虞人。1939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外语系。曾任西南联合大学、清华大学讲师。1947年留学英国牛津大学。1949年回国后,历任北京外国语学院教授、英语系主任、副院长,中国莎士比亚学会、中国外语教学研究会第一届副会长,中国英语教学研究会第一届会长,《外国文学》主编,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一、二届学科评议组成员。是第六届全国政协委员。专于英国文学的研究。著有《英国十七世纪剧作家韦勃斯特的文学声誉》(英文)、《英国文学论文集》,译有〔英〕《彭斯诗选》,中译英《雷雨》(曹禺著)。

《巴黎码头边》

是这种桥头的凝神,
面对着烟雾里的白水,
听任身边千车万车过去,
沉默地注视桥下的流水,
是这种永恒的姿势
给了萨特快乐和绝望?

走路的个个是可敬的市民,
各自盼望着开胃酒和打盹的下午。
有一天凝神的眼睛忽然放了光:
她矮小而苍白,他不断抽着烟,
不说话,缓缓地走向码头边,
苦难使他们慷慨地温柔。

于是准备去做小妇人,
投降给菜市和杂货店,
开始有笑声,开始想锁门,
买了桌灯和窗帘布,
他却死在轮下。没有眼泪,
只有孩子和肺病在身体里生长。

也许得了救,她变成老驼背,
头上包一块黑巾,去服侍一个交际花,
看她在黑礼服上露出白胸膛,
又随手挂上钻石的项链。
你认为她看见了自己,或者
猛然迎面了三十年前的他?

她却只偎着小火炉,
打盹如无记忆的猫。
尸骨早已化泥,孩子长成了水手,
肺上的洞也结了壳,
只有这通往水边小小港尽头,
又看见别人在桥头凝神。

《1948年圣诞》

贺年片上有马车在雪地穿行,
一条路通向有炉火的小屋,
一条路通向河边的渡船,
船夫粗线条的木刻脸,
比那荒山的石头更古老。

翻过另一张来自巴黎,
黄领带,黑上衣,浅红的背心,
独行在郊外的大森林,
智慧和思辨,才情和诗意,
却寻不回闪耀而痛苦的昨天。

伦敦的阴雾笼罩了丝头巾,
巾下的人脸何等洁白!
眼眶下却有忧郁的青色,
心头涌起的不是太阳,
只想躲进更浓的黑暗。

人的声音比不上提琴甜,
人的皮肉比不上大理石坚,
闲暇是古老的罪,
变心是古老的痛苦,
羞辱是古老的感情。

今夜处处窗子都亮着,
却有寂寞从四面袭来,
像是那灰色城楼外的军队,
悄悄地逼近又逼近,
包围了一个无救的敌人。


【屠岸的诗】

屠岸(1923- ),出版的诗集有《屠岸十四行诗》、《哑歌人的自白》等。

《纸船》

那一年我和你曾到废园的池塘,
把蚂蚁放进一群纸褶的小船,
让它们漂过绿荫下广阔的海洋,
被阵阵西风从此岸猛吹到彼岸。

你还说组成了小人国无敌舰队,
在港口举行隆重的出征典礼。
我们为胜利的战士唱凯歌助威,
我们为牺牲的水手洒哀悼的泪滴。

把这些美丽的话语留在我心上,
你凭着孩子的好奇亲自去航海了。
当纸船在我的心浪上颠簸的时光,
作为失败者你从海上归来了。

世界上常有失败和胜利的交替,
幻象却永远保持着不败的魅力!

《城楼图铭》

欲圮的敌楼,风雨剥蚀的城墙,
破败的岗亭,土山之间的泥路,
被画笔揉成一团。混茫的中央:
载双人的独轮车伸向迢遥的远处……

冬日的风,凄厉而肃杀,吹去
每一段回忆,以至每一片凄清,
这小城呈现出一个伟大的裸体——
在令人颤栗的洁净中向天横陈。

一切都已是昨日的汪洋中的点滴,
但我将面对这幅画,以我的心祭:
没眼泪,连心的跳动也几乎要止息,
因为岩石的悲悼是如死的静寂。

耳语如彗星,划破了阴冷的画面:
亡友的哀容如峻峰在星云里突现。

《写于安科雷季机场》

天光如浑圆的蓝宝石包围着银鸟。
越蓝点连成的虚线,跨阿留申群岛。
太平洋匆匆隐退,白令海涌到。
追赶时间呀——你这太阳的轨道。

你好,阿拉斯加!你好,北极圈!
你好,安科雷季!你好,麦金利山!
混沌的丝绒黑取代透明的宝石蓝,
艳阳天退到繁星夜——转瞬之间!

从今天清晨直追到昨天深夜——
北极圈外是一片灿烂的星野。
爱斯基摩兄弟迎来了,面带笑靥。
明天同今天建交,情真意切。

我想:有一天,人类乘超光速漫游,
看无穷的未来同无穷的过去握手。
发表于 2015-11-12 15:01:41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总第16期“纪念新诗百年专号”

【台湾现代派诗选】

新现代主义诗群,也称为现代派诗群,源自于纪弦所创办的《现代诗》诗歌季刊。1953年纪弦成立了《现代诗》诗社出版诗歌季刊,二月创刊号问世。参加《现代诗》季刊的还有杨唤、林泠、方思、羊令野、郑愁予等。1956年纪弦号召诗坛同仁,组成现代派,提倡新现代主义,掀起新诗的再革命运动,即所谓的现代派的“自由诗运动”及“现代诗运动”。现代派诗人也可能说是20世纪30年代"现代派"的延续,所以也称为新现代主义。《现代诗》季刊的创办也被认为是台湾现代诗歌的起端。代表诗人:纪弦、杨唤、林泠、方思、羊令野、郑愁予。


【纪弦的诗】

纪弦(1913~ )当代诗人。原名路逾,笔名路易士、青空律。原籍陕西周至,生于河北清苑。1924年定居扬州。1929年以路易士笔名开始写诗。1933年毕业于苏州美专,举办画展。1934年创办《火山》诗刊,翌年与杜衡合编《今代文艺》。1936年支持戴望舒等创办《新诗》月刊,同年创办《诗志》,与《新诗》及吴奔星在北平编辑的《小雅》相互呼应,互登广告,成为当时南北鼎足而三的有影响的诗刊。与徐迟、吴奔星、施蛰存等人友善。此时诗作深受现代派的影响。抗日战争爆发后流转于汉口、长沙、昆明、香港等地,曾任国际通讯社日文翻译,主编《诗领土》。抗战胜利后始用纪弦笔名写稿。1948年由上海赴台湾,曾编辑《和平日报》副刊《热风》,创办《现代诗》季刊,发起成立现代诗社,引起台湾诗坛关于现代诗的一次论争。1974年自台北成功中学退休,1976年赴美定居。纪弦是台湾诗坛的三位元老之一(另两位为覃子豪与钟鼎文),在台湾诗坛享有极高的声誉。纪弦不仅创作极丰,而且在理论上亦极有建树。他是现代派诗歌的倡导者,他主张写“主知”的诗,强调“横的移植”。诗风明快,善嘲讽,乐戏谑。他的诗极有韵味,且注重创新,令后学者竞相仿效,成为台湾诗坛的一面旗帜。

《一片槐树叶》

这是全世界最美的一片,
最珍奇,最可宝贵的一片,
而又是最使人伤心,最使人流泪的一片,
薄薄的,干的,浅灰黄色的槐树叶。
忘了是在江南,江北,
是在哪一个城市,哪一个园子里捡来的了。
被夹在一册古老的诗集里,
多年来,竟没有些微的损坏。

蝉翼般轻轻滑落的槐树叶,
细看时,还沾着些故国的泥土啊。
故国呦,啊啊,要到何年何月
才能让我再回到你的怀抱里
去享受一个世界上最愉快的
飘着淡淡的槐花香的季节?……

《狼之独步》

我乃旷野里独来独往的一匹狼。
不是先知,没有半个字的叹息。
而恒以数声凄厉已极之长嗥
摇撼彼空无一物之天地,
使天地战栗如同发了疟疾;
并刮起凉风飒飒的,飒飒飒飒的:
这就是一种过瘾。

《你的名字》

用了世界上最轻最轻的声音,
轻轻地唤你的名字每夜每夜。
写你的名字,
画你的名字,
而梦见的是你的发光的名字:
如日,如星,你的名字。
如灯,如钻石,你的名字。
如缤纷的火花,如闪电,你的名字。
如原始森林的燃烧,你的名字。

刻你的名字!
刻你的名字在树上。
刻你的名字在不凋的生命树上。
当这植物长成了参天的古木时,
啊啊,多好,多好,
你的名字也大起来。
大起来了,你的名字。
亮起来了,你的名字。
于是,轻轻轻轻轻轻轻地呼唤你的名字。


【方思的诗】

方思(1925-),原名黄时枢,1925年生于湖南长沙。早年留学欧洲,主修社会学,到台后曾在淡江学院任教,并在台湾图书馆任职。从十四岁就开始写诗,但直到1952年才将历年来的重要作品发表,从此引起诗坛的瞩目。方思台湾是现代诗派的重要发起人之一,著有诗集《时间》(1953),《夜》(1955)和《竖琴与长笛》(1958),还有翻译出版的里尔克的诗集《时间之书》。长诗《竖琴与笛》是方思告别诗坛的力作,发表后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声音》

夜渐渐地冷了,我犹对灯独坐
冬夜读书,忍对一天地间的黑暗
仅仅隔一层窗,薄薄的纸
我犹挑灯夜读,忍受一身寒意
每一个字是概念,每一句子是命题
是力量,是行动,是一个生生不息的字宙
有热,有光
在沉寂如死的夜心,我听到一个声音
呼唤我的名字:我欲
推窗出去

《春醒》

十年,在冰冻的世界内
我睡着,锁满心的渴望于我的体内
我身躯是绝缘体,我心在严寒内炽热
外边蛛网重织,草莽丛生

迷朦中我听见轻轻步声
而又聆闻鸟啭连连,以及,缓缓地
花瓣启放,突然我自梦中惊醒
一只柔软的手抚探我心,送暖嘘寒
是你的气息,你低声唤我:
大地业已回春!

《夜歌》

夜性急地落下来了
你不要唱哀悼的歌

你只有一个形态
却有无数的影子
夜揉皱了山的衣裙,舒展了树的手臂
融和了水与雾,平匀了湖与土丘
夜落下来了,那么
到夜之寂,夜之深沉,当有声音升起
从静之中央,那时便没有光,没有影子
你的形态便是我的心

让夜过早地落下来罢
我不要再见你.你的影子
无所不在的,处处引我悲歌的
我要拥抱你,与你合而为一
我的心就拥抱你
拥抱这深沉的寂静,拥抱这响彻
我的全心灵的,啊,宁谧的,幸福的,生命本身的声音
当夜落下来了,淹没了一切崇高的卑微的,远的近的

在黑暗之黑暗,寂静之寂静的
外界
不要唱哀悼的歇


【林泠的诗】

林泠(1938—),本名胡云裳,广东省开平县人。国立台湾大学化学系毕业美国弗吉尼亚大学博士,现任职美国化学界,主持药物合成研究。林泠早期的诗风婉约优美,感情真挚深刻,体裁秀丽自然,是台湾诗坛上一位重要而又独特的女诗人。著有《林泠诗集》。

《阡陌》

你是横的,我是纵的
你我平分了天体的四个方位

我们从来的地方来,打这儿经过
相遇。我们毕竟相遇
在这儿,四周是注满水的田垅

有一只鹭鸶停落,悄悄小立
而我们宁静地寒暄,道着再见
以沉默相约,攀过那远远的两个山头
遥望
(——一片纯白的羽毛轻轻落下来)

当一片羽毛落下,啊,那时
我们都希望——假如幸福也像一只白鸟
它曾悄悄下落。是的,我们希望
纵然它们是长着翅膀的……


《不系之舟》

没有什么使我停留
——除了目的
纵然岸旁有玫瑰、有绿荫、有宁静的港湾
我是不系之舟
也许有一天
太空的遨游使我疲倦
在一个五月燃着火焰的黄昏
我醒了
海也醒了
人们与我重新有了关联
我将悄悄地自无涯返回有涯,然后再悄悄离去
啊,也许有一天
意志是我,不系之舟是我
纵然没有智慧
没有绳索和帆桅

《星图》

从这儿数过去
七倍的距离,向南——
啊,那就是啦。那是一颓
传说已久的,还未命名的星星

我是第一个发现的水手
梦土的开拓者
那确定它底存在的,不是观察,不是预言
而是我诗句织就的星图

此刻,象引度的圣者一样
我正对着迷惘的人世说:
从这里数过去
七倍的距离,向南……


【羊令野的诗】

羊令野(1923—)诗人。原名黄仲琮。安徽泾县人。出身于中产阶级家庭。青年时代考入国民党中央学校,从事军方文艺工作,曾编辑《浙西周报》、《兰溪导报》,《诗阵地》周刊等。1950年去台湾,主编《前进报》。1956年参与出版《南北笛》诗刊。1959年调“国防部”任职。后任军方诗歌队队长,创办《诗队伍》周刊。1970年发起组建诗宗社。1976年出任台湾画刊社社长。未久退役。有诗集《血的告示》,散文集《回首叫云起飞》、杂文集《必边正杂文集》,评论集《千手千眼集》等。出版的诗集有《贝叶》(1968)、《羊令野自选集》(1979)等。

《蝉》

整个夏天
你的鼓噪不休
那种重复调子
令人思虑的
不知道谁抄袭谁的语言

高枝而
饮露餐风
你的自鸣清高
却在一夜西风里
噤住了自己的一张嘴
说你是懦夫也可以
说你是哲者也可以

高枝而
饮露餐风
你的自鸣清高
却在一夜西风里
噤住了自己的一张嘴
说你是懦夫也可以
说你是哲者也可以

不过
最难熬的冬来霜雪
等你脱壳之后
顶多是个空洞的标本

《红叶赋》

我是裸着脉络来的
唱着最后一首秋歌的
捧出一掌血的落叶啊
我将归向我第一次萌芽的土

风为什么萧萧瑟瑟
雨为什么淅淅沥沥
如此深沉的漂泊的夜啊
欧阳修你怎么还没有赋个完呢

我还是喜欢那位宫女写的诗
御沟的水啊缓缓的流
啊小小的一叶载满爱情的船
一路低吟到你跟前

《蝶之美学》

用七彩打扮生活,
在风中,我乃文身男子。
和多姿的花儿们恋爱整个春天,
我是忙碌的。

从庄子的枕边飞出,
从香扇边沿逃亡。
偶然想起我乃蛹之子;
跨过生与死的门槛,我孕育美丽的日子。

现在一切游戏都告结束。
且读逍遥篇,梦大鹏之飞翔。
而我,只是一枚标本,
在博物馆里研究我的美学。


【杨唤的诗】

杨唤(1930一1954),原名杨森,台湾现代派诗人之一,1950年开始写儿童诗,成为台湾现代儿童诗的先驱。1954年3月7日因车祸逝世于台北。出版有诗集《风景》《杨唤诗集》《水果们的晚会》等。1988年由台湾一些著名儿童文学家发起成立“杨唤儿童文学奖”,奖励海峡两岸卓有成就的儿童文学作家,每年颁奖一次。

《我是忙碌的》

我是忙碌的,
我是忙碌的,
我忙于摇醒火把,
我忙于雕塑自己,

我忙于活动行进的鼓钹,
我忙于吹响迎春的芦笛,
我忙于拍发幸福的预报,
我忙于采访真理的消息,
我忙于招生命的树移植于战斗的丛林,
我忙于把发酵的血酿成爱的汁液。

直到有一天我死去,
象尾色睡眠于微笑的池沼,
我才会熄灯休息,
我,才有一个美好的完成,
如一册诗集;

而那覆盖我的大地,
就是那诗集的封皮。
我是忙碌的,
我是忙碌的。

《乡愁》

在从前,我是王,是快乐而富有的,
邻家的公主是我美丽的妻。
我们收获高粱的珍珠,玉蜀黍的宝石,
还有那挂满在老榆树上的金纸。

如今呢?如今我一贫如洗。
流行歌曲和霓虹灯使我的思想贫血。
站在神经错乱的街头,
我不知道该走向哪里。

垂灭的星
轻轻地,我想轻轻地
用一把银色的裁纸刀
割断那象蓝色的河流的静脉,
让那忧郁和哀憨
愤怒地泛滥起来。

对着一照垂灭的星,
我忘记了爬在脸上的泪。
花与果实
花是无声的音乐,
果实是最动人的书籍,
当他们在春天演奏,秋天出版,
我的日子被时计的齿轮,
给无情地啮咬、绞伤;

庭中便飞散着我的心的碎片,
阶下就响起我的一片叹息。

《二十四岁》

白色小马般的年龄。
绿发的树般的年龄。
微笑的果实般的年龄。
海燕的翅膀般的年龄。

可是呵,
小马被饲以有毒的荆棘,
树被施以无情的斧斤,
果实被害于昆虫的口器,
海燕被射落在泥沼里。

Y.H!你在哪里?
Y.H!你在哪里?


【郑愁予的诗】

郑愁予,原名郑文韬,祖籍河北宁河,1933年生于山东济南,现代诗人。重要诗作包括《梦土上》、《衣钵》、《窗外的女奴》、《郑愁予诗选集》、《郑愁予诗集Ⅰ》、《燕人行》、《雪的可能》、《莳花刹那》、《刺绣的歌谣》、《寂寞的人坐着看花》等14种。诗集《郑愁予诗集Ⅰ》被列为“影响台湾三十年的三十本书”之一。诗人在80年代曾多次选为台湾各文类“最受欢迎作家”,名列榜首。

《火炼 寂寞的人坐着看花》

焚九歌用以炼情
燃内篇据以炼性
炼性情之为剑者两刃
而炼剑之後又如何 就
炼炼火的自己吧

炼自己成为容器
不再是自己而是
大实若虚
此所谓炉火纯青
是容飞鹅即兴闯入
过瘾而不
焚身

《殒石》

小小的殒石是来自天上,罗列在故乡的河边
像植物的根子一样,使绿色的叶与白色的花
使这些欣荣的童话茂长,让孩子们采摘
这些稀有的宇宙的客人们
在河边拘谨地坐著,冷冷地谈著往事
轻轻地潮汐拍击,拍击
当薄雾垂缦,低霭铺锦
偎依水草的殒石们乃有了短短的睡眠

自然,我常走过,而且常常停留
窃听一些我忘了的童年,而且回忆那些沉默
那蓝色天原尽头,一间小小的茅屋
记得那母亲唤我的窗外
那太空的黑与冷以及回声的清晰与辽阔

《天窗》

每夜,星子们都来我的屋瓦上汲水
我在井底卧着,好深的井啊。

自从有了天窗
就像亲手揭开覆身的冰雪
----我是北地忍不住的春天
星子们都美丽,分占了循环着的七个夜
而那南方的蓝色的小星呢?
源自春泉的水已在四壁闲荡着
那叮叮有声的陶瓶还末垂下来。

啊,星子们都美丽
而在梦中也响着的,只有一个名字
那名字,自在得如流水……


【林亨泰的诗】

林亨泰, 一九二四年生,台湾彰化人。一九五零年,国立台湾师范大学教育学系毕业。“跨越语言的一代”诗人、诗评论家,笠诗社发起人之一,首任主编。一九五六年,参与“现代派运动”,并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提出“主知的优位性”以及“方法论的重要性”等之主张,对于当时诗坛起了决定性影响。一九六四年,共同筹组“笠诗社”,担任首任主编,致力于“时代性”与“本土化”,认为“现代”与“乡土”并不冲突,“现代”的成果必定落实于“乡土”之上。 著有诗集《林亨泰诗集》(1984)、《跨不过的历史》(1990)等,评论集《现代诗的基本精神》(1968)、《见者之言》(1993)、《找寻现代诗的原点》(1994)等,教育论集《J.S.布鲁那的教育理论》(1968),并译有《保罗•梵乐希方法序说》(1969)一书。

《虐待》

故意地熄灭了电灯,
先让房子中是一片黑暗,
之后再划根火柴,
以那燃烧的火焰的照耀,
看着心爱的,我的笔迹。
在我这无理的虐待下,
还是默默低言无语。

《书籍》

在桌子上堆着很多的书籍,
每当我望着它们,
便会有一个思想浮在脑际,
因为,这些书籍的著者,
多半已不在人世了,
有的害了肺病死掉,
有的在革命中倒下,
有的是发狂着死去。
这些书籍简直是
从黄泉直接寄来的赠礼,
以无尽的感慨,
我抽出一册来。
一张一张的翻看,
我的手指有如那苦修的行脚僧,
逐寺顶礼那样哀怜。
于是,我祈祷,
像香炉焚熏着线香,
我点燃起烟草……


【陈克华的诗】

陈克华(1961-),祖籍山东汶上。台湾医学院医学系毕业。“现代诗”同仁。出版的诗集有《骑鲸少年》(1981)、《我捡到一颗头颅》(1986)、《星球记事》(1986)、《与孤独的无尽游戏》(1993)、《我在生命转弯的地方》(1993)、《欠砍头诗》(1995)、《美丽深邃的亚细亚》(1997)等。

《零》

是第一千次的回顾了。这回我意识到
整数
所蕴含的,结束的意味──
一颗急驰的心所能负载的
便于重新点数的
情绪:一,就是一次相遇
之后的零零零
相继地
把悲哀十倍十倍
扩得极大
极空洞。

《北回线上》

那是一段长长的,断不去的梦
的旅程。我正要回去
那处盛产山水、大理石
和花莲人的地方

习惯上,会有一位阿美族青年与我同座
他看海,我想着心事
有时我们交换,有时,我们也为彼此守夜──

而终究是如此颠簸的梦境太绵长了
他偶而醒来,不快地
告诉我一个木麻黄的村落
遇见涂着眼膏的少女
口香糖,和吉他歌本
和到处一点点色情的暗示。

我说起发生在火车上,有关加速度的著名实验──
土葬。
一颗良心 
或者一块铅的坠落,更快速接近泥土呢?
石灰岩或者五万呎的人工草皮
观光收入或者生产指数
人口素质或者就业率

他说他不懂物理。那么,
我问他:
在清醒的时候,你比较崇拜烟囱呢,
还是阳具?

《需要》

就在十二月短短的剧寒里
经常感觉得到一种,晶莹剔透
被爱的需要,被
深深拥吻被
撕捉被解剖被刺破被扭曲被吸咐被践踏被分解
被喘息被睡眠
被梦见(被惊醒)
之后,凝望

彼此眼里大片荒芜的绿
的需要
发表于 2015-11-12 15:03:2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总第16期“纪念新诗百年专号”

【台湾蓝星诗群诗选】

蓝星诗社于1954年由余光中等成立,并先后创办了《蓝星诗刊》杂志、《蓝星诗页》、《蓝星年刊》等,对台湾的现代诗发展有极其重要的影响。蓝星诗社是具有沙龙精神的现代派诗社,最具特色的是自由创作路线,提倡充分发挥个人才华、个性,形成独有的以乡土情结作为诗歌精神的创作风格。1957年诗人覃子豪发表重要诗论《新诗向何处去》,主张诗歌应该通过反映现实和人生来观照读者,也就是传统的严谨和浪漫的抒情相结合的风格。蓝星诗社的成立对台湾的诗歌文学运动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代表诗人: 余光中、覃子豪、钟鼎文、罗门、蓉子、周梦蝶、向明、白萩、夏菁。


【覃子豪的诗】

覃子豪(1912-1963),四川广汉人,1932年考入北平中法大学孔德学院高中部学习,与同学朱颜等成立诗社,研读法国浪漫诗人雨果等的作品,合出诗集《剪影集》。1936年到日本入东京中央大学法科,参加中国诗歌作者协会。1937年7月抗日战争爆发后返国,投入抗日宣传活动。1947年去台湾。著有《海洋诗抄》《瓶之存在》《论现代诗》《法兰西诗集》等诗集、诗论集,1951年主编《新诗周刊》。后与钟鼎文等创建蓝星诗社,编印《蓝星》诗刊。1954年春与钟鼎文、余光中等人发起创建“蓝星”诗社,1957年8月创办《蓝星诗选》丛刊。著有《诗的解剖》《论现代诗》《诗的表现方法》等诗论集。被誉为台湾诗坛三老之一,与纪弦、钟鼎文齐名。

《过黑发桥》

佩腰的山地人走过黑发桥
海风吹乱他长长的黑发
黑色的闪烁
如蝙蝠窜入黄昏
黑发的山地人归去
白头的鹭鸶,满天飞翔
一片纯白的羽毛落下
我的一茎白发
落入古铜色的镜中
而黄昏是桥上的理发匠
以火焰烧我的青丝
我的一茎白发
溶入古铜色的镜中
而我独行
于山与海之间的无人之境

港在山外
春天系在黑发的林里
当蝙蝠目盲的时刻
黎明的海就飘动着
载满爱情的船舶

《独语》

我向海洋说:我怀念你
海洋应我
以柔和的潮声

我想森林说:我怀念你
森林回我
以悦耳的鸟鸣

我向星空说:我怀念你
星空应我
以静夜的幽声

我向山谷说:我怀念你
山谷回我
以溪水的淙鸣

我向你倾吐思念
你如石像
沉默不应

如果沉默是你的悲抑
你知道这悲抑
最伤我心

《追求》
   
大海中的落日
悲壮得象英雄的感叹
一颗星造过去
向遥远的天边
   
黑夜的海风
刮起了黄沙
在苍茫的夜里
一个健伟的灵魂
跨上了时间的快马


【向明的诗】

向明(1928-),本名董平,湖南长沙人。军事学校毕业。是当代台湾重要诗人之一。蓝星诗社同仁。出版诗集有《雨天书》、《狼烟》、《五弦琴》、《青春的脸》、《向明自选集》、《水的回想》、《随身的纠缠》,诗话集《客子光阴诗卷里》,童诗集《萤火虫》。

《巍峨》

我吞砂石
我嚼水泥
我大桶大桶的喝水
我是那巨口大腹的
搅拌机
吃一切硬的
   粗糙的
   未曾消毒的
在不停的忙碌中
在不停的歌唱中
你们看见么?
我呕心沥血的
就是那一大片苍茫空白处
拔地而起
堂皇硬朗的一种
占领
它的名字叫做
巍峨

《窗外的加德丽亚》

全未经意的
窗外那株淑女般的加德丽亚
一夜之间
暴露得
就象街头那个
穿着亵衣招摇的寻欢妇

值此之时
我正低头留神捕字入诗
想我的
非非心事
目光正经忙碌得
如一支穿梭黑夜的电炬
异色与我何干乎

当然
除非我的诗中
冷不防地
掉进了几个
惹火煽情的
错别字

《隔海捎来一只风筝》

就让自己再年轻一次吧
临老,你从隔海捎来一只风筝
青绿的双翅暗镶虎形斑纹
迎风一张,竟若那只垂天的大鹏
颀长的尾翼,拖曳出去
又是凤凰来仪的庄重
暗示得好深长的一分期许
俨然,年轻时遗落的飞天大志
被你一头捎了过来
要我再走一次年轻

可能吗?再一次年轻
风骨当然还是当年耐寒的风骨
又硬又瘦又多棱角的几方支撑
稍一激动还是扑扑有声
仍旧爱和朔风顽抗
好高骛远不脱灵顽的一只风筝
起落升沉了多少次起落升沉
居高不坠总羡日月星辰
爱恨割舍不了的是
那些拘绊拉扯的牵引

可能吗?也许可以再一次年轻
把萧萧白发推成萧飒草坪
放出白鸽、放出青鸟、放出囚禁的阴影
邀请风雨,邀请雷电,邀请旗帜
邀请一切爱在长空对决的诸灵
所有的啄喙,所有的箭矢
就请对准这只老不折翼的风筝
看它几番腾跃,一路扬升而上
看它一个俯冲下去,从此舍身下去
时间在后面追成许多仰望的眼睛


【夏菁的诗】

夏菁(1925~ ),本名盛志澄,1925年生于浙江嘉兴.美国科罗拉多州立大学硕士,曾任联合国专家及科罗拉多教授等职。是美国《诗天空》(Poetry Sky)双语季刊顾问。“蓝星诗社” 创始人之一。自1954年出版第一本诗集起,已有九种,包括近年出版的《雪岭》(2003)和《夏菁短诗选》(2004)等。另出版有散文四种。其诗文,近年来常在美国、台湾、香港中文报纸及期刊发表。 他现居科罗拉多州的可临视堡。

《月夜散步》

此刻正象是水底的世界,
一切已沉淀,静寂。
那些远近朦胧的树枝,
如珊瑚丛生海里。

蓝空上缓泛过光洁的浮云,
是片片无声的浪花;
只有一只古代的象牙舟,
在珍珠的海上划。

行人看不见彼此的面貌,
只感到浮光掠影,
象鱼儿优游在绿绿的水中,
来去仅闪闪银鳞。

《消息》

冬天常常驶过一个农庄
马、冷落的铅丝网
树、干涸的河床
今早,我忽然觉得
有一些异样
嫩柳在丝丝飘忽
牡马在频频昂仰
马、树和我之间
互传着什么消息?
或仅仅是为了一片
乍暖的空气

《初醒》

从另一个世界掉回
受惊于划空的鸟鸣
或床头的春雷
自一层茧的无形
破出,还不欲起飞
潜能有待肯定
假如我是一尊木乃伊
徐徐转动我的眼珠
较量周遭和回忆
一种周而复始的欢喜
每一次回苏,没有被
障眼的魔手阖起


【白荻的诗】

白荻(1937—),原名何锦荣,中国台湾当代诗人。曾从事过美术设计工作,在美术界颇有名气。著有诗集《蛾之死》、《风的蔷薇》、《天空象征》等,为台湾本土现代诗《笠》的创刊者之一。

《你似一轮明月走过我心的湖底》

不知什么时候,这样孤寂的黑夜,我寻你
无言的伸出双手触你
以狮子座流星雨的速度
以瞬间明亮滑过你的唇边时轻轻的呼唤你

而你只是无形体的光
在这穹形的天籁之下
没有声响而时时在回应
没有明眸而时时在凝视
似一个梦觉
无所不在,无时不在

你似一轮明月走过我的心的湖底……

《夕阳无语》

夕阳无语的探进室内
看看我的书,暖暖我的床
又静静地退出去
像你  

爱是非言辞的
用猫的软蹄临近身边
不带一点要人注意的声响  

我走到窗边靠近
无语地与世界的沉默交谈
有阴影从大地升上来
而天空仍是彩霞重重  

且看并飞的鹭鸶
在八月的凉风中逍遥


【周梦蝶的诗】

周梦蝶,1921年2月10日生于河南淅川。自1952年开始发表诗作,成为蓝星诗社一员,至1959年诗集《孤独国》的出版﹐奠定了他在诗坛的地位。 周梦蝶是诗坛少有的蜗牛派,创作四十年,却字字珍惜,至今只出版过《孤独国》和《还魂草》两本诗集。

《十月》

就像死亡那样肯定而真实
你躺在这里。十字架上漆着
和相思一般苍白的月色
而蒙面人的马蹄声已远了
这个专以盗梦为活的神窃
他的脸是永远没有褶纹的
风尘和抑郁折磨我的眉发
我猛叩着额角。想着
这是十月。所有美好的都已美好过了
甚至夜夜来吊唁的蝶梦也冷了
是的,至少你还有虚无留存
你说。至少你已懂得什么是什么了
是的,没有一种笑是铁打的
甚至眼泪也不是……

《树》

等光与影都成为果子时,
你便怦然忆起昨日了。
那时你的颜貌比元夜还典丽,
雨雪不来,啄木鸟不来,
甚至连一丝无聊时可以折磨自己的
触须般的烦恼也没有。
是火?还是什么驱使你
冲破这地层?冷而硬的,
你听见不,你血管中循环着的呐喊?
“让我是一片叶吧!
让霜染红,让流水轻轻行过……”
于是一觉醒来便苍翠一片了!
雪飞之夜,你便听见冷冷
青鸟之鼓翼声。

《托钵者》

滴涓涓的流霞
于你钵中。无根的脚印啊!
十字花开在你匆匆的路上
衣明囚与昨日与今日之外
你把忧愁埋藏。

紫丁香与紫苜蓿念珠似的
到处牵接着你;
日月是双灯,袈裟般
夜的面容。

十四月。雪花飞
三千弱水的浪涛都入睡了。
向最下的下游——

最上的上游
问路。问路从几时有?
几时路与天齐?
问忧昙华几时开?
隔着烟缘,隔着重重的
流转与流转——你可能窥见
哪一粒泡沫是你的名字?

长年辗转在恒河上
恒河的每一片风雨
每一滴鸥鹭都眷顾你——
回去是不可能了。枕着雪涛
你说:“我已走得太远!”

所有的渡口都有雾锁着
在十四月。在桃叶与桃叶之外
抚着空钵。想今夜天上
有否一颗陨星为你默默堕泪?
象花雨,象伸自彼岸的圣者的手指……

    附:优昙华三千年一度开,开必于佛出世日。又:王献之有妾 曰桃叶,美甚,献之尝临流歌以送之。后遂以桃叶名此渡。 


【钟鼎文的诗】

钟鼎文(1914-)  安徽舒城人,毕业于上海中国公学政治经济系。30年代中期留学日本,1948年到台湾。1951年同覃子豪、夏菁等人发起筹办台湾第一家富有东方情调的纯诗刊物《新诗周刊》,著有诗集《三车》《行吟者》《山河诗抄》《雨季》。

《人体素描》(组诗)

《发》

寄一切的风情于发吧,
发是惯于打着旗语的青春底旗。

而我,已经是年逾四十,
在发里早已有了叛逆的潜藏。

一旦这些叛逆们公然哗变,
人边陲起义,问鼎中原。

我的发将成为白色的降幡,
迎接无数强者之征服。

《乳》

圆润,匀称,
美学上永恒的焦点。

女人们代表维娜丝朝代,
她们的杰作属于古典派;
男人们代表马蒂斯时代,
他们的杰作属于野兽派。

为了美学,
谁都会作明智的抉择。

《脐》

从殖民朝代遗留下来的一口枯井,
它曾经为我们涌流过生命的活泉。

在它的断流之日,我们的生命脱颖而出,
以第一声啼哭,发表“独立宣言”。

这历史的遗迹,记下我们先天的耻辱,
显示出我们的前身,原是吸血的寄生虫。

每当我俯首默念,对着枯井忏悔,
啊,母亲!对于你,我是永恒、永恒的罪人。

《脚》

是谁,最先举起前面的两只脚,
在黑暗中,向繁星祈祷?

从此我们只剩下后面的两只脚,
再不能同狗和兔子赛跑。


【罗门的诗】

罗门,1928-,原名韩仁存,男, 1928年生于海南文昌县铺前镇地太村。 祖父为清代进士,父亲搞远洋航海生意,是当地唯一拥有3条大木船往来南洋一带的富翁。罗门兄弟13人,他是老三。空军飞行官校肄业,美国民航中心毕业,考试院举办民航高级技术员考试及格,曾任民航局高级技术员,民航业务发展研究员。从事诗创作四十年,曾任蓝星诗社社长、中国文协诗创作班主任、国家文艺奖评审委员、先後曾赴菲律宾、香港、中国大陆、泰国与美国等地以中文发表有关诗的专题讲演,一九九五年同蓉子参加「爱荷华大学写作计划(IWP)」。曾获蓝星诗奖、文复会「鼓吹中兴」文化荣誉奖、教育部「诗教奖」、中国时报推荐诗奖、中山文艺奖「麦坚利堡」诗获菲总统金牌。名列英文版「世界名诗人辞典」及中文版「大美百科全书」。

《车祸》

他走着 双手翻找着那天空  
他走着 嘴边仍支吾着炮弹的余音  
他走着 斜在身子的外边  
他走着 走进一声急刹车里  

他不走了 路反过来走他  
他不走了 城里那尾好看的周末仍在走  
他不走了 高架广告牌  
将整座天空停在那里

《窗》

猛力一推 双手如流  
总是千山万水  
总是回不来的眼睛  

遥望里  
你被望成千翼之鸟  
弃天空而去 你已不在翅膀上  
聆听里  
你被听成千孔之笛  
音道深如望向往昔的凝目  

猛力一推 竟被反锁在走不出去  
的透明里

《流浪人》

被海的辽阔整得好累的一条船在港里
他用灯拴自己的影子在咖啡桌的旁边
那是他随身带的一条动物
除了它  娜娜近得比什么都远

把酒喝成故乡的月色
空酒瓶望成一座荒岛
他带着随身带的那条动物
朝自己的鞋声走去
一颗星也在很远很远里
带着天空在走

明天  当第一扇百叶窗
将太阳拉成一把梯子
他不知往上走  还是往下走


【蓉子的诗】

蓉子(1928—)女,诗人。本名王蓉芷,江苏吴县人。1951年开始写诗。1955年与诗人罗门结婚,以“伉俪诗人”多次出访各国。并参加“蓝星”诗社。诗集有《青鸟集》(1963年)、《七月的南方》(1961年)、《维纳丽沙组曲》(1969年)、《这一站不到神话》、《千曲之声》、《蓉子诗抄》(1965年)、《横笛与笠琴的晌午》(1974年)、《夏,在雨中》、《石榴》、《生命》、《我的妆镜是一只弓背的猫》、《艺术家》、《白色的睡》、《童话城》(儿童诗,1967年)、《一朵青莲》、《伞》、《天堂鸟》(1977年)、《蓉子自选集》(1978年)、《紫色裙影》、《雪是我的童年》(1979年)等十六种。

《看你名字的繁卉》

讶异于一粒幽渺落在泥土 垂实成穗
看你名字的繁卉
  
倘若你能窥知
  
假如你偶然地闲步来此
你就听见温柔的风中正充满
你的名字的回音……
  
从春到夏每一梦靥
都有你名字静美的回馨
从二月的水仙到川流的六月莲菱
  
在绿荫深处 在丁香垂挂
不为什么地芬芳 不为结果
不为什么地叮叮当当
  
真的,绿荷遍处皆有
你的名字叮当的繁响 在晨与暮
以片片绿叶交互的窸窣
如此闪耀在露珠的星辉之间
如此地走过紫色的繁花!
  
《我的妆镜是一只弓背的猫》
  
我的妆镜是一只弓背的猫
不住地变换它底眼瞳
致令我的形像变异如水流
  
一只弓背的猫 一只无语的猫
一只寂寞的猫 我底妆镜
睁圆惊异的眼是一镜不醒的梦
波动在其间的是
时间?是光辉?是忧愁?
  
我的妆镜是一只命运的猫
如限制的脸容 锁我的丰美于
它底单调 我的静淑
于它底粗糙 步态遂倦慵了
慵困如长夏!
  
捨弃它有韵律的步履 在此困居
我的妆镜是一只蹲居的猫
我的猫是一迷离的梦 无光 无影
也从未正确的反映我形像。


【余光中的诗】

余光中(1928-),籍贯福建永春县桃城镇洋上村(母为江苏人),生于南京,先后在秣陵路小学(原崔八巷小学),南京市第五中学(原南京青年会中学)读书,1947年入金陵大学外语系(后转入厦门大学),1949年随父母迁香港,次年赴台,就读于台湾大学外文系。 1953年,与覃子豪、钟鼎文等共创“蓝星”诗社。后赴美进修,获爱荷华大学艺术硕士学位。返台后任师大、政大、台大及香港中文大学教授,现任台湾中山大学文学院院长。当代著名诗人和评论家。着有集《舟子的悲歌》《蓝色的羽毛》《钟乳石》《万圣节》《白玉苦瓜》等十余种。

《碧潭》

十六柄桂浆敲碎青琉璃
几则罗曼史躲在阳伞下
我的,没带来的,我的罗曼史
在河的下游
如果碧潭再玻璃些
就可以照我忧伤的侧影
如果蚱蜢舟再蚱蜢些
我的忧伤就灭顶
八点半。吊桥还未醒
暑假刚开始,夏正年轻
大二女生的笑声在水上飞
飞来蜻蜓,飞去蜻蜓
飞来你。如果你栖在我船尾
这小舟该多轻
这双桨该忆起
谁是西施,谁是范蠡
那就划去太湖,划去洞庭
听唐朝的猿啼
划去潺潺的天河
看你发,在神话里
就覆舟。也是美丽的交通失事了
你在彼岸织你的锦
我在此岸弄我的笛
从上个七夕,到下个七夕

《风铃》

我的心是七层塔檐上悬挂的风铃
叮咛叮咛咛
此起彼落, 敲叩着一个人的名字
----你的塔上也感到微震吗?
这是寂静的脉搏, 日夜不停
你听见了吗, 叮咛叮咛咛?
这恼人的音调禁不胜禁
除非叫所有的风都改道
铃都摘掉, 塔都推倒
只因我的心是高高低低的风铃
叮咛叮咛咛
此起彼落
敲叩着一个人的名字

《等你,在雨中》

等你, 在雨中, 在造虹的雨中
蝉声沉落, 蛙声升起
一池的红莲如红焰, 在雨中
你来不来都一样, 竟感觉
每朵莲都像你
尤其隔着黄昏, 隔着这样的细雨
永恒, 刹那, 刹那, 永恒
等你, 在时间之外
在时间之内, 等你, 在刹那, 在永恒
如果你的手在我的手里, 此刻
如果你的清芬
在我的鼻孔, 我会说, 小情人
诺, 这只手应该采莲, 在吴宫
这只手应该
摇一柄桂浆, 在木兰舟中
一颗星悬在科学馆的飞檐
耳坠子一般的悬着
瑞士表说都七点了 忽然你走来
步雨后的红莲, 翩翩, 你走来
像一首小令
从一则爱情的典故里你走来
从姜白石的词里, 有韵地, 你走来

《白玉苦瓜》
----故宫博物院所藏

似醒似睡,缓缓的柔光里
似悠悠醒自千年的大寐
一只瓜从从容容在成熟
一只苦瓜,不再是涩苦
日磨月磋琢出深孕的清莹
看苦须缭绕,叶掌抚抱
哪一年的丰收像一口要吸尽
古中国喂了又喂的乳浆
完美的甜腻啊酣然而饱
那触觉,不断向外膨胀
充实每一粒酪白的葡萄
直到瓜尖,仍翘着当日的新鲜

茫茫九州只缩成一张舆图
小时候不知道将它叠起
一任摊开那无穷无边
硕大似记忆母亲,她的胸脯
你便向那片肥沃匍匐
用蒂用根索她的恩液
苦心的悲慈苦苦哺出
不幸呢还是大幸这婴孩
钟整个大陆的爱在一只苦瓜
皮靴踩过,马蹄踩过
重吨战车的履带踩过
一丝伤痕也不曾留下

只留下隔玻璃这奇迹难信
犹带着后土依依的祝福
在时光以外奇异的光中
熟着,一个自足的宇宙
饱满而不虞腐烂,一只仙果
不产生在仙山,产在人间
久朽了,你的前身,唉,久朽
为你换胎的那手,那巧腕
千眄万睐巧将你引渡
笑对灵魂在白玉里流传
一首歌,咏生命曾经是瓜而苦
被永恒引渡,成果而甘

       1974年2月11日
发表于 2015-11-12 15:05:30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总第16期“纪念新诗百年专号”

【台湾创世纪诗群诗选】

创世纪诗社成立于1954年10月,由当时的洛夫、张默和稍后介入的痖弦发起,出版《创世纪》诗刊。作为"创世纪诗群"的代表诗人,洛夫自1958年写作《我的兽》便开始进入"现代诗"的创作时期,用了将近5年的时间完成了总共有64节、600多行的长诗《石室之死亡》,成为台湾诗坛最具争议的作品。痖弦1968年出版了诗集《深渊》,使他在台湾诗坛赢得了持久不衰的盛誉。张默诗歌创作的最佳时期是在对"超现实主义"进行省思和扬弃。创世纪诗社曾经是台湾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诗歌文学社团,在20世纪60年代成为超现实主义的聚集地。代表诗人:洛夫、张默、痖弦、杨牧、辛郁、管管、商禽、叶维廉


【杨牧的诗】

杨牧(1940- ),原名王靖献,台湾花莲人。早期以笔名“叶珊”发表诗作,是台湾学府派的诗人和散文家。着名的诗文集有《水之湄》、《花季》、《灯船》、《瓶中稿》、《海岸七迭》、《禁忌的游戏》等;另散文集有《年轮》、《山风海雨》、《亭午之鹰》及《昔我往矣》等。杨牧除了诗集和散文集见长外,兼擅翻译和评论。

《雪止》

雪止
四处一片寒凉
我自树林中回来
不忍踏过院子里的
神话与诗 兀自犹豫
在沉默的桥头站立
屋里有灯 彷佛也有
飘零的歌在缓缓游走
一盆腊梅低头凝视
凝视自己的疏影

我听见像腊梅的香气的声音
我听见翻书的声音
你的梦让我来解析
我自异乡回来
为你印证 晨昏气温的差距

若是 你还觉得冷 你不如把我
放进壁炉 为今年

《日暖》

随我来,蔷薇笑靥的爱
云彩雕在幻中,幻是皇皇的火
照你的长发,照你榴花的双眸
蔷薇在爱中开放,爱是温暖的衣

依旧,依旧是轻轻的雷鸣,宣示着
一则山中的传奇,水湄的神话
日暖时,随我来,让我们去坐船
小小的江面罩着烟雾
短墙上涌动着一片等待的春意

林中有条小路,一段绿阴的独木桥
日暖时,让我们去,带着石兰和薜荔
走入雾中,走入云中
在软软的阳光下,随我来
让我们低声叩问
伟大的翠绿,伟大的神秘
伟大的翠绿,伟大的神秘
风如何吹来?

为何风吹你红缎轻系的
长发,以神话的姿态
掀撩你绣花的裙角?
随我来,日暖时,水湄是林,林外是山
山中无端横着待过的独木桥

《水之湄》

我已在这儿坐了四个下午了
没有人打这儿走过——别谈足音了

(寂寞里——)
凤尾草从我裤下长到肩头了
不为什么地掩住我
说淙淙的水声是一项难遣的记忆
我只能让它写在驻足的云朵上了

南去二十公尺,一棵爱笑的蒲公英
风媒把花粉飘到我的斗笠上
我的斗笠能给你什么啊
我的卧姿之影能给你什么啊

四个下午的水声比做四个下午的足音吧
倘若它们都是些急躁的少女

无止的争执着
——那么,谁也不能来,我只要个午寐
哪,谁也不能来


【张默的诗】

张默(1931-),原名张德中。1954年10月,张默与洛夫痖弦等发起创世纪诗社,出版《创世纪》诗刊。出版的诗集有《紫的边陲》(1964)、《无调之歌》(1975)、《爱诗》(1988)和《光阴•梯子》(1990)等。

《驼鸟》

远远的
静悄悄的
闲置在地平线最阴暗的一角
一把张开的黑雨伞

《长颈鹿》

在台北动物园的尽处
在被团团围住的高高的铁栏杆之内
一头斑斓夺目的长颈鹿
怡然的昂首,且扬着
长长的
前蹄

有时,它着佝偻自己身躯的
最突出的部份
任前腿尽量下压,下压
彷佛以千斤之力
把大地踩成
一座酒泉

然后,它又极欲狂奔
以其轻快的醉步,污染每一寸时间的沃土

它的眼里是无限的辽阔
它的眼里是无限的伸长


【痖弦的诗】

痖弦,中国台湾著名诗人,本名王庆麟,在舞台剧《孙中山传》中饰演孙中山,海内外巡演70多场,红极一时。出版的诗集有《痖弦诗抄》(1959)、《深渊》(1968)、《痖弦诗集》(1981)等。

《红玉米》

宣统那年的风吹着
吹着那串红玉米
它就在屋檐下
挂着
好像整个北方
整个北方的忧悒
都挂在那儿。

犹似一些逃学的下午
雪使私塾先生的戒尺冷了
表姐的驴儿就拴在桑树下面。
犹似唢呐吹起
道士们喃喃着
祖父的亡魂到京城去还没有回来。

犹似叫哥哥的葫芦儿藏在棉袍里
一点点凄凉,一点点温暖
以及铜环滚过岗子
遥见外婆家的乔麦田
便哭了。
就是那种红玉米
挂着,久久地
在屋檐底下
宣统那年的风吹着。

你们永不懂得
那样的红玉米
它挂在那儿的姿态
和它的颜色
我底南方出生的女儿也不懂得
凡尔哈仑也不懂得。

犹似现在
我已老迈
在记忆的屋檐下
红玉米挂着
一九五八年的风吹着
红玉米挂着。

《如歌的行板》

温柔之必要
肯定之必要
一点点酒和木樨花之必要
正正经经看一名女子走过之必要
君非海明威此一起码认识之必要
欧战,雨,加农炮,天气与红十字会之必要
散步之必要
溜狗之必要
薄荷茶之必要
每晚七点钟自证券交易所彼端
 
草一般飘起来的谣言之必要。旋转玻璃门
之必要。盘尼西林之必要。暗杀之必要。晚报之必要
穿法兰绒长裤之必要。马票之必要
姑母遗产继承之必要
阳台、海、微笑之必要
懒洋洋之必要
 
而既被目为一条河总得继续流下去的
世界老这样总这样:──
观音在远远的山上
罂粟在罂粟的田里

《上校》

那纯粹是另一种玫瑰
自火焰中诞生
在荞麦田里他们遇见最大的会战
而他的一条腿诀别于一九四三年
 
他曾听到过历史和笑
 
甚么是不朽呢
咳嗽药刮脸刀上月房租如此等等
而在妻的缝纫机的零星战斗下
他觉得唯一能俘虏他的
便是太阳 


【商禽的诗】

商禽(1930—2010),1930年生于四川省珙县,本名罗显烆。商禽16岁从军,在动荡的岁月中走遍大陆西南各省,一路搜集民谣、试作新诗。1950年他随部队来台,曾作过编辑、码头临时工、园丁,卖过牛肉面,后于《时报周刊》担任主编、副总编辑。商禽初写诗时,受到法国诗人波特莱尔的影响,一九五六年加入纪弦创立的「现代派」,后加入「创世纪诗社」。其诗以诡谲的想象见长,并喜用超现实主义的手法,形成其瑰丽而奇特的意象,并且以其对万事万物的敏锐观察,悲悯之心,形成其诗的变化多端、瑰丽深刻的诗风。主要的诗集有《梦或者黎明》(1969,后改为《梦或者黎明及其它》,1988)、《用脚思想》(1988)等。2000年尔雅出版社出版《商禽世纪诗选》,将其重要诗作以及近年来未及结集的作品汇为一书。

《五官素描》(组诗)

《嘴》

说什么好呢

吃是第一义的

偶而也唱
也曾吻过
不少的
啊——酒瓶

《眉》

只有翅翼
而无身躯的鸟

在哭与笑之间
不断飞翔

《鼻》

没有碑碣
双穴的


梁山伯和祝英台
就葬在这里

《眼》

一对相恋的鱼
尾巴要在四十岁以后才出现

中间个著一道鼻梁
这一辈子是无法相见的了

偶而
也会混在一起
只是在梦中他们的泪

《耳》

如果没有双手来帮忙
这实在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存在

然则请说吧
咒骂或者赞扬
或是有人放屁

是鼻子的事

《长颈鹿》

那个年轻的狱卒发觉囚犯们每次体格检查时长的逐月增加都是在脖子之后他报告典狱长说:“长官,窗子太高了!”而他得到的回答却是:“不,他们瞻望岁月。”
仁慈的青年狱卒,不识岁月的容颜,不知岁月的籍贯,不明岁月的行踪;
乃夜夜往动物园中,到长颈鹿栏下,去逡巡,去守候。

                                1959


【辛郁的诗】

辛郁(1933- ),原名宓世森,1933年6月13日出生,今观海卫镇宓家埭人,曾任台湾“创世纪诗社”社长、总编辑。出版的诗集有《军曹手记》(1960)、《豹》(1988)、《因海而死》(1990)和《在那张冷脸背后》(1995)等。

《风》

尚未吹起
自一望无际的
原野 这风尚未
自芦笛的音孔中
酿成

在浓荫中 这风藏起
它的身影 我的歌
遂深深陷入
一首若涩的诗的 核内

《贝鲁特变奏》

隔壁那条圣提姆街的日出
来迟了二个半时辰
因为今天凌晨
一颗汽车炸弹轰裂了半条街
灰扬尘漫中
百来个死者的灵魂
在那儿依依不去
两具童尸在残破的
神坛前摆成
十字架 尚有余温
惊叫声早已切断
哭泣已不是哀恸的
最后表达
我名叫阿索艾肯
麻木的贝鲁特诗人
机械的写着:

这样的戏每天都演
这样的每天都演戏
演戏的每天都这样
演每天都这样的戏
戏的每天都这样演
都这样演每天的戏
都这样演戏的每天
被架空在
枪林
弹雨中


【管管的诗】

管管,原名管运龙,1929年生,祖籍山东。曾获香港现代文学美术协会现代诗奖,出版有诗集《荒芜之脸》、《管管诗选》、《管管世纪诗选》等。现居台湾。管管是我国台湾“创世纪”诗群的代表诗人。他的作品甚丰,除了诗歌散文之外,还曾经演出过《六朝怪谈》、《超级市民》、《策马入林》等十余部电影,可谓多才多艺。 管管的诗具有散文化的倾向,但语言充满跳跃性,常以夸张荒诞的排列组合营造出一种笑傲滑稽的整体氛围。

《月光洗头》

她就敢把她的头伸出窗外,
用月光洗她的头发
不过头是用摘的!
洗着洗着,头跟着月亮走啦
月亮赶快跑下来做她的头要不,没有头的
身子会吓死人!可是一个身子
顶着个月亮头走来走去也会吓死人!?
躺在地上的那个就是被吓死的!

《下放的海》

他剪下一块蓝色的海
想把他放在戈壁滩
敦煌说:
“不行哪!骆驼会生气”

《白月》

一只鹭鸶立在傍晚的田里
冬日被割去青丝的水田突地有了呼吸
有谁能知道那只鹭鸶要飞向何方
有谁能知道那只鹭鸶要住在什么地方
寒寒的风
只顾吹皱那水田里的白月


【叶维廉的诗】

叶维廉(1937- ),创世纪诗社成员之一,出版的诗集有《三十年诗》、《留不住的航渡》等。在比较文学方面有突出贡献。

《更漏子》

高压电的马达寂然
围墙外
一株尘树
无声地
落著很轻很轻的白花

深夜
加工区
空得


吹入巨大的铜管里


骇然涌出
惊醒
单身宿舍阁楼上的
一群灰鸽子

滴咕
滴咕

水塔上
若 断若续的
滴  漏

           1971

《人生》

秋深了


形消骨立

一叶一叶的
病历
如舍不得丢弃的记忆
堆滞在角落
积尘
褪色

高爽的蓝空里
只见一只黑鸟
一闪而过


【洛夫的诗】

洛夫(1928.5.11~ ),名莫运端、莫洛夫,湖南衡南县相市乡燕子山人。1938年举家从乡下迁居衡阳市大西门痘姆街,就读国民中心小学。1943年进入成章中学初中部,以野叟笔名在《力报》副刊发表第一篇散文《秋日的庭院》。1946年转入岳云中学,开始新诗创作,以处女诗作《秋风》展露才情。1947年转入含章中学,与同学组成芙兰芝剧社和芙兰芝艺术研究社,自编自演进步节目。1949年7月去台湾,后毕业于淡江大学英文系,1996年从台湾迁居加拿大温哥华。

《边界望乡》

说着说着
我们就到了落马洲
雾正升起,我们在茫然中勒马四顾
手掌开始出汗
望眼镜中扩大数十倍的乡愁
乱如风中的散发
当距离调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
一座远山迎面飞来
把我撞成了
严重的内伤
病了病了
病得像山坡上那丛凋残的杜鹃
只剩下唯一的一朵
蹲在那块“禁止越界”的告示牌后面
咯血。 而这时
一只白鹭从水田中惊起
飞越深圳
又猛然折了回来
而这时,鹧鸪以火音
那冒烟的啼声
一句句
穿透异地三月的春寒
我被烧得双目尽赤,血脉贲张
你惊蛰之后是春分
清明时节也不远了
我居然也听懂了广东的乡音
当雨水把莽莽大地
译成青色的语言
喏! 你说,福田村再过去就是水围
故国的泥土,伸手可及
但我抓回来的仍是一掌冷雾

《剔牙》

中午
全世界的人都在剔牙
以洁白的牙签
安详地在
剔他们
洁白的牙齿
依索匹亚的一群兀鹰
从一堆尸体中
飞起
排排蹲在
疏朗的枯树上
也在剔牙
以一根根瘦小的
肋骨


【白家华的诗】

白家华(1963—)  祖籍贵州贵阳,生于台湾台南。逢甲大学企管系毕业。1991年获优秀青年诗人奖,后又获吴浊流文学奖新诗奖、创世纪四十年优秀诗作奖。著有诗集《群树的呼吸》。

《晒衣》

整片的窗外风景
我的衣服只占小小一角
连袂,在竹竿上手牵手
风来,他们才顺势飘舞
舞罢风过,又恢复静姿
直到下一阵风又来邀请

谦卑垂挂,一件件素色不惹眼的
单薄舞者
皆是我的体型轻盈
(遗传自母亲,瘦的身材
娇小,适于在生活的细缝中
钻进钻出)
有一双硬挺的肩胛骨
和一付不厚实但坚毅的胸背
构成韧性的上半身
不太容易倒下,恒有一股什么
像此时贯穿胸膛的竹竿
撑持瘦颀的我挺立
得自母亲,这些体型特征
还有惯用的晒衣手法
(将盆里揉绉的,取出、
紧紧撙干,空中拍扑
垂挂后,充分摊开、抚平
整个胸膛坦荡荡地,让阳光
做最后的熨型。)
这日日年年、阳光下儿时记忆
成了如今不改的习惯和态度:
一切都是可以抚平的,像晒衣
像钮扣可以松解,快干……

干化后,风中
我的体型谦卑垂挂,更轻盈了
衣质上的汗水
意外的血、偶尔的泪
都洗净了,洁白蓬松
可在生活中舒适地穿上,平平整整
继续生活


【侯吉谅的诗】

侯吉谅(1958—),台湾嘉义县人。中兴大学食品科学系毕业。曾任《创世纪》诗刊主编、“联合报”副刊编辑、“海风出版社”总编辑。现专职文学、书法、水墨,篆刻等创作,以及书法创作教学。已经出版诗集、散文集、书画集等多种。他写的号称中国第一本城市诗集的《中国心情》,足可以展示出他那种富于变革色彩的思维方式。

《京都大雪》

原以为冰冷的夜会封冻所有的心事
未料失眠的清晨竟下起鹅毛大雪
纷杂的情绪在三十三层楼高的旅馆外狂乱飞舞
从零下十度的北京,一路扑向
玄武湖旁的六朝旧都,这世界仍酣睡未醒
我安静站在宽广的落地窗前
看着窗外大雪纷飞,遥远的地面人车稀疏
零下几度的冷风吹进来,深切想念起台北
温暖而寂寞的家,渴望看见
雪白床单上,一头乌黑的秀发仍然披散在
红楼梦般始终未竟的情节

但我们的情节已终止如删除的旧档
我无可如何的思念如找不到服务器的电子邮件
在网网相连的网络中被分割成碎裂的封包
在奔流不止的电子世界,无家可归

在荒冷如大雪的数字世界
我不断搜寻妳的档案
同时努力释放和妳有关的记忆
希望像大雪那样用空白覆盖大地
然后关机,然后把一切的一切
都锁在随身携带的手提电脑里

《老花与近视》
──写给女儿

当我的视线逐渐抓不住焦点
妳清明的眼神,竟也开始模糊
彷佛我刚刚画好的山峰里
不小心滴下的水珠如岩石自半空震落
瞬间侵蚀了线条分明的山崚,
融化了松枝如今晚的夜雨迷蒙
从此,我们的世界都变形了
妳的人生才要开始,却已看不清远方
我则只能把一切推开,才能看到真相
这是人生真实不虚的隐喻?
谁都无法预测未来
老的时候,童年历历如昨
我已经需要另一副眼镜,是真的老花了
医生却说妳可能是假性近视
还可再观察观察
人生就是如此啊,无论老花还是近视
总是得多观察、多看看
用自己的眼睛
发表于 2015-11-12 15:07:27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总第16期“纪念新诗百年专号”

【中国现实主义诗选】

中国现实主义泛指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全国报刊杂志上出版的诗歌,代表诗人有李瑛、郭小川、公刘、张志民、闻捷等。这一类作品普遍注重对生活的观察和体验,运用典型化的方法描写生活的真实化本质。代表诗人: 李瑛、郭小川、公刘、张志民、闻捷。


【闻捷的诗】

闻捷(1923~1971),原名赵文节,曾用名巫之禄,现代诗人。江苏丹徒人。历任新华通讯社西北总社采访部主任、新疆分社社长,中国作协第二届理事、兰州分会副主席。闻捷的创作主要以诗歌为主,主要作品有:《祖国!光辉的十月》(1958年作家出版社出版),《生活的赞歌》(1959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河西走廊行》(1959年作家出版社出版)以及诗集《天山牧歌》、《生活的赞歌》,长诗《复仇的火焰》。

《苹果树下》

苹果树下那个小伙子,
你不要、不要再唱歌;
姑娘沿着水渠走来了,
年轻的心在胸中跳着。
她的心为什么跳啊?
为什么跳得失去节拍?……

春天,姑娘在果园劳作,
歌声轻轻从她耳边飘过,
枝头的花苞还没有开放,
小伙子就盼望它早结果。
奇怪的念头姑娘不懂得,
她说:别用歌声打扰我。

小伙子夏天在果园度过,
一边劳动一边把姑娘盯着,
果子才结得葡萄那么大,
小伙子就唱着赶快去采摘。
满腔的心思姑娘猜不着。
她说:“别象影子一样缠着我。

淡红的果子压弯绿枝,
秋天是一个成熟季节,
姑娘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是不是挂念那树好苹果?
这些事小伙子应该明白,
她说:有句话你怎么不说?

……苹果树下那个小秋子,
你不要,不要再唱歌;
姑娘踏着草坪过来了,
她的笑容里藏着什么?……
说出那句真心的话吧!
种下的爱情已该收获。

        1952—1954

《夜莺飞去了》

夜莺飞去了,
带走迷人的歌声;
年轻人走了,
眼睛传出留恋的心情。

夜莺飞向天边,
天边有秀丽的白桦林;
年轻人翻过天山,
那里是金色的石油城。

夜莺飞向蔚蓝的天空,
回头张望另一只夜莺;
年轻人爬上油塔,
从彩霞中瞭望心上的人。

夜莺怀念吐鲁番,
这里的葡萄甜,泉水清;
年轻人热爱故乡,
故乡的姑娘美丽又多情。

夜驾还会飞来的,
那时候春天第二次降临;
年轻人也要回来的,
当他成为一个真正矿工。

《葡萄成熟了》

马奶子葡萄成熟了,
坠在碧绿的枝叶间,
小伙子们从田里回来了,
姑娘们还劳作在葡萄园。

小伙子们井排站在路边,
三弦琴挑逗姑娘心弦,
嘴唇都唱得发干了,
连颗葡萄子也没尝到。

小伙子们伤心又生气,
扭转身又舍不得离去,
“悭吝的姑娘啊!
你们的匍萄准是酸的。”

姑娘们会心地笑了,
摘下几串没有熟的葡萄,
放在那排伸长的手掌里,
看看小伙子们怎么挑剔……

小伙子们咬着酸葡萄,
心眼里头笑眯眯:
“多情的葡萄!
她比什么糖果都甜蜜。”


【公刘的诗】

公刘(1927-2003)江西南昌人。本名刘耿直,中国现实主义诗人(第一代)代表诗人。1946年正式使用公刘的笔名。1948年加入中华全国文艺家协会。1953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上海夜歌》

(一)

上海关。钟楼。时针和分针
像一把巨剪,
一圈,又一圈,
铰碎了白天。
 
夜色从二十四层高楼上挂下来,
如同一幅垂帘;
上海立刻打开她的百宝箱,
到处珠光闪闪。
 
灯的峡谷,灯的河流,灯的山,
六百万人民写下了壮丽的诗篇:
纵横的街道是诗行,
灯是标点。

(二)

上海的夜是奇幻的;
淡红色的天,淡红色的云,
多少个窗子啊多少盏灯,
甜蜜,朦胧,宛如爱人欲睡的眼睛。

我站在高耸的楼台上,
细数着地上的繁星,
我本想从繁星中寻找牧歌,
得到的却是钢铁的轰鸣。

轮船,火车,工厂,全都在对我叫喊:
抛开你的牧歌吧,诗人!
在这里,你应该学会蘸着煤烟写诗,
用汽笛和你的都市谈心……

《夜半车过黄河》

夜半车过黄河,黄河已经睡着,
透过朦胧的夜雾,我俯视那滚滚浊波,
哦,黄河,我们固执而暴躁的父亲,
快改一改你的脾气吧,你应该慈祥而谦和!

哎,我真想把你摇醒,我真想对你劝说:
你应该有一双充满智慧的明亮的眸子呀,
至少,你也应该有一双聪明的耳朵,
你听听,三门峡工地上,钻探机在为谁唱歌?


【袁水拍的诗】

袁水拍(1916-1982),原名袁光楣,笔名马凡陀。诗人。江苏吴县人。肄业于沪江大学。1937年在香港参加文艺界抗敌协会。著有《马凡陀的山歌》、《向日葵》、《歌颂和诅咒》等诗集。

《西双版纳之夜》

十三条壁虎把守着四墙,
美人蕉探进了开着的窗,
满院里月光大雨一般下,
枕边颤抖着一万对翅膀。

芭蕉的阔叶盖严了大地,
剑麻的钢锋刺破了天空,
澜沧江翻着筋斗往前冲,
花香把剩下的空间填充。

节日的锘锣没有断过声,
百丈的焰火等待着飞升。
听不见竹楼边笛子低语,
一双金鹿闯进猎人的梦。


【傅仇的诗】

傅仇(1928-1985),四川荣县人,“森林诗人”。著有诗集《森林之歌》、《雪山谣》、《伐木者》、《傅仇森林诗》等。曾任《星星》诗刊编辑。

《夜景》

森林抱住一个月亮,
针叶撒出万缕青光;
一串串明明朗朗的珠宝,
一串串星星,挂在树枝上。

好一个醉人的童话般的夜景,
好一个迷人的安静的海洋。

我听见树木在轻轻呼吸,
嫩草在发芽,幼苗在生长;
一根新针叶悄悄生出来,
剌着飞鼠,在梦中抖抖翅膀。

好一个醉人的童话般的夜景,
好一个迷人的安静的海洋。

我听见森林的心脏在跳跃,
树根底下泉水咚咚响;
一颗颗露珠像失眠的野鸽,
闪着绿的眼睛白的光。

好一个醉人的童话般的夜景,
好一个迷人的安静的海洋。

我听见森林伸展手臂的声音,
树枝摇摇,好像在收聚星光;
送给未来的晴朗的早晨,
送给光华灿烂的旭阳。

好一个醉人的童话般的夜景,
好一个迷人的安静的海洋。

我听见的这一切,是生命的音响,
这里面也含有我的呼吸,我的声音;
这一切,都是属于我的祖国,
为了明天,这一切都在快快地生长。

好一个醉人的童话般的夜景,
好一个迷人的安静的海洋。

           1956年9月28日于成都


【流沙河的诗】

流沙河,原名余勋坦,四川金堂人,当代诗人,1931年11月11日生在成都,1935年迁回金堂槐树街老家。自幼习古文,做文言文。1947年入省立成都中学高中部,转习新文学。1949年入四川大学农业化学系,写作愈勤.建国后,历任川西《农民报》副刊编辑、四川省文联创作员、《星星》诗刊编辑、中国作协第四届理事。后在中国作协四川分会专门从事创作。著有诗集《告别火星》《流沙河诗集》.1950年到《川西农民报》任副刊编辑。1952年调四川省文联,历任创作员、《四川群众》编辑、《星星》编辑。1957年后在成都从事多种劳作,工余研读诸子百家。1966年被错判为右派,押回金堂老家,劳动糊口,共12年。1978年到金堂县文化馆任馆员。1979年复出发表作品。年底调回四川省文联,任《星星》编辑。中国作协理事、四川作协副主席。1985年起专职写作,作品出版20种。
他的诗《理想》被编入人教版教材七年级上册语文第6课,人教天津版教材七年级上册语文第6课,鲁教版教材六年级下册语文第1课;鄂教版教材七年级上册语文第11课。

《就是那只蟋蟀》

台湾Y先生说:“在海外,夜间听到蟋蟀叫,就会以为那是四川乡下听到的那一只。”

就是那一只蟋蟀
钢翅响拍着金风
一跳跳过了海峡
从台北上空悄悄降落
落在你的院子里
夜夜唱歌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豳风•七月》里唱过
在《唐风•蟋蟀》里唱过
在《古诗十九首》里唱过
在花木兰的织机旁唱过
在姜夔的词里唱过
劳人听过
思妇听过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深山的驿道边唱过
在长城的烽台上唱过
在旅馆的天井中唱过
在战场的野草间唱过
孤客听过
伤兵听过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你的记忆里唱歌
在我的记忆里唱歌
唱童年的惊喜
唱中年的寂寞
想起雕竹做笼
想起呼灯篱落
想起月饼
想起桂花
想起满腹珍珠的石榴果
想起故园飞黄叶
想起野塘剩残荷
想起雁南飞
想起田间一堆堆的草垛
想起妈妈唤我们回去加衣裳
想起岁月偷偷流去许多许多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海峡那边唱歌
在海峡这边唱歌
在台北的一条巷子里唱歌
在四川的一个乡村里唱歌
在每个中国人脚迹所到之处
处处唱歌
比最单调的乐曲更单调
比最谐和的音响更谐和
凝成水
是露珠
燃成光
是萤火
变成鸟
是鹧鸪
啼叫在乡愁者的心窝
就是那只蟋蟀
在你的窗外唱歌
你在倾听
你在想念
我在倾听
我在吟哦
你该猜到我在吟些什么
我会猜到你在想些什么
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心态
中国人有中国人的耳朵


【郭小川的诗】

郭小川(1919-1976),我国文学界一位富有才华的诗人。主要著作有:《平原老人》、《投入火热的斗争》、《致青年公民》、《鹏程万里》、《将军三部曲》、《甘蔗林——青纱帐》、《昆仑行》等,还有一些政论、杂文作品。

《甘蔗林--青纱帐》

南方的甘蔗林哪,南方的甘蔗林!
你为什么这样香甜,又为什么那样严峻?
北方的青纱帐啊,北方的青纱帐!
你为什么那样遥远,又为什么这样亲近?

我们的青纱帐哟,跟甘蔗林一样地布满浓阴,
那随风摆动的长叶啊,也一样地鸣奏嘹亮的琴音;
我们的青纱帐哟,跟甘蔗林一样地脉脉情深,
那载着阳光的露珠啊,也一样地照亮大地的清晨。

肃杀的秋天毕竟过去了,繁华的夏日已经来临,
这香甜的甘蔗林哟,哪还有青纱帐里的艰辛!
时光象泉水一般涌啊,生活象海浪一般推进,
那遥远的青纱帐哟,哪曾有甘蔗林的芳芬!

我年青时代的战友啊,青纱帐里的亲人!
让我们到甘蔗林集合吧,重新会会昔日的风云;
我战争中的伙伴啊,一起在北方长大的弟兄们!
让我们到青纱帐去吧,喝令时间退回我们的青春。

可记得?我们曾经有过一个伟大的发现:
住在青纱帐里,高粱秸比甘蔗还要香甜;
可记得?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大胆的判断:
无论上海或北京,都不如这高粱地更叫人留恋。

可记得?我们曾经有过一种有趣的梦幻:
革命胜利以后,我们一道捋着白须、游遍江南;
可记得?我们曾经有过一点渺小的心愿:
到了社会主义时代,狠狠心每天抽它三支香烟。

可记得?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坚定的信念:
即使死了化为粪土,也能叫高粱长得杆粗粒圆;
可记得?我们曾经有过一次细致的计算:
只要青纱帐不到,共产主义肯定要在下代实现。

可记得?在分别时,我们定过这样的方案:
将来,哪里有严重的困难,我们就在哪里见面;
可记得?在胜利时,我们发过这样的誓言:
往后,生活不管甜苦,永远也不忘记昨天和明天。

我年青时代的战友啊,青纱帐里的亲人!
我们有的当了厂长、学者,有的作了编辑、将军,
能来甘蔗林里聚会吗?--不能又有什么要紧!
我知道,你们有能力驾驭任何险恶的风云。

我战争中的伙伴啊,一起在北方长大的弟兄们!
你们有的当了工人、教授,有的作了书记、农民,
能回到青纱帐去吗?--生活已经全新,
我知道,你们有勇气唤回自己的战斗的青春。

南方的甘蔗林哪,南方的甘蔗林!
你为什么这样香甜,又为什么那样严峻?
北方的青纱帐啊,北方的青纱帐!
你为什么那样遥远,又为什么这样亲近?


【李瑛的诗】

李瑛(1926-)河北省丰润县人。1942年开始发表作品。1944年与同学合出诗集《石城底青苗》,1948年出版第一本诗集《枪》。至今共出版诗集、诗论集50种。

《黄河落日》

等了五千年
才见到这庄严的一刻
在染红一座座黄土塬之后
太阳,风风火火
望一眼涛涌的漩涡
终于落下了
辉煌的、凝重的
沉入滚滚浊波

淡了,帆影
远了,渔歌
此刻,大地全在沉默
凝思的树,严肃的鹰
倔强的陡峭的土壁
蒿艾气息的枯黄的草色

只有绛红的狂涛
长空下,站起又沉落
九万面旌旗翻卷
九万面鼙鼓云锣
一齐回响在重重沟壑
颤动的大地
竟如此惊心动魄

醉了,洪波
亮了,雷火
辛勤地跋涉了一天的太阳
坐在大河上回忆走过的路
历史已成废墟
草滩,爝火
峥嵘的山,固执的
裸露着筋络和骨骼
黄土层沉积着古东方
一个英雄民族的史诗和传说

远了,马鸣
断了,长戈

如血的残照里
只有雄浑沉郁的唐诗
一个字一个字
象余烬中闪亮的炭火
和浪尖跳荡的星星一起
在蟋蟀鸣叫的苍茫里闪烁
发表于 2015-11-12 15:09:39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总第16期“纪念新诗百年专号”

【海外诗选】

华语诗歌在海外生存着。它们依托的两大交流基地,一个是中国大陆,另一个是中国台湾,其他基地有新加坡、香港等国家与地区的华语书报刊。海外华语界也有不少“无派诗人”,或许有派,只是影响范围有限,所以本刊把他们归类于无派,不少作品具有相当艺术水准,值得品读。


【桓夫的诗】

桓夫,本名陈武雄,另一笔名陈千武。1922年生于台湾南投县间弓鞋。1939年8月27日,陈千武在文坛前辈黄得时主编的《台湾新民报》学艺栏上发表了他的日文处女诗作《夏深夜的一刻》,从此登上台湾诗坛。1964年6月15日,他与吴瀛涛、林亨泰、詹冰、锦连、白荻、赵天仪、杜国清、黄荷生等发起成立“笠”诗社和创办《 笠》诗刊,是笠诗社的元老和灵魂人物。已出版有中文诗集《密林诗钞》(1963)、《不眠的眼》(1965)、《野鹿》(1969)、《剖伊诗稿》(1974)、《妈祖的缠足》(1974)、《安全岛》(1986)、《爱的书签》(1988)、《东方的彩虹》(1989)(与韩国诗人金光林和日本诗人高桥喜久晴合集)和《写诗有什么用》(1990)共九部。

《苦力》

日正当中
全部露出赤铜色的背脊
油和汗
使纯厚的肌肤亮着
给旧式的压榨机
插上细长的圆木
施盘轮子就吱吱吱吱地发响了
苦力们。比划船更简慢的动作
以水牛般的步子开始转动
啊,  这就跟罗马时代
囚犯劳动的电影镜头一模一样
那些臂腕的筋肉
钝重的眼神
还有懒倦的脚步——
既然如此
我就是倒背着手
拿着笞刑的囚犯的监守了?
我只压抑着寂寞感
慢慢走——”

1941

《皮肤》

皮肤是  黄色的
赋有  敏感的
使命  未老
却显出难看的老人斑
渲染传统老套的文化皱纹
唠叨不停地  喊口号
令人讨厌  讨厌
在亚热带的阳光下
皮肤容易被晒黑  黑得象夜
夜的黑色的污染洗不掉
就好厚脸皮的  追踪
不解意的新潮艺术  讲究摩登
发麻疹  心痒痒
只有我的皮肤
深包着一颗善良的
红心  谁也看不见我是
忠或奸  经过
诗的洗礼与爱的薰陶
才发现了自己的真实——

1986


【文晓村的诗】

文晓村(1928-),河南偃师人,国立台湾师范大学毕业。葡萄园诗刊社长。著有诗集多种。

《木讷的灵魂》

一尊木讷的灵魂
被置于十字架下 审判台前
等候审判者降临

神只在上 手握律令
木讷者在下 静聆命运的判决
证人和律师席上坐着旁听者
因此 罪 是确定了的

没有辩护
没有怨怼
且不闻哭泣之声
心灵是一束白色的檀木

这是冬季
冬在此树起它的权威
皑皑的白雪 冷冷地
禁锢着荒漠的原野
旷野 没有一只兔子的足迹
蝙蝙和蛇的氏族们 如僵尸一般
在黑暗的洞穴中寂然冬眠
森林凋零 音乐鸟全部遁逸
满目尽是鹿族吊丧的长角
伤感的太阳 脸色苍白
风的哭声凄凄

在木讷的深处
不死的灵魂 恒然存在
一如大戈壁的沙漠之下
隐藏着一条塔里木河
幽幽地 微微地
奏着神秘的音乐

《中国宫殿》

你端端庄庄地 立在东方
立成五千年中国传统的象征

不必以万里长城
去压垮古夫沙漠的金字塔
也不必担心孔子的学生
会去参加掠夺西亚的战争

你只是端端庄庄地
立在东方 看
古埃及的法老们
把名字刻在加纳神庙的石柱上
炫耀他们的战功

让怀思古之幽情的观光客们
到希腊的雅典城外
去叹息巴尔特农的废墟
到罗马竞技场的残垣断壁中
去凭吊古罗马的贵族和公民们
观赏嗜血的人兽之斗的笑容

你端端庄庄地 立在东方
立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上
任世界在惊涛骇浪中
一柱擎天 不为所动


【方旗的诗】

方旗(1937-),本名黄哲彦,台湾台北人。著有《哀歌二三》、《端午》等诗集。

《小唱瓶花》

垂睫憑欄
寒梅慵懶地斜倚瓶口
疏影裡紅暈的小天地
兩三聲宮商羽徵的古代音樂

而瓷瓶依然保持
泥土的記憶
依然堅持要擁有雲樹
堅持要發源一條河流
諦聽驚濤拍岸的嘯聲

《口占一首仿里尔克》

夕陽與我之間
亂雲雕塑聖徒的頭顱
雲與我之間
海模仿蜥蜴變色
海與我之間
魚船是釣者的浮標
船與我之間
面具似的沙灘
沙灘與我之間
瞳人似的你
在你的身影之後
沙灘似時間連綿
沙灘之後
虛空或是真空

《露臺》

我預期一個虛偽的回答
果然你在矇矓裡期期發音
這是半山上臨海的露臺
風來自海市光來自蜃樓
夜在海洋與眼簾之間流動
天體的動物園中
一團形如鷓鴣的雲生下了
月亮的鶉蛋
你嗓音低啞
從高背藤椅傳來
說著海洋乾枯﹐石頭
腐爛那一類的話
只是獅子座猛然射出
煙火的噴泉﹐小提琴
時鐘與花束沿天河順流而下
揮濺乳液與蜂蜜
我不禁歎息輕輕﹐心醉微微


【林焕彰的诗】

林焕彰 1939年生,台湾省宜兰县人。小学毕业后,当过牧童和学徒。60年代初开始发表作品。与同辈诗友发起成立过“龙族诗社”。是台湾儿童文学学会第一届常务理事和总干事,创办了《儿童文学家》季刊。出版有《牧云初集》《斑鸠与陷阱》《童年的梦》《小河有一首诗》《妹妹的红雨鞋》等四十余种新诗集、儿童诗集和诗论集。

《妹妹的红雨鞋》

妹妹的红雨鞋,
是新买的。
下雨天,
她最喜欢穿着
到屋外去游戏,
我喜欢躲在屋子里,
隔着玻璃窗看它们
游来游去,
像鱼缸里的一对
红金鱼。

《妹妹的围巾》

雨停了,妹妹拉着我
一直往外跑——
手指着远远的一棵树,
树上挂着的彩虹;
她说:那是我的围巾,
从我窗口飘出去的。

《妹妹的话》

妈妈,你会给我洗脸,
你会给我梳头发,
你会给我换衣服,
你会给我做很多很多的事,
你是我的妈妈。
妈妈,我会给洋娃娃洗脸,
我会给洋娃娃梳头发,
我会给洋娃娃换衣服,
我会给洋娃娃做很多很多的事,
妈妈,你说我是不是洋娃娃的妈妈?


【夐虹的诗】

夐虹(1940-),本名胡梅子,生于台北。著有《金蛹》、《夐虹诗集》等诗集。

《水纹》

我忽然想起你
但不是劫后的你,万花尽落的你

为什么人潮,如果有方向
都是朝着分散的方向
为什么万灯谢尽,流光流不来你

稚傻的初日,如一株小草
而后绿绿的草原,移转为荒原
草木皆焚:你用万把刹那的
情火

也许我只该用玻璃雕你
不该用深湛的凝想
也许你早该告诉我
无论何处,无殿堂,也无神像

忽然想起你,但不是此刻的你
已不星华灿发,已不锦绣
不在最美的梦中,最梦的美中

忽然想起
但伤感是微微的了
如远去的船
船边的水纹……

《如果用火想》

那么,生命是一条走向无所等待的路
两旁树着奇妙的建筑
有睁窗之复眼的时常流溢欢歌的巨厦
有忧郁的小圆屋

那么,沉入惊颤的白玉杯底
是往事之项珠里夺目的红莹
三月与七月
设使储梦的城座起火了,在雨中
我怔怔地站着
观望一个人
如此狂猛地想着
另外一个人


【淡莹的诗】

淡莹(1943— ),新加坡女诗人。原名刘宝珍。祖籍中国广东省梅县,生于马来西亚霹雳州。20世纪60年代初在台湾大学外文系就读。1971年获美国威斯康辛州州大学硕士学位。后任教于加州大学。1973年返回新加坡,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华语研究中心任教。 著有诗集《千万遍阳关》,《单人道》(1969),《太极诗谱》(1979)等。诗歌多为抒发性灵之作,通过对生命的哲理性思考,来追求完美的诗的世界。

《阳台上的植物》


以傲然的昂视
向天空挑衅
天空总也不吭声
偶尔狠狠地
吐一口唾沫

尽管呲牙咧嘴
却只能守在原地
压住愠怒
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与天空默默对持着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否则就象我
一伸手
就溅了满手
斑斑血迹

原籍沙漠
如今在阳台上
跋扈寄居着的
正是那一傲骨
人称为仙人掌的植物

《听蝉》

临水的杨柳
被蝉声拉得又柔又细
随着六月的燥风
佛过来,荡过去
扰乱了日日
小睡初醒的情怀
炎阳下,蝉儿
总是声嘶力竭
嘱咐柳叶别忘了
把湖上来往的云絮
一条
一条
  撕开
骤雨过后
拿来喂鱼
真正教人迷惘的是
何以听蝉的人
一过了年少
就有一种被柔碎
甚至冰侵过的
细细感觉


【苏绍连的诗】

苏绍连(1949—),台湾台中人,台中师范专科学校毕业。诗人,《后浪》、《诗人季刊》创办人。现任沙鹿国小教师。著有诗集《茫茫集》,曾获《创世纪》创刊二十周年诗创作奖,时报文学奖叙事诗奖、新诗评审奖及首奖,新文艺金象奖新诗铜象奖等多项。


《生命》

他准备走向地球
母亲,将他描描绘绘为一张详细的地图
去吧,不要迷路
父亲,将他削削剪剪为一只锐利的箭
去吧,寻找目标

他终于来到地球上
脚学习植物而生根,定居
手学习动物而奔驰,工作
太阳在他的皮肤里,散发血汗
月亮在他的眼睛里,阴晴圆缺

他离开了地球
隐隐约约,他,一声啼叫
就使万物回到黎明
若有若无,他,一个影子
就让众人塑为雕像


【张错的诗】

张错(1943—),原名张振翱,早期以“翱翱”为笔名写诗与学术著作。广东惠阳人,生于澳门。著有《过渡》《死亡的触角》《鸟叫》《洛城草》《错误十四行》等诗集。

《山居》

默默淘米煮饭,
再把卷心菜一刀切了,
山居的日子,
就是如此的断然与无闻,
粗茶与淡饭。

日子是无声的,
所以言辞显得笨拙了,
山居是无人的
所以礼仪也疏忽了。

天气凛寒的山岭,
清晨推窗,
有雪,佳。
去夕,暮色强掩夕阳,
无妨。

只是每逢连夜苦雨,
总缺一束春韭,
或是一个久无音讯,
飘然来访的旧友。

远离得失荣辱後,
日久山居成了寻常百姓,
无动於大江健三郎,
或是慈禧太后,
惟淡泊心情仍常带一种牵挂,
远处的岛国──

枫叶犹醉否?
清酒犹温否?
豪情犹存否?
风情犹在否?

《残缺之美》

据说所有的缺憾都来自完美的追求。
就像那天清晨的阳光,疏疏落落
透过浓密的竹林和杉木,
倾情的洒在长满清苔的山岩,
彷佛有一些去夜的露水,隐隐约约
依恋著残余的叮咛与气息,
你一脚高一脚低踩在童年路的追忆里,
忽然,一阵山雾就莫名其妙的涌来了,
你忘情的转过头来,
好像要对谁说,
好像就只有谁才会明白你要说的──
那一些美!
可是谁也不在,
因为能要到的往往不想要,
想要到的往往不能要,
那一些憾!
就像满山的大树,
遍地的铜铃花,
在阴凉谲秘的山风里,
传来一阵一阵的蛙鸣,
你忘形的停下步来,
彷佛要对谁说──「听!」
好像全世界所有的秘密,
都应该两个人来分享。
所以缺憾就是局部的完美。
犹似完整人生内的不完整,
犹似那夜品茗完了春茶,
长夜无寐後,彷佛有一种声音,
不断的回旋与询问:
为什么你跟我都不属古代的中国?
为什么我们标流得如此之远?
为什么生命的涡漩是如此的巧妙?
离开了的终要回来,
离别了的终要重逢,
迟早都会有一些话,
留下了残缺之美的证据,
像诗般的缠绵,
小说般的魔幻。


【非马的诗】

非马(1936-),美籍华人科技工作者,诗人,艺术家。原籍中国广东,生于台湾。著有诗集《在风城》、《非马诗选》、《白马集》、《笃笃有声的马蹄》、《非马短诗精选》、《非马的诗》、《非马集》等15 种,散文《凡心动了》及译著《法国诗人裴外的诗》、《让盛宴开始—我喜爱的英文诗》等多种。

《醉汉》

把短短的直巷
走成一条
曲折
回荡的
万里愁肠
左一脚
十年
右一脚
十年
母亲啊
我正努力
向您



1977-6-5

《越战纪念碑》

一截大理石墙
二十六个字母
便把这么多年轻的名字
嵌入永恒
万人冢中
一个踽踽独行的老妪
终于找到了
她的独子
此刻她正紧闭双眼
用颤悠悠的手指
沿着他冰冷的额头
找那致命的伤口


【吴晟的诗】

吴晟(1944-)本名吴胜雄,台湾彰化人。著有诗集《飘摇里》、《真挚与奔放》、《吾乡印象》、《泥土》、《向孩子说》等多种。

《泥土》

日日,从日出到日落
和泥土亲密为伴的母亲,这亲讲——
水沟仔是我的洗澡间
香蕉园是我的便所
竹荫下是我午睡的眠床

没有周末,没有假日的母亲
用一生的汗水,辛辛勤勤
灌溉泥土中的梦
在我家这片田地上
一季一季,种植了又种植

日日,从日出到日落
不了解疲倦的母亲,这样讲——
清凉的风,是最好的电扇
稻田,是最好看的风景
水声和鸟声,是最好听的歌

不在意远方城市的文明
怎样嘲笑,母亲
在我家这片田地上
用一生的汗水,灌溉她的梦


【冯青的诗】

冯青(1950—),山东青岛人。著有诗集《天河的水声》。

《溪语》

会有一队薄荷和风信子结伴走过吗?
风扬起丝绸,羞红着脸
在带笑的花丛中穿行
而散开的发如女萝
在午后的琴声里逐渐苏醒

眼睛不是唯一的灵魂
星才是,在额头上闪亮
月亮浸在自己柔柔的液体里
水是夜的肌肤,凉凉的
我用双掌握住你的名字取暖

一片瞬息曾是芦花灿然的眸光
在天空暧昧的俯视下
水草偃行无语
刚从漩涡里仰起身子
好多年代竟过去了

暗夜中传来
星子坠落水面的声音


【舒兰的诗】

舒兰,当代诗人,本名戴书训,笔名林青等,1931年出生在江苏邳州戴场村。在家乡就读小学和中学,1948年随南迁学生去台,同年开始发表作品。创作甚丰,有诗集《抒情集》和研究文集,在台湾诗坛较有影响。

《乡色酒》

三十年前
你从柳树梢头望我
我正年少
你圆
人也圆

三十年后
我从椰树梢头望你
你是一杯乡色酒
你满
乡愁也满

《瓶竹》

我生活得很好
而且
仅凭一点清水

虽然
在有限的日光中
我的枝叶
仍能履行光合作用

虽然/根须伸了又伸
却总不能触及
生我的乡土


【白灵的诗】

白灵(1951-),诗人。本名庄祖煌,原籍福建惠安,1951年生于台北万华,读的是工科,喜欢的是文学艺术。担任过草根诗刊主编。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他在台湾创办杂志《幼狮文艺》,几年工夫,就成为当时台湾影响力数一数二的刊物。著有诗集《后裔》《大黄河》等。

《钟乳石》

诗篇写成了读起来多么容易
而我的,仍垂悬着,无穷的待续句
在内里,向深洞的虚黑中
探询呀探询
数万滴汗珠咏成一个字
而滑脱的字句呢,掉下去,只有
通通的回声,都叫黯黯的地下河带走了
好久好久,才有坚实的响应
象是指尖 滴在 指尖上
那是水珠与水珠的拍手
句与句的呼应,却是
几千万年的距离啊
可以感觉相遇时会是怎样的震撼
当向下的钟乳与缓缓、向上的石笋
当可知的与冥冥中那不可预知的
在时光的黑洞中,轻轻的
一触!

    附记∶据闻钟乳石一百万年才长一寸。挂着的是钟乳,滴凝在地面的是石笋。

《永恒的床》
——庞贝城所见

当最烫最红的一盆岩浆
喷到半空,刚刚
要浇在庞贝城上
他和她,都不肯逃走
床和历史被他们有劲的指甲
抓出了皱纹
她翅开双足,在空中
迎着螺入的曼陀罗花之根
他犀牛着臀波浪她
掌心的欲望
被浑圆的乳球撑开
而长发如珠网
网不住床上的震撼
永恒是一道
要不断运动的门吧
她的嘴唇半张
舌着嘶喊的蚌肉……
汹涌而入的岩浆终于将高潮
淋在他们身上
不能搬走的天堂
凝固于刹那
在掘开的庞贝城
观光客们捧着束束的惊叹
献给这座
爱与死的“熔浆之床”
并凸出土狼眼和河马鼻
回过头去看
身后的苏维埃火山似隐隐
继续勃起
对着满月的引力
射出银花花的星斗
向运动着的
永恒之门……


【贝岭的诗】

贝岭(1959-),本名黄贝岭,北京人,1959年12月生于上海,1982年毕业于北京财贸学院。曾参与创办《一行》,现为纽约图书馆驻馆作家(首位华人)。作品多部,活跃于地下文学及诗歌活动。

《整个夜晚》

整个夜晚
我都孤独地醒着
窗户敞开着
玫瑰花怒放
随即凋零
整个夜晚
黑暗灿烂着
被撞响着
沉重的喘息长鸣
整个夜晚
自渎着
我赤身裸体
整个夜晚
枪手如云

《内向》

游。不游
你穷尽四季的海岸
深水之中,你只能驱逐浪
俯冲,溅起苍白的花朵
你动荡不定的漂泊中
渗透没有对手的孤独

你隐匿海
诱感船
你凶吉难卜的喘息
被鱼类不容
又成为鱼的象征

你高傲
你升起的桅杆
担负贫困


【梁钺的诗】

梁钺,新加坡诗人。著有诗集《茶如是说》等。

《钓》

终于分不清
是钓者在钓鱼,或是
鱼在钓钓者?
小小的竹竿犹带着渭水的寒意
波光依然,鱼钩仍直
究竟这是现代,还是商末?
只为雕子牙的侧影
摆尽各种姿态

再好的饵,钓不出
一个完整的月色
升起焦灼的欲念
向晚的云坐卧不安
鱼儿呵鱼儿
你为何近得那么遥远?
自圆周向四处扩散的
仍是圆周,而每个圆周
都是一则故事
一次沧桑
总会有人持钩去垂钓
只要宇宙间有这么一条水
只要水里仍有鱼


【罗青的诗】

罗青(1948—),本名罗青哲。1948年生于山东省青岛,原籍湖南省湘潭。襁褓中渡海到台湾。1972年出版的处女诗集《吃西瓜的方法》中,不少诗具有后现代主义的特色。他诗歌的崭新表现方法,象征着台湾现代诗发展的一个全新开始,诗人余光中称之为“新现代诗的起点”。除了诗歌创作和文学理论研究,他还是台湾新人文画的代表人物。

《水稻之歌》

早晨一醒,就察覺滿臉盡是露水,
顆顆晶瑩剔透,粒粒清涼爽身。
回頭看看住在隔壁的大白菜
肥肥胖胖,相偎相依,一家子好夢正甜。
而遠處的溪水,卻是群剛出門的小牧童,
推擠跳鬧,跟著小魚穿過一座矮矮短短的獨木橋。
於是,我們也興高采烈地前後看齊,
把腳尖併攏,手臂高舉。
迎著和風,成體操隊形,
散────開

一散,就是
千里


【南子的诗】

南子,原名李元本,一九四五年出生于新加坡。著名诗人,新加坡现代文学的开拓者之一。南洋大学理学士。著有诗集、散文集多部。其中《苹果定律》获新加坡一九八二年书籍奖 。

《才尽篇》

无诗的下午
常常懊恼
在梦中  不仅遗失了彩笔
而且还向现实生活缴械
左边是改不完的课业
右边是浪费生命的活动
左割右切
还剩多少自我

或者  应该更正的是
失笔的梦与无诗的生命
同样可悲
在千百年后
—定会有人指出
在这个时代  有一个痴人
竟执着于诗这种没有前途的艺术

《雁是一种怎样的鸟儿》

雁是会写字也爱写字的鸟儿
在铅灰铅沉的铅空
它引伸长颈,长颈外
是密布的彤云
酝酿沉默的风暴
它鸟瞰  哀唳
穿过沉沉压下的气流
它自北方翔来
北方是冻原
一片空无的白
向南方  南方有稻田
稻田有枪弹的呼啸
河面——
漾着浮尸
雁群把它的视线投射到地平线外

地平线以慈母的手牵引它
它向更南的南方飞行
且期冀  那里
也有稻田
呼啸的  不是枪弹  是
累累的穗实
河面荡漾的不是浮尸
是鱼群
雁是会写字也爱写字的鸟
它要飞翔  向更南更南的南方
牵引它的
是地平线的手
云的手
稻穗的手


【涂静怡的诗】

涂静怡,1941年出生于台湾风景秀丽的桃园县大溪镇。三岁失怙,靠自己努力,以半工半读完成学业,并考上公职。公余从是诗与散文的创作,是《秋水诗刊》的创办人之一,也是《秋水诗刊》的主编。

《布拉格》

像酝酿一首诗的心情
沿着卡夫卡的旧居
我们入神地走进了布拉格的黄金小道
意境里虽是一座幽僻的村庄
却是拥有五百五十年历史的皇城
栉比鳞次的尖型城堡
以最远古的色泽抒写着
巴洛克建筑史上的经典
在旧城与新城之间
展示着东欧人的骄傲
中世纪最浪漫的图腾
不知孕育过多少撩人的皇族逸事

布拉格的美
就建立在维尔辛发河畔
让全世界的人都来此羡看
就算你不想知道波希米亚的统治者
曾在这里缔造过什么样的战争
传说中的那两棵神秘的橄榄树
会不会奇迹似的从这座黄金城市崛起
屋宇顶端的光芒会不会直通天堂?

不同年代的宗教缠绕着不同的释语
不管查理大桥下的流水
带走几个世纪的沧桑
布拉格这个酷似花篮的山丘城市
在年年的音乐季里
都是 诗人笔下无法割舍的主题
络绎不绝的游客们
心中的惊艳 永远难忘的春天


【希尼尔的诗】

希尼尔(1957-),原名谢惠平,1957年生于新加坡。现为新加坡作家协会会长,著有《绑架岁月》、《轻信莫疑》、《希尼尔短诗选》等诗集。

《青鸟架》
  
青青草地,青鸟架下
一些茑啭,一些啁哳
一排排弯钩
一个个鸟笼
千百种模样
千百种情绪
一件件
涌上来
  
譬如一些烟枪与金丝雀
譬如一窝辫子与条约
譬如一串战争与租界
到后来关于君主与民主
关于辛亥与五四
关于军阀与北伐
  
这当中,一些鸟语,一些燕姿
仅仅是,某次事件的催化剂
一切的过往是那么的湮远
陌生
  
至今从自治到自主
从斗争到斗歌
从囚笼到鸟笼
只需要一点点时光
  
一切将来是那么的必然
完美
青天白日,青鸟架经过
一不小心,与竹笼撞个正着
茑飞啼长,抖落饲料遍地
  
惊悸的,是我
抖落一片忧戚


【席慕蓉的诗】

席慕容(1943—),著名诗人、散文家、画家。一位来自察哈尔盟明安旗的蒙古姑娘,是蒙古族王族之后,外婆是王族公主,后随家落居台湾。她于一九八一年出版第一本新诗集《七里香》,在台湾刮起一阵旋风,其销售成绩也十分惊人。一九八二年,她出版了第一本散文集《成长的痕迹》,表现她另一种创作的形式,延续新诗温柔淡泊的风格。著有《无怨的青春》《诗画》《心灵的探索》等。

《七里香》

溪水急着要流向海洋
浪潮却渴望重回土地
在绿树白花的篱前
曾那样轻易地挥手道别

而沧桑了二十年后
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
微风拂过时
便化作满园的郁香

《无怨的青春》

在年轻的时候
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
请你一定要温柔地对待她
不管你们相爱的时间有多长或多短

若你们能始终温柔地相待 那么
所有的时刻都将是一种无瑕的美丽
若不得不分离
也要好好地说一声再见
也要在心里存着感谢
感谢她给了你一份记忆

长大了之后 你才会知道
在蓦然回首的一刹那
没有怨恨的青春 才会了无遗憾
如山岗上那静静的明月


【周粲的诗】

周粲,新加坡人。

《肢解的树》

被肢解的
  有罪和无罪的树
  光秃秃
  只剩下半个躯干
   
  他想挥舞
  找不到手臂
  想张望
  找不到眼睛
  想呐喊
  找不到嘴
   
  而泥土
  不知道受谁的贿赂
  却紧紧地
  紧紧地把他
  拖住


【王添源的诗】

王添源,台湾诗人,1954年夏天生于台湾嘉义市。辅仁大学英文系毕业,淡江大学西洋语文研究所硕士,厦门大学历史研究所博士。曾任台北书林出版公司主编、台北文鹤出版公司总编辑。1986年以长诗《我不会悸动的心》获时报文学奖新诗评审奖。著有诗集《如果爱情象口香糖》。

《给你十四行》
——1987年夏至日

给你,其实一行就够了。可是对你的怀念
就像夏至的阳光,炽热、鲜红、悠远
就像切断的莲藕,弱小、白皙、纤细的丝
愈拉愈长。因此,我才了解,对你的爱恋
永远无法一刀两断。要向你说的话永远
无法言简意赅。于是,我就要写十四行
来想你,缠你。先写三行半,运用意象
暗喻我扯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再写三行半
平铺直叙我难以舍弃的,对你的情感。接着
四行,是要解释怕你看不懂,我字里行间
深藏的意义。然后在十三行之前空下一行
让你思考,等你都明白了,再让你看最后两行

给你我所能给的,并且等待你的拒绝
流泪,是我想你时唯一的自由

《如果爱情象口香糖》

如果爱情象口香糖
甜的 咸的 凉的 辣的
酸的 蜂蜜的 薄荷的
十味俱全
要什么自己挑

如果爱情象口香糖
啾啾 梦梦 可乐箭牌
芝兰 白雪公主 小泰山
大牌的 小牌的 没牌的
西洋的 东洋的 中国的
我们通通要

如果爱情象口香糖
你可以一片一片的吃
也可以一次吃下两片以上
幻想一加一加一再加一
还是等于一的现象

而爱情总是和口香糖
比赛失味的速度
丢掉的爱情
和你嚼淡的口香糖一样
不容易
忘记
只是慢慢地
淡去




【林彧的诗】

林彧(1957—)  本名林钰锡,台湾南投人。世界新闻专科学校编采科毕业,曾任中国时报文化组付主任。著有诗集《梦要去旅行》《单身日记》《鹿之谷》《恋爱游戏规则》。

《单生日记》

01:30  梦见一条战舰载着星星在雾中航行;
03:30  有一个朋友在在的另一端踏雪寄信;
05:30  错接的电话打进,他忘了说抱歉;
07:30  牛奶杯口噙着泪水,面包有点霉味;
09:30  车祸在公司的楼下静静的发生;
11:30  铅笔和拍簿都遗留在死寂的会议室;
13:30  飞机掠过,波斯猫在花园打盹;
15:30  银行的出纳小姐又换了发型;
17:30  晚报上没有股票下跌的消息吧;
19:20  到哪里去?霓虹灯交映之后是医院;
21:30  电视机痴呆的瞳孔,
衣橱袒开杂猥的胸膛,
啤酒罐头不能满足的嘴巴,
黑色话筒等待声音的耳朵;
23:30  望远镜,对楼的窗口逐一暗下;
00:00  翻转一次,压到伤口,伤口喊痛;
00:29:翻转一次,压到伤口,嘴巴,喊痛;
00:59  翻转一次,压到伤口,心头喊,痛;
01:30  梦见一条木船在空洞的天上,
无声地滑过……
发表于 2015-11-12 15:11:3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总第16期“纪念新诗百年专号”

【中国新现实主义诗选】

从1970年代末开始,以《诗刊》、《星星》等官方刊物为主要平台,形成了“新现实主义”诗派。中国新现实主义的诗歌创作特征包括写实主义的艺术手法和对社会和自然忠诚的写作精神等。新现实主义主要中坚力量是叶延滨、流沙河、傅天琳等。从时间上看,中国新现实主义的兴起和发展与民间的朦胧诗派几乎平行。代表诗人:叶延滨、流沙河、傅天琳、李小雨、韩作荣、张新泉、张学梦、雷抒雁、吉狄马加。


【蔡其矫的诗】

蔡其矫,1918年12月12日生,福建省晋江市紫帽镇园坂村人。1941年开始发表诗作。1942年写的《肉搏》至1953年发表,被诗歌朗诵者和剧校考生一再朗读,并以此诗闻名于世。1956年至1957年间发表了许多诗作,分别收集在《回声集》、《回声续集》、《涛声集》三个诗集里。

《波浪》

高举彻夜不熄的光明,
照临四周深不可测的阴影,
使荒漠的海域不再死寂,
在黑暗中心激起海之恋情。
那幽光从波浪与巉岩远射出去,
无视于大海汹涌咆哮的警告,
像飞流一般倾泻出狂喜的爱,
感染每一个夜航中海员的心。
仿佛是作为自由的报信者
闯进这萧索的时代,
为了播送欢乐
忍受暴风骤雨的袭击
挺身和苦难斗争
生活是由愤怒和对人的热情构成

《也许》

在生活的艰险道路上
我们有如太空中两颗星
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
却也迎面相逢几回,无言握别几回
没有人知道我们今后的命运如何
没有人知道我们是否会相互发现
时间的积雪,并不能冻坏
新生命的嫩芽,
绿色的梦,在每一个生冷的地方
都唤起青春。
在我们脚下,也许藏着长流的泉水
在我们心中,也许点亮不朽的灯
众树都未曾感到
众鸟也茫无所知
在生活中,我永远和你隔离
在灵魂里,我时时喊着你的名字

《烽火岛》

波浪穿着珠色衣衫
时时在海面上舞动
梦中钻石纷飞闪烁
水天一时照成辉煌
  
不经燃烧即无心的热焰
烽火岛举起焚烟的红光
  
四围排列沙滩礁石
海魂在风波上徘徊
如薄雾笼罩的晨星
空中缀满彩色玻璃
  
广阔之爱的无私给予者
烽火岛为你心灵创造美
  
坐观浪峰涛号起伏
回想青春迷惑岐路
心中激荡天体的风
急切盼望未知胜境
  
怀着乡愁到处寻找家园
烽火岛是爱的可靠联盟


【林子的诗】

林子,女,本名赵秉筠,1935年生,江苏泰兴人。现代诗人。著有诗集《给他》等。

《给他》(组诗选四)
   

   
    所有羞涩和胆怯的诗篇,
    对他,都不适合;
    他掠夺去了我的爱情,
    像一个天生的主人,一把烈火!
    从我们相识的那天起,
    他的眼睛就笔直地望着我,
    那样深深地留在我的心里,
    宣告了他永久的占领。
    他说:世界为我准备了你,
    而我却无法对他说一个“不”字,
    除非存心撕裂了自己的心......
    我们从来用不着海誓山盟,
    如果谁竟想得起来怀疑我们的爱情,
    那么,就再没有什么能够使人相信!
   
    4
   
    亲爱的,亲爱的,这三个字有什么神奇,
    我永不知道,如果不是用来呼唤了你。
    多少人能把它放在心里,放在
    最深的地方----和一个人揉合在一起......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我和你也只有一次相遇;
    相遇了,两颗心就再不能够分离。
    从此,亲爱的----这呼唤把我们紧紧相系,
    它时刻鸣响着,在我心的每次跳动里,
    它像空气,伴随着我的呼吸。
    人们说它时,永远是轻轻的,
    但谁能知道它载着重量几许?
    一旦我们的耳朵再也听不见它的声音,
    在新的生命里,它依然活着,永不停息......
   
    35
   
    爱情为什么这样奇特,
    像一阵大雾弥漫了心的山谷;
    脉脉含情的眼睛却分外明亮,
    像阳光射进了森林深处......
    爱情是水,搀和着两种元素,
    心儿遭到它的冲击时,
    永远尝受着两种相反的滋味。
    要不然,为什么在离别的日子里,
    会有微笑伴随着思念的忧愁;
    而在爱人的怀抱里,
    却偏有泪水沾湿了甜蜜的嘴唇。
    在爱情的翅膀下面,你的心
    常常不知道是在向着太阳飞翔,
    还是在往无底的深渊里下降......
   
    33
   
    只要你要,我爱,我就全给,
    给你----我的灵魂,我的身体。
    常春藤般柔软的手臂,
    百合花般纯洁的嘴唇,
    都在等待着你......
    爱,膨胀了它的主人的心;
    温柔的渴望,像海潮寻找着沙滩,
    要把你淹没......
    再明亮的眼睛又有什么用,
    如果里面没有映出你的存在;
    就像没有星星的晚上,
    幽静的池溏也黯然无光。
    深夜,我只能派遣有翅膀的使者,
    带去珍重的许诺和苦苦的思念,
    它忧伤地回来了----你的窗户已经睡熟。


【傅天琳的诗】

傅天琳,当代女诗人。1946年1月24日生于四川省资中县。现在重庆出版社少几编辑室任编辑。先后在《红岩》、《四川文学》、《星星》、《诗刊》、《人民文学》、《上海文学》等全国各地刊物上发表诗作。她的诗风格细腻,构思新巧。诗集有《绿色的音符》、《在孩子和世界之间》。

《梦话》

你睡着了你不知道
妈妈坐在身旁守候你的梦话
妈妈小时候也讲梦话
但妈妈讲梦话时身旁没有妈妈

你在梦中呼唤我呼唤我
孩子你是要我和你一起到公园去
我守候你从滑梯一次次摔下
一次次摔下你一次次长高

如果有一天你梦中不再呼唤妈妈
而呼唤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名字
那是妈妈的期待妈妈的期待
妈妈的期待是惊喜和忧伤

《母亲》

在田野, 母亲
你弯腰就是一幅名画
粘满麦秸的脸庞
疲劳而鲜亮

银色夜晚的柔情
来自一座草房
我们家永远葱绿
来自母亲的灵魂
永远地开放

儿孙般的玉米和谷穗
一代代涌来
将你围成一座村庄
在母亲博大的清芬里
我只有一粒绿豆的呼吸和愿望

《秋雨声声》

窗外的雨声,
淅淅沥沥地说个不停;
窗内的语声
叽叽咕咕地道个不停。

窗外的说些什么呢?
问那树,那花,那小溪;
窗内的说些什么呢?
问这笑,这吻,这眼睛。

窗外的窗内的都说了一夜
雨声与语声融合着梦境
天边的霞光哟脸上的红晕,
化一朵神女峰前飘飘的云……


【李小雨的诗】

李小雨(1951—),当代女诗人。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副秘书长。著有《雁翎歌》、《红纱巾》、《东方之光》、《玫瑰谷》、《声音的雕像》等诗集。

《花恋》

每天早晨
我愿意是一双眼睛
我愿意所有的花的精灵
用娇羞的、热情的
神奇的舞姿
在我的睫毛上跳
永不终曲的太阳之舞
用迷乱的、缤纷的
强烈的色彩
在我的瞳孔中出入
出入成蝴蝶
成黎族姑娘旋舞的筒裙
成重重叠叠的岛屿
成飞飘的海浪和风
而沾满花粉的浓香
如存放多年的爱情
轻轻启封
那甜蜜和忧伤渐渐袭来
使我在永恒的花期里
睡成一只不醒的蛹
每天晚上
我愿意是一颗心

《逃来逃去的眼睛》

逃来逃去的眼睛
蛛网捕不住的
黑色精灵
它兴奋的羽毛
在最深的红晕前后
闪闪发亮

在一杯牛奶中
在凌乱的床上
在衣服的皱折里
这流浪的吉卜赛轻轻啼叫
哪里都有它
用火焰琢出的
诱惑的爪痕

用子弹追不上它
用歌声追不上它
当猎人无望地转过身来
却发现
它正轻轻地
落在那颗心上

《夜》

岛在棕榈叶下闭着眼睛,
梦中,不安地抖动肩膀
于是,一个青椰子掉进海里,
静悄悄地,溅起
一片绿色的月光
十片绿色的月光,
一百片绿色的月光,
在这样的夜晚,
使所有的心荡漾,荡漾......
隐隐地,轻雷在天边滚过,
讲述着热带的地方
绿的故乡......


【曲有源的诗】

曲有源(1943-),男。吉林省怀德县人。祖籍山东蓬莱。当代著名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新诗学会理事。诗歌编辑。《曲有源白话诗选》获得“中国第二届鲁迅文学奖”。

《揽镜自照》

镜子的深度是多少人都想知道的
至今未有结果

翻过来摸一摸
底还是有的

既然酒兴
是在瓶子倒下时
早已流光了
揽镜也不想让自己
先噙进鱼钩
沉下去
钓一尾往事

只想看一看刮过了还长的胡须
根子在什么地方

《北方无竹》

北方不该无竹
无竹
月亮挂在哪儿
都不合适
无竹
风的来访也变得简短
有点敷衍了事
无竹
那把藤椅
就显得尴尬
紫砂壶时时刻刻
都在愁闷    无竹
月下举杯相邀
杯口都不知说些什么
真不知竹子
因何如此伤感
由实心变成空心
宁肯让板桥先生植于
无土的宣纸上
也不来北方
让北方无梅就够狠的了
不该再无竹
无竹
只能让北方的雅士
守着竹做的笔筒
(那是她的艳骨啊)
了此一生


【邵燕祥的诗】

邵燕祥,当代诗人,1933年6月10日出生于北京(北平)一个职员家庭。处女作是1946年4月发表在报纸上的一篇杂文《由口舌说起》,批评了习于飞短流长的社会现象。著有诗集《到远方法》、《在远方》、《迟开的花》、《邵燕祥抒情长诗集》等。

《云南驿怀古》

我是历史,奔跑在古驿道上,
多少星霜。天天践着晨霜上路,
直跑到西山,山影落在东山上。

清冷的星斗筛进马槽,
秦时明月汉时关,历尽兴亡。
奔跑过多少烽台堠望,驿站荒凉。
荆棘蔓草,长满了当日的迷宫阿房。

我叩问人民;秦赢政
怕不如一曲民歌寿命长。
驿道上,也曾有鲜荔枝飞驰而往,
红尘飞扬。百姓长年陷身于水火,
而华清池四季温汤。

李隆基,我不忍呼你为淫棍,
你早年曾是个有为的君王。
永远是如此行色仓皇,
漏夜奔忙。说什么关山难越悲失路,
负重致远的才是民族的脊梁。

从来草野高于庙堂,
莽苍苍,一万里关山风起云扬。

《沉默的芭蕉》

芭蕉
你为什么沉默
仁立在我窗前
枝叶离披
神态矜持而淡漠

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在李清照的中庭
在曹雪芹的院落
你舒卷有余情
绿蜡上晴光如泼近黄昏
风雨乍起
敲打着竹篱瓦舍
有约不来
谁与我相伴
一直到酒酣耳热呵,沉默的芭蕉
要谈心请拿我当朋友
要争论请拿我当对手
在这边乡风雨夜
打破费尔巴哈式的寂寞
芭蕉啊我的朋友
你终于开口
款款地把幽思陈说
灯火也眨着眼睛
一边听,一边思索芭蕉,芭蕉
且让我暖了搁冷的酒
凭窗斟给你喝
夜雨不停话不断
孤独,不是生活


【叶文福的诗】

叶文福,湖北人,当代诗人。

《眼睛》

最大的痛苦,莫过于
看我同代人的眼睛——

一双又一双
    浑浊的眼睛,阴森的眼睛
    戴着镣铐的眼睛,没有瞳仁的眼睛
    流着黄锈的眼睛,肚脐眼一样的眼睛
燃烧着绿色的欲念
又蒙着一层红色的公充
眨巴着阴沟里的邪恶
又闪烁着阳光般的神圣
一似幽深的古井
溺死月亮也不见波汶
有的是贪婪,却颤动感人的亲近
有的是无耻,却又泉水般透明
让你感觉得到,却永远无法说清
——天才的陷阱,万恶的眼睛

给我们一双眼睛吧!给我们
    一双真诚的眼睛
    一双敢流泪的眼睛
    一双爱人一样赤裸的眼睛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一双驰泳着善良和友爱酌眼睛
给我们呵,给我们一双
白天像太阳
夜里像月亮
射到哪里哪里就燃烧光明的眼睛呵


【陈所巨的诗】

陈所巨(1948-2005),安徽桐城人,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当代诗人。著有《在阳光下》、《玫瑰海》、《阳光•土地•人》、《回声与岸》等诗集。

《听见的和看见的》

钉子钉进木头的声音,垃圾和风的声音
蠕动和爬行的虫子的声音,黑暗的声音
动物发情的无坚不摧的声音

许多声音爬进耳朵
许多恐吓者的有毒的水或粉末爬进梦里
神话的耳朵宽大而怪诞

睡眠和死亡的临界  成功和失败的临界
某种熔化钢铁的温度的临界
声音的刺耳和悦耳的临界

虫子爬动着,心阴暗的巢穴被悄悄占据
我在我自己的身上,我离我自己很远
我听见和看见的一切都摆脱了我最后的关照

被我用臼齿研磨的那只酸酸的蚂蚁
和我用沉思的目光审视的那只丑陋的鸟
都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我知道
有一种东西毁灭了,干干净净,没有留下证据

《呼喊》

呼喊着 声嘶力竭
喉咙在黄昏充血
如一段被污染的河流

必须制止它们 必须
像制止一棵树那样
让它们站在那里

我的喉咙本来就不健康
它有病的部位
像破旧的窗子 呼呼作响

但呼喊声相当锋利
刀子一样 让黑夜和阴影逃走

必须制止他们
必须制止罪恶和某些低凹处的阴暗
请给我一杯水 一杯健康
我必须那样
在早晨 打开窗户
让呼喊声鸽子一样 飞向空旷

呼喊着 血在流出来
从心里 从那些善良和愤怒的部位
火一样的血 它的晶体
或许是一朵锋利的鲜花
听见我呼喊的人们 为什么
还那样没头没脑 只顾
匆匆走路


【张新泉的诗】

张新泉,四川富顺人。著有《野水》《鸟落民间》等诗集。

《流沙河运书记》

难得看到先生
如此形象
一面之后
久久难忘

一个沉甸甸的大包
斜跨腰际
先生以两只瘦手
紧护行囊

小心翼翼行进
仿佛在运送稀世珍宝
身边的夫人挽袖执帚
让我想起所谓“保驾护航”

如果此时有强人剪径
一定会大失所望
袋中无一钱物
扑面而来的全是书香

这是新世纪的头一年
先生迎来乔迁之喜
搬家公司汗少笑多
主人的规矩可谓独创

家具乘车去新居
先生与书徒步前往
短路——长旅
朝晖——夕阳……

老人负重行进时
除了累,该有不少怀想
祸也书,幸也书
不变的依旧是书生情肠

红星路已留在身后
大慈寺正大度安详
何谓创作不二法门——
先把书放正,再去做文章

《阿来落马记》

像摔一袋青稞
把阿来扔下鞍子的
是一匹年轻的母马

拽马尾巴长大的阿来
当过拖拉机手的阿来
不可能不认识它
当年阿来骑它鞭它时
姿势何其标准,何其亲昵
——腿夹马肚,身伏马背
多少个春,多少个夏……
论关系,你阿来总是它的
草上知己吧
你的文思,你的灵感
包括后来的《尘埃落定》
有一半是在它身上吐蕾、发芽

才去省城几天,就生分得
不挽缰绳不蹬坠
盘腿马背像菩萨

那马儿由怄气到生气
伤心泪愈聚愈大
猛然间后蹄腾空
将素面朝天的阿哥
摔在了马下……

事发1998年深秋
汶川三江的一条山中小径
我们连夜将其送至漩口
敲开一位兽医的家门
那家伙下手很重
阿来一边叫唤一边骂:
我操你妈的那匹马!


【吉狄马加的诗】

吉狄马加(1961—),男,彝族,四川省昭觉人。1982年8月参加工作,西南民族学院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著有诗集《初恋的歌》、《一个彝人的梦想》、《吉狄马加诗选》等,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陆续发表了多部诗集,多次获得中国国家级的文学奖,被认为是中国当代最著名的少数民族代表性诗人之一。

《感恩大地》

我们出生的时候
只有一种方式
而我们怎样敲开死亡之门
却千差万别
当我们谈到土地
无论是哪一个种族
都会在自己的灵魂中
找到父亲和母亲的影子
是大地赐予了我们生命
让人类的子孙
在她永恒的摇篮中繁衍生息
是大地给了我们语言
让我们的诗歌
传遍了这个古老而又年轻的世界
当我们仰望璀璨的星空
躺在大地的胸膛
那时我们的思绪
会随着秋天的风儿
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地啊,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往往在这样的时刻
我的内心充满着从未有过的不安
人的一生都在向大自然索取
而我们的奉献更是微不足道
我想到大海退潮的盐碱之地
有一种冬枣树傲然而生
尽管土地是如此的贫瘠
但它的果实却压断了枝头
这是对大地养育之恩的回报
人类啊,当我们走过它们的身旁
请举手向它们致以深深的敬意!

《献给土著民族的颂歌》
——为联合国世界土著人年而写

歌颂您
就是歌颂土地
就是歌颂土地上的河流
以及那些数不清的属于人类的居所

理解你
就是理解生命
就是理解生殖和繁衍的缘由
谁知道有多少不知名的种族
曾在这个大地上生活

怜悯你
就是怜悯我们自己
就是怜悯我们共同的痛苦和悲伤
有人看见我们骑着马
最后消失在所谓文明的城市中

抚摸你
就是抚摸人类的良心
就是抚摸人类美好和罪恶的天平
多少个世纪以来,历史已经证明
土著民族所遭受的迫害是最为残暴的

祝福你
就是祝福玉米,祝福荞麦,祝福土豆
就是祝福那些世界上最古老的粮食
为此我们没有理由不把母亲所给予的生命和梦想
毫无保留地献给人类的和平、自由与公正
发表于 2015-11-12 15:14:46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总第16期“纪念新诗百年专号”

【朦胧派诗选】

20世纪70年代中国诗坛出现了大批的优秀青年诗人。他们对当代诗歌传统规范进行挑战,先后大量发表了当时无法让“正规”诗坛接受的充满新风格的诗,他们 通过创作诗歌来反思人的本质问题,以一系列琐碎的意象来含蓄地表达出对社会的不满与鄙弃,开拓了现代意象诗的新天地,新空间。他们由地下秘密写作、交流转 入公开写作和集会活动,形成了一个新诗潮诗歌运动。以朦胧诗为主的新诗潮诗歌运动在70年代末“思想解冻”后逐渐进入高潮时期,其标志便是1979年3月号《诗刊》上北岛短诗《回答》的发表,随着《回答》 一诗的发表,“朦胧诗”开始由地下状态进入公开状态,新诗潮诗人不仅很快就占领了各种文学报刊的主要版面,他们还创办了自己的民间诗歌刊物《今天》杂志, 推出了一批优秀诗人的作品,如北岛、杨炼、顾城、江河、舒婷、芒克、江河、严力等,并且引发了诗歌界乃至整个文学界的一次历时数年的声势浩大的关于“朦胧 诗”的论争。这类诗歌在创作手法上大量使用象征的艺术表达方式,使得诗歌的文学意义充满多样性和不明确性,所以也被人们称为朦胧诗。朦胧诗人们在反思和对自我价值的探 寻之后,终于找到了自己作为“历史的见证人”的位置,其实现自我价值的途径就是为后人提供历史的见证,因此,“提供历史的见证”也就成了“朦胧诗”的最终 主题。
1985年11月出版的《朦胧诗选》收集了这些诗人的作品,这也是朦胧诗派一词的来源之一,又因为相当一部分朦胧诗人都在《今天》上发表过作品,朦胧派也往往被称为今天派。20世纪80年代开始,朦胧派被陆续出现的新诗潮流派取代,从1984年开始,中国新诗潮诗歌运动进入“后朦胧派”发展阶段。代表诗人:食指、北岛、杨炼、多多、根子、舒婷、芒克、顾城、黄翔、江河、梁小斌、严力、王小妮、林莽、方含、田晓青、哑默、傅天琳。
白洋淀诗群出现于1970年代末,比较重要的诗人有多多、根子、芒克、林莽、方含、宋海泉等。白洋淀是当年无数的知青下放点之一,地处河北,离北京较近。因此白洋淀知青点中有相当数量的家庭背景优越能够接触西方文学作品的高干子弟知青。他们自发地组织民间诗歌文学活动,逐渐形成了白洋淀诗群。白洋淀诗群的代表诗人芒克与北岛等创办了民刊《今天》,白洋淀诗在整体上群属于朦胧派诗群。代表诗人: 多多、芒克、根子、林莽、方含。


【食指的诗】

食指(1948—),原名郭路生,山东鱼台人。高中毕业。1967年红卫兵运动落幕,在一代人的迷惘与失望中,诗人以深情的歌唱写下了《再也掀不起波浪的海》和《给朋友》这两首诗的后两节,那是一组催人泪下之作。1968年写下名篇《相信未来》,1969年赴山西汾阳杏花村插队务农,1971年应征入伍,历任舟山警备区战士,北京光电研究所研究人员。职业作家。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1997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诗集《相信未来》(1988)、《食指•黑大春现代抒情诗合集》(1993)、《诗探索金库•食指卷》(1998),诗歌《鱼儿三部曲》(1967)、《海洋三部曲》(1964)、《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1968)、《人生舞台》(1989)、《疯狗》(1978)、《热爱生命》(1979)、《我的心》(1982)、《落叶与大地的对话》(1985-1986)等。

《相信未来》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露水
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
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
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我要用手指向那涌向天边的排浪
我要用手撑起那托住太阳的大海
摇曳着曙光那枝温暖漂亮的笔杆
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

我之所以坚定地相信未来
是我相信未来人们的眼睛
她有拨开历史风尘的睫毛
她有看透岁月篇章的瞳孔

不管人们对于我们腐烂的皮肉
那些迷途的惆怅、失败的苦痛
是寄予感动的热泪、深切的同情
还是给以轻蔑的微笑、辛辣的嘲讽

我坚信人们对于我们的脊骨
那无数次的探索、迷途、失败和成功
一定会给予热情、客观、公正的评定
是的,我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评定

朋友,坚定地相信未来吧
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
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
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1968年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一片手的海洋翻动;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一声雄伟的汽笛长鸣。

北京车站高大的建筑,
突然一阵剧烈的抖动。
我双眼吃惊地望着窗外,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一定是
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心胸。
这时,我的心变成了一只风筝,
风筝的线绳就在妈妈手中。

线绳绷得太紧了,就要扯断了,
我不得不把头探出车厢的窗棂。
直到这时,直到这时候,
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阵阵告别的声浪,
就要卷走车站;
北京在我的脚下,
已经缓缓地移动。

我再次向北京挥动手臂,
想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然后对她大声地叫喊:
永远记着我,妈妈啊,北京!

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
管他是谁的手,不能松,
因为这是我的北京,
这是我的最后的北京。

1968年12月20日

《热爱生命》

也许我瘦弱的身躯象攀附的葛藤,
把握不住自己命运的前程,
那请在凄风苦雨中听我的声音,
仍在反复地低语:热爱生命。

也许经过人生激烈的搏斗后,
我死得比那湖水还要平静。
那请去墓地寻找的我的碑文,
上面仍刻着:热爱生命。

我下决心:用痛苦来做砝码,
我有信心:以人生去做天秤。
我要称出一个人生命的价值,
要后代以我为榜样:热爱生命。

的确,我十分珍爱属于我的
那条曲曲弯弯的荒槽野径,
正是通过这条曲折的小路,
我才认识到如此艰辛的人生。

我流浪儿般的赤着双脚走来,
深感到途程上顽石棱角的坚硬,
再加上那一丛丛拦路的荆棘
使我每一步都留下一道血痕。

我乞丐似地光着脊背走去,
深知道冬天风雪中的饥饿寒冷,
和夏天毒日头烈火一般的灼热,
这使我百倍地珍惜每一丝温情。

但我有着向旧势力挑战的个性,
虽是历经挫败,我绝不轻从。
我能顽强地活着,活到现在,
就在于: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1978年 北京


【黄翔的诗】

黄翔(1941年1月23日-),工人、著名诗人。1969年8月,创作处女诗《火炬之歌》。著作包括:诗文选《黄翔――狂饮不醉的兽形》(1998)、《总是寂寞》(2002),《黄翔禁毁诗选》(1999),散文《梦巢随笔》(2001),诗歌系列《我在黑暗中摇滚喧哗》(2002)、《非纪念碑――一个弱者的自画像》(2002)、《独自寂寞中悄声细语》(2003)、《活着的墓碑――魇》(2003)、《裸隐体和大动脉》(2003)、《诗――没有围墙的居室》(2003),诗论《沉思的雷暴》(2002),文论《锋芒毕露的伤口》(2002),自传体长篇小说《自由之血》(2003)、《刀尖上的天空》(2008),自传《喧嚣与寂寞》(2003)等;部分作品翻译成英、日等外文出版。现为美国匹兹堡COA/P荣誉驻市作家。

《独唱》

我是谁
我是瀑布的孤魂
一首永久离群索居的
诗。
我的漂泊的歌声是梦的
游踪
我的唯一的听众
是沉寂。

1962

《野兽》

我是一只被追捕的野兽
我是一只刚捕获的野兽
我是被野兽践踏的野兽
我是践踏野兽的野兽
我的年代扑倒我
斜乜着眼睛
把脚踏在我的鼻梁架上
撕着
咬着
啃着
直啃到仅仅剩下我的骨头
即使我只仅仅剩下一根骨头
我也要哽住我的可憎年代的咽喉


【顾城的诗】

顾城(1956—1993),朦胧诗主要代表人物,顾城被称为当代的唯灵浪漫主义诗人,早期的诗歌有孩子般的纯稚风格、梦幻情绪,用直觉和印象式的语句来咏唱童话般的少年生活。其《一代人》中的一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成为中国新诗的经典名句。后期隐居激流岛,1993年10月8日在其新西兰寓所因婚变杀死妻子谢烨后自杀。留下大量诗、文、书法、绘画等作品。作品译成英、法、德、西班牙、瑞典等十多种文字。著有诗集《白昼的月亮》、《舒婷、顾城抒情诗选》、《北方的孤独者之歌》、《铁铃》、《黑眼睛》、《北岛、顾城诗选》、《顾城的诗》、《顾城童话寓言诗选》、《顾城新诗自选集》。逝世后由父亲顾工编辑出版《顾城诗全编》。

《你就这样地睡了》  

在温热的夏天
花落在温热的石阶上
院墙那边是萤火虫
和十一岁的欢笑
我带着迟迟疑疑的幸福
向你诉说小新娘的服饰
她好像披着红金鲤鱼的鳞片
你把头一仰
又自动低下

你就这样地睡了

在黎明时
暴雨变成了珍贵的水滴
喧哗蜷曲着
小船就睡在岸边
闪光,在瞬间的睡眼里
变成水洼,弧形的
脚印是没有的
一双双著名的白球鞋
失去了弹性

你就这样地睡了

在最高一格
在屏住呼吸的
淡紫色和绿色的火焰中
厚厚的玻璃门滑动着
“最后”在不断缩小
所有无关的人都礼貌地
站着,等待那一刻消失
他们站着
象几件男式服装

你就这样地睡了

在我的手里
你松弛的手始终温暖
你的表情是玫瑰色的
眼睛在移动
在棕色的黄昏中移动
你在寻找我
在天空细小的晶体中寻找
路太长了
你只走了一半

你就这样地睡了

在每天都越过的时刻前
你停住了
永远停住
白发在烟雾里飘向永恒
飘向孩子们晴朗的梦境
我和陆地一起飘浮
远处是软木制成的渔船
声音,难于醒来的声音
正淹没一片沙滩

你就这样一次次地睡去了

在北方的夜里
在穿越过
干哑的戈壁滩之后
风变笨了
变得象装甲车一样笨重
他努力地移动自己
他要完成自己的工作
要在失明的窗外
拖走一棵跌倒的大树

1982年3月

《早晨的花》



所有的花都在睡去
风一点点走进篱笆

所有花都在睡去
风一点点走近篱笆
所有花都逐渐在草坡上
睡去,风一点点走近篱笆
所有花都含着蜜水
所有细碎的叶子
都含着蜜水



她们用花英鸣叫
她们用花英鸣叫
她们花心鸣叫
细细的舌尖上闪着蜜水
她用花心鸣叫
蜂鸟在我耳边轻轻啄着
她用花心鸣叫
风在篱笆附近响着

远处是孩子,是泡沫的喧嚷
她用花心鸣叫
午后的影子又大又轻
她用花心鸣叫
我同时看见

她和近旁的梦幻



午后的影子又大又轻
早晨的花很薄
早晨的花在坡地上睡去
早晨的花很薄
被海水涂过的窗贝
也是这样,很薄
早晨的花很薄
陆地象木盆一样摇着
木盆在海上,木盆是海上的
早晨的花也是海上的



我不是海上的

空气中有明亮的波纹
花朵很薄

我不是海上的
早晨的花呵
我不是海上的
她们用花心歌唱
在海上,我被轻轻地揉着
象叶子一样碎了
还有点甜了
我不是海上的

花在睡去,早晨在哪
风正一点点侧过身
穿越篱笆

1983年4月


【北岛的诗】

北岛,1949年出生,本名赵振开,曾用笔名:石默。祖籍浙江湖州,生于北京。中国当代诗人,为朦胧诗代表人物之一。1978年同诗人芒克创办民间诗歌刊物《今天》。1990年旅居美国,现任教于加利福尼亚州戴维斯大学。曾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2007年,他接受香港中文大学的聘请,定居香港。他的诗刺穿了乌托邦的虚伪,呈现出了世界的本来面目。一句“我不相信”的呐喊,震醒了茫茫黑夜酣睡的人们。代表作:《回答》、《结局或开始》、《一切》。先后获瑞典笔会文学奖、美国西部笔会中心自由写作奖、古根海姆奖学金等,并被选为美国艺术文学院终身荣誉院士。

《日子》

用抽屉锁住自己的秘密
在喜爱的书上留下批语
信投进邮箱 默默地站一会儿
风中打量着行人 毫无顾忌
留意着霓虹灯闪烁的橱窗
电话间里投进一枚硬币
问桥下钓鱼的老头要支香烟
河上的轮船拉响了空旷的汽笛
在剧场门口幽暗的穿衣镜前
透过烟雾凝视着自己
当窗帘隔绝了星海的喧嚣
灯下翻开褪色的照片和字迹

《红帆船》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路,怎么从脚下延伸
滑进瞳孔的一盏盏路灯
滚出来,并不是星星
我不想安慰你
在颤抖的枫叶上
写满关于春天的谎言
来自热带的太阳鸟
并没有落在我们的树上
而背后的森林之火
不过是尘土飞扬的黄昏

如果大地早已冰封
就让我们面对着暖流
走向海
如果礁石是我们未来的形象
就让我们面对着海
走向落日
不,渴望燃烧
就是渴望化为灰烬
而我们只求静静地航行
你有飘散的长发
我有手臂,笔直地举起

《迷途》

沿着鸽子的哨音
我寻找着你
高高的森林挡住了天空
小路上
一颗迷途的蒲公英
把我引向蓝灰色的湖泊
在微微摇晃的倒影中
我找到了你
那深不可测的眼睛

《枫树和七颗星星》

世界小得象一条街的布景
我们相遇了,你点点头
省略了所有的往事
省略了问候
也许欢乐只是一个过程
一切都已经结束
可你为什么还带着那块红头巾
看看吧,枫叶装饰的天空
多么晴朗,阳光
已移向最后一扇玻璃窗

巨大的屋顶后面
那七颗星星升起来
不再象一串成熟的葡萄
这是又一个秋天
当然,路灯就要亮了
我多想看看你的微笑
宽恕而冷漠
还有那平静的目光
路灯就要亮了

《彗星》

回来,或永远走开
别这样站在门口
如同一尊石像
用不期待回答的目光
讨论我们之间的一切

其实难以想象的
并不是黑暗,而是早晨
灯光将怎样延续下去
或许有彗星出现
拖曳着废墟中的瓦砾
和失败者的名字
让它们闪光、燃烧、化为灰烬

回来,我们重建家园
或永远走开,象彗星那样
灿烂而冷若冰霜
摈弃黑暗,又沉溺于黑暗之中
穿过连接两个夜晚的白色走廊
在回声四起的山谷里
你独自歌唱

《履历》

我曾正步走过广场
剃光脑袋
为了更好地寻找太阳
却在疯狂的季节里
转了向,隔着栅栏
会见那些表情冷漠的山羊
直到从盐碱地似的
白纸上看到理想
我弓起了脊背
自以为找到了表达真理的
唯一方式,如同
烘烤着的鱼梦见海洋
万岁!我只他妈喊了一声
胡子就长出来了
纠缠着,象无数个世纪
我不得不和历史作战
并用刀子与偶像们
结成亲眷,倒不是为了应付
那从蝇眼中分裂的世界
在争吵不休的书堆里
我们安然平分了
倒卖每一颗星星的小钱
一夜之间,我赌输了
腰带,又赤条条地回到世上
点着无声的烟卷
是给这午夜致命的一枪
当天地翻转过来
我被倒挂在
一棵墩布似的老树上
眺望


【多多的诗】

多多(1951- ),原名栗世征,北京人。中国诗人,朦胧诗人代表之一。多多1969年到河北省白洋淀插队,与芒克、根子等诗人一起创作诗歌,后来到《农民日报》工作。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1986年获北京大学文化节诗歌奖。多多曾多次到英国、美国、德国、意大利、瑞典等十多个国家的大学进行过讲座和朗读,并曾任伦敦大学汉语师,加拿大纽克大学、荷兰莱顿大学住校作家。1989-2004年居于荷兰等国。2004年回国任海南大学教授。多多曾多次参加世界各大诗歌节,获得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奖。出版的诗集有《在风城》(1975)、《白马集》(1984)、《路》(1986)、《微雕世界》(1998)、《阿姆斯特丹的河流》(2000)、《多多诗选》等。

《当春天的灵车穿过开采硫磺的流放地》

当春天的灵车穿过开采硫磺的流放地
黎明,竟是绿茵茵的草场中
那点鲜红的血,头颅竟是更高的山峰
当站立的才华王子解放了
所有伸向天空深处的手指
狂怒的蛇也缠住了同样狂乱的鞭子
而我要让常绿的凤凰树听到
我在抽打天上常在的敌人
当疾病夺走大地的情欲,死亡
代替黑夜隐藏不朽的食粮
犁尖也曾破出土壤,摇动
记忆之子咳着血醒来:
我的哭声,竟是命运的哭声
当漂送木材的川流也漂送着棺木
我的青春竟是在纪念
敞开的雕花棺材那冷淡的愁容
当隆冬皇帝君临玫瑰谷
为深秋主持落葬,繁星幽暗的烛火
也在为激烈的年华守灵
悲凉的雨水竟是血水
渗入潮汐世代的喧嚣也渗入竖琴
世代的哀鸣,当祭日
收回复日娇艳的风貌
装殓岁月的棺木也在装殓青春
当我的血也有着知识的血
邪恶的知识竞吞食了所有的知识
而我要让冷血的冰雪皇后听到
狂风狂暴灵魂的独白:只要
神圣的器皿中依旧盛放着被割掉的角
我就要为那只角尽力流血
我的青春就是在纪念死亡。死亡
也为死者的脸布施了不死的尊严

                 1983

《从死亡的方向看》

从死亡的方向看总会看到
一生不应见到的人
总会随便地理到一个地点
随便嗅嗅,就把自己埋在那里
埋在让他们恨的地点
他们把铲中的土倒在你脸上
要谢谢他们。再谢一次
你的眼睛就再也看不到敌人
就会从死亡的方向传来
他们陷入敌意时的叫喊
你却再也听不见
那完全是痛苦的叫喊!

1983


【江河的诗】

江河,名于友泽,1949年生,北京人。1968年高中毕业。1968年高中毕业后,在北京胶丸厂工作。“文革”时期开始诗歌创作。1978年12月与芒克、北岛、严力等人在北京创刊《今天》杂志,后成为《今天》的重要诗人。1980年5月在《上海文学》发表处女作《星星变奏曲》,著有诗集《从这里开始》《太阳和他的反光》等,是新时期朦胧诗的代表诗人之一。1988年旅居美国。他在诗作当中灌注了厚重的历史感,以《纪念碑》等政治抒情诗和古代神话组诗《太阳和它的反光》赢得社会瞩目。 江河是朦胧诗的代表诗人之一,与顾城、北岛、舒婷和杨炼一起并称为“五大朦胧诗人”。

《星星变奏曲》

如果大地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光明
谁还需要星星,谁还会
在夜里凝望
寻找遥远的安慰
谁不愿意
每天
都是一首诗
每个字都是一颗星
像蜜蜂在心头颤动
谁不愿意,有一个柔软的晚上
柔软得像一片湖
萤火虫和星星在睡莲丛中游动
谁不喜欢春天
鸟落满枝头
像星星落满天空
闪闪烁烁的声音从远方飘来
一团团白丁香朦朦胧胧

如果大地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光明
谁还需要星星,谁还会
在寒冷中寂寞地燃烧
寻求星星点点的希望
谁愿意
一年又一年
总写苦难的诗
每一首是一群颤抖的星星
像冰雪覆盖心头
谁愿意,看着夜晚冻僵
僵硬得像一片土地
风吹落一颗又一颗瘦小的星
谁不喜欢飘动的旗子
喜欢火
涌出金黄的星星
在天上的星星疲倦的时候--升起
照耀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李钢的诗】

李钢(1951- ) 陕西韩城人。当过水兵,曾获国家诗歌奖,出版过《白玫瑰》、《无标题之夜》,现在重庆工业管理学院工作。

《山中》

牧童甩响了细长的鞭子
打着赤脚奔跑
追赶失散了的
在山路上留下一串
弯弯曲曲出日子

日子吸吮着多事的雨水
从泥土中长出嫩芽
牵住过路的风的衣角
飞满了所有的山坡

一头青牛走来闲卧
慢慢地咀嚼碧绿的岁月
岁月在牛嘴里发出响声
轻轻呼唤牧牛的青年
那个青年坐在磨亮的石头上
眼睛流露出越来越多的故事

山坡背面的林子里
未曾露面的姑娘
象无人知晓的幼树
唱一支没有听到过的山歌
歌声跌落在溪水

不知名的溪水
托着一片打旋的树叶
沉下山涧、带着大山的传说
牛耕地种下的
牛驮着回去了
小路上,日子覆盖了日子
痴情的太阳停在山坡上
太阳里走着两个模糊的人影

太阳和人影
落到山那边去了
林子里有一棵粗大的树桩
在山中,悄悄老去的
是松树的年轮

《东方之月》

东方之月,升起在东方
荡荡的银须飘下
落地生根
以江为乳
以山为土
一时间东方的神话全都开花
在水是莲
在陆是菊
皎皎的明月,在东方之树上高悬

东方之月,升起在东方
滚滚的月潮袭来
浪涛喧哗
以暮为源
以晨为岸
一时间东方的神秘腾空而起
云里是首
雾里是尾
皎皎的明月,吞吐在东方之龙的口中

骑梦而来
骑梦而去
东方之月是骑士
横骑灿烂
纵骑精神

风止而吟
风起而啸
东方之月,浑浑然,不染一尘
这赤裸的大魂
永是东方之魂

《在远方》
——梦见我的祖先

在远方
一群汉子卧在浓密的胡须里
他们土质的皮肤裸露着
怪舒坦地被太阳的蜂刺螫着
一群汉子卧在胡须里,在远方

在远方
女人全是菌子变成的,她们酿酒,在远方

牛儿悠闲地反刍着岁月
在远方,一只大牛蝇嗡嗡地飞
男人们全都被酒腌制过
他们被卷在烟叶里点燃过
在远方,女人的呼吸使最硬的男子风化

一只大牛蝇嗡嗡地飞
在远方,女人会做爱情的馅饼
一群汉子从胡须丛里站起来
他们在镰刀刃上跳起了强悍的赤脚舞
在远方,男人的心脏沉重地夯击大地
一颗远古的陨星在深深的湖底醒了
红嘴唇铬在每一个汉子的胸脯上,在远方
男人的力量席卷整片田野
他们浓烈的血的气息叫每一个女人醉倒
牛儿悠闲地反刍着岁月,在远方

女人的草裙覆盖了起伏的大地
强悍的男人们回到胡须里,在远方
汗水使泥土松软而肥沃
美丽的草裙变幻着晨光和暮色
一群汉子卧在长穗的胡须里,在远方

在远方
女人们用眼睛酿酒,用爱情做馅饼
男人土质的皮肤上寄生着四季
弄不清四季是哪四种颜色
弄不清那些人是什么颜色
在远方
一切都被浓密的胡须遮盖着
一颗陨星在湖底醒着


【梁小斌的诗】

梁小斌(1954—),安徽合肥人,朦胧诗代表诗人。自1984年被工厂除名后,一直靠阶段性的打工为生。他前后曾从事过车间操作工、绿化工、电台编辑、杂志编辑、计划生育宣传干部、广告公司策划等多种职业。1972年开始诗歌创作,他的诗《中国,我的钥匙丢了》《雪白的墙》被列为新时期朦胧诗代表诗作。1991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诗作被选入高中教材。2005年中央电视台新年新诗会上,梁小斌被评为年度推荐诗人。出版的诗集有《少女军鼓队》(1988)。

《我曾经向蓝色的天空开枪》

我曾经向蓝色的天空开枪,
为了我狂暴的激情,
我曾经向蓝色的天空开枪。

但,天空,
仍然倔强地保持着
她固有的色泽,
这蓝色是她的灵魂。

现在,
天的尽头流泻出一片红光,
蓝天的嘴唇,
流泻出一片红光,
这是美丽的云吗?

我知道,
这是血液在无声流淌
我曾经向蓝色的天空开枪,
她被杀害了吗?

只有现在
她才肯流露出巨大的痛苦,
和这玫瑰色的创伤。

中国天空,
你的创伤都是美丽的。
我的心胸如此沉痛,
我曾向蓝色的天空开枪。

1979年

《雪白的墙》

妈妈,
我看见了雪白的墙。

早晨,
我上街去买蜡笔,
看见一位工人,
费了很大的力气,
在为长长的围墙粉刷。

他回头向我微笑,
他叫我
去告诉所有的小朋友:
以后不要在这墙上乱画。

妈妈,
我看见了雪白的墙。
这上面曾经多么肮脏,
写有很多粗暴的字。
妈妈,你也哭过,
就为那些辱骂的缘故,
爸爸不在了,
永远地不在了。

比我喝的牛奶还要洁白、
还要洁白的墙,
一直闪现在我的梦中,
它还站在地平线上,
在白天里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我爱洁白的墙。

永远地不会在这墙上乱画,
不会的,
像妈妈一样温和的晴空啊,
你听到了吗?
妈妈,
我看见了雪白的墙。

           1980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那是十多年前,
我沿着红色大街疯狂地奔跑,
我跑到了郊外的荒野上欢叫,
后来,
我的钥匙丢了。

心灵,苦难的心灵
不愿再流浪了,
我想回家
打开抽屉、翻一翻我儿童时代的画片,
还看一看那夹在书页里的
翠绿的三叶草。

而且,
我还想打开书橱,
取出一本《海涅歌谣》,
我要去约会,
我要向她举起这本书,
作为我向蓝天发出的
爱情的信号。

这一切,
这美好的一切都无法办到,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天,又开始下雨,
我的钥匙啊,
你躺在哪里?

我想风雨腐蚀了你,
你已经锈迹斑斑了;
不,我不那样认为,
我要顽强地寻找,
希望能把你重新找到。

太阳啊,
你看见了我的钥匙了吗?
愿你的光芒
为它热烈地照耀。

我在这广大的田野上行走,
我沿着心灵的足迹寻找,
那一切丢失了的,
我都在认真思考。

1979年12月—1980年8月


【芒克的诗】

芒克(1950- ),原名姜世伟,出生于沈阳,朦胧诗人代表之一。1969年到白洋淀插队,次年开始写诗,1972年与彭刚搞“艺术先锋派”。1976年返京,1978年与北岛共同创办文学刊物《今天》,发表了处女诗集《心事》。1983年油印第二本诗集《阳光中的向日葵》,1988年由漓江出版社出版。1988与杨炼、唐晓渡创办“幸存者诗歌俱乐部”并出版民间诗刊《幸存者》。1989年出版《芒克诗选》。1991年与唐晓渡等创办民间诗刊《现代汉诗》。1998年与友人编撰《现代汉诗年鉴•1998》。2000年完成诗集《今天是哪一天》,次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芒克著有诗集《心事》、《阳光中的向日葵》、《芒克诗选》、《今天是哪一天》,长篇小说《野事》,随笔集《瞧,这些人》等。作品被译成多国文字,并先后应邀赴美、法、意、德、日、荷兰、澳大利亚等国交流访问。现居北京。

《阳光中的向日葵》

你看到了吗
你看到阳光中的那棵向日葵了吗
你看它,它没有低下头
而是把头转向身后
就好象是为了一口咬断
那套在它脖子上的
那牵在太阳手中的绳索

你看到它了吗
你看到那棵昂着头
怒视着太阳的向日葵了吗
它的头几乎已把太阳遮住
它的头即使是在没有太阳的时候
也依然在闪耀着光芒

你看到那棵向日葵了吗
你应该走近它
你走近它便会发现
它脚下的那片泥土
每抓起一把
都一定会攥出血来

《老房子》

那屋顶
那破旧的帽子
它已戴了很多年
虽然那顶帽子
也曾被风的刷子刷过
但最终还是从污垢里钻出了草
它每日坐在街旁
它从不对谁说什么
它只是用它那让人揣摸不透的眼神
看着过往的行人
它面无光泽
它神情忧郁
那是因为它常常听到
它的那些儿女
总是对它不满地唠叨

《黄昏》

这时已听不到
太阳有力的爪子
在地上行走
这时是昏暗的
这时正是黄昏
这时的黄昏就象是一张
已被剥下来的
已被风干的兽皮一样

但这时的人们
我在路上遇到他们
他们仍警觉地注视着
四周的一切动静
这使我也变得小心
在这黄昏之后
还会不会出现
比这更凶猛的野兽的眼睛

《雪地上的夜》

雪地上的夜
是一只长着黑白毛色的狗
月亮是它时而伸出的舌头
星星是它时而露出的牙齿

就是这只狗
这只被冬天放出来的狗
这只警惕地围着我们房屋转悠的狗
正用北风的
那常常使人从安睡中惊醒的声音
冲着我们嚎叫

这使我不得不推开门
愤怒地朝它走去
这使我不得不对着黑暗怒斥
你快点儿从这里滚开吧

可是黑夜并没有因此而离去
这只雪地上的狗
照样在外面转悠
当然,它的叫声也一直持续了很久
直到我由于疲惫不知不觉地睡去
并梦见眼前已是春暖花开的时候


【舒婷的诗】

舒婷(1952—),中国女诗人,出生于福建龙海市石码镇,1969年下乡插队,1972年返城当工人,1979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1980年至福建省文联工作,从事专业写作。主要著作有诗集《双桅船》、《会唱歌的鸢尾花》、《始祖鸟》,散文集《心烟》等。 舒婷崛起于20世纪70年代末的中国诗坛,她和同代人北岛、顾城、梁小斌等以迥异于前人的诗风,在中国诗坛上掀起了一股“朦胧诗”大潮。舒婷是朦胧诗派的代表人物。

《北戴河之滨》

那一夜
我仿佛只有八岁
我不知道我的任性
要求着什么
你拨开湿漉漉的树丛
引我走向沙滩
在那里 温柔的风
抚摸着毛边的月晕
潮有节奏地
沉没在黑暗里

发红的烟头
在你眼中投下两瓣光焰
你嘲弄地用手指
捺灭那躲闪的火星
突然你背转身
掩饰地
以不稳定的声音问我
海怎么啦
什么也看不见 你瞧
我们走到了边缘

那么恢复起
你所有的骄傲与尊严吧
回到冰冷的底座上
献给时代和历史
以你全部
石头般沉重的信念

把属于你自己的
忧伤
交给我
带回远远的南方
让海鸥和归帆
你的没有写出的诗
优美了
每一颗心的港湾

      1980.2

《惠安女子》

野火在远方,远方
在你琥珀色的眼睛里

以古老部落的银饰
约束柔软的腰肢
幸福虽不可预期,但少女的梦
蒲公英一般徐徐落在海面上
啊,浪花无边无际

天生不爱倾诉苦难
并非苦难已经永远绝迹
当洞箫和琵琶在晚照中
唤醒普遍的忧伤
你把头巾一角轻轻咬在嘴里

这样优美地站在海天之间
令人忽略了:你的裸足
所踩过的碱滩和礁石

于是,在封面和插图中
你成为风景,成为传奇

《秋夜送友》

第一次被你的才华所触动
是在迷迷蒙蒙的春雨中
今夜相别,难再相逢
桑枝间呜咽的
已是深秋迟滞的风

你总把自己比作
雷击之后的老松
一生都治不好燎伤的苦痛
不像那扬花飘絮的岸柳
年年春天换一次姿容

我常愿自己像
南来北去的飞鸿
将道路铺在苍茫的天空
不学那顾影自恋的鹦鹉
朝朝暮暮离不开金丝笼

这是我们各自的不幸
也是我们共同的苦衷
因为我们对生活想得太多
我们的心呵
我们的心才时时这么沉重

什么时候老桩发新芽
摇落枯枝换来一树葱茏
什么时候大地春常在
安抚困倦的灵魂
无须再来去匆匆

          1975.11

《神女峰》

在向你挥舞的各色花帕中
是谁的手突然收回
紧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当人们四散离去,谁
还站在船尾
衣裙漫飞,如翻涌不息的云        
江涛
  高一声
     低一声

美丽的梦留下美丽的优伤
人间天上,代代相传
但是,心
真能变成石头吗
为盼望远天的杳鹤
而错过无数次春江月明
沿着江岸
金光菊和女贞子的洪流
正煽动新的背叛
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
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田晓青的诗】

田晓青(1953- ),朦胧派代表诗人。 出版的诗集有《失去的地平线》等。现居北京。

《死亡》

他们谈论你
像谈论一个已故的人

你就这样死了
在故事的复述中
在语言的十字架上
你一次又一次地死去

你就这样死了
手中紧攥着伤口
像攥着一个秘密

《海》

海水冲刷掉一行行脚印
我说:
没有人来过
没有人在那儿眺望
没有人丢失什么——
仅仅是脚印

我想告别这海滩
想把阳光
带往传说中的另一条海岸
我的脚印消失在海上
永远消失——
没有人从那边回来

太阳落下去了
像滑进一扇虚掩的门
收回了对这个世界的许诺

海水退去
涛声
留在
石头上
一阵阵,一阵阵
像单调而痛苦的耳鸣
记忆是海滩
没有脚印
一片刺眼的、空白的海滩

搁浅的船身下
翻扣着一个空洞的回声——
彼岸


【严力的诗】

严力(1954—),出生于北京,朦胧诗代表诗人之一。 1973年开始诗歌创作,1979年开始绘画创作。1979年为民间艺术团体“星星画会”的成员,参加两届“星星画展”的展出。1984年在上海人民公园展室首次举办个人画展。1985年夏留学美国纽约,1987年在纽约创办“一行”诗歌艺术团体。著有《这首诗可能还不错》、《黄昏制造者》、《严力诗选》等诗集。

《永恒的恋曲——维纳斯》

她被推下水去
压倒一片成熟的水草
鱼儿如标点符号般惊起
她和她的故事
沉默地睡了几个世纪之后被捞了起来
今天
我久久地坐在进餐的位置反省
很小的食欲在很大的盘子里呻吟
身体中有很多个欲念来自遥远的前世
我清楚地忆起了她
我曾强行挣脱过她的拥抱
她留在我脖子上的那条断臂
今世依然无法接上

《反省创造无奈》


不是一个可以继续的选择
爱与不爱

都是一个错误
世界用四季克服了自己追求一贯的荒诞
我理想中的十二个月各自独立
我一天天地挪用着生命
欠下的钟点没有一个能脱离平凡的表盘
表盘里不紧不慢的脚步拒绝出示
起伏的骨节
我被金钱衡量出来的劳动
仅仅证明
艺术需要更多的奴隶

《我对笑已失去耐心》


一点点蹲下去
感到脸上的累己滴成变质的奶
还有哪一条奶牛剩余在新鲜的人间

笑与皮肤一道
把衰败的帐算在肉上
这些从古代延伸过来的肉啊
用哭的纤维组织了生活的内部宫殿

在一副百年以上的肺里已叹不出
早晨的空气

需要维修的朽木
面对卷动着袖口的火势
火势并不仅仅咀嚼那
亿万病体被细菌腌过的奉献

我如今抢着蹲得比笑更低
让健康的想法胀痛在
乳牛的乳房中
在那被乳白色粉刷一新的地板上
以一把手术刀的坠落
画出新世纪哭不出来的
鞋底上的皱纹


【杨炼的诗】

杨炼,1955-,朦胧诗的代表人物之一,祖籍山东,出生于瑞士伯尔尼。6岁时回到北京。1974年高中毕业后,在北京昌平县插队,之后开始写诗,并成为《今天》杂志的主要作者之一。1983年以长诗《诺日朗》出名,1988年被中国大陆读者推选为“十大诗人”之一,同年在北京与芒克、多多等创立 “幸存者诗歌俱乐部”。 著有《礼魂》、《荒魂》、《黄》、《大海停止之处》等诗集。

《人与火》(组诗选三)

《休眠火山》

经历过最深的夜,忍受了最残暴的光明
它记得鸟声灼成最后一道创伤
树根缓慢地扎进心里,它学会对自己无情

一千张嘴曾经是一千处刀口
血,呼喊和乞求,沉入泥沙的宁静
那一双鲜红的翅膀被时间砍断
腐烂成黑土,飘起为云
黄昏,又一片向日葵在天边成熟
掠过群山,庞大如鹰

一千张嘴现在是一千只眼
它注视着自己脚下累累碎石
那儿有风,在玄武岩的洞穴中筑巢
有水,珍藏着一万年前的波涛
太阳,猛烈扑打青苔遮掩的悬崖
而整个蓝天被梦握紧
握成一把测量沉默的发光的尺子

它在最深的睡眠里醒着,对自己无情
山巅那一片白色烟雾蔓延着
松针向上生长,碧绿的闪电,摧毁冬天
是它最吸最轻的一缕呼吸

久久等待:那声怒吼、那次必然
颤栗的恐怖、凌驾万物的美,使大地狂欢
它像野鹿舔食盐碱一样
忍受秘密焚烧自己的火焰
一颗心,一千种飞翔的欲望

《地下森林》

逃不走的落叶松早已飞惯危险的预感
四周耸立的绝壁,正午时的幽暗
沿着小径,一万年前的那次暴风雨
还在绿色苔藓上反潮
铃兰花旁若无人,跳着舞
开进狰狞的岩石瀑布里

一群巨大的鸟
收拢强有力的黑色羽毛
浑圆深邃的山谷
千万吨针叶形的寂静
在聆听树根下那口血红的钟

在监视:流尽叶脉的潮湿的火
让蜜蜂繁忙的芳香的火
化身为雨滴、小溪、浆果和松鼠的火
那颗暴躁的心在哪儿跳动
那灼热之手怎样伸向生命
抓住一座绿色的小岛
把远古信仰从每个黎明唤醒
天空,缩成头上一圈蓝光刺眼的年轮

即使葬身于这一种或那一种火
炸裂松塔的火,雕刻着通红石头的火
一万年后仍将有这片森林,这种静
比大地还低
无数松子的小心脏依偎着泉水
比天更高
它生长,在太阳上冶炼金子

《玄武岩台地》

就这样:巨石如吼,千万头烧伤的野兽
被太阳之手仰面而凿,大地高悬一块浮雕
突入比黄昏更黑更静止的一瞬

血红的巢倾覆,抓住世界
像抓住一只鸟。流不动的洪水泛滥
万物缓缓逼近一双发光的眼帘
我下面:河床和风,失眠的鱼和荆棘
叫喊穿不透永远暮色的天空
敲打穿不透,与梦最象形的石头
比夜更冷更沉重

比死亡更深,这座花园开满多孔的黑玫瑰
这片松林,刹那间学会像伟大一样无声
像地平线般辽远,为风化而摇曳
石头的心,在石头的鹰俯冲下抽搐

所有春天从此不会忘记我的名字
一块碑文上,炽热的爱有粗糙的形状
灌木像埋藏的骨骼一样坚硬
河流阻塞诞生湖,湖涌起诞生白花花的鸥鸟
从记忆阴影下,到我的尽头高叫一片蔚蓝
大地展翅静静飞越千年
一只蜥蜴忽视时空向太阳舞蹈

一种最痛苦的骄傲,从火中降临
我被灼疼的胸脯,在无数星群间延伸
野茅草发红了,岩石的呼吸
从未停歇:最沉寂的海,看不见的搏动

就这样突入命运,在瞬间
高悬的风景突入历史,在某个黄昏
天空像一页反复写满又擦净的纸
无言而洁净
一块浮雕,已穿过烈火
再次敞开这颗洗涤世界的心——
巨石,更黑
千万头烧伤的野兽,更静止


【林莽的诗】

林莽,河北徐水人,生于1949年11月,著有诗集《林莽的诗》、《我流过这片土地》、《永恒的瞬间》等。

《无法驱散》

这股病房的气息,使人
无法驱散
虚弱的敏感午夜里变得更加清晰
以至听到了时间的脚步
来自隔壁
弥留之际发出的不断呓语
略带乡音的语调在呼唤什么
声音空旷、飘远、还有秋风的吹拂
寂静
近将死亡的人不需要搀扶
回顾的阳光下他已挽住了那只手
颤抖的声音诉说着幸福
这洁白的四壁上似乎印着两个字
转动门锁的声音后面
一定回转出那件黑衣服

这股病房的气息
空荡荡的
飘过洁白的四壁、变得
空泛又虚无
这不是病痛的声音
这生命飘逝的气流使人眩晕

不要离去
不要离去
如果能抓住什么
如果能抓住什么——那又有多好
伤口,压在那儿
沉重的、沉重地无法搬开的石头
还有
还有这股病房的气息
也许,永远无法驱散

《银饰》

镂空的枝叶的环
银光与容颜相映的闪动
雨后的微风
在鬓发隐约之间
在飘流的音乐与语言之间

温润光滑的缎子
平静而舒缓地波动
一座波光中的桥
一片浓荫下的寂静
夕阳中归巢的鸟群
就那样地飞远了
远得再也看不见了
弥漫的花香
仿佛消散的钟声

一只镂空的银耳环
在琴声幽暗的弦上
闪动月色的光芒
那熟悉的声音
渐渐沉于睡眠的波浪

在另一种边缘
长笛的声音在飘
飘在激流之后的暖流上
发表于 2015-11-12 15:16:2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总第16期“纪念新诗百年专号”

【新边塞诗派诗选】

新边塞诗派诗歌出现于1980年代,新边塞诗派诗歌的形成是以《绿风》诗刊为刊载媒介发表诗歌的诗人群不断壮大的结果。新边塞诗派以诗歌作品描述新边塞风情,歌颂西部精神为主,其主要成员有昌耀、杨牧、周涛、章德益等。
代表诗人:昌耀、杨牧、周涛、章德益。


【杨牧的诗】

杨牧,1944年3月出生在四川省渠县,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流浪到中国西北部,曾在新疆度过25个春秋,当过工人,做过牧工,先后担任过《绿风》、《星星》诗刊主编。曾赴印度、意大利、俄罗斯、美国讲学访问。

《冰凉的小手》

就从此,山岳向东方推涌
一浪一浪蔷薇的潮
让我轻握你冰凉的小手
在雨地里,让我轻握你
蔷薇的,冰凉的小手
去年的秋季尚残留在我鬓上
我们曾共有那温暖的流星河
袖上遗着你的指印
让我轻握你的手蔷薇
我是那寒夜的篝火
啊月浅,啊灯深
哪一天你将踏霜寻我
(一路摘着宿命的红叶)
来我读诗的窗口?
你沿阶升上
踩乱我满院瘦瘦的花影
我便是簧火
让青焰弹去你衣上的霜
在这炉边坐下
让我,让我轻握你冰凉的小手


【章德益的诗】

章德益(1946-),浙江吴县人。新边塞诗派代表诗人之一。著有诗集《大汗歌》(合作)、《大漠与我》、《西部太阳》、《黑色戈壁石》等。

《古沙场黄昏》

古沙场
盔甲的青铜与古剑的血光
熔铸成暮天的青苍
和如血的霞阵

马革般的长云
裹着落日
如裹着一个
滴血的军魂

风在围猎
驱动着悲啸的雄尘
卷入烟尘的赤霞的大旗
围捕着将逝的黄昏

天边,几束夕光
是宇宙抛来的缰绳
拴不住我不羁的幻想
却拴住烈马般的
远山几尊
铁与火铸造的古沙场上
千古铁蹄
锻造多少强者的灵魂
至今那马蹄的锤击
还叩响着历史的回声

光荣与屈辱
都曾在古沙场的血火里诞生
在同一块坚硬的大漠上
既锻造史诗的壮丽
也锻打思想的深沉
无须宇宙
挤下一滴落日
来涂抹地球的伤痕
在人类多少血火的废墟里
没有匍匐下的
是古中国精神的长城

一点雄鹰
如高飞着、搏击着的民族之魂
飞入远空
飞向新的精神的制高点
鹰爪下,要攫起
宇宙间将坠的
辉赫的日轮


【周涛的诗】

周涛(1946-) ,山西潞城人。新疆大学中文系维语专业毕业,现在乌鲁木齐部队从事专业创作。著有诗集《八月的果园》《牧人》《神山》《野马群》等。

《这是一块偏心的版图》

若干世纪以来所发生的事情
都在证明这家庭的分配不均
多山的北方多高原的北方多雪的北方
用脚掌暖化冰雪却无奈它向东倾注的北方
眼见那河流在南方养育三角洲
却在北方在中原菌生群雄并起的纷争

北方坐在马鞍上透过风杨的黑鬃俯视河水
听远行的商旅带来的秦淮河传说
满地珠宝城廓,十万富贵人家
楼头有红衣女倚栏拨琴低唱
便对这偏心的版图产生妒恨和野心
黄河粗野的浪头就从血脉中腾起

饮马长江从来是一句诱人的口
游牧者的劳动是战争,追逐水草是天性
奴役人如同役使畜牲
发起一次战争像围猎一支兽群
但是南方却用一个宫女就解了围
用一曲幽怨的琵琶引去遍野铁骑

在南方水池里依旧游动着红鲤
亭台畔假山旁青翠的竹林不生荒草
凭一江天险守富庶的和平
等五十年后躁动的马蹄又叩响长城
三千年不息的内战证明这版图的偏心
——偌大的中国东南倾斜而失去平衡


【昌耀的诗】

昌耀(1936年6月27日—2000年3月23),原名王昌耀,籍贯湖南桃源。中国伟大的民族诗人。他的诗以张扬生命在深重困境中的亢奋见长,感悟和激情融于凝重、壮美的意象之中,将饱经沧桑的情怀、古老开阔的西部人文背景、博大的生命意识,构成协调的整体。诗人后期的诗作趋向反思静悟,语言略趋平和,有很强的知性张力,形成宏大的诗歌个性。其代表作有《划呀,划呀,父亲们!》、《慈航》、《意绪》、《哈拉木图》等。出版的诗集有《昌耀抒情诗集》(1986)、《命运之书》(1994)、《一个挑战的旅行者步行在上帝的沙盘》(1996)、《昌耀的诗》(1998)等。2000年诗人过世后有《昌耀诗歌总集》行世。昌耀在中国新诗史上是一座高峰,其历史地位已为人共识。

《良宵》

放逐的诗人啊
这良宵是属于你的吗?
这新嫁忍受的柔情蜜意的夜是属于你的吗?
不,今夜没有月光,没有花朵,也没有天鹅,
我的手指染着细雨和青草气息,
但即使是这样的雨夜也完全是属于你的吗?
是的,全部属于我。
但不要以为我的爱情已生满菌斑,
我从空气摄取养料,经由阳光提取钙质,
我的须髭如同箭毛,
而我的爱情却如夜色一样羞涩。
啊,你自夜中与我对语的朋友
请递给我十指纤纤的你的素手。

《热苞谷》

手持热苞谷的一对小男孩在街头追戏。
手持的热苞谷如同奥林匹亚圣火接力的火炬。
一切在加快成熟。

请看街头一对追戏的小男孩
他们手持鲜嫩的热苞谷大步越过一片一片太阳
像越过一片一片湖水。
像越过母亲的弹簧床。
他们躲过行道树忘情地朝前方追戏。
他们嬉笑什么?
林荫道上奔跑着男孩子蓝蓝的背心。
和高尔夫呢西服短裤。
和雪白的运动鞋。
父母在一旁骑着自行车随后尾随。
父母在一旁骑着自行车随后尾随。
奔跑着的一个男孩子
忍不住停步掰开热苞谷的一叶苞衣。
喜气的谷粒透过丝絮射出迷人的十字星辉
男孩子更紧地追逐另一个奔跑的男孩子。
热苞谷金黄的子实让城市的夏季瞬刻成熟。
男孩子奔跑在铁桥。奔跑在河岸。奔跑在光栅。
他们呼唤什么?
他们嬉笑什么?
听得到热苞谷飒飒的风声。
一切请加快成熟。

《意义空白》

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复分辩梦与非梦的界限。
有一天你发现生死与否自己同样活着。
有一天你发现所有的论辩都在捉着一个迷藏。
有一天你发现语言一经说出无异于自设陷阱。
有一天你发现道德箴言成了嵌银描金的玩具。
有一天你发现你的呐喊阗寂无声空作姿态。
有一天你发现你的担忧不幸言中万劫不复。
有一天你发现苦乐众生只证明一种精神存在。
有一天你发现千古人物原在一个平面演示一台共时的戏剧。

《大街的看守》

无穷的泡沫,夜的泡沫,夜的过滤器。
半失眠者介于健康与不净之间,
在梦的泡沫中浮沉,梦出梦入。
街边的半失眠者顺理成章地成了大街的看守。

寡淡乏味,醉鬼们的歌喉
撕扯着人心,谁能对他们说教仁爱礼义?
一会儿是夜归人狠揍一扇铁门。
唢呐终于吹得天花乱坠,陪送灵车赶往西天。
安寝的婴儿躺卧在摇篮回味前世的欢乐。
只有半失眠者最为不幸,他的噩梦
通通是其永劫回归的人生。
但黎明已像清澈的溪流贯注其间,
摇滚的幽蓝像钢材的镀层真实可信,
一切的魑魅魍魉暂时不复困扰。


【阳飏的诗】

阳飏,出生于上世纪50年代,甘肃兰州人。著有《阳飏诗选》(甘肃人民出版社)、《风起兮》等诗集。

《纪念》

除夕之夜
我在楼下十字路口
给父亲烧了些纸钱
儿子陪着我
个头一米七八的儿子
这一刻突然使我感到老了
我对儿子说——
以后我死了,逢年过节不用烧纸钱,只在心里想想
就行了
儿子默不做声
更好地活着,就是对死去的亲人最好的纪念
这话我说给自己,也说给儿子
儿子默不做声
十八岁的儿子,还不懂死亡
以及死亡留下的重量
我和儿子回家
横穿马路的时候
他搂了一下我的肩膀

《狼》
  
上千公里的青藏公路线
没见一只狼
真想见一只旷野中的狼啊
远远的,最好跛一条腿
更有英雄气概
晚云猩红
恍若狼族为这个世界贡献的血
这只狼沿着山脊缓缓走去
一跛一跛地驮负着过于沉重的天空
额上有刀伤的落日
用一个王朝的历史删改了自己
一种被奉为神鹰的飞翔动物
用比黑夜更黑的翅膀删改着死亡
一只跛腿的狼
行走在西藏的天空下
仿佛替人类驮负着
某种光荣与罪过

《想念黑马河》
  
黑马河,青海湖边的一个小镇
雪山太白,天空太蓝
太多太多的蜜蜂,太多太多的黄金戒指
吐蕃公主千年以前的手大凉
放蜂人背过身去一副酋长模样
低低盘旋着的一只鹰
会不会在某个时辰奔跑成一匹黑马呢
黑马河,如果我不在中途下车
就会又一次见到你了
如同见到一位信誓旦旦的朋友
然后,我们合力从一条河水的泡沫中
牵出一匹马来


【人邻的诗】

人邻(1958-),原名张世杰。河南洛阳人。199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第三届作家班。1981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诗集《白纸上的风景》。

《月下山坡》

我看见一片白
阴郁暗淡的白,有些银灰的
一片白色的偶然
仿佛月光,也仿佛雪的一个斜面
借着暗黑的岩石
而渐渐有了锋利的分量

些微的冷风擦过,一再,擦过
而让人感到微微的颤栗
——斧刃的银灰冷而疼痛地
借着岩石翘起

山顶的松林里
暝色,游人遁去
跌落的松果
只是一些微微翘起的声音,干燥而悄然

我尤自迷恋
蓝色的月光,最后的喜鹊叫声里返身照耀
我只是还在松脂如酒的醇厚气味里
要等到周围的松林,百步以外
宁静如禅,暝色里浅浅的涧流
月的光亮比苔绿的石头,石头比时间
还要顽强,还要令人难忘

《草原之夜》

夜,又美又宁静。
草原无边,星斗满天。
我身边的那个女人,又美又宁静。
我舍不得睡去,
甚至舍不得遮上薄薄的窗帘。

夜真的又美又宁静。
似乎谁醒着,草原就是谁的。
我甚至舍不得叫醒那个
静静地睡在我身边的年轻女人。
发表于 2015-11-12 15:18:02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总第16期“纪念新诗百年专号”

【大学生诗派诗选】

大学生诗派是指20世纪80年代在中国各大学兴起的前所未有的诗潮,出现了尚仲敏、王琪博、燕晓东以及更多的优秀大学生诗人,共有4个梯队的具有强大创作力量的大学生诗歌创作队伍。第一梯队是77、78级大学生诗人,有徐敬亚、王小妮、王家新、石光华、丁当、叶延滨、韩东、周伦佑等。第二梯队是79、80级大学生诗人,如宋琳、于坚、简宁、翟永明、林雪、小君、王寅、陈东东、陆忆敏、骆一禾、海子、普珉、西川等。第三梯队是81、82、83大学生诗人,如江堤、臧棣、黄灿然、张枣、李元胜等。第四梯队是84、85、86大学生诗人,如小海、伊沙、中岛、徐江、俟马、桑克、戈麦等。代表诗人:尚仲敏、王琪博、燕晓东、叶延滨、徐敬亚、王小妮、王家新、石光华、韩东、丁当、周伦佑、宋琳、于坚、简宁、翟永明、林雪、小君、王寅、陈东东、陆忆敏、骆一禾、海子、曾珉、西川、江堤、臧棣、黄灿然、张枣、李元胜、小海、伊沙、中岛、徐江、侯马、桑克、戈麦、万夏、李亚伟、郑单衣、杨克、南野、祝凤鸣、岩鹰、叶舟、唐欣、吕贵品。


【叶延滨的诗】

叶延滨(1948—),黑龙江哈尔滨人。主要诗集有《不悔》、《二重奏》、《囚徒与白鸽》、《二十世纪印象》等。

《爱情是里尔克的豹》

爱情是动作迅疾的事件
像风,迎面扑来的风
像鹰,发现目标敛翅的鹰
像闪电,你刚发现了又隐没的闪电
从此,一切
都不再和以前一样了

爱情是里尔克的豹
在铁栅那边走啊走啊
而你隔着铁栅
望着那豹发着绿光的眼眼说
等待,还是死亡

爱情是大树
是橡树和青枫
所有枝条都交错的天空
是树下的小花
花儿正初绽露水中的花蕾
是花边的小草
是丛中有一处坟茔
是坟茔里两个人安静地躺着

两个人都在回忆
头一次约会的那个晚上
躺在草丛里
数着满天星......

《唐朝的秋蝉和宋朝的蟋蟀》

唐朝来的秋蝉
不太讲究平仄,它毕竟不是
李白,李白只有一个而唐朝的秋蝉
很多,很多的秋蝉
就让天地间高唱前朝盛世调
冰河铁骑兮大河孤烟
四方来朝兮长安梦华
啊,风光过的蝉是在用歌唱
为那个盛夏而唱
气韵还好,气长气短仍然高声唱
只是毕竟秋了
秋蝉的歌,高亢而渐凉

宋朝的蟋蟀无颜
北宋无院
南宋的无庭
无院无庭的蟋蟀躲在墙根下
也要哼哼,也要叽叽
丢掉江山的宋朝也哼哼叽叽
忙着为歌女们填词
难怪躲进墙根的蟋蟀也要唱
小声小气
长一句再短一句
虽是声轻气弱
却让闺中人和守空房的美人
失眠,然后在蟋蟀的抚慰里
长出美女作家,凄凄切切烈烈!

唐去也,唐蝉也远了
宋去也,蟋蟀也远了
无蝉也无蟋蟀的现代都市
只有不知从哪儿来的风
吹弹着水泥楼间电话线的弦
请拔唐的电话,请拔宋的电话——
忙音!忙音!忙音......


【柯平的诗】

    柯平,当代诗人。

《床上的春天》

不知晓的春眠依然发生在
已婚男子的床上。
当啼鸟吵醒了早晨
仿佛远处工厂轰鸣的机声。
当玻璃在燕子的闪电中震颤
床柱萌生萋萋芳草。
我的目光离开手中的《孟浩然集》
移向墙上的一架电子挂钟。

我的春天不在花园 在床上。
我的脸上有一双金属的耳朵
可以听得见闲花落地的声音。
没有一届政府能使我放弃睡眠。
我喜欢躺着怀古 在塑料百叶窗
幽暗的光线里
读书 做梦 胡思乱想。
除了吹落古诗中花瓣的那一阵风雨
已没有什么能使我改变目前的生活。

《反向》

重新打量自己青铜与雪花膏的五官。
对暧昧的部分进行大胆的
以法律为准绳的删改。
我飞过镜子的暗处 象蝙蝠
躲避强光的追赶。

天生的冒险家 却喜欢寄居在婚姻里。
疯狂的念头 在一次次燃烧中使
厨房的锅盖变成王冠。
而现实中我谨小慎微。
甲胄拖到膝头
花岗岩的脑袋 耷拉在海绵的
肩膀上。

坚强的优柔寡断
和懦弱的独断擅行。
夜晚在公交站 灯火闪烁 雨水汜滥。
如果你转身 你将看见汽车反
光镜里有两个男人
一个理所当然 一个情不能已
打起雨伞将你小心送回家。

《道场山上的塔》

秘藏我少年时代全部梦想的塔呀!
道场山上的塔。
在你舍利子的心脏内
是否有一只乌鸦
在啄食和哀唱。
多少袈裟上的金
都象火中的冰
在世俗的大炉子里
一点一点熔尽。

象群山身躯上的男性标志的塔呀!
道场山上的塔。
你想知道我对你的
真实的爱情吗?
我宁愿看到你
在仇恨的大火中塌陷,
也不能看到你
被塑料的面孔围拥。


【毛翰的诗】

毛翰(1955-),湖北广水人。曾任西南师范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教授,主编《中国诗歌年鉴》,兼任北京爱文作家文学院教授。现任华侨大学中文系教授。出版有《袁枚〈续诗品〉译释》《20世纪中国新诗分类鉴赏大系》《诗美创造学》及诗集《陪你走过这个季节》等10余种。

《永远的你》

曾经千百度将你寻觅
寻觅一个永远的你
月光下的相思河年年依旧
河边再不见那清纯的少女

青春的偶像总也不会衰老
初恋是永远的人生序曲
为了那条弯弯的小船
多少年我一直天涯孤旅

有一天我终于找到了你
那是在一个苍凉的秋季
所有的思恋也从此凋零
我找到的你已不再是你

《陪你走过这个季节》

陪你走过这个季节
便是永无重逢的分别
真不知该送点什么给你
为了纪念,也为了忘却

我不愿让你带走
那无可奈何的勿忘侬
也不想为你系上
那愁绪打成的丁香结

就送你一幅墨竹吧
不曾开放的花朵也不会凋谢
就送你一枝狼毫吧
不曾点燃的烛光也不会熄灭

小路弯弯已隐入丛林
这是个不可重复的秋夜
远处有一首无字的歌
天空有一钩无眠的月


【王小妮的诗】

王小妮(1955-),女,1955年生于吉林省长春市。作品除诗歌外,涉及小说、散文、随笔等。2000年秋参加在东京举行的“世界诗人节”。2001年夏受德国幽堡基金会邀请赴德讲学。曾获美国安高诗歌奖。2004年获得第二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奖。现为海南大学人文传播学院教授。

《悬空而挂》

犯什么重罪
它们被绝望地悬挂?
高悬
那些半空中随风飘荡的物体。

没有眼睛的等待。
雨伞。海棠。
花盆。老玉米。

我害怕突然的坠落。

我要解放你们于高悬。
在我这儿
悬挂就是违反了我的法律。
我要让万物落地
我在海洋以外的全部陆地
铺晒羔羊的软毛。
接住比花粉更细微的香气。
让野兽,像温泉
贴着鞋底缓走。
我看见日月
把安详的光扑散在地面
世界才有了黑白
有了形色。

整个大地
因为我而满盈。
像高矮不同的孩子们
席地而坐。

我红亮的珠宝还在蹦跳。
它现在落地为安。
我正用疏松的手
摸过万物细密之顶。

《青绿色的脉》

在我以前
秋天的脉是干草的脉
流畅在苍黄的皮肤之内。
干草堆掩盖着旺季。
秋天用眼睛
含起无限的花瓣。

只有我不在我中。
青绿色的脉
急走在我的手臂。
以慢人的动作
我用一分钟看遍了果园。

我看见刀尖剜转
苹果表面浑圆
却被一只手取走了核。
我的手出奇地变轻。
青绿色的溪水
小如蚯蚓。
我从此空灵凸走
力气不再。
坐着,就如同飘着。
那么多脉管
没有一条通向实地
它们全都黑灭着慌撞。

心脏不可能背叛我
成为我的死墙。
你还欠着我的许多个季节
你要还给我
青绿平和的枝条。

思想是猩红的外套
小僧侣们甩开扫荡的袈裟
让圣人踩过。
布丝由摩挲生出的光。
青绿的脉
我在果园深处对你说
我是
释迦牟尼
让我回去吧。


【潇潇的诗】

潇潇,著名女诗人,60年代生于四川,曾与人合编《后朦胧诗全集》,在当代诗歌史上意义非凡。现居北京。

《天葬台的清晨》

一颗空荡荡的头颅,一阵风
的迁徙,一群飞翔的白骨之灰
手牵着手,吹进了这个黎明
那些走向天边的皮肉
使阳光伸出舌头,急骤升起来

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次歌唱
是铁锤跃时肉体溅出的火星
她的速度
是手指解开衣裳的一瞬
是某个雨夜之人,万念俱灰的清晨

《伤痛的蝴蝶》

有一阵子,我内心的伤口
象一个友好的邻居
让我一心一意渴望嫁出去
以至于音容笑貌,烹调手艺
样样都象一个好妻子

就连去年被抛弃的伤痛
在今夜的灯光下
也显得极度自然、美丽
就象一只只扑空的蝴蝶
在世纪末,涂满盲目与死亡的情调里
唯美的,动人的飞翔

从一次感伤飞到另一次感伤
直到这个被伤口滋养起来的女人
在伤痛的光辉中
用唐诗的胭脂,宋词的眉笔
浓妆艳抹,事事成熟懂事
她的气息透过语言的枝叶
从唐诗一直放荡到宋词

《焰火的音乐》

清早,旧而挥霍的梦又重现了
洁白的床单异常轻捷,洒脱
像我一个冬天的厚雪
随便地散落,招风
看见梦中的死
一生夙愿就轻易成为纸剪
我仅仅倾听到焰火
从玻璃中游来
短暂地浸入心脏
又非常模糊地疏远了
犹如门外的故人,以及那些伤心事
让我坐在一屋景致中


【张烨的诗】

张烨(1948-)女诗人,教授。上海市人。原籍浙江奉化。1982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分校文献信息系。著有《诗人之恋》、《彩色世界》、《绿色皇冠》、《张烨集—生命路上的歌》等诗集。

《上海郊外的宁静》

从都市中心——
陀螺般旋转的喧嚣声逃出——
悄然躲进绿床的温柔。
白鹅象梦一样在蓝天飘荡,
麦苗轻轻唱起谁也听不懂的歌,
但它们的表情仿佛在对我说:
“这是你最喜爱听的……”

舒缓的音乐充溢着宁静的气氛,
象甜蜜的幻想催开雪白的花朵——
悠闲摇曳在山楂树上。
美得令人感到生活中缺了什么……

《玻璃窗里的诗》

玻璃窗簌簌颤抖……
象寡妇哭泣的肩头;
地下水在马路上流浪汉似地唱歌……
但不知它唱些什么;
这布满防空洞的城市……
宛如一条弹孔累累的白鲸。
可怖哦,爱怜哦,
多么痛苦的表情!
鱼血冒着热气,
猩红的烟雾鳞片般闪烁,
给一面面破碎的玻璃窗——
造成战争的错觉。

《死神的表白》

我是死神!
可我远不如你们那样的程度!!
对待善良的生命
你们用拳头、鞭子、子弹——
筑成死亡;
而我悲哀地为他们铺就雪白的床。
即便对你们这样的暴徒——
我来拾取灵魂的时候——
还用手指轻轻替你们阖上
跳动着罪恶的眼皮……


【南野的诗】

南野(1955-),原名吴毅。出生于玉环,1971年参加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1978年考入内蒙古大学中文系。现任浙江传媒学院教授。

《怀念未来》

云朵破碎,白色的鹿群
被驱散,被杀戮
那黄昏已为幼鹿的血染红

我被这世界惊醒
却见天空湛蓝,如一块宝石
黎明象一支芦笛在唱

我不能回忆起
我即将沉睡的时刻,那是过去
由于我怀念着未来——

那同样破碎的石的大地
那梦想与疾病
以及永久,湛蓝的死亡

我的身影,即将抹去

我又将为什么欣喜
为什么忧郁?

《美好的事物的练习》

火光踊跃在云层之后
生命的直感在盛待我
闪电,瞬间的溢出
我的暗影被遥远地击中
我的暗影清晰出现

我已经在屋檐下,安然无恙
预备敲打永恒的宅门
可我的手指怀着惊讶,停住
门后,同样响着暴雨的喧声

暴风和雨,击打在远处原野
空旷地,击打在时间
沉眠的坚实外壳上
这种声调,近在咫尺

我观察这有形简单的门

无形的阻隔,或者引诱
我仍在这一边
我的询问,这时与海浪的呼叫
被一同应许

《梦想者》

一晚上我的经历中充满重复形象,一些脸和另一些躯体
我不知道我已耗尽时光。我在很高的树上看望河流白色的身躯

我欲表示忠实对于秘密,表示向往对于遥远对于光明
对于爱情中的幽暗。对一个词的诠释沉入最黑的亮光中

然而,时间说我磨掉星星
词语说我磨去事实


【宋琳的诗】

宋琳(1958—),福建厦门人。1979年考入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留校任教。现移居国外。

《秋天的散步》

披着落叶走向山顶的人,
是最早被秋天触及的人。
日复一日,总在同一个地方徘徊,
不时停下沉思,突然又大步流星,
落叶纷纷,加速着树木的失血。

干躁的田野和天空,意念触及
同样干躁的鸟巢,花的断梗,
一架红色拖拉机陷入土中,
云像烙铁在水下冷却,僵硬,
琥珀的状态,一种透明的悲哀。

你喜欢站在这棵树下,
瞻眺,水牛般反 着夏天。
但乌鸦的声息从另一棵树上传来,
这死亡国度的使者金光闪闪,
它一开口,众鸟都得沉默。

火焰坠落,一族族生命的火焰
多少词语的碎片就这样交给风,
在城市与虚伪地走来的夜之间,
暝色一滴滴注入原野的荒凉,
风中连太阳也打了个寒噤。

你想起一只怪兽的面庞,
瞬间恐惧穿透颅骨,你也想起,
看得见的不能使想象满足,
看不见的徒然于烦恼的猜测:
神?空气?体内含盐的信仰?

蛇蜕去蛇皮,獐子留下蹄迹,
树木尽将脱去美丽的衣裳,
林中的黑暗是多么团结一致,
而你的思绪月亮一样苍白,
苍白而孤单,飞过山顶。


【向以鲜的诗】

向以鲜(又名向一鲜),1983年毕业于重庆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同年至南开大学师从闻一多高足王达津先生攻读中国古典文学硕士,现就职于四川大学古籍所至今。著译有《超越江湖的诗人》、《中国历代职官辞典》等专著。八十年代末与同仁先后创立《王朝》、《红旗》、《象罔》等民间诗刊。

《喷泉》

有一种高度是无法实现的
万千幻象编织硕大的花蕾
在一次次悔恨中升起来
有一种高度是无法实现的

丰硕的伞旋转象牙骨柄
古代的龙扶摇而上
有一种高度是无法实现的

天空  天空
用风云雕饰你无穷的世界
你的召唤让所有的意志痛苦

每一条脉络因此愤怒
多么残忍的杯子啊
有一种高度是无法实现的

永恒的戏剧
就这样重复地表演
悔恨粉碎悔恨
火焰焚毁火焰
有一种高度是无法实现的

《割玻璃的人》

手中的钻石刀
就那么轻轻一划
看不见的伤口
纤细又深入
如一粒金屑
突然嵌入指尖
你感到如此清晰
疼痛  是一种词汇
而血则是虚无的意义

清脆的悦耳的断裂
在空旷的黄昏撒落
却没有回声
声音的影子似乎
遁入雕花的石头
这是你最喜爱的声音
纯粹、尖锐而节制
午夜的钟或雪花
可能发出这种声音
那时你会醒来
并且精心数罗

你是极端忠诚的人
几何的尖端常常针对你
准确的边缘很蓝
你感到一阵阵柔情四起
那是对天空的回忆
设想一只鸟
如何飞进水晶或琥珀
鸟的羽毛会不会扇起隐秘的
风浪  让夜晚闪闪发亮?

当浩大无边的玻璃
变成碎片
你想起汹涌的海洋
想起所有的目光、植物
都在你手中纷纷落下


【伊甸的诗】

伊甸,当代诗人。

《临河的情侣》

河是孤独的。它说:孤独才有力量
它不羡慕你们,但它祝福你们
它为自己唱歌,也为每一道光芒每一颗雨点而唱
你们是两颗偶然汇合在一起的雨点
风将吹散你们,风不会顾及你们是否喜欢孤独

风只在河面上吹起几道皱纹
它吹不到河底——那里平静而神秘
那里藏着许多秘密。历经沧桑的河
谁配得上它伤痕累累的爱情?你们沉默吧
让这条河从你们身体中穿过,像一支箭

《抵达沈从文的三条路》

从沈从文出生的屋子到他安眠的山坡
有三条路可走:一条路是沱江
游泳或者坐船。水变幻着色彩和波纹
水涂改着世界和人——下水时你是一条鱼
上岸时已是人面蛇身
另一条路是老街,踽踽独行或者
携着另一个人的手
青苔在石阶上发出无声的叹息
铺子里的鬼面具从蜘蛛网后面探出头来
嘲笑慌慌张张的岁月
走尽老街时你已白发苍苍
第三条路谁愿意走?
孤独、孤独、孤独……在文字的原始森林中
找寻一粒被厚厚的落叶覆盖的
钻石——用它来照亮生存和死亡


【陆忆敏的诗】

陆忆敏(1962-),上海人。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诗作收入《后朦胧诗全集》(1993)。

《美国妇女杂志》

从此窗望出去
你知道,应有尽有
无花的树下,你看看
那群生动的人

把发辫绕上右鬓的
把头发披覆脸颊的
目光板直的、或讥诮的女士
你认认那群人,一个一个

谁曾经是我
谁是我的一天,一个秋天的日子
谁是我的一个春天和几个春天
谁?曾经是我

我们不时地倒向尘埃或奔来奔去
挟着词典,翻到死亡这一页
我们剪贴这个词,刺绣这个字眼
拆开它的九个笔划又装上

人们看着这场忙碌
看了几个世纪了
他们夸我们干得好,勇敢、镇定
他们就这样描述

你认认那群人
谁曾经是我
我站在你跟前
已洗手不干

《年终》

记住这个日子
等待下一个日子
在年终的时候
发现我在日子的森林里穿梭

我站在忧愁的山顶
正为应景而错
短小的雨季正飘来气息
沉着而愉快地
在世俗的领地飞翔

一生中我难免
点燃一盏孤灯
照亮心中那些字
在雾中升腾,被阳光熔化
仿佛黑木的梳子,燃妆台
吞吐蓝幽幽的火舌

到正午,空气也充满奇迹
牺牲的激情再度君临
无边的山谷、广场,那时
诗产生,传播瘟疫

皇帝哥哥,孩子们鞭打的
陀螺,为言辞的确切受苦
在他的脸上,我读出了
今天可怕的事实

因为流去的水,会流回来
逝去的灵魂,会再回转
花瓶会破裂,在黄昏
在一千四百年后


【李浔的诗】

李浔(1963-),祖籍湖北大冶,生于浙江湖州。1992年毕业于武汉大学。1982年开始文学创作。出版五本诗集和一本中短篇小说集。民刊《中国诗歌现场》主编,中国抒情诗论坛版主。

《有关粗砺》

即使是肥皂洗过  仍然脱不了粗砺
也许是岸边的石头
也许是手  这是时间雕刻出来的本性

许诺已不是一张白纸了
它们消散在不够敏感的日子
低垂的样子  什么也抓不到
什么也像荡在空中的那只风筝

有人还在渴望纯静  甚至盼望
细腻的饱满的温暖的问候
那么执着  那么一付永不回头的样子

随地生根长出意料中的种子
随地生根长出意料中的果子
那么幸福  那么有成熟感
就像从来没有看见过什么叫粗砺

《柳叶刀或其它》

你划开了从没坦露的东西
打开的深处却开放着无花果

沿着疼痛的目的
你尝试着一次又一次疑问
却忍耐着更多清醒
柳叶刀  明亮在无影灯下
像一条帆船驶行在途中

你划开了疼痛的风景
展现的却是潦草的生命

你像风一样吹走了昏暗
却演绎了一次又一次流血
柳叶刀  血擦亮了你的前程
你在生命的峡谷中
那么无情又那么无奈删除更多的希望


【马铃薯兄弟的诗】

马铃薯兄弟,当代诗人。

《安放》

餐厅安放饭桌
卧室安放床
窗玻璃上安放
四季的风光

什么地方
可以把爱情安放

天空安放星辰
大地安放江河
草地上安放牛羊
和晃眼的阳光

什么地方
把惶惑的日子安放

《雪地的兔子》

就像一只真的兔子
伸出雪地的头
就像一只真的兔子
眼睛紧张
就像一只真的兔子
我即使看不到
也知道你雪地下的四蹄
和骨头的收缩
就像一只真的兔子
我感到毛和寒冷之间
微妙边界的结合
就像一只真的兔子
那么内心惊恐


【义海的诗】

义海,当代诗人。

《水之湄》

荻花纷纷
是雪的彩排
秋水汤汤
断送了多少爱情的大好河山

伊人楚楚
倒影动人
但只要看看那涟漪的下场
倒影也就倒影不动了

天地间说着一个赤条条的冷字

水在西
水在东
水流在爱情的一笔一画中

洁白的云朵
天堂的心情
最苦的是人间烟火

莲叶何田田
那不过是夏日的初痛
第一阵秋风
就这样刻骨铭心

不如归去
归去有小小村庄
归去有小小山谷
山谷中有一捧残阳
如半只酣睡的猫


【陈先发的诗】

陈先发(1967-)男,安徽人。1989年毕业于复旦学。现为新华社驻安徽记者。著有诗集《春天的死亡之书》。

《丹青见》

桤木,白松,榆树和水杉,高于接骨木,紫荆
铁皮桂和香樟。湖水被秋天挽着向上,针叶林高于
阔叶林,野杜仲高于乱蓬蓬的剑麻。如果
湖水暗涨,柞木将高于紫檀。鸟鸣,一声接一声地
溶化着。蛇的舌头如受电击,她从锁眼中窥见的桦树
要高于从旋转着的玻璃中,窥见的桦树。
死人眼中的桦树,高于生者眼中的桦树。
将被制成棺木的桦树,高于被制成提琴的桦树。

《前世》

要逃,就干脆逃到蝴蝶的体内去
不必再咬着牙,打翻父母的阴谋和药汁
不必等到血都吐尽了。
要为敌,就干脆与整个人类为敌。
他哗地一下就脱掉了蘸墨的青袍
脱掉了一层皮
脱掉了内心朝飞暮倦的长亭短亭。
脱掉了云和水
这情节确实令人震悚:他如此轻易地
又脱掉了自已的骨头!
我无限誊恋的最后一幕是:他们纵身一跃
在枝头等了亿年的蝴蝶浑身一颤
暗叫道:来了!
这一夜明月低于屋檐
碧溪潮生两岸

只有一句尚未忘记
她忍住百感交集的泪水
把左翅朝下压了压,往前一伸
说:梁兄,请了
请了——

《纪念1991年以前的皂太村》

我能追溯的源头,到此为止
涧溪来自苔痕久积的密林和石缝
夜里的虫吟、鸟鸣和星子,一齐往下滴
你仰着脸就能寂静地飞起
而我只习惯于埋头,满山抄写碑文
有些碑石新抹了泥,像是地底的冤魂
自已涂上的,作了令人惊心的修改。
康熙以来,皂太村以宰畜为生
山脚世代起伏着蓄满肥猪的原野
刀下嚎叫把月亮冲刷得煞白,畜生们
奔突而出,在雨水中获得了新生
但我编撰的碑文暂时还不能概括它们。
此峰雄距歙县,海拔1850米多。我站上去
海拔抬高到1852米。它立誓:
决不与更高的山峰碰面,也不逐流而下
把自已融解于稀薄的海水之中


【林雪的诗】

林雪(1962- ),出版的诗集有《淡蓝色的星》、《蓝色的钟情》。

《紫色》

今夜我有最缤纷的句子
自言自语。如熟透的果子在秋季互相问候
多年后你忆起,我其实平静如初

一条歧路,通向乌有之乡
从落叶到落叶,这很漫长
最好的年华可以重度?
谁的允诺,像明信片一样虚假
来自善意与宽慰
我却因此焦虑而忧伤
对着命运,犹如孩童
对着玩具镜中的风景
被一只手操持,陌生而激动
观你,对遥远的星系
美丽又污秽。忍不住凝神
直到旁观者般被唤醒

街上的车子载着谁,驶向哪里?
何必知道!我身后的脚步和我一样孤独
我不惊慌。所有的充实来自你的迷惘
好比在灰海绵般的早晨你突然惊醒
脸上的表情丝绸般捉摸不定
去抓那幸福之鸟

一声浊音,你触及的
仅仅是那窗子

《微暗的火》

在一只钟摆的后面我听到了什么
又是树,树下的凉意
悬空的桌子上结冰的水果
浮出杯子。是谁的身体如此
寒冷?
如此美妙?谁使我在床上越陷越


在一条饰带上分布有序
在一具石棺上堆叠
你为我的身体注入生命
但一种注视迫使我用全身的关节
逃离

从发尖到脚踵。一条河起伏着不
断的颤音
我能从水面直视水底
一种白天的睡相。梦
在沉睡的外省景象中升起
你可以一无所视
我歌唱时眼神的韵律
灵魂像夏天的芭蕉
呼救着上升;一个漩涡的中心或
一团火焰

一种绵密的土著的语言
风使它们弯曲
(那个躲避阳光的女子应当哭
泣)

这是一个拼贴起来的时间
我的心无法完整,像一张五彩的
被子
能触及最明亮、最隐秘的部分

但你不能进来,你无力交还与覆

这是一颗因爱而诀别的心
又一个骗人的冬季,像一张
丑陋的皮革上泪水
如此虚假,你已把我破坏殆尽

但隐秘的事物就要出现了
你看那波光淋漓的太阳
他蓝色的光液正向四方流淌
在我的胸口,在我儿子的唇息之

风向你送去了乳汁的甜味

在一只钟摆后面我听到了什么

最小的婴儿,最老的妇女
都是我自己的形象。我贯穿在
所有女性的姓氏与骨髓中间
犹如贯穿在我们居住的陆地上
一条闪亮的中国的丝绸
发表于 2015-11-12 15:20:5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总第16期“纪念新诗百年专号”

【第三代诗选】

严格地说,第三代诗人不是属于某一个诗群的流派而是泛指前朦胧诗人之后出现的一大批诗人,又称“新生代”,以1986年10月的“中国现代诗群体大展”为结体标志。第一代诗人:指具有强烈政治意识的中国现实主义诗人如公刘等;第二代诗人:指新诗潮中出现的朦胧派诗人如北岛等。第三代诗人是在82年以后与朦胧诗人脱离时逐步形成起来的;他们在诗歌的创作手法上依然受到前朦胧诗人的影响而又更多地借鉴了欧美后现代主义的写作原则,反英雄反崇高及平民化是他们创作的主要特征之一。
他们人物众多、流派纷呈、各种旗帜铺天盖地,他们往往以集团利益的群体出发尔后又反代、反集团,或努力在个体上趋于成熟后的独立和孤独,或游离于一切社会、文化意义,但他们的统一大旗一直是生命意识即强烈树立个体的趋于完全向内转的本体价值建构文学,是从反民族传统劣根性开始的深层次反文化的泛文学本体思想,是较之前朦胧诗人更加现代意识的本体论上的诗歌革命运动。他们开始以“后文化实验诗”进行实验、反叛,尔后牢固确立了终极生命边缘实验诗歌立场和态度,即先锋诗歌,因此他们是前卫诗人。第三代诗歌流派人数十分可观,团体组织数目众多,在发展过程中不断分化出更具体的诗歌流派。
发动这场运动的领潮人包括“非非主义”、“他们”、“莽汉主义”、“整体主义”、“海上诗派”、后现代主义以及现代现实主义等的一批具有社会实力的新生代诗人和评论家。代表诗人: 徐敬亚、默默、周伦佑、蓝马、杨黎、于坚、韩东、严力、西川、宋渠宋炜、李亚伟、马松、何小竹、王家新、杨远宏、石光华、肖开愚、雪迪、南野、欧阳江河、张枣、翟永明、廖亦武、雨田、柏桦、万夏、南野、丁当、吕德安、柏桦、肖开愚、牛波、陈东东、海子、骆一禾、西川、伊蕾、钟鸣、孙文波。


【孙文波的诗】

孙文波(1959-),四川成都人,出版的诗集有《诗四十九首》、《地图上的旅行》、《给小蓓的俪歌》、《新闻图片》等。

《歌颂》

从一九二二年到现在,从欧洲大陆
到我的国家,隔开我们的
是死亡,是一片大海
还有语言,在这个冬天
我是依靠了寒冷和孤独,依靠了
一些经过转换的文字
才听见了你的声音,看见了
你的形容。我才感到我进入了你的精神

迷恋于那些古老的城堡
迷恋于那些来自女人的灵魂的芳香
我感到我们是一致的。这些事物的存在
对于我们是道德的拯救
永运幸福的理由。城堡
那接受撤退的风水宝地
受惠于日月。女人灵魂的芳香
更是我们无法描述的伟大的秘密

我就是这样在贫穷中,超越贫穷
我就是这样在痛苦中
不陷落于痛苦。同样,我看到
我们的精神在不同大陆
相同于最美的事物,像湖泊一样沉静
像鸟儿一样纯洁
我们总是用心灵歌唱
颂扬生和死所具有的强大的光荣

不依靠别的什么,深入自己
不依靠别的什么,我看见你就是深沉的火焰
是黄金和白银,甚至
比它们更丰富
无论是在青春的激情还是老年的平和中
你都深入了一个民族心智的底部
其中的睿智使光辉闪耀
一片山水闪动光芒,直到这个星球遥远的角落

我也看见了你最后的孤独
它们又超越了城堡和女人,它们
造成了你不断放逐自己
自然的风景,荷马和歌德深邃的古谣
都最后离开了你
告别所有的人和事物
你以宁静的态度走进死亡
这生命最后的归宿。让我仅能抽泣

让我想到自己的一切。在这里
在我们种族的苍茫中,更加尖锐的
存在灵魂的冲突
所有值得我们歌颂的,我们都歌颂过了
所有值得我们挽救的,我们都挽救过了
唯一的,还剩下天空和水
这自然永恒的事物,它们是否需要我们歌颂
我听见的声音的回答是:不


【廖亦武的诗】       

廖亦武(1958- ),四川盐亭人。当代中国最优秀的先锋诗人。诗作收入《后朦胧诗全集》(1993)。

《辞》

我说你别接近这些诗歌,这些石头、太阳和水,这些
臆造的天堂,我说你要管住那双怯弱的手。
这儿的每一个字都是生长的皮肤,它们自动聚合,完
成了一个美人,一首旷世的绝唱,但它们在完成美人或绝
唱之前就已逐渐衰朽,成为很薄很薄的东西了。
如果你默诵了一行诗,就等于撕开了一片丝绸,就等于
损伤了一块皮肤,你将眼睁睁地看着那伤口一点点红肿、
化脓、扩散,最后将你的偶像活活烂掉。美丽的总是很薄的
,象纸、雪、羽毛、绸子、花瓣、唯丽、飞飞这样一些动听
的名词一样薄。你想占有什么,结果什么也占有不了。在溃
败的美后面,是空洞,无限寂寞的空洞,美的本身就是空洞
,眩目迷人的空洞。
我说你要管住那双怯弱的手!

《海》

你要朝向海,永远别回头。沙哑的海,情侣的海,被玻璃
渣子刺伤喉管的海。它祈祷着,喘息着,扭动着,从肺里呛出
鱼,呛出嵌满鳞甲的血。你要住进去,在水和鱼中间,让你的
声带变形。
你要学会海,祷告,跟上它亘古的节奏。忘掉人,成为水,
成为鱼,在波涛的反复搓揉挤撞下成为凝固的水和液态的鱼!那
时你会拥有他和她,拥有一起你的那个女人或男人,他们的脸和
他们的心。你在性别之间飘忽不定。当星星降落海面,幻化成亮
晶晶的新人,你肯定在他们中间,作为星星家族的一员,与鱼,与
水,与你的祷告举行婚礼。
你就是海。沙哑的,永不回头的海。

《叶》

你的爱,你无望的爱使我想到死。惬意的死。极软极软的船。
我睡在甲板上,听树叶告别树枝的低语,一片,两片,三片,覆盖
了我的额头,一片叶子对另一片叶子喃喃道:“我爱你”——我爱
你,多年前或多年以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爱你”——他
们腐朽了,他们的灵魂风干了,象一片叶子和另一片叶子,覆盖住
我的额头。

《灯》

那夜,你平躺着浮升,向人世展露着你的肉体。你遇上了我你
占有我然后离开我,不知在天上还是在地下。我触及到一片汪洋,
湮灭的屋脊,人头如沉渣泛起,波涛之下,无头躯壳追逐着鱼类。你
的乳头发出一阵哀伤的啼鸣,象疲惫的鸟向水天相接处隐逸。
你是水的灯心,我只能遥遥了望你的晕光。鱼儿围绕你窜来窜去,
那些无头之躯将你安放在他们的颈上。他们会掐灭你吗?当大水退尽,
陆地重现,沉渣还原成头颅,他们会会掐灭你吗?亲爱的,当你熄灭的
一瞬间,你还会记得我是你遇到的第一个男孩吗?

《雪》

窗外正在降雪。我坐在镜子前想你。镜中闪闪烁烁,好大的一片钻石。
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冷,骨头裂开了,一个四肢僵硬的女子通过我到达我抵
达镜中,她是你吗?这个化作钻石的女孩?
雪越降越大。空气是咸的。从窗户到镜子,那雪与钻石一会儿白一会
儿蓝。我抽着烟,在变幻着的疑团里呆了很久,头发都不知不觉花白了。

《渊》

都死了,或者都睡了。雾茫茫的深渊,人体那样轻,宛如蜡梗火柴,一
根接一根地上浮。我迷迷糊糊地起身,床和垫子都不见了,所有的风景都碎
成一块一块的,然后舢板一样退得老远,我失去方位,脚下没有一寸土地,
我只好踩在悬空搭成的人体浮桥上。
众多低音在轮番唱我的诗歌,我也唱。不,我没有唱,是有人在我的丹田
代替我唱。一些零零碎碎的字眼钻进我的耳朵:……幻城……巴人村……
阿拉法威……面具……渴……我写过这些汉字么?真的写过么?
都睡了,真不容易,这是我一生中唯一永在的时刻。浮桥一截截断开,沉
没,我小心地趴下,抱住最后一块桥板——它是女的。它说它是上帝。


【郑单衣的诗】

郑单衣(1963-),四川自贡人。1985年毕业于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的诗集有《蔚蓝色天空的黄金》(1995)。

《致秋天》

垮就垮吧,秋天
没有谁可以动摇我

我的镰刀
悬在心头
没有谁可以使它不生锈

它明晃晃
有着更冷的意志
它带着我
渡过水银的河

渡过水银的河
它带着我
在发高烧的树林里徘徊

佝偻的正义像鱼刺
我卡在鱼刺上
举着我的镰刀倒退
我和整个秋天一起倒退

我望见了醉醺醺的鱼
总是醉醺醺的
我望见了秋天的军队和风
在塔尖上

我望见啊,再望见……
云是那更高的眺望者

不死,不死就是广泛的沉默
就是改造,洗头,高音喇叭
……
就是……
就是啊就是……

对于秋天,我只有愤怒、石头和铁
对于你,我只有纸和失眠

《一首献给亚亚的秋歌》

今夜,我感到,这颗忧郁的心
在为你着想
或者幸福,或者悲伤
秋天过去了。去年的秋天也是这样

整整十五天,你声音沙哑
念叨着一首诗,一个名字
仿佛专为你的孤单,它们
才将这些枫叶变成美丽的故事

而最美的故事都留不住
就像水,带走头发和梳子
世界天天在变。一株月下的梨树
有时也惩罚她命中的果实

哦,一树翻动,万树是悲风
自从我们来到这个世界
便总是分离
一个深居简出,一个心事重重

哦,这徒劳而无用的生活多么劳累!
你住在枫园却让我想到
一种美,一种极端的美
正在它们自身的热血中焚毁

哦,一分钟一分钟的焚毁
该是怎样地一种忧郁的光
迫使秋天年年相像,迫使我今夜
只为你一个人陷入这无边的痴狂!


【柏桦的诗】

柏桦(1956—),四川重庆人,1977年考入广州外语学院, 1986年考取四川大学中文系研究生,研究19、20世纪西方文学思潮,现为西南财经大学教授。著名诗人,著作有《表达》、《往事》等诗集。

《夏天还很远》

一日逝去又一日
某种东西暗中接近你
坐一坐,走一走
看树叶落了
看小雨下了
看一个人沿街而过
夏天还很远

真快呀,一出生就消失
所有的善在十月的夜晚进来
太美,全不察觉
巨大的宁静如你干净的布鞋
在床边,往事依稀、温婉
如一只旧盒子
一只褪色的书签
夏天还很远

偶然遇见,可能想不起
外面有一点冷
左手也疲倦
暗地里一直往左边
偏僻又深入
那唯一痴痴的挂念
夏天还很远

再不了,动辄发脾气,动辄热爱
拾起从前的坏习惯
灰心年复一年
小竹楼、白衬衫
你是不是正当年?
难得下一次决心
夏天还很远

《冬日的男孩》

这是她开展仇恨周的第三个月
烧焦的灌木在嘴边呐喊
多么令人呕吐的形象
我们时代最后一个“老大哥”冬天

伪善的胀死的严寒
燃白了四壁,燃红了人眼
阳光的精神削弱又削弱
酒杯腾空安静的语言

零乱的冲锋的青春
踉跄于溃退的决心
将折断的防线持续着
靠了父性的缅怀

歇斯底里的女性时刻
布下缺席的阴谋
到处嚼出即兴的斗争
生理的赶不走的抱怨

骨头在流亡的途中变热
裹紧闪电、爱情和春天
这无目的的前进为了什么
为土壤,还是为灭亡本身?

在这眉清目秀的下午
“从我们身后走出来一个男孩
这是形式走出牢笼的良心
这是我沦落人间的第30个冬天


【于坚的诗】

于坚,1954年立秋生于昆明。20岁开始写诗,25岁发表作品。曾与同学创办银杏文学社。与诗人韩东、丁当等创办《他们》文学杂志。另著有诗集《空地》。第三代诗歌的代表性诗人,以世俗化、平民化的风格为自己的追求,其诗平易却蕴深意,是少数能表达出自己对世界哲学认知的作家。著有《诗六十首》、《对一只乌鸦的命名》、《于坚的诗》、《便条集》、《诗集与图像》、《作为事件的诗歌》、《元创造》等诗集。

《作品111号》

越过这块空地
世界就隆起成为高原
成为绵亘不绝的山峰
越过这片空地
鹰就要成为帝王
高大的将是森林
坚硬的将是岩石
像是面对着大海
身后是平坦的天空
我和高原互相凝视
越过这块空地
我就要被它的巨影吞没
一叶扁舟
在那永恒的大波浪中
悄无声息

《怒江》

大怒江在帝国的月光边遁去
披着豹皮 黑暗之步避开了道路
它在高原上张望之后
选择了边地 外省 小国 和毒蝇
它从那些大河的旁边擦身而过
隔着高山 它听见它们在那儿被称为父亲
它远离那些隐喻 远离它们的深厚与辽阔
这条陌生的河流 在我们的诗歌之外
在水中 干着把石块打磨成沙粒的活计
在遥远的西部高原
它进入了土层或者树根


【韩东的诗】

韩东(1961-),南京人。1982年从山东大学哲学系毕业。“他们”诗群代表诗人之一,出版的诗集有《白色的石头》(1992)。

《两项以内》

我必须接受睡眠以后的白天
必须在习惯以后回到夜晚
两项以内我必须依次选择
钟摆在时钟窄小的内部回荡

增加或减少,火柴杆针对外面的火柴盒
衣服的式样变了,但不会有另外的尺寸
葡萄酒从瓶中倒入杯中再放上平台
一只笔吸足红墨水,因为蓝墨水使我厌烦
而流出的血,可分别红和紫
我在黑暗的里面进入了较小的黑暗

我比较大地的长和大地的宽
车靠右行,仍从原路回
天空的高度以及海洋的深度
圣人说:飞鸟水中的影子同时是鱼
一根头发的末端我坚持分岔
还是那根生自头皮的头发

《渡河的队伍》

此刻一支队伍在渡河
此刻地面上两条河流交叉在一起
一条是不动的平静的真正的河
一条是黑色的向上进入对岸的山区
一条河经过一夜就要消失
那条不动的平静的河很久以前就在这里
一条河流经另一条河
缓慢地谨慎地响起了那水声
此刻这仅是一支渡河的队伍
在以后的一百年里来往于这条河上
从这里过去从下游回来
八十里外 最后一名士兵上岸时已洗净铠甲上的血污

《沉默者》

我在沉闷的生活里不说话
我在欢快的生活里不说话
我有沉重的上腭和巨大的下腭
象荒芜的高地上原始的石缝
即便是家的季节里,唇齿间
也不生长绿叶的言辞
我嘴部顽固的石锁,圆石上泛着青光
或许就是两片石磨间的相互消磨
象反刍动物从母亲那里带来
我就象马的石象咀嚼沉默
白墙的阴影是我寂寞难咽的草料
那蒙面哭泣的妇人是沉默者年迈的母 亲--
她把他从唠叨中诞生出来--自觉受了 伤害
好吧,就让房间里充斥我口哨般的喝 汤声


【吕德安的诗】

吕德安(1960-),福建人,“他们”诗群代表诗人之一。著有《南方以北》、《顽石》等诗集,现居住于美国和福建两地。

《吉他曲》

那是很久以前
你不能说是什么时候
在什么地方
那是很久以前

那是很久以前
你不能说出
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那是很久以前

那是很久以前
你不能说出风和信约
是从哪里开始
你不能确定它

那是很久以前
就像你不能说出
林中的风和泥土的信纸

那是很久以前
就像美好的来由
谁也说不出
让快乐陪伴你
让痛苦陪伴你

你不要说出嘴唇
是由泥土制成
还是由话儿制成
当你想说的时候
你不要说手指
当你们相遇的时候
风儿轻轻吹拂
不要说这是冰凉的
也许事情就是这样
但你不要说——
是当你突然怀念起什么
就请你怀念着什么

《蟋蟀之王》

在繁星寂寞的夏夜
如果有人用耳朵听出蟋蟀
那就是我睡眠中的名字
如果有人奔跑过一条大河
要去收回逝去的年月
那就是披绿的蟋蟀之王

黄昏跃入了我的眼睛
也就是声音用回到蟋蟀心头
入睡的欢乐使人缅怀春天
被寂静衬托仿佛拥有
无数顶星星替换的冠冕
因为我就是披绿的蟋蟀之王

经过深沉的思虑,如今
天上的群星为我释放光芒
剔透净亮永无止境
就像只有心灵所能接触的河流
在神圣的远古之乡流淌
因为我就是披绿的蟋蟀之王

曾经废黜的王国
尝到了自由的清新气息
那最初瞬间的惊愕有如情人
有如盲目的放纵毛孔的全部内容
而每个细微的体验已接近完美境界
因为我就是披绿的蟋蟀之王

谁能阻止我的声音在影子里生存
谁能插手我的思想的灰烬,并且
看见我的双手仅仅占有着一片空虚
为我实际上并不存在而感到失望
而那片永恒的树荫仅仅意味着失败或消失
因为我是那个披绿的蟋蟀之王


【钟鸣的诗】

钟鸣(1953-),四川成都人,中国当代诗人、随笔作家。20世纪80年代以诗歌写作为主,80年代末开始随笔写作。1992年,获台湾第十四届新诗奖。

《这一夜》

烛光里有两只鼻子,两个蛋白样的灯笼,
她白皙是因为她望电视象望着火红的新年。
去年是在米亚罗,那一年很寂寞……
枯守着龙之灰,那年是龙年,那一年,
沦陷的城市尽是防空兵,那一年,锣鼓铿锵,
带鼻烟壶的电梯安在了上海,报关的钟也响了,
梅在苏州,滚烫的芝麻小汤圆,鲁迅阻家未成,
瘦着面庞由萧红陪着补吃了几根小黄鱼,
那一年,所爱的人在延安只废了武功,
一个儿童在桌上玩耍,而父亲却指望他
能尽快优雅掉这一年,顺手解开花旗袍。
“那一年”可就太多了,一帮人在虎丘雅集,
一个人死在另一个人的怀抱,肉体在速递,
递在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手上,那就等于我们
所期待的革命玩忽职守,其实是时间翻版——
是“那一年”用石板水印了“这一年”,
瓦在警察手上掷着,在大地上,仍旧是这大地,
“速斩”变成慢慢的跟踪和折磨。獭,好淫,
而执美人,而美人恨得发疯……那一年,
她们爱得不得了,而这一年,气得要死。
所以,动人的乳房没这一年,只有这夜,
这一夜的生疏,像柔和的鸡毛一般扑打,
春梦乱飞,辫子在沸腾的树丛里纠缠,
我见过这样的害羞,这些缺氧的轮廓,
拨喇着转过身去……只能说“这一夜”,
浪费掉这一夜,就象浪费你一个翻滚的气泡。
吹灭烛火,然后盼望着对日常一点小小的颠覆。
每年我们都骂,好不容易骂掉一个人的痔,
然后,又骂掉一个人的晦气,或者,发誓说
“哀家不入”,接着就发生了上面那些险情。


【阿吾的诗】

阿吾(1965-),原名戴钢,生于重庆。当代诗人,思想者。著有诗集《足以安慰曾经的沧桑》。

《一九八四年的夏天来了》

一九八四年的夏天来了
像一场意外的冰雹
直接打到我的身体中心
溅起的泥水挂在我的脸上
时而热,时而冷
我的双耳发烧想象中一定很红
难道我想起她也有人想起我吗

如果我忘记了
二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
至少我的脚和手记得
天很热,河里的水很多
爱情泛滥任我随意选择
右手拿李子,左手握桃子
八月游长江,九月过黄河
重庆之后成都,成都之后北京
我伤害她就不怕有人伤害我吗

今天我在悔恨中崩溃
隐身南半球的乡村
看羊和牛埋头吃草
咽下我最初的荒淫

《有一朵云感动我》

有一朵云感动我
它正从西边的海上飘来
行进的姿态像失传的武功
我的心灵摇晃我的身体
原来感动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为什么我已经很少得到它们的光临

如果云一直向前飘
很可能飘进我的双眼
部分融化在我的热泪中
剩下的部分穿过我的身躯
继续向东边的山区飘去
用雨水感动另一些人


【伊蕾的诗】

伊蕾(1951—),原名孙桂贞,天津人。1969年赴海兴县乡村插队务农,1984年毕业于中国作家协会文学讲习所。198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诗集《黄皮肤的旗帜》、《爱的火焰》、《爱的方式》等诗集。

《独身女人的卧室》(组诗选四)

1、《镜子的魔术》

你猜我认识的是谁
她是一个,又是许多个
在各个方向突然出现
又瞬间消失
她目光直视
没有幸福的痕迹
她自言自语,没有声音
她肌肉健美,没有热气
她是立体,又是平面
她给你什么你也无法接受
她不能属于任何人
——她就是镜子中的我
整个世界除以二
剩下的一个单数
一个自由运动的独立的单子
一个具有创造力的精神实体
——她就是镜子中的我
我的木框镜子就在床头
它一天做一百次这样的魔术
你不来与我同居

2、《土耳其浴室》

这小屋裸体的素描太多
一个男同胞偶然推门
高叫"土耳其浴室"
他不知道在夏天我紧锁房门
我是这浴室名副其实的顾客
顾影自怜——
四肢很长,身材窈窕
臀部紧凑,肩膀斜削
碗状的乳房轻轻颤动
每一块肌肉都充满激情
我是我自己的模特
我创造了艺术,艺术创造了我
床上堆满了画册
袜子和短裤在桌子上
玻璃瓶里迎春花枯萎了
地上乱开着暗淡的金黄
软垫和靠背四面都是
每个角落都可以安然入睡
你不来与我同居

3、《窗帘的秘密》

白天我总是拉着窗帘
以便想象阳光下的罪恶
或者进入感情王国
心理空前安全
心理空前自由
然后幽灵一样的灵感纷纷出笼
我结交他们达到快感高潮
新生儿立即出世
智力空前良好
如果需要幸福我就拉上窗帘
痛苦立即变成享受
如果我想自杀我就拉上窗帘
生存欲望油然而生
拉上窗帘听一段交响曲
爱情就充满各个角落
你不来与我同居

4、《自画像》

所有的照片都把我丑化
我在自画像上表达理想
我把十二种油彩合在一起
我给它起名叫P色
我最喜欢神秘的头发
蓬松的刘海像我侄女
整个脸部我只画了眉毛
敬祝我像眉毛一样一辈子长不大
眉毛真伟大充满了哲学
既不认为是,也不认为非
既不光荣,也不可耻
既不贞洁,也不淫秽
我把自画像挂在低矮的墙壁
每日朝见这唯一偶像
你不来与我同居

发表于 2015-11-12 15:23:4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总第16期“纪念新诗百年专号”

【莽汉主义诗选】

1984年初春,”莽汉”的诗歌流派由李亚伟等人创立,主要的成员有李亚伟、万夏、胡冬、马松等。莽汉主义显示了一种非理性式的反文化姿态,他们追求生命的原生态,摧毁优美、解构崇高是他们诗歌的心理基点,随意性的口语、放荡不羁的叙述主体、“垮掉的一代”的形象特征,是他们诗歌的鲜明标志。1986年莽汉解散,但是莽汉主义却留了下来。代表诗人: 李亚伟、万夏、胡冬、马松。


【李亚伟的诗】

李亚伟(1963-),著名诗人。出生于重庆市酉阳县。1984年与万夏、胡冬、马松、二毛、胡钰、蔡利华等人创立了“莽汉”诗歌流派。1983年毕业于南充师范学院中文系(今西华师范大学文学院)。20岁时写出代表性作品《中文系》,在诗界较有影响。为第三代人诗歌的发起者和代表人物之一。诗作收入《后朦胧诗全集》(1993)。著有《豪猪的诗篇》等诗集。

《异乡的女子》

满目落英全是自杀的牡丹
花草又张冠李戴,露出了秋菊
如同黄昏的天空打开后门放出了云朵
这是火车从诗中望北开去
把一个女子压成两段
出现了姐姐和妹妹
这一切发生在很远的内心
却有写在错长于近处的脸上
她的美丽在异乡成了气候
如同坐火车是为了上大学
划船读书是为了逃避婚姻
有一个文学作品中的主人翁
正与你同样落水
又有过路的侠客在镜中打捞

而诗人在春天却无意中把水搞浑
满树的脸儿被同情的手摘走
直到盛夏还有人犯着同样的错误
我只有在秋日的天空下查阅和制造
找出琼子和慕容
用一个题目使花朵和树叶再次出现

她们一真一假
从两个方向归到虹娃的身上
在这些个晴好的天气
一行行优美的文字把它迎上了枝头

《风中的美人》

活在世上,你身轻如燕
要闭着眼睛去飞一座大山
而又飞不出自己的内心
迫使遥远的海上
一头大鱼撞不破水面

你张开黑发飞来飞去,一个危险的想法
正把你想到另一个地方
你太轻啦,飞到岛上
轻得无法肯定下来

有另一个轻浮的人,在梦中一心想死
这就是我,从山上飘下平原
轻得拿不定主意

《酒中的窗户》

正当酒与瞌睡连成一大片
又下起了雨,夹杂着不好的风声
朝代又变,一个老汉从山外打完架回来
久久敲着我的窗户

在林中升起柴火
等待酒友踏雪而来
四十如晦,兰梅交替
年年如斯

山外的酒杯已经变小
我看到大雁裁减了天空
酒与瞌睡又连成一片
上面有人行驶着白帆


【胡冬的诗】

胡冬(1962-),四川成都人。1984年毕业于四川大学历史系,同年与李亚伟、万夏等发起“莽汉主义”诗歌运动。现移居国外。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看看凡高看看波特莱尔看看毕加索
进一步查清楚他们隐瞒的家庭成分
然后把这些混蛋统统枪毙
把他们搞过计划要搞来不及搞的女人
均匀地分配给你分配给我
分配给孔夫子及其徒子徒孙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看看卢浮宫凡尔赛宫其他鸡巴宫
是否去要回唐爷爷的茶壶宋奶奶的擀面棒
不,我不,法国人也有耻辱
我要走进蓬皮杜总统的大肚子
把那里的收藏抢劫一空
然后用下流手段送到故宫
送到市一级博物馆送到每个中国人家里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凯旋门去巴黎圣母院去埃菲尔铁塔
去星形广场偷一辆真正的雪铁龙
然后直奔滑铁卢大桥
活动安排在一天完成
我要在巴黎的各个名胜
刻上方块字刻上某君某日到此一游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看看公社社员墙看看贝尔一拉雪兹公墓
去看看每个伟人每个无名艺术家的墓地
去看看一七八九年死难烈士的纪念塔
我要穿得干干净净,在死者墓前默哀
亲手献上一束中国红月季
我要选一个良辰吉日
亲自去慰问死者的大妻二妻及小妻若干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看看唐吉老爹,捎去一瓶最热烈的大曲
我要敲开在巴黎工作的每个中国人的房门
送去一张奖状,希望他们再接再厉
我要收集巴黎全部右派分子的错误言论
并向最老的巴黎市民
打听乔治—桑劫持缪塞劫持肖邦的确切细节
据此我要召开数次万人大会
请所有中国儿童参加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看看贝多芬的三平方米房产
去揍扁用几颗土豆换走舒伯特小夜曲的老板
揍扁帕格尼尼的全部敌人
我要用手枪顶住红鼻子警察
命令他立即带路去巴黎市政厅
我要在那里集合至少十个以上的市长副市长
办一个学习班,把他们送进巴士底狱
我要向两千万巴黎人递交措词强硬的抗议书
抗议他们迫害知识分子的暴行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看看超级市场看看巴黎百货公司
所有巴黎土特产我都要带走
包括上等的巴黎墨水巴黎白兰地
这一切我以一个中国佬的智慧获得
我要统计巴黎健在的杰出人物
采取收买和没收的政策
把他们分门别类
用挂号邮包寄到中国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把臭袜子和中山服
把里里外外的臭火药
高价卖给那里的收藏家
我要把精湛的烹调技术午眠技术
把精湛的嗑瓜子技术传授给巴黎人民
看到越来越多的蠢驴上当我心头暗喜
我还要去公园图书馆查阅详细资料
去走访居委会走访街道办事处
熟谙巴黎的内部结构
然后组织一只庞大的第五纵队
配合圣诞夜发动的突袭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最好的医院作矫正手术
切除导致不良情绪的盲肠
去最好的疗养地享受日光浴蒸气浴
去最好的花店买一大捧郁金香
我要穿上最新式的卡丹时装
然后带着兴奋带着黄种人的英俊面容
坐快班直接回到长江黄河流域
我要拥抱母亲拥抱姐妹拥抱我的好兄弟
这一刻我也没有半点眼泪
骨节相当粗大完整的朋友们
会心地拍拍我的肩头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我算过这大约需要十万分钟
沿途将经过七大洲五大洋
经过我知道的全部外国
沿途我将认识印度人、阿拉伯人
美国人加拿大人以及其他什么有趣的蛮夷
我们将讨论共同关心的公家问题私人问题
我会同每个国家的领导发生争吵
会违反任何地方的交通规则
印度公安局埃及公安局甚至美国公安局
都会派出成打成打密探跟踪我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沿途我将同每个国家的少女相爱
不管是哪国少女都必须美丽
她们还将为我生下品种多样的儿子
这些小混蛋长大后也会到处流窜
成为好人坏人成为杰出的人类
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会注意他们
他们的眼睛会是黑漆漆的颜色
从滚滚的人流从任何场合
我也会加倍提防这些杂种他们是谁
他们是我的儿子我的好儿子


【马松的诗】

马松(1963-),一九八四年肄业于南充师院,现居成都,“莽汉主义”代表诗人。

《灿烂》

我曾经与花平分秋色
一灿一烂
一直硬挺进冬天
弯弓射走燕子
转身又射去风声

我遇到了灿烂、姹紫和嫣红
我在她们身上左右开弓
看见她们的呻吟如雪
我又遇见了冷和冰
都是我的一妻一妾

是心肝
必须长在绿叶间
是爱人
即使床在天边她也近在眼前

我曾经走南闯北
把那条路都走旧
我现在每天打量自己
任何看法不仅是伤心
而且如花似玉

《万岁》

在远离革命和妻子的天边
2001年
睁开眼睛 满地长满自己如花的下场

这是足够背叛祖国的一天
阴晴不定的血 咬紧牙关的花儿磨牙
等待着造反的那天

我用今夜下酒
今夜比明天还旧
我用脚印下酒
所有的路半生不熟

我大口的吞下的是草木一秋
这些后半夜的孪生姐妹
一个叫哭,一个叫笑
夜夜都是命根子

在远离革命和妻子的天边
我趴在地下
被醉一网打尽


【万夏的诗】

万夏(1962-),出生于四川。1984年与李亚伟、胡玉、胡冬、马松等共创“莽汉主义”诗歌流派。1990年代初主编出版《20世纪诗歌编年史—后朦胧诗全集》。著有《本质--万夏作品集诗歌卷》。

《豆子》

偏南地区结满了豆子
镰刀割着豆子,脸儿一齐向西移动
西边堆着豆子
东边是她的厢房,她的器官却朝向你
豆子在古代是菽,在南方是小女人
她和豆子都发生在四月
豆子拥有了她

她的厢房在东边,走廊南北结满了豆子
她绕着柱子收割,东方朝向了南北
鸟儿至西而来,飞得无影无踪
豆子都暴满于自己的花丛
或衔在嘴里,或看见她在河里漂洗豆荚
使你想到豆荚空空
豆子的声音就不是她的声音

豆子就不是菽
而所有的豆子在黑暗中变成了一颗豆子
想象中的豆子才是她
但歌声继续朝向你,帮你用石头把豆子打开

镰刀挂在厢房,西边堆满了豆子
她打开门,所有的豆子对应了她
都以她的手势开放出花朵,变成她的豆子
眼睛、乳头、肚脐和脚趾无一不是豆子
豆荚只剩下了空空的庭院
将豆子堆满厢房和西边
她只得居住南方

《彼女》

彼女何时有我于你心中的独白
多日的铜皿已无水可盛了
而今你又澡身,以水亲近我
连我的面影也缩在发式里
而许多次哭泣
却与我无关

忧思于昨天的日子
昨夜如此宁静
以至你想死去,成纯粹的表情
再也不能暗伤与自卑
然而哭泣甚今
连我也崇高了

其后,你美貌无比
你的病态使所有的腰身都成了水妖
下雨的日子也正落着杏仁
手势已经用完而暗语不断
准确如默契
如你再次诛杀我

想死的女人永远忧郁而美
君临对岸又不敢正视
你是一簇语言倒影在酒器中
以自己的模式开放成花朵与独白
又使布帛盛满皮肤
我无处可寻
发表于 2015-11-12 15:25:41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总第16期“纪念新诗百年专号”

【整体主义诗选】

整体主义成立于1984年,主要活动时间在1985—1989年之间,以石光华、宋渠、宋炜和杨远宏等人为主。石光华、杨远宏集创作和评论于一身,宋渠、宋炜兄弟专攻写诗,宋氏兄弟共同创作共同署名。整体主义认为,人的本质在于其存在与整体的联系和生成,只有包括人在内的整体才是具有确定意义的存在,人也只有超越自身的存在而上升到整体的层次才是真实的提倡整体主义思想在诗学域中的还原,并强调直接面对整体向存在开放,及对具体生命形态和人类现存生存状态的超越。代表诗人: 石光华、宋渠宋炜、杨远宏。


【石光华的诗】

石光华(1958-),现居成都。20世纪80年代中期“整体主义”诗歌运动掌门人。

《北京的北与西》

一个成都去的女孩
为什么要住在北京的西边
西边比北边
更像北京?西边的人吃饭
北边的就不吃
我打电话问万夏
你住在哪边?他说
怎么呢?北边啊
又问了杨黎,问了
很多我认识的北京人
他们都在北边
一个还说:北京嘛
当然住北边
他们还说了住北边的
很多好处,我想
住西边的那个女孩
没有道理

《重新写诗的原因》

用了20年才知道
我还在原地。尽管昔日的
梦想奔跑的双脚,比鞋子
夏陈旧,甚至就是两只
早该扔掉的破鞋子(亲爱的,
我只找到这个下贱的比喻
像一枚反动派的勋章
对于新时代,不如度铁皮)

我并非想感叹人生如梦
光阴被狗叼了。连我自己的
眼睛,也不愿为这张可怜的脸
挤几点干巴巴的泪滴
大像肥皂剧了,重复十遍
仍然只有拎着化妆包的女同志
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集不拉地
抹着泪水收看,脸上的面膜
适合每一种过期的青春

同样不是浪费了什么
一个在火巷子长大的杂皮
除了几句“狗日的”
还拥有什么?偷偷下河洗澡
补巴的凉鞋被偷了,躲在
离家不远的老城墙下,天黑了
不敢回去……虽然畏缩地
望着每一个走过的人
虽然尖着耳朵,倾听每一种
在夜空中游荡的声音

你只是在书上读到过爱情
于是眼巴巴渴望,小说家的把戏
终于使心脏得病;那天
民政局的老大婆干脆利落
服务费30元,协调费60元
再花9元钱办证脱手
生活并没有想的那么昂贵

接下来干啥呢?你站在原地
喝酒?一副烂冒!搓几圈?
谁跟你玩小牌!大伙都在
改革的道上大步流星
写诗吧写诗,像20年前
我呆在鄢家区的草房里
时间辽阔,人生远大
诗歌让穷人犹如皇帝


【宋渠的诗】

宋渠(1963- ),四川沐川人。1984年与石光华、万夏、宋炜、刘太亨等发起成立“整体主义”研究学会;1985年与同仁共创《汉诗:二十世纪编年史》诗刊。代表作:《大佛》《家语》等(与弟宋炜合写)。职业:书商。现居成都。

《那一年》

那一年,天庭倾斜、彗星过境;
那一年,也是我来到成都的第一个年头。
一颗尾随而至的彗星掠过了天庭,它的出场
终止了风的速度、时间的脚步,
也让我童年不停膨胀的梦想,悬浮在
一次反复循环的记忆里。

在那一年的成都,我听见了寂静,也听见了
另外一些不一样的声音,它们
有如夏日午后一场突然降临的大雪,
让暴烈的光线颤抖,断折成
飘落的纸蝴蝶,被我小心翼翼地拣起,
夹进了一本羊皮覆面的书中。

大风起时,一粒尘埃模糊了我的眼睛。
在医院,那个身段惹火的医生,
用一节牙签撑开我的眼皮:从她吃惊的表情,
我知道她看见了她不想看见的东西。
但我终究不知道,她在里面看见的是灵魂还是魔鬼?
——其实受惊的不是她,是我眼中的那一粒尘埃。

在成都东门,一条窄得仅容记忆通行的小街
被一座高房子——一楼一底是它直插天空的高度,或者
它还在楼上突然凸起——拦腰截成了两半。
我试图寻找出口,却被看不见的力量弹回了原地。
那一年,站在迎曦上街61号的木门前,我未及思量,
就看见了我的前世:它只是我今生的镜像。


【席永君的诗】

席永君(1963—),四川邛崃人,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中国的风水》。

《成都东郊的雪》

这是怎样的一场雪
怎样的不同于以往的经验
不同于我亲眼目睹,或
描述过的任何一场雪
临近正午时分,它就在成都东郊
菜市场上空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当时,我正在那儿买菜)
如此不动声色,突如其来的一场雪
最初还以为是灰尘
继而是惊喜,是莫名的忧虑
光辉的天使啊!
我并非市场街的斯宾诺莎
我只是偶尔沉思
更多的时候两眼蒙尘,埋头生活
如今,我已届而立
仿佛一生都在期待
这样一场降自经验之外的雪
是要让我领悟一位老人的死
还是一位婴儿的新生
抑或一座城市无可奈何的堕落

《几种古代的花鸟鱼虫》

在先人的书里苦苦寻找
几种古代的草木鱼虫
来去无踪
一直折磨着我
几种古代的草木鱼虫
在先人的书里
静静生长、爬行和悠游

几种古代的草木鱼虫
上天入地,无影无踪
思念它们如思念旧日的情人

当第一只鱼渴死于水中
这个星球就有了沙漠
森林大片大片远去
像一些出海的帆
无影无踪
秋夜里,虫声疏落
我始终只有几个朋友
原子弹炸出更多的人类
我始终只有几个朋友

几种古代的草木鱼虫
上天入地,无影无踪
思念它们如思念我的前生

告诉渊明,我肾虚
水土大量流失
篱前菊花凋落
而几种古代的草木鱼虫
像最后几道中国药膳
在先人的书里
一直调养着我
滋阴补阳


【吴克勒的诗】

吴克勤,生于1960年代。成都人,诗人、画家。现居成都。

《10月5日,与席永君在窄巷子》

我们在窄巷子上空,一爿
倒廊破败的景象让我们俯视:
哪还有遗老遗少?除了
墙角推倒后露出的民国垃圾
八旗的马粪沤起一棵茂盛的泡桐树
再有就是挖掘机,阴沉的
天空下,耐心地清理着
肠子般细长的小巷

收回目光,我们
记起十几年前的白果林
那可是真正的大欢喜呢——
窃书,偷女人,到头来
青春变成一盆火锅鸡
一地鸡毛,啤酒的泡沫
在喘息中上上下下……

“三秒钟让你休克!”或是
双林的皮影戏,热血的诗人
难忘的肖家河旧时光
发表于 2015-11-12 15:27:36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总第16期“纪念新诗百年专号”

【非非主义诗选】

非非主义,全称非非主义诗歌运动,中国现代诗歌艺术流派之一,于1986年5月创立于四川西昌--成都,由周伦佑、蓝马、杨黎等人为首发起。《非非》创刊时的主要作者还有尚仲敏、何小竹、梁晓明、余刚、敬晓东、李亚伟、刘涛、孟浪等人。非非主义倡导“想入非非”的写作意境,其写作倾向是看似开放实则封闭的,但他们对诗歌的目的性始终是鲜明的。非非主义诗人注重语言实验,强调语言还原,强调对声音的前文化探索,对语言符号的前文化探索,它恰恰不注重语言符号的文化含义,不主张在诗中“谈”出什么“意义”。先后加盟非非主义的有:1986年:周伦佑、蓝马、杨黎、尚仲敏、梁晓明、余刚、何小竹、敬晓东、刘涛、万夏、李瑶、小安、邵春光、吉木狼格;1987 年:陈小繁、陈亚平、李亚伟、二毛、海男、叶舟、京不特、杜乔、朱鹰、喻强、程小蓓、谢崇明、文康、李石、杨萍、李自国;1988年:龚盖雄、刘翔、南野、郎毛、山杉、维色;1992年:雨田、潘维、胡途、大踏、文群;1993年:曾宏、杨春光; 2000年:蒋蓝;2001年:杨平、杨克、袁勇、张凤歧、张修林等。从1989年开始尤其是在1990年代之后,非非主义进一步走向成熟,成为“后非非写作”并进入“21世纪写作”时期。“红色写作”是周伦佑刊登在1992年《非非》复刊号上的诗歌创作理论。代表诗人: 周伦佑、杨黎、蓝马、海男、何小竹、小安、叶舟、京不特、万夏、梁晓明、李亚伟、孟浪、尚仲敏、吉木狼格、蒋蓝。


【周伦佑的诗】

周伦佑(1952-),重庆市荣昌县人,知名诗学理论家,非非主义代表诗人之一。出版有《在刀锋上完成的句法转换》(诗集)、《周伦佑诗选》(诗集)、《燃烧的荆棘》(诗集)、《反价值时代》(理论文集)、《成名学构想》(学科专著)等多部汉语文学及学术著作。此外,还编选有:《打开肉体之门》、《亵渎中的第三朵语言花》、《破碎的主观铜像》、《迷宫中的死亡图案》、《仙人掌梦幻之女》、《脱衣舞的幻灭》、《后现代主义的突破》等多种当代前沿文学思潮选集。

《看一支蜡烛点燃》

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看一支蜡烛点燃,然后熄灭
小小的过程使人惊心动魄
烛光中食指与中指分开,举起来
构成V 型的图案,比木刻更深
没看见蜡烛是怎么点燃的
只记得一句话, 一个手势
烛火便从这只眼跳到那只眼里
更多的手在烛光中举起来
光的中心是青年的膏脂和血
光芒向四面八方
一只鸽子的脸占据了整个天空
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眼看着蜡烛要熄灭,但无能为力
烛光中密集的影子围拢过来
看不清他们的脸和牙齿
黄皮肤上走过细细的的雷声
没看见烛火是怎么熄灭的
只感到那些手臂优美的折断
更多手臂优美的折断
蜡烛滴满台阶
死亡使夏天成为最冷的风景
瞬间灿烂之后蜡烛已成灰了
被烛光穿透的事物坚定的黑暗下去

看一支蜡烛点燃,然后熄灭
体会着这人世间最残酷的事
黑暗中,我只能沉默的冒烟

《镜中的石头》

一面镜子在任何一间屋里
被虚拟的手执着,代表精神的
古典形式。光洁的镜面
经过一些高贵的事物,又移开
石头的主题被手写出来
成为最显著的物象。迫使镜子
退回到最初的非美学状态
石头溺于水,或水落石出
一滴水银被内部的物质颠覆
手作为同谋首先被质疑
石头被反复书写,随后生根
越过二维的界限,接近固体
让端庄体面的脸孔退出镜子
背景按照要求减到最少
石头打乱秩序,又建立秩序
高出想法许多,但始终在镜面以下
有限的圆被指涉和放大
更多的石头以几何级数增长
把镜子涨满,或使其变形
被手写出来的石头脱离了手
成为镜子的后天部分
更不能拿走。水银深处
所有的高潮沦为一次虚构
对外代表光的受困与被剥夺
石头深入玻璃,直接成为
镜子的歧义。一滴水银
在阳光下静静煮沸。镜子激动
或平静,都不能改变石头的意图
石头打破镜子,为我放弃写作
提供了一个绝好的理由


【小安的诗】       

小安,女,前非非成员。现居成都。

《内心世界》

在1995年的夏天
有一片深蓝的海水
它翻卷着
为了一些情爱
以及一些书本上不存在的东西

所有的深蓝
被大阳光照射着
在五月的最后几天
它显得灼热、孤独

即使夜晚
当栀子花悄悄开发
那种孤独也不曾离开

幼儿园那边的
孩子吵闹不休

幼儿园那边的孩子吵闹不休
他们美丽的声音打搅了我的睡眠
在这个早晨
幼儿园是美丽的
幼儿园的老师也是美丽的
他们一起吵闹着
一个夜间工作的人因此不能入眠

《从前的一对夫妻》

从首的一对夫妻
在街头相遇
没有象爱情的东西
彼此不再感动
就象一天发生的许多事情
眼睛擦肩而过

你每天忙忙碌碌接送
孩子的男人哟

你每天忙忙碌碌接送孩子的男人哟
你每天忙乐着
不为爱情也不为风雨
是因为生活叫你如此奔跑

就象一顶大树
快乐的分着枝丫
那个走来注视你的人哟
她懒懒散散地
感觉到你的快乐


【杨黎的诗】

杨黎(1962-),男,生于成都。曾与万夏、于坚、李亚伟、韩东等开创第三代诗歌运动;后与周伦佑、蓝马、吉木狼格、何小竹、刘涛、小安等创办《非非》;本世纪开始,与韩东、何小竹、乌青、王敏、吉木狼格等创办橡皮先锋文学网,是废话写作的理论阐述者和写作实验者。主要文学作品有《小杨与马丽》《灿烂》《向毛主席保证》《五个红苹果》等。

《一个胖子对另一个胖子说》

神啊,我究竟该怎么办?

比如一张图片
画着树林、一对情侣、自行车和房子
里面的东西,都是我昨夜看见过的。
昨夜,我从橡皮酒吧出来
去给一个叫陈总的客人买烟
我一边走一边想:
有这么小的树林吗?
有这么小的情侣、自行车和房子吗?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声音
他说:什么呀。

《不要把诗写得太大了》

我说过我讨厌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
我还说过,我讨厌一个女人笑的时候
另一个女人也跟着笑
我多次说啊
如果是三个女人在一起
我是不是就非常愿意成为他们的朋友
我想是

不要把诗写得太大了
就像不要把爱情谈得太过激烈
那天晚上,我对三个女人中的其中一个说
说完后,我们站起来就往外走


【陈小蘩的诗】

陈小蘩,女,出生于1960年代,非非诗人。出版有诗集《夏天,葡萄的浓郁里》等,现居成都。

《空城之约》

一阵风卷起一撮黄土,将它撒在空中
扬起的黄土在空中旋转了一个圈
继续被风吹着往前
更多的土屑被卷起,在空荡荡
的大街上打旋
寂寞的大街没有人影,失去往日
熙熙攘攘的活力
黄沙扫过大街,黄沙飞上高楼

仿佛身体被抽空了血液,一点点风干
空城的心已经被远逝的背影带走
满目苍凉。风卷着黄沙经过摩天大楼
经过昔日走过的城墙,空城在颓废里坍塌
土屑从高墙上一层层剥落
任它一点点落下
如同心被一层层剥开

黄沙在空城的上空洒落
仿佛下了一场大雪
满是尘埃和沙砾的大雪
窒息的空气里
沙暴企图占有空城
河流干竭
房屋下陷
沙暴过后曾经的疼痛与忧伤
深埋在黄沙里

目睹生命正在一天天消失
树木逐渐枯死
寸草不生的水泥地上
你已被彻底的放弃,被遗忘在
浩渺时空
拥着颓墙荒壁,在光阴里
翘首昂立的空城
永久地信守最初的承诺

《天堂的梯子》

云中泻下的光,照耀空气里悬浮的尘灰
飘离在荒漠戈壁上的尘灰
被光罩住,无处逃遁
上帝的手打开了匣子
它一经隙开
缝隙里露出云中的梯子
通往彼岸的路,在云上召唤
鲜明、耀眼的云隙光里
徐徐垂下天堂的梯子
它后面是浓烈的墨色
深渊般的气息,多么诱人
通往神圣永恒的道路
只在云中显现
和云一样转瞬既逝


【何小竹的诗】

何小竹(1963-),男,生于重庆彭水县。诗人,小说家。著有诗集《6个动词,或苹果》。

《向阳的邀请》

周末我请向阳夫妇喝茶
傍晚时又一起喝了啤酒
他说,他们住在西门茶店子方向
那里环境很好
他特别提到了芭蕉
他说,到芭蕉树下喝茶
这就是向阳的邀请

《与石光华在成都谈论李白》

李白是唐朝
一个了不起的诗人
他看见什么
就写什么
他想到什么
就写什么
他送别一个朋友
就要写一首诗
他写诗
就像说话一样
我们就这样
谈起了李白
在成都
在夜晚
在一个酒吧
我们一直谈论到深夜
反复的话题
是李白赠汪伦的那首诗
李白乘舟归欲去
汪伦把他送上了船
就这么一件事情
李白写了一首诗
你敢不敢这样
写一首诗
写成都
写我们饮酒
写石光华
写何小竹
写李白和汪伦


【刘涛的诗】

刘涛,女,前非非成员。现居成都。

《近处5:白夜》

白夜
夜夜笙歌
梦见桃树
还有
空桃夜宴
——这是
我们为中秋
排演的节目

你从北欧回来
我们到白夜
喝德国宝莱纳
吃水果
从中国聊到瑞典
从中秋聊到国庆
从你的花园
聊到我的诗

直到
白夜不再白
空桃不再空
雨停了
又下
我们举着伞
走过窄巷子
来到
宽巷子
打的
回家


【杨春光的诗】

    杨春光(1956-2005),辽宁盘锦人,先锋诗人,倡导“空房子主义”诗歌写作,

《驴蹄子踢开了春天的花儿》

驴蹄子踢开了春天的花儿
踢开了花儿的一些狗屁

驴蹄子继续踢土
踢出的土全是狗喇叭声烟
驴踢子加紧着步伐,向前踢出狗的肠子
把狗的肠子踢成了满天的白云
狗在满天下乱叫

驴蹄子照准宇宙的坑,一路猛踢起来
一脚射门,球儿进了,球儿投进了人类的
** 里。人类的 ** 紧接着连续爆炸起狗的一片狂吠声

驴蹄子踢开春天的花儿了
一切土地和水都为之花儿浇上狗屁
花儿美得连鼻涕泡都冻在了冬天里了

驴蹄子踢开了春天的花儿了
春天来了
可是坚冰还未打破
花儿还是开在狗的裤裆上……

《大象战略》

大象
森林的大象
你卷动着森林从海洋向陆地铺展而来
你的鼻子是我走上太阳的一根柱子

大象
我要发展你的大象战略
把陆地退还给你
把天空退还给你
把大海退还给你
把杀鸡给猴看的老母鸡退还给你
把成千上万个被杀戮的死人头颅退还给你
把西腊、地中海和古罗马的两希文化退还给你
把中国的四大发明和《红楼梦》退还给你
把埃及的金字塔和印度的佛教塔林退还给你
把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及各大宗教都退还给你
把美国南北战争、南非种族斗争退还给你
把法国大革命和中国文化大革命退还给你
把苏格拉底、柏拉图、黑格尔、马克思
把孔子、华盛顿、希特勒、 *** 、叶里钦
都退还给你,把人类全退还给你
把我也退还给你,让我在你的腹中重新回炉
把我的鸡巴和我得到的所有人民币都退还给你
把美元和日元以及法国女郎全部退还给你
把具有人类基因的食蝇、三叶虫和猿猴及黑猩
把猪马牛羊鸡鸭狗驴兔獐獾龟蛇鹰鸟雕鼠猫等
全部退还给你,给你人类的钥匙
给你人类与自然所隔着的一道雪白的墙
给你世界之屋脊及屋内

这是一项大象最终战胜人类的美景战略!!


【吉木狼格的诗】

吉木狼格,诗人,著有诗集《手枪》。现居成都。

《祝福》

我说过很多话
该说的和不该说的
我不想说话时
心里面的话最多
当我喋喋不休
正是空虚的时候
我想说一些话
那不是普通人说的
我是普通的人
我想说一些话
看在空虚的份上
愿世界和平
中国昌盛人民幸福
愿亚洲的经济
由亚洲的算盘拨打
看在空虚的份上
祝福土耳其祝福埃及
祝福所有的植物
美丽的和有毒的植物
看在空虚的份上
愿你们只有朋友
愿地球的旋转与日照
月亮与宗教信仰
愿欧洲的文明
学习埃塞俄比亚
祝福女人们
想要温柔就能够温柔

《平原上的朋友》

我生于山里
在山里长大
我想环境非常重要
可以支配我的思想
与情感,优点以及缺点
我和平原上生长的朋友
在一起,没有发现
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这有悖我的观点
鱼就是鱼,鸟就是鸟
只有疯子和一部分诗人
才会把鱼想成鸟
把鸟想象成鱼
和平原上的朋友在一起
谈天说地,走南闯北
怎么会没有区别呢
高山是那样的高
平原是那样的平
我们使用同一种文化
干着同样的勾当
甚至很多感觉
也相似得不能接受
于脆喝酒
希望区别就在酒中
我观察他们的姿式
那种行云流水的喝法
说明他们已经豪放到
不想再豪放了
这使我的情绪此起彼落
当我正要对自己的观点
产生怀疑时
我终于发现了一点
与他们的不同
我拼命寻找区别
而他们大概不会


【蒋蓝的诗】

蒋蓝,非非诗人,“新散文”代表作家,民间思想者。布老虎散文奖得主。已出版《人迹霜语录》(2010)、《拆骨为刀》(2008)、《思想存档》(2007)、《动物论语》(2008)等专著,参与主编《2006-2007中国诗歌双年选》(中国戏剧出版社2008)。现供职于成都日报报业集团。

《回忆为时间上釉》

奇迹过去了。打动我的总是
远离书本的人与事

那些撕裂在捕兽夹上的皮肉
把痛哭寄存于石头
那些无票而被赶下火车的村妇
黑冰将巨松追赶到平原的尽头
死在乌木的中途

被女人带走的是酒意
她们留下了软化额头的薄荷
流水漂白了山影
在一个发蓝的夜晚
回忆为时光上了一层白釉

我无法倒掉杯中的沉淀
让它像杜鹃那样飞影落地开花
透过一个最深的书橱
我看见一张滚动的豹皮
掀翻山野寻找自己的梅花

春雨的裙裾从长廊迤地而过
桃花谢了,血已准备好
锦江畔的薛涛
在六十岁的危楼上回到
一根鱼烛捧稳的安详中

红桔不再是拥火而眠的蚕马
红桔静静地随手而裂

《青城山的星群》

想起一些羞愧的事
山泉就让石头举起了镜子
我在镜中看到星群在水底
将火红的眼睛浸成硝石和碎银
萤火虫收集散落于枯叶
的鸟道和蝉声
用一种星宿的布局
让夜晚的沉香木斜躺
松鼠忙碌,蝙蝠归家
我想起入口即化的事情

大云飞如一袭皂衣
山径已被散步的菊香带往荒野
像那些修道者
最终忘记了表情

那一夜,我想起最哀痛的人
从木屑纷飞的时光里直起腰
开始痛饮。但星群的霜迹
容易让人一步不慎而蹈虚

坐北朝南的庙宇
打着灯笼
被风吹向又一座山顶


【梁晓明的诗】

梁晓明,当代诗人。

《各人》

你和我各人各拿各人的杯子
我们各人各喝各的茶
我们微笑相互
点头很高雅
我们很卫生
各人说各人的事情
各人数各人的手指
各人发表意见
各人带走意见
最后
我们各人走各人的路

在门口我们握手
各人看着各人的眼睛
下楼梯的时候
如果你先走
我向你挥手
说再来
如果我先走
你也挥手
说慢走

然后我们各人
各披各人的雨衣
如果下雨
我们各自逃走

《玻璃》

我把手掌放在玻璃的边刃上
我按下手掌
我把我的手掌顺首这条破边刃
深深往前推

刺骨锥心的疼痛。我咬紧牙关

血,鲜红鲜红的血流下来

顺着破玻璃的边刃
我一直往前推我的手掌
我看着我的手掌在玻璃边刃上
缓缓不停地向前进

狠着心,我把我的手掌一推到底!

手掌的肉分开了
白色的肉
和白色的骨头
纯洁开始展开
发表于 2015-11-12 15:28:58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总第16期“纪念新诗百年专号”

【圆明园诗派、撒娇派诗选】

1984年7月北京一批青年诗人成立“圆明园诗社”,并自办民间诗刊《圆明园》,主要成员有黑大春、雪迪、大仙、刑天、戴杰、刘国越等,其中黑大春、雪迪、大仙和刑天被称为“圆明园四才子”。圆明园诗派创建起就注定了不属于那种能够在诗歌史中确立自身审美体系的诗歌流派。它在朦胧诗之后之所以能够对诗界产生影响,主要是因为诗群中有重要的风格迥异的个性化诗歌的存在。代表诗人: 黑大春、雪迪、大仙、刑天、殷龙龙。
1985年2月京不特(京特)和默默(锈容)发起的“撒娇”诗社在上海正式成立,创办民间诗刊《撒娇》,胡同(胖山)、孟浪(软发)等加盟。在那个相对严肃的年代,公开“嚎叫”是不被允许的,撒娇派的诗人于是想到了“傻叫”,继而选择了其谐音“撒娇”,也就是“温柔的反抗”。而隐藏在这温柔背后,默默他们真正想做的不过是“撕破那些伪君子的面目”,“诗歌可以真正的平民主义”。代表诗人: 京不特、默默、孟浪。


【黑大春的诗】

黑大春(1960-),原名庞春清。祖籍山东,自幼在北京长大。1984年与雪迪、刑天等创办“圆明园诗社”。出版的诗集有《圆明园酒鬼》(1988)、《食指 黑大春抒情诗合集》(1993)。

《东方美妇人》

1

当我在巨幅水墨画的暗夜挥洒白露的梦想
我那隐藏着的红松树干般勃起的力量
使黑色的荆棘在以风中摇摆的舞姿漫入重叠的音响
而一头卧在腹中的俊美猛兽把人性歌唱

当你在巨幅水墨画的暗夜袒露桔红色的月亮
就是那朵牡丹那朵展开花瓣大褶的牡丹炫耀你的痛伤
使描金的宝剑在以腰间悬挂的气势流传不朽的风尚
而一个没有肢体的黄种婴儿把体外的祖国向往

2

啊!东方美妇人
啊!统治睡狮和夜色的温顺之王
在你枫叶般燃烧的年龄中,圆明园,秋高气爽
并有一对桃子,压弯了我伸进你怀中的臂膀

啊!东方美妇人
啊!体现丝绸与翡翠的华贵之王
在你白蜡般燃烧的肉体上,圆明园,迷人荒凉
并有一件火焰的旗袍高叉在大理石柱的腿上

3

即使你的孩子在红漆的微笑下拨弄乳房的门环
但他却不能发现那野外的废墟就是坍塌在你内心的宫殿
而我一旦接受了你默默爬过来的情绪的藤蔓我将用脚印砌起紫禁城的围墙,走上一圈又一圈

即使你丈夫的脖子上系着一只标本的彩蝶
但他怎能成为鹰的石雕守候你啜泣的雪夜
而我一旦从你泡沫的杯中爬出犹如登上你心灵的海盗
我将拉低悬崖的帽檐将一滴悲怆的太平洋擦掉


【雪迪的诗】

雪迪(1957- ),圆明园诗派主要成员,原名李冰,出版的诗集有《梦呓》(1988)等。

《遗忘》

在六年的干旱中
望船。河流变短

在异地的迷路人
说另一种语言

与自己更近
当地的景色:

石头里的烟,晚餐时
进入一扇空墙

那时客人起身
河流在无船的地带

涨潮,与家乡更远
说另一种语言

询问归途。一群灰鸟
带着大陆的干燥

寒冷,从遗忘的水晶体
透明的,陌生的事物中飞来

《内部的联系》

命名在最白的雪里。
活的形式酷似
冬天的风景。蓝色的马群,

集体弯曲着脖子
在雪里熟睡。
剥芭蕉皮的孩子,

一生长得精瘦,
充满灵性、善意的孩子,
黑暗在好看的,匀称的

四肢里舞蹈。被撕开,
象在光的中心呈现的
全裸的性。和善心

美丽、湿润的女人一起,
向回卷的火。黄鼬结伙
在紧缩的野地里尖锐地叫着。

她的脸闪耀。黑夜
最小的、通灵的孩子,
独自一人时最不和谐的。

日出前返回的山鸡回忆,
野狗在小镇的暴风雪中
出没。叫雪的孤独极的

孩子,终日幻想。
在一年最暴力的一场大雪后,
看见幸福晶莹、分裂的形状。


【大仙的诗】

大仙(1959-),原名王俊,英文名DX,生于北京,祖籍热河宁城。毕业于北京广播电视大学首届中文系,现于《北京青年报》供职。1984年与黑大春等人成立圆明园诗社。著有诗集《再度辉煌》。

《工艺品》


把我的身体
整齐地叠起来
放进箱子里
锁上
送到行李寄存处
你就走了
很久以后
人们撬开这个没人领的箱子时
发现里面我已经
成为一件漂亮的
工艺品

《假如我们在太阳中升起》

假如我们在太阳中升起
与往事一同漫步
假如我们在爱情的水梦里摇荡
在繁星满天的秋夜赶路
假如我们独请你一人
残留在千日红最后的遗香
假如你挥响山野的风铃
阻止过一九九零年落山的太阳
就请船只,完好的把桨带回岸上
就请时间,为第一片夜色抹上黄金
假如错过日初,就准时守在日落
假如穷尽所爱,仍不过一吻
无数苍白的季节随风飘尽
雨雪打空的双眼,映入春色之心


【默默的诗】

默默(1964- ),原名朱伟国,上海人。1985年与孟浪、刘漫流、郁郁等人创立“海上”诗群,诗作收入《后朦胧诗全集》。

《现实》

像一根消毒针面对病恹恹的悬崖
我面对你,还能做什么?
像一棵战火硝烟中感伤的橄榄树
我面对朋友们还能做什么?
像冰雪封盖忧郁的潮讯
我面对四周还能做什么?
像漫长雨季中的一朵云
我徒劳地蔚蓝
为世界,我徒劳地活着

我满怀爱心长大成人
还爱着什么呢

活着就要活下去
我要生机盎然地活下去
活了就要活下去
我要平平静静地活下去
直到有手轻轻地
终于来摘走呼吸的最后花朵

《木偶的贞操》

漫长的冬天继续着丧失风度的缩影
雪型的脸,陷阱的眼神,冰窟的对话
零下三十度的呼吸,三十岁活透了自己
天不高,云不淡,心不平,神不宁
脚印的方向指示着共同的坟墓
梅花的微笑隐隐约约
啊,隐隐约约,木偶的贞操

都是死,展开着无边的毁灭
今冬留了一头灰烬一样的发式
追忆燃烧,冰雕的城市接受寒风的鼓励
全球的寒风代替天籁
疯狂的天书翻阅者,恭敬的抄袭者
重回圣母的子宫,克制着挣扎
啊,重回了,拒绝再生

季节的系统故障,冬天的暴政
天堂为另一个盗火者庆功
睁着胭脂的眼睛,彼此为彼此化妆
都习惯在任何场合认错亲爱的女友
以考古的心情倾听彼此对彼此的倾诉
集体的举手投足拨弹罕见的古筝
啊,罕见了,人人的风度

接受了,放弃了,木偶的贞操
沉甸甸了,可鄙的沉默
冻红的手拍不响一个时代的掌声


【殷龙龙的诗】

殷龙龙(1962-),生于北京。1981年开始写诗;曾经参加圆明园诗社。

《蚂蚁和山》

没家没业的游民
搬运一座山
它们来时满天乌云
走的时候,一棵草也剩不下

我在山上
与这群蚕食的家伙为伍,我要吃掉它们
它们没家没业,勤劳一生
我要吃掉它们的一生

我在山上,长一头白发
总认为美好的事物悬在空中
应该伸脚直接去碰
伸出舌头去爱它们

黑黑的山抱着我
总认为它是多年以前的一个叔叔
教会我怎样享福

《我的》

你不需要的,我拣来,当成宝贝。
吃掉最后的文字和垃圾,
诗人的爱,苦!

别的可以放一放,先顾命吧。

失败者失去了罪恶,
我的时间不多,
我的咒语漫天翻飞,
我在桃花季节瑟瑟发抖,
如何背弃,如何把一大摞书信焚毁?

碰一下南墙,
我的头就大了,
非洲雕塑在里面生长。
每天推门出,拉门进,
甚至邻近的外省也没去过,
祖国对于我徒有虚名。

喇叭后撤,
高举红旗的朋友钻进轿车,
老婆被我骗来,又叫人拐走;
一个陷阱躺在身边。

鼻子贴近地面,
站不直的时候,我更愿意像条狗,
寻找大骨头。

初次见面的女孩
知道我额上长角,双眼布满血丝;
四蹄用力转动着地球。

晓晖,我们见过面,
生死有缘——
中国有我,妹妹,你还去英格兰干吗?

我不配把我的诗献给你,
它只是一副药引子,
漂流在众多疾病之上。
我的雨虹啊!
黄金早已过去,青春在哪儿飞翔?

他的女孩也许是你,
昨日还搭在云端,
明天将收到红色的请柬。
殷先生怎么了?不就是皮肤白,脑袋歪,
他的灾难风起浪涌,
他的才华站在英雄的肩上,
他的矛盾是一群兄弟姐妹,
他的爱,简单——
一盘餐桌上的蚂蚁上树;

女孩,你们的乳房里有什么,
一些动物频临灭绝?

但是,许多人因此得福,
因酒吧里的朗诵大放异彩,
你是他的女孩,脖子上挂着一串西藏;
那里有阳光、水、空气和龙龙,
一样也不能缺少。

我的喉结还在,
我的泪水独往独来,
我的贫穷不能领导你们,
以及没出生的、
孙子的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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