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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芙蓉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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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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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4-16 10:38:2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28:《芙蓉锦江》总第14期
“新诗百年·长诗100首”纪念号

【20世纪 20年代】

郭沫若《地球,我的母亲》(外一首)

郭沫若(1892-1978),本名郭开贞,四川乐山人。1914年赴日留学,回国后组织创造社,参加过北伐战争。后任中国科学院院长。著有诗集《女神》《星空》《瓶》《前茅》《恢复》《新华颂》等。

《地球,我的母亲》

地球,我的母亲!
天已黎明了,
你把你怀中的儿来摇醒,
我现在正在你背上匍行。

地球,我的母亲!
我背负着我在这乐园中逍遥。
你还在那海洋里面,
奏出些音乐来,安慰我的灵魂。

地球,我的母亲!
我过去,现在,未来,
食的是你,衣的是你,住的是你,
我要怎么样才能够报答你的深恩?

地球,我的母亲!
从今后我不愿常在家中居处,
我要常在这开旷的空气里面,
对于你,表示我的孝心。

地球,我的母亲!
我羡慕的是你的孝子,
那田地里的农人,
他们是全人类的保母,
你是时常地爱顾他们。

地球,我的母亲!
我羡慕的是你的孝子,
那炭坑里的工人,
他们是全人类的普罗米修斯,
你是时常地怀抱着他们。

地球,我的母亲!
我想除了农工而外,
一切的人都是不孝的儿孙,
我也是你不孝的子孙。

地球,我的母亲!
我羡慕那一切的草木,
我的同胞,你的儿孙,
他们自由地,自主地,
随分地,健康地,
享受着他们的赋生。

地球,我的母亲!
我羡慕那一切的动物,
尤其是蚯蚓——
我只不羡慕那空中的飞鸟:
他们离了你要在空中飞行。

地球,我的母亲!
我不愿在空中飞行,
我也不愿坐车,乘马,著袜,穿鞋,
我只愿赤裸着我的双脚,
永远和你相亲。

地球,我的母亲!
你是我实有性的证人,
我不相信你只是个梦幻泡影,
我不相信我只是个妄执无明。

地球,我的母亲!
我们都是空桑中生出的伊尹,
我不相信那缥缈的天上,
还有位什么父亲。

地球,我的母亲!
我想宇宙中的一切的现象,
都是你的化身:
雷霆是你呼吸的声威,
雪雨是你血液的沸腾。

地球,我的母亲!
我想那缥缈的天球,
只不过是你化妆的明镜,
那昼间的太阳,夜间的太阴,
只不过是那明镜中的你自己的虚影。

地球,我的母亲!
我想那天空中一切的星球,
只不过是我们生物的眼球的虚影;
我只相信你是实有性的证明。

地球,我的母亲!
已往的我,只是个知识未开的婴孩,
我只知道贪受着你的深恩,
我不知道你的深恩,不知道报答你的深恩。

地球,我的母亲!
从今后我知道你的深恩,
我饮一杯水,
我知道那是你的乳,我的生命羹。

地球,我的母亲!
我听着一切的声音言笑,
我知道那是你的歌,
特为安慰我的灵魂。

地球,我的母亲!
我眼前一切的浮游生动,
我知道那是你的舞,
特为安慰我的灵魂。

地球,我的母亲!
我感觉着一切的芬芳彩色,
我知道那是你给我的赠品,
特为安慰我的灵魂。

地球,我的母亲!
我的灵魂便是你的灵魂,
我要强健我的灵魂来,
报答你的深恩。

地球,我的母亲!
从今后我要报答你的深恩,
我知道你爱我你还要劳我,
我要学着你劳动,永久不停!

地球,我的母亲!
从今后我要报答你的深恩,
我要把自己的血液来
养我自己,养我兄弟姐妹们。

地球,我的母亲!
那天上的太阳——你镜中的影,
正在天空中大放光明,
从今后我也要把我内在的光明来照照四表纵横。

                 1919年12月

《凤凰涅磐》

天方国古有神鸟名"菲尼克司"(Phoenix), 满五百岁后,集香木自焚, 复从死灰中更生,鲜美异常,不再死。按此鸟殆即中国所谓凤凰;雄为凤,雌为凰。《孔演图》云:“凤凰火精,生丹穴。”《广雅》云:“凤凰......雄鸣曰即即,雌鸣曰足足。”


序曲   

除夕将近的空中,  
飞来飞去的一对凤凰,  
唱着哀哀的歌声飞去,  
衔着枝枝的香木飞来,  
飞来在丹穴山上。

山右有枯槁了的梧桐,  
山左有消歇了的醴泉,  
山前有浩茫茫的大海,  
山后有阴莽莽的平原,  
山上是寒风凛冽的冰天。

天色昏黄了,  
香木集高了,  
凤已飞倦了,  
凰已飞倦了,  
他们的死期将近了。  

凤啄香木,  
一星星的火点迸飞。  
凰扇火星,  
一缕缕的香烟上腾。

凤又啄,  
凰又扇,  
山上的香烟弥散,  
山上的火光弥满。  

夜色已深了,  
香木已燃了,  
凤已啄倦了,  
凰已扇倦了,  
他们的死期已近了。  

啊啊!  
哀哀的凤凰!  
凤起舞,低昂!  
凰唱歌,悲壮!  
凤又舞,  
凰又唱,  
一群的凡鸟,  
自天外飞来观葬。  

凤歌  

即即!即即!即即!  
即即!即即!即即!  
茫茫的宇宙,冷酷如铁!  
茫茫的宇宙,黑暗如漆!  
茫茫的宇宙,腥秽如血!  

宇宙呀,宇宙,  
你为什么存在?  
你自从哪里来?  
你坐在哪里在?  
你是个有限大的空球?  
你是个无限大的整块?  
你若是有限大的空球,  
那拥抱着你的空间  
他从哪里来?  
你的当中为什么又有生命存在?  
你到底还是个有生命的交流?  
你到底还是个无生命的机械?  

昂头我问天,  
天徒矜高,莫有点儿知识。  
低头我问地,  
地已死了,莫有点儿呼吸。  
伸头我问海,  
海正扬声而唈。

啊啊!  
生在这样个阴秽的世界当中,  
便是把金刚石的宝刀也会生锈!  
宇宙呀,宇宙,  
我要努力地把你诅咒:  
你脓血污秽着的屠场呀!  
莫悲哀充塞着的囚牢呀!  
你群鬼叫号着的坟墓呀!  
你群魔跳梁着的地狱呀!  
你到底为什么存在?  
我们飞向西方,  
西方同是一座屠场。  

我们飞向东方,  
东方同是一座囚牢。  
我们飞向南方,  
南方同是一座坟墓。  
我们飞向北方,  
北方同是一座地狱。  
我们生在这样个世界当中,  
只好学着海洋哀哭。  

凰歌  

足足!足足!足足!  
足足!足足!足足!  
五百年来的眼泪倾泻如瀑。  
五百年来的眼泪淋漓如烛。  
流不尽的眼泪,  
洗不净的污浊,  
浇不熄的情炎,  
荡不去的羞辱,  
我们这飘渺的浮生,  
到底要向哪儿安宿?  

啊啊!  
我们这飘渺的浮生,  
好像那大海里的孤舟,  
左也是漶漫,  
右也是漶漫,  
前不见灯台,  
后不见海岸,  
帆已破,  
樯已断,  
楫已漂流,  
柁已腐烂,  
倦了的舟子只是在舟中呻唤,  
怒了的海涛还是在海中泛滥,
啊啊!  
我们这飘渺的浮生,  
好像这黑夜里的酣梦,  
前也是睡眠,  
后也是睡眠,  
来得如飘风,  
去得如轻烟,  
来如风,  
去如烟,  
眠在后,  
睡在前,  
我们只是这睡眠当中得  
一刹那的风烟。  

啊啊!  
有什么意思?  
有什么意思?  
痴!痴!痴!  
只剩些悲哀,烦恼,寂寥,衰败,  
环绕着我们活动着的死尸,  
贯串着我们活动着的死尸。  

啊啊!  
我们年轻时候的新鲜哪儿去了?  
我们年轻时候的甘美哪儿去了?  
我们年轻时候的光华哪儿去了?  
我们年轻时候的欢哀哪儿去了?  
去了!去了!去了!  
一切都已去了,  
一切都要去了。  
我们也要去了,  
你们也要去了。  
悲哀呀!烦恼呀!寂寥呀!衰败呀!

凤凰同歌  

啊啊!  
火光熊熊了。  
香气蓬蓬了。  
时期已到了。  
死期已到了。  
身外的一切!  
身内的一切!  
一切的一切!  
请了!请了!  

群鸟歌  

岩鹰: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从今后该我为空界的霸王!  

孔雀: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从今后请看我花翎上的威光!  

鸱枭: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哦!是哪儿来的鼠肉的馨香?  

家鸽: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从今后请看我们驯良百姓的安康!  

鹦鹉: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从今后请听我们雄辩家的主张!

白鹤: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从今后请看我们高蹈派的徜徉!

凤凰更生歌  

鸡鸣  
听潮涨了,  
听潮涨了,  
死了的光明更生了。  

春潮涨了,  
春潮涨了,  
死了的宇宙更生了。  

生潮涨了,  
生潮涨了,  
死了的凤凰更生了。  

凤凰和鸣  
我们更生了,  
我们更生了。  
一切的一,更生了。  
一的一切,更生了。  
我们便是他,他们便是我,  
我中也有你,你中也有我。  
我便是你,  
你便是我。  
火便是凰。  
凤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新鲜,我们净朗,  
我们华美,我们芬芳,  
一切的一,芬芳。  
一的一切,芬芳。  
芬芳便是你,芬芳便是我。  
芬芳便是他,芬芳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热诚,我们挚爱。  
我们欢乐,我们和谐。  
一切的一,和谐。  
一的一切,和谐。  
和谐便是你,和谐便是我。  
和谐便是他,和谐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生动,我们自由。  
我们雄浑,我们悠久。  
一切的一,悠久。  
一的一切,悠久。  
悠久便是你,悠久便是我。  
悠久便是他,悠久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欢唱,我们翱翔。  
我们翱翔,我们欢唱。  
一切的一,常在欢唱。  
一的一切,常在欢唱。
是你在欢唱?是我在欢唱?  
是他在欢唱?是火在欢唱?  
欢唱在欢唱!  
欢唱在欢唱!  
只有欢唱!  
只有欢唱!  
欢唱!  
欢唱!  
欢唱

刘大白《旧梦》(节选)

刘大白(1880-1932),五四运动前就开始用白话作诗,是新诗的倡导者,尝试派代表诗人之一。主要著作有新诗集《旧梦》(后重编为《丁宁》、《再造》、《秋之泪》、《卖布谣》 4个集子)、《邮吻》,旧诗集《白屋遗诗》,诗话《白屋说诗》、《旧诗新话》,以及《中国文学史》等。1958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刘大白诗选》。



最能教人醉的:
酒吧,
青春吧;
但总不如夜深时琉璃也似的月色

一○

心花,
不论凡猥之境
  圣洁之所,
一样能放,
因为有热血灌溉着。

二五

贪洗海水澡的星群,
被颠狂的海水晃荡得醉了,
拥着亦裸裸的明月,
突然跳舞起来。

二六

最重的一下,
扣我心钟的,
是月黑云低深夜里,
一声孤雁。

三六

少年是艺术的,
一件一件地创作;
壮年是工程的,
一座一座地建筑;
老年是历史的,
一叶一叶地翻阅。

五三

自然底沉默,
使人领会的力量,
比一切语言文字都强。

九○

恋人底小影,
只有恋者底眼珠,
是最适当的框子。

周作人《小河》

周作人(1885~1967),现代散文家、诗人。文学翻译家。浙江绍兴人。“五四”时期任新潮社主任编辑,参加《新青年》的编辑工作,参与发起成立文学研究会。他的理论主张和创作实践在社会上产生了很大影响,成为新文化运动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五四”以后,周作人为《语丝》周刊的主编和主要撰稿人之一。1945年以叛国罪被判刑入狱,1949年出狱,后定居北京。主要著作有散文集多种,诗集《过去的生命》,小说集、论文集多种译作,文学史料集多种。

一条小河,稳稳地向前流动。
经过的地方,两面全是乌黑的土;
生满了红的花,碧绿的叶,黄的果实。
一个农夫背了锄来,在小河中间筑起一道堰。
下流干了;上流的水被堰拦着,下来不得;
不得前进,又不能退回,水只在堰前乱转。
水要保他的生命,总须流动,便只在堰前乱转。
堰下的土,逐渐淘去,成了深潭。
水也不怨这堰,--便只是想流动,
想同从前一般,稳稳地向前流动。
一日农夫又来,土堰外筑起一道石堰。土堰坍了;
水冲着坚固的石堰,还只是乱转。
堰外田里的稻,听着水声,皱眉说道,——
"我是一株稻,是一株可怜的小草,
我喜欢水来润泽我,
怯怕他在我身上流过。


小河的水是我的好朋友;
他曾经稳稳的流过我面前,
我对他点头,他向我微笑。
我愿他能够放出了石堰,
仍然稳稳地流着,
向我们微笑;
曲曲折折的尽量向前流着,
经过两面地方,都变成一片锦绣。
他本是我的好朋友,
只怕他如今不认识我了;
他在地底呻吟,
听去虽然微细,却又如何可怕!
这不你我的朋友平日的声音,
--被轻风搀着走上沙滩来时,
快活的声音。
我只怕他这回出来的时候,
不认识从前的朋友了,——
便在我身上大踏步过去;
我所以正在这里忧虑。"
田边的桑树,也摇头说,——
"我生的高,能望见那条小河,——
他是我的好朋友,
他送清水给我喝,
使我能生肥绿的叶,紫红的桑葚。
他从前清澈的颜色,
现在变了青黑;
又是终年挣扎,脸上添许多痉挛的皱纹。
他只向下钻早没有工夫对了我点头微笑;
堰下的潭,深过了我的根了。
我生在小河旁边,
夏天晒不枯我的枝条。
冬天冻不坏我的根。
如今只怕我的好朋友,
将我带到沙滩上,
拌着他卷来的水草。
我可怜我的好朋友,
但实在也为我自己着急。"
田里的草和虾蟆。听了两下的话,
也都叹气,各有他们自己的心事。
水只在堰前乱转;
坚固的石堰,还是一毫不摇动。
筑堰的人,不知到哪里去了。

闻一多《李白之死》(外一首)

闻一多(1899年11月24日-1946年7月15日),汉族,湖北浠水人。原名闻家骅。1922年赴美留学,1925年回国,曾任教于清华大学和西南联大。诗人,学者,系“新格律诗”的理论倡导者。新月派代表诗人,著有诗集《红烛》《死水》、诗论《诗的格律》,译有白朗宁夫人情诗等英国诗歌。作品主要收录在《闻一多全集》中。

《李白之死》

世俗流传太白以捉月骑鲸而终,本属荒诞。此诗所述亦凭臆造,无非欲借以描画诗人底人格罢了。读者不要当作历史看就对了。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李白 

一对龙烛已烧得只剩光杆两枝,
却又借回已流出的浓泪底余脂,
牵延着欲断不断的的弥留的残火,
在夜底喘息里无效地抖擞振作。
杯盘狼籍在案上,酒坛睡倒在地下,
醉客散了,如同散阵投巢的乌鸦;
只那醉得最很,醉得如泥的李青莲
(全身底骨架如同脱了榫的一般)
还歪倒倒的在花园底椅上堆着,
口里喃喃地,不知到底说些什么。
声音听不见了,嘴唇还喋着不止;
忽地那络着密密红丝网的眼珠子,
(他自身也象一个微小的醉汉)
对着那怯懦的烛焰瞪了半天;
仿佛一只饿狮,发见了一个小兽,
一声不响,两眼睁睁地望他尽瞅;
然后轻轻地缓缓地举起前脚,
便迅雷不及掩耳,忽地往前扑着——
象这样,桌上两对角摆着的烛架,
都被这个醉汉拉倒在地下。

“哼哼!就是你,你这可恶的作怪,”
他从咬紧的齿缝里泌出声音来,
“碍着我的月儿不能露面哪!
月儿啊!你如今应该出来了罢!
哈哈!我已经替你除了障碍,
骄傲的月儿,你怎么还不出来?
你是瞧不起我吗?啊,不错!
你是天上广寒宫里的仙娥,
我呢?不过那戏弄黄土的女娲
散到六合里来底一颗尘沙!  
啊!不是!谁不知我是太白之精?
我母亲没有在梦里会过长庚?  
月儿,我们星月原是同族的,
我说我们本来是很面熟呢!”
在说话时,他没留心那黑树梢头
渐渐有一层薄光将天幕烘透,
几朵铅灰云彩一层层都被烘黄,
忽地有一个琥珀盘轻轻浮上,
(却又象没动似的)他越浮得高,
越缩越小;颜色越褪淡了,直到
后来,竟变成银子样的白的亮——
于是全世界都浴着伊的晶光。
簇簇的花影也次第分明起来,
悄悄爬到人脚下偎着,总躲不开——
象个小狮子狗儿睡醒了摇摇耳朵
又移到主人身边懒洋洋地睡着。
诗人自身的影子,细长得可怕的一条,
竟拖到五步外的栏杆上坐起来了。
从叶缝里筛过来的银光跳荡,
啮着环子的兽面蠢似一朵缩菌,
也鼓着嘴儿笑了,但总笑不出声音。
桌上一切的器皿,接受复又反射
那闪灼的光芒,又好象日下的盔甲。

这段时间中,他通身的知觉都已死去,
那被酒催迫了的呼吸几乎也要停驻;
两眼只是对着碧空悬着的玉盘,
对着他尽看,看了又看,总看不倦。
“啊!美呀!”他叹道:“清寥的美!莹澈的美!
宇宙为你而存吗?你为宇宙而在?
哎呀!怎么总是可望而不可即!
月儿呀月儿!难道我不应该爱你?
难道我们永远便是这样隔着?
月儿,你又总爱涎着脸皮跟着我;
等我被你媚狂了,要拿你下来,
却总攀你不到。唉!这样狠又这样乖!
月啊!你怎同天帝一样地残忍!
我要白日照我这至诚的丹心,
狰狞的怒雷又砰訇地吼我;
我在落雁峰前几次朝拜帝座,
额撞裂了,嗓叫破了,阊阖还不开。
吾爱啊!帝旁擎着雉扇的吾爱!
你可能问帝,我究犯了那条天律?
把我谪了下来,还不召我回去?
帝啊!帝啊!我这罪过将永不能赎?
帝呀!我将无期地囚在这痛苦之窟?”

又圆又大的热泪滚向膨胀的胸前,
却有水银一般地沉重与灿烂;
又象是刚同黑云碰碎了的明月
溅下来点点的残屑,眩目的残屑。
“帝啊!既遣我来,就莫生他们!”他又讲,
“他们,那般妖媚的狐狸,猜狠的豺狼!
我无心作我的诗,谁想着骂人呢?
他们小人总要忍心地吹毛求疵,
说那是讥诮伊的。哈哈!这真是笑话!
他是个什么人?他是个将军吗?
将军不见得就不该替我脱靴子。
唉!但是我为什么要作那样好的诗?
这岂不自作的孽,自招的罪?……
那里?我那里配得上谈诗?不配,不配;
谢玄晖才是千古的大诗人呢!——
那吟‘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的
谢将军,诗既作的那样好——真好!——
但是那里象我这样地坎坷潦倒?”
然后,撑起胸膛,他长长地叹了一声。
只自身的影子点点头,再没别的同情?
这叹声,便似平远的沙汀上一声鸟语,
叫不应回音,只悠悠地独自沉没,
终于无可奈何,被宽嘴的寂静吞了。

“啊‘澄江净如练,’这种妙处谁能解道?
记得那回东巡浮江底一个春天,——
两岸旌旗引着腾龙飞虎回绕碧山,——
果然如是,果然是白练满江……
唔?又讲起他的事了?冤枉啊!冤枉!
夜郎有的是酒,有的是月,我岂怨嫌?
但不记得那天夜半,我被捉上楼船!
我企望谈谈笑笑,学着仲连安石们,
替他们解决些纷纠,扫却了胡尘。
哈哈!谁又知道他竟起了野心呢?
哦,我竟被人卖了!但一半也怪我自身?”

这样他便将那成灰的心渐渐扇着,
到底又得痛饮一顿,浇熄了愁底火,
谁知道这愁竟象田单底火牛一般:
热油淋着:狂风扇着,越奔火越燃,
毕竟谁烧焦了骨肉,牺牲了生命,
那束刃的采帛却焕成五色的龙文:
如同这样,李白那煎心烙肺的愁焰,
也便烧得他那幻象底轮子急转,
转出了满牙齿上攒着的“丽藻春葩”。
于是他又讲,“月儿!若不是你和他,”
手指着酒壶,“若不是你们的爱护,
我这生活可不还要百倍地痛苦?
啊!可爱的酒!自然赐给伊的骄子——
诗人底恩俸!啊,神奇的射愁底弓矢!
开启琼宫底管钥!琼宫开了:
那里有鸣泉漱石,玲鳞怪羽,仙花逸条;
又有琼瑶的轩馆同金碧的台榭;
还有吹不满旗的灵风推着云车,
满载霓裳缥缈,彩 玲珑的仙娥,
给人们颁送着驰魂宕魄的天乐。
啊!是一个绮丽的蓬莱底世界,
被一层银色的梦轻轻地锁着在!

啊!月呀!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
当我看你看得正出神的时节,
我只觉得你那不可思议的美艳,
已经把我全身溶化成水质一团,
然后你那提挈海潮底全副的神力,
把我也吸起,浮向开遍水钻花的
碧玉的草场上;这时我肩上忽展开
一双翅膀,越张越大,在空中徘徊,
如同一只大鹏浮游于八极之表。
哦,月儿,我这时不敢正眼看你了!
你那太强烈的光芒刺得我心痛。……
忽地一阵清香搅着我的鼻孔,
我吃了一个寒噤,猛开眼一看,……
哎呀!怎地这样一副美貌的容颜!
丑陋的尘世!你那有过这样的副本?
啊!布置得这样调和,又这般端正,
竟同一阕鸾凤和鸣底乐章一般!
哦,我如何能信任我的这双肉眼?
我不相信宇宙间竟有这样的美!
啊,大胆的我哟,还不自惭形秽,
竟敢现于伊前!——啊!笨愚呀糊涂!——
这时我只觉得头昏眼花,血凝心冱;
我觉得我是污烂的石头一块,
被上界底清道夫抛掷了下来,
掷到一个无垠的黑暗的虚空里,
坠降,坠降,永无着落,永无休止!

月儿初还在池下丝丝柳影后窥看,
象沐罢的美人在玻璃窗口晾发一般;
于今却已姗姗移步出来,来到了池西;
夜颸底私语不知说破了什么消息,
池波一皱,又惹动了伊娴静的微笑。
沉醉的诗人忽又战巍巍地站起了,
东倒西歪地挨到池边望着那晶波。
他看见这月儿,他不觉惊讶地想着:
如何这里又有一个伊呢?奇怪!奇怪!
难道天有两个月,我有两个爱?
难道刚才伊送我下来时失了脚,
掉在这池里了吗?——这样他正疑着……
他脚底下正当活泼的小涧注入池中,
被一丝刚劲的菖蒲鲠塞了喉咙,
便咯咯地咽着,象喘不出气的呕吐。
他听着吃了一惊,不由得放声大哭:
“哎呀!爱人啊!淹死了,已经叫不出声了!”
他翻身跳下池去了,便向伊一抱,
伊已不见了,他更惊慌地叫着,
却不知道自己也叫不出声了!
他挣扎着向上猛踊,再昂头一望,
又见圆圆的月儿还平安地贴在天上。
他的力已尽了,气已竭了,他要笑,
笑不出了,只想道:“我已救伊上天了!”

《忆菊》
──重阳前一日作

插在长颈的虾青瓷的瓶里,
六方的水晶瓶里的菊花,
攒在紫藤仙姑篮里的菊花;
守着酒壶的菊花,
陪着螯盏的菊花;
未放,将放,半放,盛放的菊花。

镶着金边的绛色的鸡爪菊;
粉红色的碎瓣的绣球菊!
懒慵慵的江西腊哟;
倒挂着一饼蜂窠似的黄心,
仿佛是朵紫的向日葵呢。
长瓣抱心,密瓣平顶的菊花;
柔艳的尖瓣攒蕊的白菊
如同美人底蜷着的手爪,
拳心里攫着一撮儿金栗。
檐前,阶下,篱畔,圃心底菊花:
霭霭的淡烟笼着的菊花,
丝丝的疏雨洗着的菊花,──
金底黄,玉底白,春酿底绿,秋山底紫,……
剪秋萝似的小红菊花儿;
从鹅绒到古铜色的黄菊;
带紫茎的微绿色的、真菊,
是些小小的玉管儿缀成的,
为的是好让小花神儿
夜里偷去当了笙儿吹着。

大似牡丹的菊王到底奢豪些,
他的枣红色的瓣儿,铠甲似的
张张都装上银白的里子了;
星星似的小菊花蕾儿
还拥着褐色的萼被睡着觉呢。

啊!自然美底总收成啊!
我们祖国之秋底杰作啊!
啊!东方底花,骚人逸士底花啊!
那东方底诗魂陶元亮
不是你的灵魂底化身罢?
那祖国底高登高饮酒的重九
不又是你诞生底吉辰吗?

你不像这里的热欲的蔷薇,
那微贱的紫萝兰更比不上你。
你是有历史,有风俗的花。
啊!四千年的华胄底名花呀!
你有高超的历史,你有逸雅的风俗!

啊!诗人底花呀!我想起你,
我的心也开成顷刻之花,
灿烂的如同你的一样;
我想起同我的家乡,
我们的庄严灿烂的祖国,
我的希望之花又开得同你一样。

习习的秋风啊!吹着,吹着!
我要赞美我祖国底花!
我要赞美我如花的祖国!
请将我的字吹成一簇鲜花,
金底黄,玉底白,春酿底绿,秋山底紫,……
然后又统统吹散,吹得落英缤纷,
弥漫了高天,铺遍了大地!

秋风啊!习习的秋风啊!
我要赞美我祖国底花!
我要赞美我如花的祖国!

冯乃超《外白渡桥》

冯乃超(1901-1983),诗人、作家、文艺评论家和翻译家。原籍广东省南海县盐步区秀水乡,今南海市盐步镇东秀乡高村。1901年10月12日出生于日本横滨华侨家庭,是日本著名侨领、横滨兴中会主干冯镜如、冯紫珊的后裔。李书城女婿。著有《红纱灯》等诗集。

钢铁的骨骼构成现代的体躯,
钢铁的精神提供我们的武器。
看吧,帝国主义的哨兵矗立若铜像,
守护着国际市场的人类屠杀的废墟。

我们有我们的悲哀、愤怒,和对于人类的理想,
他们的皇帝,总统,独裁者不外是矗立的铜像,
看吧,滔滔流去的永恒不息的黑色的流水,
历史为潮流终竟要冲破他们压迫的防障。

这是历史的潮流,从中国心脏涌进的悲哀的潮流,
现在得了钢铁般的现代精神的启诱,
桥下的有力的呼声哟,沉潜的原动力哟,
太平洋的中心正在酝酿着世界的同胞最后的战斗!

钢铁的骨骼构成现代的体躯,
钢铁的精神提供我们的武器。
沉潜的原动力哟,奔流,不息地奔流,
排去社会的不合理的多年壅积起来的体垢!

太阳虽然闪烁着荣华的光芒,
上海的埠头染着民族的悲哀的苍黄。
听吧,生活被破坏的黄浦江头苦力的叫号,
他们是背负人类的十字架的伟大的人豪。

极度的疲劳不能永远麻痹他们的感觉,
今日的忍从,忍耐构成明日的钢铁的体格;
极度的悲哀不能永远破坏他们的人心,
今日的憎恶,愤怒构成明日的钢铁的精神。

铁筋铁骨的架在黄浦江头的外白渡桥,
颓废地横在濛漠苍黄的夕阳的反照,
太阳是给他们落的;黄昏是给他们来的。
汽笛的悲鸣迷茫的暮影中给他们哄笑。

我们的希望,我们的希望是日出的阳光,
这不是,这不是倏忽掩映的金色波浪,
这不是,这不是薄暗糊模的神秘的光芒,
它是确凿的必然的给我们来的阳光。

             1928年6月2日







发表于 2014-4-16 10:39:40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29:《芙蓉锦江》总第14期
“新诗百年·长诗100首”纪念号

【20世纪30年代】

徐志摩《翡冷翠的一夜》(二首)

徐志摩(1897.1.15~1931.11.19),现代诗人、散文家。汉族,浙江海宁市硖石镇人。徐志摩是新月派代表诗人,新月诗社成员。在剑桥两年深受西方教育的熏陶及欧美浪漫主义和唯美派诗人的影响。著有《志摩的诗》《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云游》等。

《翡冷翠的一夜》

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你也不用管,迟早有那一天;
你愿意记着我,就记着我,
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
有我,省得想起时空着恼,
只当是一个梦,一个幻想;
只当是前天我们见的残红,
怯怜怜的在风前抖擞,一瓣,
两瓣,落地,叫人踩,变泥……
唉,叫人踩,变泥——变了泥倒干净,
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
看着寒伧,累赘,叫人白眼——
天呀!你何苦来,你何苦来……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
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
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
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
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
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
看不见;爱,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别亲我了;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
这阵子我的灵魂就象是火砖上的
熟铁,在爱的槌子下,砸,砸,火花
四散的飞洒……我晕了,抱着我,
爱,就让我在这儿清静的园内,
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头顶白树上的风声,沙沙的,
算是我的丧歌,这一阵清风,
橄榄林里吹来的,带着石榴花香,
就带了我的灵魂走,还有那萤火,
多情的殷勤的萤火,有他们照路,
我到了那三环洞的桥上再停步,
听你在这儿抱着我半暖的身体,
悲声的叫我,亲我,摇我,咂我,……
我就微笑的再跟着清风走,
随他领着我,天堂,地狱,哪儿都成,
反正丢了这可厌的人生,实现这死
在爱里,这爱中心的死,不强如
五百次的投生?……自私,我知道,
可我也管不着……你伴着我死?
什么,不成双就不是完全的“爱死”,
要飞升也得两对翅膀儿打伙,
进了天堂还不一样的要照顾,
我少不了你,你也不能没有我;
要是地狱,我单身去你更不放心,
你说地狱不定比这世界文明
(虽则我不信,)象我这娇嫩的花朵,
难保不再遭风暴,不叫雨打,
那时候我喊你,你也听不分明,——
那不是求解脱反投进了泥坑,
倒叫冷眼的鬼串通了冷心的人,
笑我的命运,笑你懦怯的粗心?
这话也有理,那叫我怎么办呢?
活着难,太难就死也不得自由,
我又不愿你为我牺牲你的前程……
唉!你说还是活着等,等那一天!
有那一天吗?——你在,就是我的信心;
可是天亮你就得走,你真的忍心
丢了我走?我又不能留你,这是命;
但这花,没阳光晒,没甘露浸,
不死也不免瓣尖儿焦萎,多可怜!
你不能忘我,爱,除了在你的心里,
我再没有命;是,我听你的话,我等,
等铁树儿开花我也得耐心等;
爱,你永远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一个萤火,
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
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
只愿天空不生云,我望得见天
天上那颗不变的大星,那是你,
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
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

《婴儿》

    我们要盼望一个伟大的事实出现,我们要守候一个馨香的婴儿出世:——你看他那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她那少妇的安详,柔和,端丽,现在在剧烈的阵痛里变形成不可信的丑恶:你看她那遍体的筋络都在她薄嫩的皮肤底里暴涨着,可怕的青色与紫色,象受惊的水青蛇在田沟里急泅似的,汗珠站在她的前额上象一颗颗的黄豆,她的四肢与身体猛烈的抽搐着,畸屈着,奋挺着,纠旋着,仿佛她垫着的席子是用针尖编成的,仿佛她的帐围是用火焰织成的;
    一个安详的,镇定的,端庄的,美丽的少妇,现在在绞痛的惨酷里变形成魔鬼似的可怖:她的眼,一时紧紧的阖着,一时巨大的睁着,她那眼,原来象冬夜池潭里反映着的明星,现在吐露着青黄色的凶焰,眼珠象是烧红的炭火,映射出她灵魂最后的奋斗,她的原来朱红色的口唇,现在象是炉底的冷灰,她的口颤着,撅着,扭着,死神的热烈的亲吻不容许她一息的平安,她的发是散披着,横在口边,漫在胸前,象揪乱的麻丝,她的手指间紧抓着几穗拧下来的乱发;
    这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但她还不曾绝望,她的生命挣扎着血与肉与骨与肢体的纤微,在危崖的边沿上,抵抗着,搏斗着,死神的逼迫;
    她还不曾放手,因为她知道(她的灵魂知道!)这苦痛不是无因的,因为她知道她的胎宫里孕育着一点比她自己更伟大的生命的种子,包涵着一个比一切更永久的婴儿;
    因为她知道这苦痛是婴儿要求出世的征候,是种子在泥土里爆裂成美丽的生命的消息,是她完成她自己生命的使命的时机;因为她知道这忍耐是有结果的,在她剧痛的昏瞀中,她仿佛听着上帝准许人间祈祷的声音,她仿佛听着天使们赞美未来的光明的声音;
    因此她忍耐着,抵抗着,奋斗着……她抵拼绷断她统体的纤微,她要赎出在她那胎宫里动荡的生命,在她一个完全,美丽的婴儿出世的盼望中,最锐利,最沉酣的痛感逼成了最锐利最沉酣的快感……
          1924年9月底作

何其芳《预言》

何其芳(1912-1977),四川万县人,中国新诗史上重要诗人之一。著有诗集《预言》、《夜歌和白天的歌》,散文集《画梦录》等。曾任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所长。

这一个心跳的日子终于来临!
你夜的叹息似的渐近的足音,
我听得清不是林叶和夜风私语,
麋鹿弛过苔径的细碎的蹄声!
告诉我,用你银铃的歌声告诉我,
你是不是预言中的年轻的神?

你一定来自那温郁的南方,
告诉我那儿的月色,那儿的日光,
告诉我春风是怎样吹开百花,
燕子是怎样痴恋着绿杨。
我将合眼睡在你如梦的歌声里,
那温暖我似乎记得,又似乎遗忘。

请停下,停下你疲劳的奔波,
进来,这儿有虎皮的褥你坐!
让我烧起每一个秋天拾来的落叶,
听我低低地唱起我自己的歌。
那歌声将火光一样沉郁又高扬,
火光一样将我的一生诉说。
不要前行!前面是无边的森林,
古老的树现着野兽身上的斑纹,
半生半死的藤蟒一样交缠着,
密叶里漏不下一颗星星。
你将怯怯地不敢放下第二步,
当你听见了第一步空寥的回声。

一定要走吗?请等我和你同行!
我的脚知道每一条平安的路径,
我可以不停地唱着忘倦的歌,
再给你,再给你手的温存。
当夜的浓黑遮断了我们,
你可以不转眼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激动的歌声你竟不听,
你的脚竟不为我的颤抖暂停!
像静穆的微风飘过这黄昏里,
消失了,消失了你骄傲的足音!
呵,你终于如预言中所说的无语而来,
无语而去了吗,年轻的神?

1931年秋天,北平

林徽因《哭三弟恒》(组诗)

林徽因(1904-1955),原名徽音,福建闽候人,建筑师、作家、新月派诗人之一。
1904年出生于福建闽侯一个官僚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林长民早年留学日本,是新派人物。1916年入北京培华女子中学,1920年4月至9月随父林长民赴欧洲游历伦敦、巴黎、日内瓦、罗马、法兰克福、柏林、布鲁塞尔等地,同年人伦敦圣玛利女校学习,与在伦敦经济学院上学的徐志摩相遇。1921年回国复人培华女中读书。1923年参加新月社活动。1924年留学美国,入宾夕法尼亚大学美术学院,选修建筑系课程,1927年毕业,获美术学士学位。同年入耶鲁大学戏剧学院,在G.P.帕克教授工作室学习舞台美术设计。1928年3月与梁思成在加拿大渥太华结婚,婚后去欧洲考察建筑,同年8月回国。1955年4月1日清晨,经过长达15年与疾病的顽强斗争之后,与世长辞,年仅51岁。
林徽因一生著述甚多,其中包括散文、诗歌、小说、剧本、译文和书信等作品,均属佳作,其中代表作为《你是人间四月天》,小说《九十九度中》等。出版的诗集有《林徽因诗集》(1985)等。

《哭三弟恒》
——三十年空战阵亡

弟弟,我没有适合时代的语言
来哀悼你的死;
它是时代向你的要求,
简单的,你给了。
这冷酷简单的壮烈是时代的诗
这沉默的光荣是你。

假使在这不可免的真实上
多给了悲哀,我想呼喊,
那是——你自己也明瞭——
因为你走得太早,
太早了,弟弟,难为你的勇敢,
机械的落伍,你的机会太惨!

三年了,你阵亡在成都上空,
这三年的时间所做成的不同,
如果我向你说来,你别悲伤,
因为多半不是我们老国,
而是他人在时代中碾动,
我们灵魂流血,炸成了窟窿。

我们已有了盟友、物资同军火,
正是你所曾经希望过。
我记得,记得当时我怎样同你
讨论又讨论,点算又点算,
每一天你是那样耐性的等着,
每天却空的过去,慢得像骆驼!

现在驱逐机已非当日你最理想
驾驶的“老鹰式七五”那样——
那样笨,那样慢,啊,弟弟不要伤心,
你已做到你们所能做的,
别说是谁误了你,是时代无法衡量,
中国还要上前,黑夜在等天亮。

弟弟,我已用这许多不美丽言语
算是诗来追悼你,
要相信我的心多苦,喉咙多哑,
你永不会回来了,我知道,
青年的热血做了科学的代替;
中国的悲怆永沉在我的心底。

啊,你别难过,难过了我给不出安慰。
我曾每日那样想过了几回:
你已给了你所有的,同你去的弟兄
也是一样,献出你们的生命;
已有的年轻一切;将来还有的机会,
可能的壮年工作,老年的智慧;

可能的情爱,家庭,儿女,及那所有
生的权利,喜悦;及生的纠纷!
你们给的真多,都为了谁?你相信
今后中国多少人的幸福要在
你的前头,比自己要紧;那不朽
中国的历史,还需要在世上永久。

你相信,你也做了,最后一切你交出。
我既完全明白,为何我还为着你哭?
只因你是个孩子却没有留什么给自己,
小时我盼着你的幸福,战时你的安全,
今天你没有儿女牵挂需要抚恤同安慰,
而万千国人像已忘掉,你死是为了谁!

《秋天,这秋天》

这是秋天,秋天,
风还该是温软;
太阳仍笑着那微笑,
闪着金银,夸耀
他实在无多了的
最奢侈的早晚!
这里那里,在这秋天,
斑彩错置到各处
山野,和枝叶中间,
象醉了的蝴蝶,或是
珊瑚珠翠,华贵的失散,
缤纷降落到地面上。
这时候心得象歌曲,
由山泉的水光里闪动,
浮出珠沫,溅开
山石的喉嗓唱。
这时候满腔的热情
全是你的,秋天懂得,
秋天懂得那狂放,——
秋天爱的是那不经意
不经意的凌乱!

但是秋天,这秋天,
他撑着梦一般的喜筵,
不为的是你的欢欣:
他撒开手,一掬璎珞,
一把落花似的幻变,
还为的是那不定的
悲哀,归根儿蒂结住
在这人生的中心!
一阵萧萧的风,起自
昨夜西窗的外沿,
摇着梧桐树哭。——
起始你怀疑着:
荷叶还没有残败;
小划子停在水流中间;
夏夜的细语,夹着虫鸣,
还信得过仍然偎着
耳朵旁温甜;
但是梧桐叶带来桂花香,
已打到灯盏的光前。
一切都两样了,他闪一闪说,
只要一夜的风,一夜的幻变。
冷雾迷住我的两眼,
在这样的深秋里,
你又同谁争?现实的背面
是不是现实,荒诞的,
果属不可信的虚妄?
疑问抵不住简单的残酷,
再别要悯惜流血的哀惶,
趁一次里,要认清
造物更是摧毁的工匠。
信仰只一细炷香,
那点子亮再经不起西风
沙沙的隔着梧桐树吹!
如果你忘不掉,忘不掉
那同听过的鸟啼;
同看过的花好,信仰
该在过往的中间安睡。……
秋天的骄傲是果实,
不是萌芽,——生命不容你
不献出你积累的馨芳;
交出受过光热的每一层颜色;
点点沥尽你最难堪的酸怆。
这时候,
切不用哭泣;或是呼唤;
更用不着闭上眼祈祷;
(向着将来的将来空等盼);
只要低低的,在静里,低下去
已困倦的头来承受,——承受
这叶落了的秋天
听风扯紧了弦索自歌挽:
这夜,这夜,这惨的变换!

艾青《大堰河,我的保姆》(三首)

艾青(1910-1996),原名蒋正涵,浙江省金华人。中国现代诗人。著有《北风》《大堰河》《火把》《向太阳》《黎明的通知》《欢呼集》《宝石的红星》《欢呼集》《春天》等诗集。

《大堰河,我的保姆》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她的名字就是生她的村庄的名字,
她是童养媳。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我是地主的儿子;
也是吃了大堰河的奶而长大了的,
大堰河的儿子。

大堰河以养育我而养育她的家,
而我,是吃了你的奶而被养育了的。
大堰河啊,我的保姆。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你的被雪压着的草盖的坟墓,
你的关闭了的故居檐头的枯死的瓦菲,
你的被典押了的一丈平方的园地,
你的门前的长了青苔的石椅,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在你搭好了灶火之后,
在你拍去了围裙上的炭灰之后,
在你尝到饭已煮熟了之后,
在你把乌黑的酱碗放到乌黑的桌子上之后,
在你补好了儿子们的为山腰的荆棘扯破的衣服之后,
在你把小儿被柴刀砍伤了的手包好之后,
在你把夫儿们的衬衣上的虱子一颗颗的掐死之后,
在你拿起了今天的第一颗鸡蛋之后,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我是地主的儿子,
在我吃光了你大堰河的奶之后,
我被生我的父母领回到自己的家里。
啊,大堰河,你为什么要哭?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我摸着红漆雕花的家具,
我摸着父母的睡床上金色的花纹,
我呆呆地看着檐头的我不认得的“天伦叙乐”的匾,
我摸着新换上的衣服的丝的和贝壳的钮扣,
我看着母亲怀里的不熟识的妹妹,
我坐着油漆过的安了火钵的炕凳,
我吃着碾了三番的白米的饭,
但,我是这般忸怩不安!因为我,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大堰河,为了生活,
在她流尽了她的乳液之后,
她就开始用抱过我的两臂劳动了;
她含着笑,洗着我们的衣服,
她含着笑,提着菜篮到村边的结冰的池塘去,
她含着笑,切着冰屑窸索的萝卜,
她含着笑,用手掏着猪吃的麦糟,
她含着笑,扇着炖肉的炉子的火,
她含着笑,背了团箕到广场上去,
晒好那些大豆和小麦,
大堰河,为了生活,
在她流尽了她的乳液之后,
她就用抱过我的两臂,劳动了。

大堰河,深爱着她的乳儿;
在年节里,为了他,忙着切那冬米的糖,
为了她,常悄悄地走到村边的她的家里去,
为了她,走到她的身边叫一声“妈”,
大堰河,把他画的大红大绿的关云长,
贴在灶边的墙上,
大堰河,会对她的邻居夸口赞美她的乳儿;
大堰河曾做了一个不能对人说的梦:
在梦里,她吃着她的乳儿的婚酒,
坐在辉煌的结彩的堂上,
而她的娇美的媳妇亲切的叫她“婆婆”……
大堰河,深爱她的乳儿!

大堰河,在她的梦没有做醒的时候已死了。
她死时,乳儿不在她的旁侧,
她死时,平时打骂她的丈夫也为她流泪,
五个儿子,个个哭得很悲,
她死时,轻轻地呼着她的乳儿的名字,
大堰河,已死了,
她死时,乳儿不在她的旁侧。

大堰河,含泪的去了!
同着四十几年的人世生活的凌侮,
同着数不尽的奴隶的凄苦,
同着四块钱的棺材和几束稻草,
同着几尺长方的埋棺材的土地,
同着一手把的纸钱的灰,
大堰河,她含泪的去了。

这是大堰河所不知道的:
她的醉酒的丈夫已死去,
大儿做了土匪,
第二个死在炮火的烟里,
第三,第四,第五
在地主和师傅的叱骂声里过着日子。
而我,我是在写着给予这不公道的世界的咒语。
当我经了长长的飘泊回到故土时,
在山腰里,田野上,
兄弟们碰见时,是比六七年前更要亲密!
这,这是为你,静静的睡着的大堰河,
所不知道的啊!

大堰河,今天你的乳儿是在狱里,
写着一首呈给你的赞美诗,
呈给你黄土下紫色的灵魂,
呈给你拥抱过我的直伸着的手,
呈给你吻过我的唇,
呈给你泥黑的温柔的脸颜,
呈给你养育了我的乳房,
呈给你的儿子们,我的兄弟们,
呈给大地上一切的,
我的大堰河般的保姆和她们的儿子,
呈给爱我如爱她自己的儿子般的大堰河。

大堰河,
我是吃了你的奶而长大了的,
你的儿子。
我敬你!
爱你!

1933年1月14日雪朝

《黎明的通知》

为了我的祈愿
诗人啊,你起来吧

而且请你告诉他们
说他们所等待的已经要来

说我已踏着露水而来
已借着最后一颗星的照引而来

我从东方来
从汹涌着波涛的海上来
我将带光明给世界
又将带温暖给人类

借你正直人的嘴
请带去我的消息

通知眼睛被渴望所灼痛的人类
和远方的沉浸在苦难里的城市和村庄

请他们来欢迎我
白日的先驱,光明的使者

打开所有的窗子来欢迎
打开所有的门来欢迎

请鸣响汽笛来欢迎
请吹起号角来欢迎

请清道夫来打扫街衢
请搬运车来搬去垃圾

让劳动者以宽阔的步伐走在街上吧
让车辆以辉煌的行列从广场流过吧

请村庄也从潮湿的雾里醒来
为了欢迎我打开它们的篱笆
请村妇打开她们的鸡棚
请农夫从畜棚牵出耕牛

借你的热情的嘴通知他们
说我从山的那边来,从森林的那边来

请他们打扫干净那些晒场
和那些永远污秽的天井

请打开那糊有花纸的窗子
请打开那贴着春联的门

请叫醒殷勤的女人
和那打着鼾声的男子
请年轻的情人也起来
和那些贪睡的少女

请叫醒困倦的母亲
和他身边的婴孩

请叫醒每个人
连那些病者和产妇

连那些衰老的人们
呻吟在床上的人们

连那些因正义而战争的负伤者
和那些因家乡沦亡而流离的难民

请叫醒一切的不幸者
我会一并给他们以慰安

请叫醒一切爱生活的人
工人,技师及画家

请歌唱者唱着歌来欢迎
用草与露水所渗合的声音

请舞蹈者跳着舞来欢迎
披上她们白雾的晨衣

请叫那些健康而美丽的醒来
说我马上要来叩打他们的窗门

请你忠实于时间的诗人
带给人类以慰安的消息

请他们准备欢迎,请所有的人准备欢迎
当雄鸡最后一次鸣叫的时候我就到来

请他们用虔诚的眼睛凝视天边
我将给所有期待我的以最慈惠的光辉

趁这夜已快完了,请告诉他们
说他们所等待的就要来了

          1942年初春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风,
象一个太悲哀了的老妇,
紧紧地跟随着
伸出寒冷的指爪
拉扯着行人的衣襟,
用着象土地一样古老的话
一刻也不停地絮聒着……

那从林间出现的,
赶着马车的
你中国的农夫
戴着皮帽
冒着大雪
你要到哪儿去呢?

告诉你
我也是农人的后裔——
由于你们的
刻满了痛苦的皱纹的脸
我能如此深深地
知道了
生活在草原上的人们的
岁月的艰辛。

而我
也并不比你们快乐啊
——躺在时间的河流上
苦难的浪涛
曾经几次把我吞没而又卷起——
流浪与监禁
已失去了我的青春的
最可贵的日子,
我的生命
也象你们的生命
一样的憔悴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沿着雪夜的河流,
一盏小油灯在徐缓地移行,
那破烂的乌篷船里
映着灯光,垂着头
坐着的是谁呀?

——啊,你
蓬发垢面的少妇,
是不是
你的家
——那幸福与温暖的巢穴——
已被暴戾的敌人
烧毁了么?
是不是
也象这样的夜间,
失去了男人的保护,
在死亡的恐怖里
你已经受尽敌人刺刀的戏弄?

咳,就在如此寒冷的今夜,
无数的
我们的年老的母亲,
都蜷伏在不是自己的家里,
就象异邦人
不知明天的车轮
要滚上怎样的路程……
——而且
中国的路
是如此的崎岖
是如此的泥泞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透过雪夜的草原
那些被烽火所啮啃着的地域,
无数的,土地的垦殖者
失去了他们所饲养的家畜
失去了他们肥沃的田地
拥挤在
生活的绝望的污巷里:
饥馑的大地
朝向阴暗的天
伸出乞援的
颤抖着的两臂。

中国的苦痛与灾难
象这雪夜一样广阔而又漫长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中国,
我的在没有灯光的晚上
所写的无力的诗句
能给你些许的温暖么?

1937年12月28日夜间


发表于 2014-4-16 10:40:4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30:《芙蓉锦江》总第14期
“新诗百年·长诗100首”纪念号

【20世纪40年代】

杜谷《泥土的梦》

杜谷(1920—),原名刘锡荣,现名刘令蒙,祖籍江苏扬州,1920年11月1日生于南京。著有诗集《泥土的梦》,《好寂寞的岸》《杜谷短诗选》等。

泥土的梦是黑腻的

当春天悄悄来到北温带的日子
泥土有最美丽的梦

泥土有绿郁的梦
灌木林的梦
繁花的梦
发散着果实的酒香的梦
金色的谷粒的梦
它在梦中听见了
孩子们的刈草镰
和风车水磨转动的声音

它在梦中听见了
潺潺的流水
和牝牛低沉的呜叫
和布谷鸟催耕的歌
和在温暖的池沼
划着橘色的桨的白鹅的恋曲

我们从南方回来的漂亮的旅客
太阳,正用它金色的修长的睫毛
搔痒着它
春风又吹着它隆起的乳房
它美丽的长发
它红润的裸足
吹卷着
它的宽大的印花布衫的衣角

一天夜里
旷野降下了滂沱的大雨
雨以它密密的柔和的小蹄
不停地吻着泥土
激动地摇拍着泥土
热情地抚摩着泥土

泥土从深沉的梦里醒来
慢慢睁开晶莹黑亮的大眼
它眼里充满了喜悦的泪
看,我们的泥土是怀孕了

1940.3

郑敏《Fantasia》(组诗)

郑敏(1920—),福建闽侯人,1943年毕业于西南联大哲学系。1952年在美国布朗大学研究院获英国文学硕士学位。回国后曾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工作。1960年后在北京师范大学外语系讲授英美文学至今。1949年出版《诗集:1942--1947》,成为“九叶”诗派中一位重要女诗人。

《Fantasia》

当早晨连续的在
光亮,色彩,和清洁里演进
伴同着整个宇宙的合唱的声音
他是一套舞蹈,一章音乐
自时间的消逝和剥落里
--这是一嶙嶙,一瓣瓣的--
取得最终的灿烂和成熟,
在那画着黑线的树枝上
留着去年的枯叶,
许多银色的小卷,在
一个再来的春天的阳光里
呵,是旋转入快乐里的悲哀!
青年人走着自己的路
--正是满散着花气的春天--
一步,一步,生命,你做了些
什么工作?不就是
这样:一滴,一滴将苦痛
的汁液搅入快乐里
那最初还是完整无知的吗?

一只鸟儿,扭着头而且眨眼睛
一条清冷的河水
我们都浸浴在它的冲洗里
当早晨率着她的鲜凉
她的草香,她的尖锐的欢乐游过
像一群无声的白鹅
在我的心里活着一种颤抖
呵,如果我是一个无阻的
伸开的树林拥抱了
整个向着我的美丽的天
是两扇突然落了锁的生锈的门
新和他的一切痛苦和快乐
那是第一线日光
照入阴湿的山谷里
第一只革命的脚
踏入荒废的古堡。
湍急的水绕过一百棵的古树
每一个分子在心里记着
大海的影像
银白无波而无喧噪
我是活在一座古怪的森林里
我的生命越过那些我熟悉的,
我不熟悉的,我爱的
我厌烦的人们
在我的身体里活着一个欲望
他日夜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奔去
假如树叶,鸟儿,一切
正午的喧噪终于化入午睡的寂静
水的分子在暮晚以前
也到了海洋
我是不是最终找见
那棵优越而超出的乔木
他庄严而美貌的站在我的面前?
我好像在黄昏时走过一座教堂
虽然在我的衣服和合着的手上
只有无比的沉默和崇拜
在我的心里钟声却在乱敲着
唱出一个永恒的欢乐的歌

昨夜我散步在荒原上
那儿只有一株大树
当我进入他的下面而
踩着它的枝影跳舞
那仿佛是在一座
永远也走不出的迷宫里
当我抬起头而在他那
伸向缀着星星的
无际的暗蓝的天空的干枝,
他那无穷的细微的分叉里
找到一切充塞在我的胸里
的烦恼和迷惑时,
呵,爱情!它为什么
永远跟随着我
像一个被派来的使者,
像一个顽固的神灵
他变成一只神秘的野兔
在我的眼前消失入林里
他变成一只古怪的苍鹰
盘旋不肯飞去
他又变成一只歌唱
在远远林里的异鸟
引我疯狂的追随
直到一个奇异的境地
那里永远在夜的黑暗和晕眩里
我的心喷出血像决堤的猛水
我的生命,那即使被
割碎也还在空气里
留下永古的颤抖

当我卧倒在尘土里
夜莺在我的胸里歌唱
啄木鸟用它尖锐的嘴
剥啄我的心
而在我的身体里痛苦和
快乐得到一个结合的宇宙,
在林外,离我很远的世界上
这时是那比死更
静止的虚空在统治着
而我投身入我的感觉里
好像那在冬季的无声里
继续的被黑绿的海洋
吞食着的雪片。

《寂寞》

这一棵矮小的棕榈树,
他是成年的都站在
这儿,我的门前吗?
我仿佛自一场闹宴上回来
当黄昏的天光
照着他独个站在
泥地和青苔的绿光里。
我突然跌回世界,
他的心的顶深处,
在这儿,我觉得
他静静的围在我的四周
像一个下沉着的池塘
我的眼睛,
好像在淡夜里睁开,
看见一切在他们
最秘密的情形里
我的耳朵,
好像突然醒来,
听见黄昏时一切
东西在申说着
我是单独的对着世界。
我是寂寞的。
当白日将没于黑暗,
我坐在屋门口,
在屋外的半天上
这时飞翔着那
在消灭着的笑声,
在远处有
河边的散步
和看见了:
那啄着水的胸膛的燕子,
刚刚覆着河水的
早春的大树。

我想起海里有两块岩石,
有人说它们是不寂寞的;
同晒着太阳,
同激起白沫
同守着海上的寂静,
但是对于我它们
只不过是种在庭院里
不能行走的两棵大树,
纵使手臂搭着手臂,
头发缠着头发;
只不过是一扇玻璃窗
上的两个格子,
永远的站在自己的位子上。
呵,人们是何等的
渴望着一个混合的生命,
假设这个肉体内有那个肉体,
这个灵魂内有那个灵魂。

世界上有哪一个梦
是有人伴着我们做的呢?
我们同爬上带雪的高山,
我们同行在缓缓的河上,
但是 能把别人
他的朋友,甚至爱人,
那用誓言和他锁在一起的人
装在他的身躯里,
伴着他同
听那生命吩咐给他一人的话,
看那生命显示给他一人的颜容,
感着他的心所感觉的
恐怖、痛苦、憧憬和快乐吗?
在我的心里有许多
星光和影子,
这是任何人都看不见的,
当我和我的爱人散步的时候,
我看见许多魔鬼和神使,
我嗅见了最早的春天的气息,
我看见一块飞来的雨云;
这一刻我听见黄莺的喜悦,
这一刻我听见报雨的斑鸠;
但是因为人们各自
生活着自己的生命,
他们永远使我想起
一块块的岩石,
一棵棵的大树,
一个不能参与的梦。

为什么我常常希望
贴在一棵大树上如一枝软藤?
为什么我常常觉得
被推入一群陌生的人里?
我常常祈求道:
来吧,我们联合在一起
不是去游玩
不是去工作
我是说你也看见吗
在我心里那将要来到的一场大雨!
当寂寞挨近我,
世界无情而鲁莽的
直走入我的胸里,
我只有默望着那丰满的柏树,
想他会开开他那浑圆的身体,
完满的世界,
让我走进去躲躲吗?
但是,有一天当我正感觉
"寂寞"它啮我的心像一条蛇
忽然,我悟道:
我是和一个
最忠实的伴侣在一起,
整个世界都转过他们的脸去,
整个人类都听不见我的招呼,
它却永远紧贴在我的心边,
它让我自一个安静的光线里
看见世界的每一部分,
它让我有一双在空中的眼睛,
看见这个坐在屋里的我:
他的情感,和他的思想。
当我是一个玩玩具的孩童,
当我是一个恋爱着的青年,
我永远是寂寞的;
我们同走了许多路
直到最后看见
"死"在黄昏的微光里
穿着他的长衣裳
将你那可笑的盼望的眼光
自树木和岩石上取回来罢,
它们都是聋哑而不通信息的,
我想起有人自火的痛苦里
求得"虔诚"的最后的安息,
我也将在"寂寞"的咬啮里
寻得"生命"最严肃的意义,
因为它人们才无论
在冬季风雪的狂暴里,
在发怒的波浪上,
都不息的挣扎着
来吧,我的眼泪,
和我的痛苦的心,
我欢喜知道他在那儿
撕裂,压挤我的心,
我把人类一切渺小,可笑,猥琐
的情绪都抛入他的无边里,
然后看见:
生命原来是一条滚滚的河流。

《成熟的寂寞》

秋天成熟的果实,寂寞,
若是有人翻开这块巨石
他将找到的不是空虚和荒漠
而是强烈的愿望,不可实现的
愿望,那地壳下的沸腾
在带着白雪帽子的火山额头下。
成熟的寂寞,它不是
那婆娑的绿叶,那不肯让绿流
走入金色的裂谷的嫩叶。
灿烂的熔岩
在我们之间
是深渊中的湍流
手虽是桥,却
不能伸向那滚动的意识。
飞转的昏暗气流
也用死的纱布缠住你的喉头
哪里是那另一个我?
另一个你?另一个他!
宇宙的实质被卷走
没有打紧绳扣
她滑开了,松落了
在某次黎明的红霞里
有过神秘的一瞥
在隐现的光
立即消失在早晨的无情中
流散的云块
由桔红到暗红到灰白
神圣不长驻
永恒是碎了的玻璃
在流动的云片中闪光
也许在这个角落
也许在那个角落
如此擅长游戏
月亮变得真的冰冷了
当然没有露水和年轻的眼泪
只有寂寞是存在着的不存在
或者,不存在的真正存在
它弥漫在风和翻动的云中
追寻着未发生的
而人们的足迹只留在
没有风的月尘中,死亡中。

在镜子里寻找自己和别人
瞧见许多声音,却没有容貌
镜子昏暗了,灭了
没有找见形体,只有许多回声
流动在树丛里,在海上,在天空
你打开屋门,却看见那坐在室里的是
久已逝去的亲人,少女和孩童
你走在闹市,却听见身后寂寞的脚步
即你曾经在树林的小径中等待的脚步
当你旋转过身子,都市的噪音像黑浪
吞没了你,和已逝者的目光。

像潮水涨落
和意外的远客的访问
像深夜的叩门
因为当你用谨慎的手
卡答一声关紧屋门
你知道有一种什么被关在门外
现在她在敲门,一声,又一声
她没有变老,更没有死
因此不需要再生
她拿着秋天成熟的果实
当我合上眼睛,门就开了
山谷里充满寂寞的雾
像幽灵样飘荡
雾、雾、雾
成熟的寂寞长着翅膀
她诅咒月球的尘埃
想埋没她的脚踝
那是一个没有生命
没有变异的荒凉世界
成熟的寂寞喜爱变异的世界
我带着成熟的寂寞
走向人群,在喧嚣的存在中
听着她轻轻的呼吸
那不存在的使你充满想象和信心
假如你翻开那寂寞的巨石
你窥见永远存在的不存在
像赤红的熔岩
在带着白雪帽子的额头下
翻腾,旋转,思考着的湍流。

门外锁着一种什么
她会进来的,只要
你闭上眼睛,门就自己开了。
我在口袋里揣着
成熟的寂寞
走在世界,一个托钵僧。

《诗人与死》(组诗十九首)



是谁,是谁
是谁的有力的手指
折断这冬日的水仙
让白色的汁液溢出

翠绿的,葱白的茎条?
是谁,是谁
是谁的有力的拳头
把这典雅的古瓶砸碎

让生命的汁液
喷出他的胸膛
水仙枯萎

新娘幻灭
是那创造生命的手掌
又将没有唱完的歌索回。



没有唱出的歌
没有做完的梦
在云端向我俯窥
候鸟样飞向迷茫

这里洪荒正在开始
却没有恐龙的气概
历史在纷忙中走失
春天不会轻易到来

带走吧你没有唱出的音符
带走吧你没有画完的梦境
天的那边,地的那面

已经有长长的队伍
带着早已洗净的真情
把我们的故事续编。



严冬在嘲笑我们的悲痛
血腥的风要吞食我们的希望
死者长已矣,生者的脚跟
试探着道路的漫长

伊卡拉斯们乘风而去
母亲们回忆中的苦笑
是固体的泪水在云层中凝聚
从摇篮的无邪到梦中惊叫

没有蜜糖离得开蜂刺
你衰老、孤独、飘摇
正像你那夜半的灯光

你的笔没有写完苦涩的字
伴着你的是沙漠的狂飙
黄沙淹没了早春的门窗。



那双疑虑的眼睛
看着云团后面的夕阳
满怀着幻想和天真
不情愿地被死亡蒙上

那双疑虑的眼睛
总不愿承认黑暗
即使曾穿过死亡的黑影
把怀中难友的尸体陪伴

不知为什么总不肯
从云端走下
承认生活的残酷

不知为什么总不肯
承认幻想的虚假
生活的无法宽恕



我宁愿那是一阵暴雨和雷鸣
在世人都惊呼哭泣时
将这片叶子卷走、撕裂、飞扬入冥冥
而不是这冷漠的误会和过失

让一片仍装满生意的绿叶
被无意中顺手摘下丢进
路边的乱草水沟而消灭
无踪,甚至连水鸟也没有颤惊

命运的荒诞作弄
选中了这一片热情
写下它残酷的幽默

冬树的黑网在雨雪中
迷惘、冷漠、沉静
对春天信仰、虔诚而盲目。



打开你的幻想吧,朋友
那边如浩瀚的大海迷茫
你脱去褪色的衣服,变皱
的皮肤,浸入深蓝色的死亡

这里不值得你依恋,忙碌嘈杂
伸向你的手只想将你推搡
眼睛中的愤怒无法喷发
紧闭的嘴唇,春天也忘记歌唱

狭窄、狭窄的天地
我们在瞎眼的甬道里
踱来踱去,打不开囚窗

黄昏的鸟儿飞回树林去歇栖
等待着的心灵垂下双翼
催眠从天空洒下死亡的月光



右手轻抚左手
异样的感觉,叫做寂寞
有一位诗人挣扎地看守
他心灵的花园在春天的卷末。

时间卷去画幅步步逼近
只剩下右手轻抚左手
一切都突然消失、死寂
生命的退潮不听你的挽留

像风一样旋转为了扫些落叶
却被冬天嘲讽讥笑
那追在身后的咒骂

如今仍在尸体上紧贴
据说不是仇恨,没有吼叫
漂亮的回答:只是工作太忙。



冬天是欣赏枯树的季节
它们用墨笔将蔚蓝切成块块
再多的几何图也不能肢解
那伟大的蓝色只为了艺术的欢快

美妙的碎裂,无数的枝梢
你毕生在体会生命的震撼
你的身影曾在尸堆中晃摇
歌手的死亡拧断你的哀叹

最终的沉默又一次的断裂
从你脆了的黑枝梢
那伟大的蓝色将你压倒

它的浪花是生命纷纷的落叶
在你消失的生命身后只有海潮
你在蓝色的拥抱中向虚无奔跑



从我们脚下涌起的不是黄土
是万顷潋滟的碧绿
海水殷勤地洗净珊瑚
它那雪白的骸骨无忧无虑

你的第六十九个冬天已经过去
你在耐心地等待一场电火
来把你毕生思考着的最终诗句
在你的洁白的骸骨上铭刻

不管天边再出现什么翻滚的乌云
它们也无能伤害你
你已经带走所有肉体的脆弱

盛开的火焰将用舞蹈把你吸吮
一切美丽的瓷器
因此留下那不谢的奇异花朵



我们都是火烈鸟
终生踩着赤色的火焰
穿过地狱,烧断了天桥
没有发出失去身分的呻吟

然而我们羡慕火烈鸟
在草丛中找到甘甜的清水
在草丛上有无边的天空邈邈
它们会突然起飞,鲜红的细脚后垂

狂想的懒熊也曾在梦中
起飞
翻身
却像一个蹩脚的杂技英雄
殒坠
无声

十一

冬天已经过去,幸福真的不远吗
你的死结束了你的第六十九个冬天
疯狂的雪莱曾妄想西风把
残酷的现实赶走,吹远。

在冬夭之后仍然是冬天,仍然
是冬天,无穷尽的冬天
今早你这样使我相信,纠缠
不清的索债人,每天在我的门前

我们焚烧了你的残余
然而那还远远不足
几千年的债务

倾家荡产,也许
还要烧去你的诗束
填满贪婪的焚尸炉

十二

没有奥菲亚斯拿着他的弦琴
去那里寻找你
他以为应当是你用你的诗情
来这里找他呢

你的白天是这里的黑夜
你的痛苦在那里消失得
无影无踪,树叶
幸福地轻语,夜莺不需要藏躲

你不再睁开眼睛
却看到从来不曾看到
的神奇光景

情人的口袋不装爱情
法官的小槌被盗
因此无限期延迟开庭。

十三

在这奥菲亚斯走过的地道
你拿到这第十三首诗,你
痛苦而愤怒,憎恨这朕兆
意味着通行的不祥痕迹

然而这实在是通行证的底片
若将它对淮阳光
黑的是你的睑庞
你的头发透明通亮

你茫然考虑是不是这里的一切
和世间颠倒
你的行囊要重新过秤

然而鬼们告诉你不要自欺
现在你正将颠倒的再颠倒
世间从未认真地给你过秤

十四

你走过那山阴小道
忽然来到一片林地
世界立即成了被黑洞
吸收的一颗沙砾

掌管天秤的女神曾
向你出示新的图表
天文数的计量词
令你惊愕地抛弃狭小

人间原来只是一条鸡肠
绕绕曲曲臭臭烘烘
塞满泥沙和掠来的不消化

只有在你被完全逐出鸡肠
来到洗净污染的遗忘湖
才能走近天体的耀眼光华

十五

那为你哭泣的人们应当
哭泣他们自己,那为你的死
愤怒的人们不能责怪上帝
死亡跟在身后,一个鬼祟的影子

你有许多未了的心愿像蚕丝
如果能织成一片晴空……
但黑云不会放过你的默想
雷爆从天空驰下击中

你的理想只是飘摇的蛛网
几千年没有人织成
几千年的一场美梦

只有走出祭坛的广场
离开雅典和埃及的古城
别忘记带着你的夜行时的马灯。

十六

五月,肌肤告诉我太阳的存在
很温存,还没有开始暴虐
我闭上眼睛,假装不知道谁在主宰
拖延,是所有这儿的大脑的策略

尸骨正在感觉生的潮气
离开火葬场已经两个月
污染的大气甚至不放弃
那从炉中拾回的残缺

也许应当一次又一次地洗涤
用火焰,
用焚烧

这里没有檀木建成的葬堆
也没有洒上玫瑰、月季、兰花的娇艳
只有沉默的送葬者洒上乌云般的困恼。

十七

眼睛是冰冻的荷塘
流水已经枯干,我的第69个冬天
站在死亡的边卡送走死亡
天边有驼队向无人熟悉的国度迁移

欢乐的葡萄不会急着追问下场
香醇的红酒也忘记了根由
一个个音符才联成合唱
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温柔

整体不过是碎片的组成
碎片改组,又产生新的整体
短视的匠人以为到了终极

围上眼睛,任肢体在大地横陈
蚕与蛹,毛虫和蝴蝶的交替
洒在湖山上,像雨的是这个“自己”

十八

他们用时间的极光刀
在我们的身体上切割
白色的脑纹是抹不掉
的录像带,我们的录音盒

被击碎,逃出刺耳的歌
疯狂的诗人捧着淤血的心
去见上帝或者魔鬼
反正他们都是球星

将一颗心踢给中锋
用它来射门
好记上那致命的一分

欢呼像野外的风
穿过血滴飞奔
诗人的心入网,那是坟。

十九

当古老化装成新生
遮盖着头上的天空
依恋着丑恶的老皮层层
畏惧新生的痛苦

今天,抽去空气的汽球
老皮紧紧贴在我的身上
它昔日的生命已经偷偷逃走
水生的它是我的痛苦的死亡

将我尚未闭上的眼睛
投射向远方
那里有北极光的瑰丽

诗人,你的最后沉寂
像无声的极光
比我们更自由地嬉戏。

穆旦《赞美》

穆旦(1918—1977),原名查良铮,著名爱国主义诗人、翻译家。祖籍浙江省海宁市袁花镇,生于天津。1948年赴美留学,1953年回国,任教于南开大学。系“九叶派”诗群成员之一。著有诗集《探险队》《旗》《穆旦诗集》,译诗有《唐璜》《普希金抒情诗一集》《普希金抒情诗二集》《青铜骑士》《欧根·奥涅金》《丘特切夫诗选》等。

走不尽的山峦的起伏,河流和草原,
数不尽的密密的村庄,鸡鸣和狗吠,
接连在原是荒凉的亚洲的土地上,
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啸着干燥的风,
在低压的暗云下唱着单调的东流的水,
在忧郁的森林里有无数埋藏的年代。
它们静静地和我拥抱:
说不尽的故事是说不尽的灾难,沉默的
是爱情,是在天空飞翔的鹰群,
是干枯的眼睛期待着泉涌的热泪,
当不移的灰色的行列在遥远的天际爬行;
我有太多的话语,太悠久的感情,
我要以荒凉的沙漠,坎坷的小路,骡子车,
我要以槽子船,漫山的野花,  阴雨的天气,
我要以一切拥抱你,你,
我到处看见的人民呵,
在耻辱里生活的人民,佝偻的人民,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一个农夫,他粗糙的身躯移动在田野中,
他是一个女人的孩子,许多孩子的父亲,
多少朝代在他的身边升起又降落了
而把希望和失望压在他身上,
而他永远无言地跟在犁后旋转,
翻起同样的泥土溶解过他祖先的,
是同样的受难的形象凝固在路旁。
在大路上多少次愉快的歌声流过去了,
多少次跟来的是临到他的忧患;
在大路上人们演说,叫嚣,欢快,
然而他没有,他只放下了古代的锄头,
再一次相信名词,溶进了大众的爱,
坚定地,他看着自己溶进死亡里,
而这样的路是无限的悠长的
而他是不能够流泪的,
他没有流泪,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在群山的包围里,在蔚蓝的天空下,
在春天和秋天经过他家园的时候,
在幽深的谷里隐着最含蓄的悲哀:
一个老女]期待着孩子,许多孩子期待着
饥饿,而又在饥饿里忍耐,
在路旁仍是那聚集着黑暗的茅屋,
一样的是不可知的恐惧,一样的是
大自然中那侵蚀着生活的泥土,
而他走去了从不回头诅咒。
为了他我要拥抱每一个人,
为了他我失去了拥抱的安慰,
因为他,我们是不能给以幸福的,
痛哭吧,让我们在他的身上痛哭吧,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一样的是这悠久的年代的风,
一样的是从这倾圮的屋檐下散开的
无尽的呻吟和寒冷,
它歌唱在一片枯槁的树顶上,
它吹过了荒芜的沼泽,芦苇和虫鸣,
一样的是这飞过的乌鸦的声音。
当我走过,站在路上踟蹰,
我踟蹰着为了多年耻辱的历史
仍在这广大的山河中等待,
等待着,我们无言的痛苦是太多了,
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1941年12月

陈辉《为祖国而歌》

陈辉(1920-1945),湖南常德人。共产党员。1938年到延安,1939年到晋察冀敌后抗日根据地,1941年到涞涿平原工作,曾任青救会主任、区委书记、武工队政委。1945年在战斗中牺牲。遗作有诗集《十月的歌》。

我,
埋怨,
我不是一个琴师。
祖国呵,
因为
我是属于你的,
一个大手大脚的
劳动人民的儿子。
我深深地
深深地
爱你!
我呵,
却不能,
像高唱马赛曲的歌手一样,
在火热的阳光下,
在那巴黎公社战斗的街垒旁,
拨动六弦琴丝,
让它吐出
震动世界的,
人类的第一首
最美的歌曲,
作为我
对你的祝词。
我也不会
骑在牛背上,
弄着短笛。
也不会呵,
在八月的禾场上,
把竹箫举起,
轻轻地
轻轻地吹;
让箫声
飘过泥墙,
落在河边的柳阴里。
然而,
当我抬起头来,
瞧见了你,
我的祖国的
那高蓝的天空,
那辽阔的原野,
那天边的白云
悠悠地飘过,
或是
那红色的小花,
笑眯眯的
从石缝里站起。
我的心啊,
多么兴奋,
有如我的家乡,
那苗族的女郎,
在明朗的八月之夜,
疯狂地跳在一个节拍上,
…………
我的祖国呵,
我是属于你的,
一个紫黑色的
年轻的战士。
当我背起我的
那枝陈旧的“老毛瑟”,
从平原走过,
望见了
敌人的黑色的炮楼,
和那炮楼上
飘扬的血腥的红膏药旗,
我的血呵,
它激荡,
有如关外
那积雪深深的草原里,
大风暴似的,
急驰而来的,
祖国的健儿们的铁骑……
祖国呵,
你以爱情的乳浆,
养育了我;
而我,
也将以我的血肉,
守卫你啊!
也许明天,
我会倒下;
也许
在砍杀之际,
敌人的枪尖,
戳穿了我的肚皮;
也许吧,
我将无言地死在绞架上,
或者被敌人
投进狗场。
看啊,
那凶恶的狼狗,
磨着牙尖,
眼里吐出
绿色莹莹的光……
祖国呵,
在敌人的屠刀下,
我不会滴一滴眼泪,
我高笑,
因为呵,
我——
你的大手大脚的儿子,
你的守卫者,
他的生命,
给你留下了一首
崇高的“赞美词”。
我高歌,
祖国呵,
在埋着我的骨骼的黄土堆上,
也将有爱情的花儿生长。
        
          1942年8月10日,初稿于八渡。
  
高兰《哭亡女苏菲》

高兰(1909.10.14~1987.6.29)原名郭德浩,黑龙江瑷珲人。1933年起,从事教书及诗歌创作,代表作有《我的家在黑龙江》、《我们的祭礼》、《哭亡女苏菲》、《东北作家群》、《雪夜忆萧红》等。著有《高兰朗诵诗》、《朗诵诗选》、《用和平的力量推动地球前进》、《诗的朗诵与朗诵的诗》等。

你哪里去了呢?我的苏菲!
去年今日
你还在台上唱“打走日本出口气”!
今年今日呀!
你的坟头已是绿草萋迷!

孩子啊!你是我在贫穷的日子里,
快乐了七年,我感谢你。
但你给我的悲痛
是绵绵无绝期呀,
我又该向你说些什么呢?

一年了!
春草黄了秋风起,
雪花落了燕子又飞去;
我却没有勇气
走向你的墓地!
我怕你听见我悲哀的哭声,
是你的小灵魂得不到安息!

一年了!
任黎明与白昼悄然消逝,
任黄昏去后又来到夜里;
但我竟提不起我的笔,
为你,写下我忧伤的情绪,
那撕裂人心的哀痛啊!
一想到你,
泪,湿透了我的纸!
泪,湿透了我的笔!
泪,湿透了我的记忆!
泪,湿透了我凄苦的日子!

孩子啊!
我曾一度翻着箱箧,
你的遗物还都好好的放起;
蓝色的书包,
红色的裙子,
一迭香烟里的画片,还有......
孩子!你所珍藏的一块小绿玻璃!
我低唤着苏菲!苏菲!
我就伏在箱子上放声大哭了!
醒来夜已三更,月在天西,
寒风阵阵传来
孤苦的老更人遥远的叹息!

我误了你呀!孩子!
你不过是患的疟疾,
空被医生挖去我最后的一文钱币。
我是个无用的人啊!
当卖了我最值钱的衣物,
不过是为你买一口白色的棺木,
把你深深地埋葬在黄土里!

可诅咒的信仰啊!
是我不曾为你烧化纸钱设过祭,
唉!你七年的人间岁月
一直是穷苦与褴褛
死后你还是两手空空的。

告诉我!孩子!
在那个世界里,
你是否还是把手指头放在口里,
呆望着别人的孩子吃着花生米?
望着别人的花衣服
你忧郁的低下头去?

我知道你的灵魂漂泊无依,
漫漫的长夜呀!你都在哪里?
回来吧!苏菲!我的孩子!
我每夜都在梦中等你。
唉!纵山路崎岖你不堪跋涉,但我的胸怀终会温暖
你那冰冷的小身躯!

当深山的野鸟一声哀啼,
惊醒了我悲哀的记忆,
夜来的风雨正洒洒凄凄!
我悄然的披衣而起,
提起那惨绿的灯笼,走向风雨,
向暗夜,向山峰,
向那墨黑的层云下,
呼唤着你的乳名,小鱼!小鱼!
来呀!孩子!这里是你的家呀!
你向这绿色的灯光走吧!
不要怕!
你的亲人正守候在风雨里!

但腊泪成灰,灯儿灭了!
我的喉咙也再发不出声息。
我听见,寒霜落地,
我听见,蚯蚓翻地,
孩子,你却没有回答哟!
唉!飘飘的天风吹过了山峦,
歌乐山巅一颗星儿闪闪,
孩子!那是不是你悲哀的泪眼?

唉!歌乐山的青峰高如云际!
歌乐山的幽谷埋葬着我的亡女!

孩子啊!
你随着我七载流离,
你随着我跨越了千山万水,
我却不曾有一日饱食暖衣!
记得那古城之冬吧!
寒冷的风雪交加之夜,
一床薄被,我们三口之家,
吃完了白薯我们报头痛哭的事吧!

但贫穷我们不怕,
因为你的美丽象一朵花
点缀着我们苦难的家。
可是,如今叶落花飞
我还有什么呀!

因为你爱写也爱画,
在盛殓你的时候,
你痴心的妈妈呀!
在你右手放了一支铅笔,
在你左手放下一卷白纸。
一年了呀!
我没接到你一封信来自天涯,
我没看见你有一个字写给妈妈!

我写给你什么呢?
唉!一年来,我象过了十载,
写作的生活呀!
使我快要成为一个乞丐!
我的脊背有些伛偻了,
我的头发已经有几茎斑白,
这个世界里,依旧是
富贵的更为富贵,
贫穷的更为贫穷;
我最后的一点青春与温情,
又为你带进了黄土堆中!

我写给你什么呢?
我一字一流泪!
一句一呜咽!
放下了笔,哭啊!
哭够了!再拿起笔来。

姗姗而来的是别人的春天,
鸟啼花发是别人的今年!
对东风我洒尽了哭女的泪,
向着云天,
我烧化了哭你的诗篇!

小鱼!我的孩子,
你静静地安息吧!
夜更深,
露更寒,
旷野将卷来狂飙!
雷雨闪电将摇撼着千万重山!
我要走向风暴,
我已无所系恋,
孩子!
假如你听见有声音叩着你的墓穴!
那就是我最后的泪滴入了黄泉!

    一九四二,三月的山中

罗寄一《珍重》(组诗)

罗寄一(1920- ),本名江瑞熙,安徽省贵池人,1940年入法商学院学习,1943年毕业。是中国著名的诗人,翻译家。

《珍重》
——送别“群社”的朋友们

这样多被压抑的眼泪,
这样多被否定的怯懦,
忍受了一扬手的残酷,
在不能涂改的可悲的笑脸里
听任灵魂的抽搐,是温暖的记忆
排列在眼前,是徒然的春日
瞠目于生命的迷宫,是一种摄魂的召唤
来自土地,是醉酒的牧师
给自己以祈祷:却不曾忘记
春天的叶子是绿的,怜悯了生命
而终于要宣誓效忠,就不能不接受
各样的虐待,当我们被迫用沉默
来抚摸彼此的伤痕。

这里合法的秩序只配赞美
统御一切的迫害受命于金钱的指挥
流氓骗子阔步在辉煌的大街,
温良的子孙们,脱帽,低头,致敬……
这些金刚钻照亮黑夜的暗澹
这些Gasoline无休止地散步
诓人的兴奋,到处是扭结的灯光
映透暗色的荒淫奔波在僵硬的血管。
是脱节的列车倾倒在路旁,
认定历史是白痴,一脚踢开昨天和明天
“主人万岁!”你们营养不良的,
胸怀叵侧的,你们做梦的迷茫的
你们被践踏的弃妇,辉煌努力下被赈济的游民,
你们都要举起酒杯,
给天赐的“自由”以赞美。
而我们生活,在铜墙铁壁的保障里。
这就是无端飘落的花瓣,这就是
封锁在黄昏里的祈祷,这就是天亮以前
寂寞的寒战,这就是数不清的询问
在生命的榻前,因此有眼泪流进干涸的
白昼,土地的疼痛刻划在大理石的额头,
而我们不挣扎就要在叹息里死去,
一代又一代,注释了这古老的贞坚。

不幸的是没有被收买,献身于
战国的无常,没有匍伏于“偶然”的纷纭,
让自己朝拜这一刻的帝王
而我们就将站起,鄙弃这堕落的
市集,你们都走了,
相信人类的手足要廓清天地
安放自己在最好的角度,忍耐焦灼,
永远不能和土地脱离。

虽然是多少遍一扬手的残酷,
记起每一个笑着的嘴角,
每一次神圣的忧愁,每一片焦心
来自爱,每一节捐献给历史的生命,
终于确定了明天的行程,
不能让脚步停下——陋巷,垃圾场,
贩卖烟酒的行商,遮蔽天地的大谎,……
温柔的记念里树立了倔强,
因为是爱,我们永不凋谢的忠诚。

《序》
——为一个春天而作

1

死去的已经复活,那沐浴后的光彩,
新鲜的泥土的植物的气息,
一切都带着震惊,远山的翠绿,
叶片上招展的黄金,闪闪地,闪闪地
号召一个否定,一个新生,这里需要摆脱,
因此有发狂的兴奋,通过潺潺的流水,
肺结核复原的一朵朵浮云,
通过厌倦欲死的飞鸟,低头默想的鹰隼
一种攫取生命的欢叫,你听吧,
嘹亮地从地面直到云霄。

从昨天跨出一步的,我们终于要得到
幸福,即使是嘶哑的,含有昨夜的
叹气,我们也偷看了一角光明。
一切的存在溅满了泥污,这是一节不能逃避的
噩运:丑陋的眼睛——人的,兽的,
充血的,烟黄的,某一种饥渴的,失神的疯癫……
魔术棒指着东一点西一点的懊丧,
不知道呼吸的理由,迫害与被迫害的理由,
也茫然于狞笑着牵引我们的“死亡”,
可是爬起来了,从一只羔羊的哀怨里,
年青,而且在历史的夹缝里看见光,
每一个取火者都退隐到黑暗里,而我们
惊醒了,(从一个冬日的潮湿的恶梦)
实在褴褛的小屋里,为一个信号,
一个可祝福的使者照花了眼睛……

2

然而让我们走向市场,怀着景仰的心情。
检查一下被封锁的自己,准备好各色的
面具,在一个悲喜剧里保证安全,
就这样熟练地做了,每一次拜访以前。
一样的是是昨天的节目和装扮,
一样的是全副武装的行进,
一样的是维护一个可疑的存在,
一样的是法律,庄严而可笑的条文……
脚底下,永远不能平坦的道路,在伤害里沉默,
牌坊,门脸,狰狞的市招,一根坚固而冰冷的绳索,
我说,你好啊?渡过黑暗的黑暗的
海上的风涛,你瞧,春天给你们祝福!
我等待,等待,而终于得到“轻蔑”,
你们都轻蔑这个!已经树立的威权
从每一座高楼,每一辆轿车,每一扇
耀目的门窗炯炯地眨着眼,
不能够理解一个季节的转换。
而你们,你们为生活而喘息的,
压扁了自己,就在厌倦中听候凋零,
一阵轰炸像一段插曲,卷去一堆不知道的
姓名,一片瓦砾覆盖着“家”的痕迹,
透过失落了泪水的眼睑,让唯一的真理
投影:敌人,自己,和否定怜悯的世纪……

这里澎湃着一种势力,
汽油,血,汗,燃烧的脑浆,
都在华贵的躯体里跳荡,
要壮大自己,率领一切数字的队伍,
商品与金钱,贡献伟大的服役,
安放自己在每一个辉煌的角度,
显示出被尊敬的徽记,
弗吉尼亚烟雾装饰着富豪似的
笑容,女人,艳丽的,用一个不能忘却的姿态
挂在臂上,让一种也是虔诚的信仰,
雕塑每一座“市民”的自尊。
没有什么可说的,一个太长太长的
独幕剧,包罗有声有色的浮沉,
你听,美国来的爵士乐
使每一根筋肉,每一个细胞都脉脉含情,
威士忌在玲珑的杯子里,
把一个笑,渲染得红红的,
到处的气象是一片新兴,
我们勤勉而不腐败的。

3

开开窗,开开窗吧,
让风吹进来,让风吹进来!
这样多烟雾,闷塞的话声,
这样多恶毒,把我们囚禁,
在一个谋害里死去,死了不带一声惋惜,
市民音乐不停地吹奏,无边的笑谑,
躲在服饰里赤裸的癫狂,不是挽歌的
挽歌,给纯洁的美丽送葬,
葬在一个春天的将要成长的爱情里,
一个夭折,一个扑到在绿色怀抱里的死亡。

我们都理解必须承担的命运:
必须在发光的泪水里看见庄严,
看见一个巨灵的站起,
马赛歌激荡在流血的土地上,
这里却远远的,远远的,要求距离,
(你想,什么是距离的意义。)
坚持一个痿弱的传统,一杯
殖民地的咖啡,溅满了脱页的史篇。
就这样笑,这样耸一耸肩,这样
在干涩的舞台上践踏别人和自己,
仿佛在一片制造的祝福里
接近了巍峨的天堂。

4

可悲的天地里接待了黑暗,
离开灯火,在幻象里和自己相见,
白色槐花有静谧的芳香,
我的亲爱的,你鼻息里有病热的疯狂,
梦着一种没有梦过的温柔,
一朵笑,千万朵笑,像云彩开遍在天上,
春风带我到如锦的花园,
弟兄们,我和你们拥抱,
没有结果的爱情已经终结,
使我哭泣的是一种被解放的尊严。
冷冽的清晨洗涤尽狂乱的沉醉,
昨夜的呕吐,满是饥渴的酒精,
肮脏的街道,死亡奴役的生命,
被玷污的灵魂在酷刑下晕倒,
不幸的尖刀杀戮着各样的年龄。
然而一个希望已经诞生,
从死去的炮火,瓦砾与废墟,从被虐待过的
白骨,一个希望已经诞生,
繁殖了,繁殖了,是花的种子,果实的种子,
通过记忆,唤醒一片欢喜与虔诚……
然而我已经醒来,从一个梦里醒来
醒来在一个梦里。额头的血管别别地跑动,
这不是睡眠的时辰!我不要欺骗,不要欺骗,
尽管你当当地敲着,一点,两点,三点……
出去吧,出去!在一个一无所有的夜里,
被遗弃的星星,要见证我的清醒,
是的,我的清醒,为一个春天所准许的清醒……


王佐良《异体十四行诗八首》

王佐良(1916-1995)浙江上虞人。1939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外语系。曾任西南联合大学、清华大学讲师。1947年留学英国牛津大学。1949年回国。著有《英国十七世纪剧作家韦勃斯特的文学声誉》(英文)、《英国文学论文集》,译有〔英〕《彭斯诗选》,中译英《雷雨》(曹禺著)。

之一

让我们扯乱头发,用冰冷的颊
证明我们的瘦削,你的梳双辫的日子
远了。让我们说:从前的眼睛,
从前的腰身曾经是怎样的细。

但是时间的把戏却使我们快乐:
应该是流泪却换来秘密的欣喜。
你,你是黄昏里太白的衣角,
嬉笑着,却又有异样的缄默。

我们已无需在树旁等候,
无需有不寐的街角的分别,
我们并合,我们看各自眼里的笑。
或者窘迫,我们上菜市去
任受同样的欺凌。我们回来
又同样地胜利——因为我们已经超越。

之二

今夜这野地惊吓了我。唯有
爱情象它一样的奇美,一样的
野蛮和原始。我要找着你,
让你的身子温暖了我的。

我们都不曾有太多的教养,
修建得如那私家的草地,给围墙
安全地拦住了。我们是河水,
在长林茂草,在乱石里回旋。

因此而我更痴心,你的眼睛更黑,
你的,也是我的,泪水更多更快乐。
我们任性而又骄傲,扬着头
走过这些拘束的羊群人群。
然而我们的单纯却已受染,
你看你的衣衫,我的尘土。

之三

我爱灭掉电灯,看烛光下
你脸上的平静和寂寞,还有
你的手势。那样要强,却又
异样地羞。这是你的真实。

我曾在所有的图书里看见你。
幻觉更纯净,加了你胸膛的热,
在我冷冷的饥饿里,安慰了
我在尘土里失去的一切。

但是我们都不愿走进这车马,
看那些粗脖子的母亲们,争吵
在菜市,或者高兴于多偷的洋芋。
我们想要唱歌,但是所有的老成
和眼镜喝止了你,让我规矩,并且
灰了心。你于是成了我的宗教。

之四

我们同要踏出这座门,
但同时踌躇。顾虑如蛇。
你抱了孩子无言地退回,
而我逡巡在陈腐的比喻里。

你的身体要粗要胖,而我
也要带上眼睛,贴近了火炉,
伤风又发脾气,在长长的下午
拉住客人,逼他温我五十次的过去。

但昨天我们还说海行和高山,
和青草地上的漫步和并坐,
还说在所有的行人里,没有一个
痴如我,或有美好的眉眼如你。
存在只是一个假日,来的还远,
去的却触目惊心地近。

之五

对于这个世界,我们却有
伤感的恋恋,自古就是懦弱,
忧郁却是一种颜色,你的
唇红,我的粗俗的领带和谎。

你看这些广告,灿烂而丰富,
那些白漆的船和灯下的躺椅,
还加上那妩媚的笑。于是我们
听着黑人的音乐而起舞。

烦腻是过分的敏感,那等于
都市将一切的商品和太太的脸,
用灯光照在大的窗里,让乞丐瞧。

而我们坠入了陷阱。我们却又拍手,
因为这片土地还是触鼻地臭,
我们要过去,而这依附却永在。

之六

你以变化惊讶了我。你笑,
你哭,你有转身的衣群曳地,
你又穿了我的长裤在马头前
拆着鞭子,或者系上围腰下厨房。

但我的格式却只有一个。我永远分心
在你和你的影子之间,因为你的
影子便是愚蠢的我。
批评家,你读进了你自己!

说红白的格子不衬出你的脸,
说你的笑声不在灯下格外甜,
说你的朋友们不叫我妒忌,
说你要说的。我站起来,
抚摸了丝样的黑发,将一朵
想象的红花燃在你的鬓边。

之七

我的三分虚假完成了你的爱娇,
完成了你的胜利。你却在
生长和春秋的回旋里,
张着痛苦的惊惧的眼。

所有的给予和损失都过去了,
而你恢复了痴情的笑。
五月的睡眠和九月的长天和水,
你转身,你的眉宇何其清朗!

所以最后的征服是我。我摔脱
尘土,但我仍有暗夜的心跳;
因为我喜欢拉开衣服,露出
白白的胸膛,让旷野的雨淋湿,
淋成病或死亡。但我们又贪图
这份新鲜,这无尽的欢欣。

之八

我们的爱情决不纯洁。天和地,
草木和雨露,在迷人的抒情过后,
就是那泥土的根。你如水的眼睛,
我却是鱼,流入了你生物学的课本。

但孩子并不算是惩罚。一种胜利,
我们在感官的哭泣里忽然亮了闪了。
过去的,要求的,交会在产床上,
但拒绝了不朽,我们拥抱在烦腻里。

为什么用手遮住脸,为什么不看
我那皱眉的忧郁,我那踌躇?
你的腰身拯救了我,我的无神的心。

然而你做着山山水水的梦!
让我们坐上马车,走出东郭的门,
看无尽无尽的绿草,而流下眼泪。

唐祈《时间与旗》

唐祈(1920-1990),原名唐克蕃,九叶诗人之一,出版的诗集有《诗第一册》(1948)、《唐祈诗选》(1990)。



你听见钟响吗?
光线中震荡的,黑暗中震荡的,时常萦回在
这个空间前前后后
它把白日带走,黑夜带走,不是形象的
虚构,看,一片薄光中
日和夜在交替,耸立在上海市中心的高冈
资本社会的光阴,撒下来,
撒下一把针尖投向人们的海,
生活以外谁支配每一座
屋与屋,窗口与窗口,
精神世界最深的沉思像只哀愁的手。

人们忍受过多的现实,
有时并不能立刻想出意义。
冷风中一个个吹去的
希望,花朵般灿烂地枯萎,纸片般地
扯碎又被吹回来的那常是
时间,回应着那声钟的遗忘,
过去的时间留在这里,这里
不完全是过去,现在也在内膨胀
又常是将来,包容了一切
无论欢乐与分裂,阴谋与求援
可卑的政权,无数个良心却正在受它的宣判,
眼睛和心深处的希望,却不断
交织在生活内外,我们忍耐
像水星鱼的繁殖,鸟的潜伏,
许多次失败,走过清晨的市街,
人群中才发现自己的存在。
也知道罪恶早早埋伏在那里,
像从日蚀的时辰中回来,
太阳并没有披谁夺去,
却是一个冷酷无助的世界。
无穷的忍耐是火,在阴影的
角落,在空屋中,在严霜的后面
饥渴的经验告诉过大多的你我,
而取火的人在黑暗中已经走来,
他辩证地组织一切光与热的
新世界,无数新的事态
曾经在每个不同的火苗上
试验燃烧,大的火,强烈的火,
就要从闪光的河那边过来。
近五月的初梢日,石榴那般充溢的
火红色,时间中就要裂开,
然而不是现实中的现在。



寒意中的南方四月
中旬日,我走近一个内在黑暗的下关,
淡黄金色落日的上海高冈
依然是殖民地界的梧桐叶掌下
犹太哈同花园的近旁, .
我的话,萦回在无数个人的
脑际,惊动那些公园中
垂垂的花球,将要来的消沉,已经是累累的
苦闷,不被允许公开发问——
我只能纯洁由衷地指着
时间,资本主义者的空虚的光阴
在寸寸转移,颠栗,预感着必然的消失
在这里,一切滚过的车 ‘
和轮轴,找不出它抛物线的轨迹
许多扇火车窗外,有了
田野中的青稞,稻,但没有麦啄鸟,
农人躲避成熟的青色
和它的烦扰,心里隐隐的恐惧,
像天空暗算的密雨,丰饶的
季节中,更多人饥饿了……
近一点,远一点,还看得
见,歪曲了颈的泥屋脊的
烟突,黄昏里没有一袅烟
快乐的象征,从茅草的破隙间
披风吹回来,陶缶里缺乏白盐,
股晴是两小块冰,被盆状的忧郁的
脸盛着,从有霜的冬至日开始——
一些枯渴无叶的树木下
可怜的死,顷刻间款要将它们溶化。
颤栗的秋天中,风讲着话:

究竟是谁的土?谁的田地?
佃农们太熟习绿色的
回忆;装进年岁中黑暗的茅屋,他却要走了
为了永久永久不减的担负,
满足长期战争的
政府,隔离农人被用于一只老弯了的
封建尺度,劳动在田埂的私有上
适应各种形式的地主,他们被驱遣
走近有城门的县城外,
在各自的惧怕中苦苦期待,
静静的土呵,并不空旷的地
农人输出高梁那般红熟的血液
流进去,流进去。他们青蒜似的习惯
一切生命变成烂泥,长久的
奉献,就是那极贫弱的肉体。
……颤栗的秋天呵
妇女们的纺织机杼,手摇在十月的
秋夜,蟋蟀荒凉的歌声里
停止了,日和夜在一片薄光中
互相背离,痛心的诉说是窗户前不完的
哭泣,饥困中的孩子群
不敢走近地主们的
花园,或去城里作一次冒险,
他们在太多的白杨和坟中间
坐下,坐在洋芋田里,像一把犁,
一只小犊牛,全然不知道的
命运,封建奴隶们的技术,
从过去的时间久久遗留在这里,
在冰的火焰中,在年岁暗澹的白日光中
又被雪的时间埋合在一起。



为了要通过必须到达的
那里,我们将走向迂曲的路,
所有的终极,都该从一个
起点分叉,离开原来的这里,各自的
坚定中决不逃避,无数条水都深沉流向
海底,所有的路只寻找它们既定的目的
各种人民路线为了觅取,试探于
一个斗争,我们将获致现实最深的惊喜。



冷清的下旬日,我走近
淡黄金色落日的上海高冈,一个眩眼的
资本家和机器占有的地方,
墨晶玉似的大理石,磨光的火岩石的建筑物
下面,成群的苦力手推着载重车,
男人和妇女们交叉的低音与次高音
被消失于无尘的喧扰,从不惊慌地紧张。 ·
使你惊讶干那群纷沓过街的黑羚羊!
我走下月台,经过宽路时忘记了
施高塔路附近英国教堂的夜晚
最有说教能力的古式灯光,
一个月亮和Neon Light(霓虹灯光)混合着的
虚华下面,白昼的天空不见了,
高速度的电车匆忙地奔驰
到底,虚伪的浮夸使人们集中注意
财产与名誉,墓园中发光的
名字,红罂栗似的丰采,多姿的
花根被深植于通阴沟的下水道
伸出黑色的手,运动,支持,通过上层
种种关系,挥霍着一切贪污的政治,
从无线电空虚的颤悸,从最高的
建筑物传达到灰暗的墙基下
奔忙的人们紧握着最稀薄的
冷淡,如一片片透明纸在冷风中
眼见一条污秽的苏州河流过心里。

孩子们并不惊异,最新的
灰色兵舰桅线上;躲闪着的星条旗
庞大地泊在港口,却机警眺望,
像眺望非洲有色的殖民地,
太平洋基地上备战的欲念,
网似的一根线伸向这里……

走回那座花园吧:
人们喜爱异邦情调的
花簇,妇女们鲜丽的衣服和
容貌,手臂上的每个绅士的倨傲,
他们有过太多黑暗的昨夜,
映着星期日的阳光,
水池的闪光,一只鸟
飞过去,树丛中沉思的霎那,
花园门口拥挤的霎那;
缘色洋房的窗口细铁柱上的霎那;
中午的阳光那样熠耀,
灿亮,没有理解和一切幻象,
消失你所有应该的思想。

而无数的病者,却昏睡在
火车站近旁,大街上没有被收容的
异乡口音,饱受畸形的苦痈,
迫害,生命不是生命,
灵魂与灵魂静止,黄昏的
长排灯柱下面,无穷的启示
和糜集在这里的暗淡,缺乏援助,申诉:
日日夜夜
在“死的栏栅”后面被阴影掩护。
这些都使我们激怒成无数
炸弹的冷酷,是沉寂的火药
弹指间就要向他们采取报复。

连同那座花园近旁;
交通区以外的草坪,
各种音乐的房屋,棱台与窗,
犹太人,英国人,和武装的
美军部队,水兵,巡行着
他们殖民地上的故乡。
International church(国际教堂)的圣歌
那样荡漾,洗涤他们的罪,
却如一个无光的浴室藏满了污秽。
宝石和花的贵妇人,和变种的
狗,幻象似地在欲念中行走。
时间并没有使他们学习宽恕,
遗忘,通过一切谎语,贪婪的手仍握着
最后的金钥匙,依然开放和锁闭
一切财产和建筑物,流通着
他们最准备的金币,精致的商品
货物,充斥在白痴似的殖民地上,
江海关的大钟的摆,
从剥夺和阴谋的两极间
计算每一秒钟的财富,
在最末的时辰装回到遥远
用于自己的国度,也看淆了
一次将要来的彻底结束——
财富不是财富,
占有不能长久,
武装却不能在殖民地上保护,
沉默的人民都饱和了愤怒,
少数人的契约是最可耻的历史,
我们第一个新的时间就将命令
他们与他们间最简单短促的死。



通过时间,通过鸟类洞察的
眼,(它看见了平凡人民伟大的预言——)
黑暗中最易发现对立着的光,
最接近的接近像忽然转到一个陌生地方,
勿促的喊声里有风和火,
最少的话包藏着无穷力量,
愈向下愈见广大,山峦外
无数山峦有了火烧的村庄,
村庄围绕着地主的县和乡,县城孤立了
一个个都市,迄至资本社会最后的上海高冈。
每次黑夜会看见火焰,延续到
明日红铜色的太阳。



看哪,战争的风:
暴凤的过程日渐短促可惊。
它吹醒了严冬伸手的树,冲突在泥土里的
种子,无数暴乱中的人民
觉醒的霎那就要投向斗争。
我们经过它
将欢笑,从未欢笑的张开嚼唇了
那是风,几千年的残酷,暴戾,专制
裂开于一次决定的时间中,
全部土地将改变,流血的闪出最强火焰
辉照着光荣的生和死。



斗争将高于一切意义,
未来发展于这个巨大过程里,残酷的
却又是仁慈的时间,完成于一面
人民底旗——



通过风,将使人们日渐看见新的
土地;花朵的美丽,鸟的欢叫:
一个人类的黎明。
从劳动的征服中,战争的警觉中握住了的
时间,人们虽还有着苦痛,
而狂欢节的风
要来的快乐日子它就会吹来。

过去的时间留在这里,这里
不完全是过去,现在也在内膨胀
又常是将来;包容了一致的
方向,一个巨大的历史形象完成于这面光辉的
人民底旗,炫耀的太阳光那样闪熠
映照在我们空间前前后后
从这里到那里。

发表于 2014-4-16 10:42:01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31:《芙蓉锦江》总第14期
“新诗百年·长诗100首”纪念号

【20世纪50年代】

方思《仙人掌》

方思(1925-),原名黄时枢,1925年生于湖南长沙。从十四岁就开始写诗,但直到1952年才将历年来的重要作品发表,从此引起诗坛的瞩目。方思台湾是现代诗派的重要发起人之一,著有诗集《时间》(1953),《夜》(1955)和《竖琴与长笛》(1958)。

爱你
就如以整个的沙漠
爱一株仙人掌
集中所有的水分于一点
而贯注所有的热与光
阳光所曾普照的,骤雨所曾滋泽的
爱你
以这样的热诚,这样的专一,这样的真

自大地之心,爱,自心底吸收
汇集、凝聚、注于一点
在这茫茫的沙漠
沙粒似红尘,似香烬,似将扬之于海的骨灰
在这茫茫的沙漠之中
滋养,培植,一株仙人掌
以阳光雨露的结晶,以爱你的心

亢旱的时候
你依然充满水分
你的身躯丰盈,呈现青春的绿色
对我,你是永恒的食粮
心与身所一向渴慕的
当惠风轻拂,春意盎然
你开放诱人的花,微启你的花瓣
对我,你是唯一的装饰,不,唯一的美
在这茫茫的沙漠之上

爱一个人,和被一个人爱,在整体的生命中
都是一种幸福
在你的荫影下我将安息
我愿意长卧于你阴凉的触抚中
安静宁谧,稳然泰然的,你在这里
酷热炎暑的天气
你安抚我的神经,抚我入睡
而当黑夜来临
你的气息却是温暖的
如爱的低语
如冰融的早春,爱,就是生命本身!

啊,倘若我死亡
我愿化为沙漠
啊,倘若我死亡
我愿化为沙漠
让我拥抱你,你丰盈的多水分的软而安稳的躯体
而让我的心底植你深深的根
我愿为你的椅垫,你的卧床

开罢,你诱人的微启的花
静静地呈现你青春的绿色罢
我将支持你,滋养你,以心底一切
阳光所曾普照的,骤雨所曾滋泽的
我将吸收,汇集,凝聚,而贯注于你
以我的爱心
这样的热诚,这样的专一,这样的真

覃子豪《瓶之存在》

覃子豪(1912-1963),四川广汉人,1932年合出诗集《剪影集》。1947年去台湾。著有《海洋诗抄》《瓶之存在》《论现代诗》《法兰西诗集》等诗集、诗论集,1951年主编《新诗周刊》。后与钟鼎文等创建蓝星诗社,编印《蓝星》诗刊。1954年春与钟鼎文、余光中等人发起创建“蓝星”诗社,1957年8月创办《蓝星诗选》丛刊。著有《诗的解剖》《论现代诗》《诗的表现方法》等诗论集。被誉为台湾诗坛三老之一,与纪弦、钟鼎文齐名。

净化官能的热情、升华为零,而灵于感应
吸纳万有的呼吸与音籁在体中,化为律动
自在自如的
挺圆圆的腹

挺圆圆的腹
似坐着,又似立着
禅禅寂然的静坐,佛之庄严的肃立
似背着,又似面着
背深渊而面虚无
背虚无而临深渊
无所不背,君临于无视
无所不面
面面的静观
不是平面,是一立体
不是四方,而是圆,照应万方
圆通的感应,圆通的能见度
是一轴心,具有引力与光的辐射
挺圆圆的腹
清醒于假寐,假寐于清醒
自我的静中之动,无我的无功无静
存在于肯定中,亦存在予否定中

不是偶然,没有眉目
不是神祗,没有教义
是一存在,静止的存在,美的存在
而美形于意象,可见可感而不可确定的意象
是另一世界之存在
是古典、象征、立体、超现实与抽象
所混合的秩序,梦的秩序
诞生于造物者感兴的设计
显示于混沌而清明,抽象而具象的形体
存在于思维的赤裸与明晰

假寐七日,醒一千年
假寐千年,聚万年的冥想
化浑噩为灵明,化清晰为朦胧
群星与太阳在宇宙的大气中
典雅,古朴如昔
光焕,新鲜如昔
静止如之,澄明如之,浑然如之
每一寸都是光
每一寸都是美
无需假借
无需装饰

繁星森然
闪烁于夜晚,隐藏于白昼
无一物存在的白昼
太阳是其主宰
青空渺渺,深邃
而有不可穷究的富饶深藏
空灵在你腹中
是不可穷究的虚无

蛹的蜕变,花的繁开与谢落
蝶展翅,向日葵挥洒种子
演进、嬗递、循环无尽?
或如笑声之迸发与逝去,是一个刹那?
刹那接连刹那
日出日落,时间在变,而时间依然
你握时间的整体
容一宇宙的寂寞
在永恒的静止中,吐纳虚无
自适如一,自如如一,自在如一
而定于一
寓定一于孤独的变化中

不容分割
无可腐朽

——彻悟之后的静止
——大觉之后的存在
自在自如的
挺圆圆的腹
宇宙包容你
你腹中却孕育着一个宇宙
宇宙因你而存在


郑愁予《浪子麻沁》(二首)

郑愁予,原名郑文韬,祖籍河北宁河,1933年生于山东济南,现代诗人。台湾中兴大学毕业,现为中国海洋大学驻校作家。重要诗作包括《梦土上》、《衣钵》、《窗外的女奴》、《郑愁予诗选集》、《郑愁予诗集Ⅰ》、《燕人行》、《雪的可能》、《莳花刹那》、《刺绣的歌谣》、《寂寞的人坐着看花》等14种。

《浪子麻沁》
——雪山辑之二

雪溶後 花香流过司介栏溪的森林
沿著长长的狭谷 成团的白云壅著
猎人结伴攀向司马达克去
采菇者领著赤足的妇女
在高寒的赛兰酒 起一丛篝火

修好所有的篱 结新的筏
起得早早的小姑娘 在水边洗日头
少年的泰耶鲁唱出冬藏的歌
而却不见了 那著人议论的
那浪子麻沁

他去年当兵 今年自城 来
眼中便闪著落漠的神色
孤独 不上教堂 常在森林中徜徉
当果树剪枝的时侯
他在露草中睡觉
偶尔 在部落中赊酒 向族人寒暗
向姑娘们瞅两眼

三月的司介栏溪,已有涉渡的人
雪溶後柔软的泥土 召来第一批远方的登山客
浪子麻沁 该做向导了
该去磨亮他尺长的蕃刀了
该去挽盘他苎麻的绳索了
该听见麻沁踏在石板上的
匀称的脚步声了

而猎人自多雾的司马达克归来
采菇者已乘微雨打好了槽
少年和姑娘们一齐摇著头
哪儿有麻沁 那浪子麻沁
「哪儿去了那浪子麻沁!」
面对著文明的登山人
全个部落都摇起头颅

全个部落都摇起头颅
无人识得攀顶雪峰的独径
除非浪子麻沁
除非浪子麻沁
无人能了解神的性情
亦无人能了解麻沁他自已
有的说 他又同城 当兵去了
有的说 雪溶以前他就独登了雪峰
是否 春来流过森林的溪水日日夜夜
溶雪也溶了他
他那 他那著人议论的灵魂

《草生原》

春 春 数落快板的春 春 犹是歌的更鸟
走著草的靓女 白杜鹃跳过足趾
红杜鹃跳过足趾 那觏女
便裸卧於兽怀中 便优游素手於胸毛
风一样的胸毛 变奏一样的风
把如笙的指节吹向

哎 其病矣
三月 寻食的象鼻那般长
听诊器那般索在胸上 而夕阳像花鼓
那种腰 半悬花鼓的那种腰
应有面草裙遮的那种腰
瀑布一样的草裙
建筑一样的瀑布
透明者 动者 敞敞掩掩者(供鱼眺的窗户)
哎 她是病了 三月在她腰中栽藏了什麽
(莫非三月只是索嫁)
那……就嫁给东风罢 因桃花式的
病 藏红入蕾 被第一阵东风说破

在今年 草木的植物都结雪
绿色的处子(无论那种肤色的处子)
皆被暗隅的松针嘲笑
於是 唇插白百合的那靓女
云一样地沿看屋脊叫卖
(一束百合就能周游世界了)
今年 最大的主雇
仍是烟囱中 烟一样逸出的丈夫们
呵痒一样的烟 妹妹一样的痒
叮叮当当笑在钱袋旁
使会错意的纸一样的百合以为
争购的丈夫是硬币多的 其实
丈夫们的袋内响著
贞操带的钥匙

哎 她病得 舞踊般的了
卧姿於草生原上的 那靓女
以四肢树做天演实验
而跟她学了一辈子的蜂姐
也来往於红花与白花之间
把性的天才拣选
创造枕的天才 创造梦的枕
烹饪一样的梦 乡式的 怯的
要顾著彼方口味的

春 春 数落快板的春 春 犹是歌的更鸟
在头更 嚼过鹿角的东风 已死那
瘦新郎的亢奋 在次更 赎身了的那靓女
走出她的瀑布 她是一种果子
体香在壳子里 她羞於是草裙的脏器
(两个裸体相遇不就互成衣服!)
数落快板的春 春 在三更伊始
那靓女 平贴於无可缝补的病
一种语言将两唇缝补
她爱听 爱抢看说的那语言
一剂 被误投的药般的语言
她将是的嫁衣(除了她的病
谁能为她婚礼的赤裸做些什麽)
随後 在三更之末 在几乎四更
草生原上的夜 很松弛地覆著
她任意地走著 随便拣枝百合坐下
当白百合插在她唇上
她如似产後的母亲
乐意夸张她存忆中的痛苦
春 春唱到五更已使夜苍老
流过她鱼肚色的绉纹 灰发样的黎明像泪那麽流
那麽波动 那麽波动後的无助
那麽乐著病死

春 春唱遍了三月仍是她自己
如那靓女的足趾 白杜 跳过 红杜鹃跳过
那是风去了 笙管响遍了 那是她不会自戕的体质
这是针 刺破童贞草木的每一叶
这是这郎 完全这个坏郎中的意思

傅仇《夜景》

傅仇(1928-1985),四川荣县人,“森林诗人”。著有诗集《森林之歌》、《雪山谣》、《伐木者》、《傅仇森林诗》等。曾任《星星》诗刊编辑。

森林抱住一个月亮,
针叶撒出万缕青光;
一串串明明朗朗的珠宝,
一串串星星,挂在树枝上。

好一个醉人的童话般的夜景,
好一个迷人的安静的海洋。

我听见树木在轻轻呼吸,
嫩草在发芽,幼苗在生长;
一根新针叶悄悄生出来,
剌着飞鼠,在梦中抖抖翅膀。

好一个醉人的童话般的夜景,
好一个迷人的安静的海洋。

我听见森林的心脏在跳跃,
树根底下泉水咚咚响;
一颗颗露珠像失眠的野鸽,
闪着绿的眼睛白的光。

好一个醉人的童话般的夜景,
好一个迷人的安静的海洋。

我听见森林伸展手臂的声音,
树枝摇摇,好像在收聚星光;
送给未来的晴朗的早晨,
送给光华灿烂的旭阳。

好一个醉人的童话般的夜景,
好一个迷人的安静的海洋。

我听见的这一切,是生命的音响,
这里面也含有我的呼吸,我的声音;
这一切,都是属于我的祖国,
为了明天,这一切都在快快地生长。

好一个醉人的童话般的夜景,
好一个迷人的安静的海洋。

           1956年9月28日于成都

林昭《普洛米修士受难的一日》

林昭(1932.12.16.—1968.4.29.),女,苏州人。1932年12月生于苏州,中学就读于苏州景海教会学校,北京大学学生,1958年沦为右派份子留校查看。1968年被枪决。1980年,上海法院宣告林昭无罪,结论为“这是一次冤杀无辜”。

(一)  
    
阿波罗的金车渐渐驶近,  
天边升起了嫣红的黎明,  
高加索的峰岭迎着朝曦,  
悬崖上,普洛米修士已经苏醒。  
    
随着太阳的第一道光线,  
地平线上疾射出两点流星:  
——来了,那宙斯的惩罚使者,  
她们哪天都不误时辰。  
    
……娇丽的早晨,你几时才能  
对我成为自由光明的象征……  
钉住的镣链像冰冷的巨蛇,  
捆得他浑身麻木而疼痛。  
    
呼一声拍起翅膀,他身旁  
落下了两团狰狞的乌云,  
铜爪猛扎进他的肋骨,  
他沉默着,把牙齿咬紧。  
    
她们急一咀慢一咀啄着,  
凝结的创口又鲜血淋淋,  
胸膛上裂成了锯形的长孔  
袒露出一颗焰腾腾的心。  
    
兀鹰们停了停,像是在休息,  
尽管这种虐杀并不很疲困,  
——有的是时间,做什么着急  
他没有任何抵抗的可能。  
    
啊,这难忍的绝望的等待,  
他真想喊:“快些,不要磨人”  
但他终于只谋守着静默,  
谁还能指望鹰犬有人性?  
戏弄牺牲者对牺牲者是残酷,  
对戏弄者却是游戏,刺激而高兴  
    
一下,啄着了他活生生的心,  
他痉挛起来,觉得胸膛里  
敲进了一根烧红的长钉;  
一下,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兀鹰们贪婪地啄咬又吞吃,  
新鲜的热血使它们酩酊。  
    
赤血塗红了鹰隼的利喙,  
它们争夺着,撕咬那颗心,  
它已经成为一团变形的血肉,  
只还微微跃动着,颤抖着生命。  
    
痛楚灼烧着他每一根神经,  
他喘息着,冷汗如水般漓淋,  
那儿有空气啊,他吸入的每一口,  
都只是千万只纤细的银针。  
    
佝曲的鹰爪插透了手臂,  
紧叩的牙齿咬穿了嘴唇,  
但受难者像岩石般静默,  
听不到一声叹息或呻吟。  
    
镣铐的边缘割碎了皮肉,  
岩石的锋棱磨烂了骨筋,  
大地上形成了锈色的?底,  
勾下了受难者巍然的身影。  
    
对这苍穹他抬起双眼,  
天,你要作这些暴行的见证,  
可是他看到了什么,……在那里  
云空中显现着宙斯的笑影。  
    
让他笑吧,如果他再找不到  
更好的办法来对我泄恨,  
如果他除此以外就再不能够  
表现他君临万方的赫赫威灵;  
如果他必需以鹰隼的牙爪,  
向囚徒证明胜利者的光荣;  
那么笑吧,握着雷霆的大神,  
宙斯,我对你有些怜悯;  
    
啄吧,受命来惩治我的兀鹰,  
任你们蹂躏这片洁白的心胸,  
牺牲者的血肉每天都现成,  
吃饱了,把毛羽滋养得更光润。  
    
普洛米修士微微地一笑,  
宙斯居然也显示了困窘。  
    
“问话且慢说,普洛米修士,  
接受不接受,你赶快决定。”  
“我不能。”普洛米修士答道,  
平静地直视宙斯的眼睛。  
    
“火本来只应该属于人类,  
怎能够把它永藏在天庭?  
哪怕是没有我偷下火种,  
人们自己也找得到光明。  
    
“人有了屋子怎会再钻洞?  
鸟进了森林怎会再投笼?  
有了火就会有火种留下,  
飓风刮不灭,洪水淹不尽。  
    
“火将要把人类引向解放,  
我劝你再不必白白劳神,  
无论怎么样,无论那一个  
想消灭人间的火已经不成。  
    
“神族这样的统治那能持久,  
你难道听不见这遍野怨声?  
贱民的血泪会把众神淹死,  
奥林匹斯宫殿将化作灰尘!  
    
“何必问未来暴动谁是首领  
要伸张正义的都是你敌人  
你自己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说不定杀你的就是你至亲。”  
    
“住口!停止你恶毒的诅咒,”  
宙斯两眼冒火脸色变青,  
他扬起雷电槌劈空一击,  
平地上霹雳起山摇地震。  
    
“警告你,我不会轻易饶恕,  
切莫要太信任我的宽仁!”  
    
“谁会把你和宽仁联到一起,  
那简直辱没了宙斯的英名。”  
    
“用不着再跟我说长道短,  
一句话:你到底答不答应?”  
    
“重要的并不是我的意愿,  
我无法改变事情的进程。”  
    
“你就这么肯定我们要失败,  
哼,瞧着吧,神族将万世永存。”  
    
“何必还重复陈旧的神话,  
问问你自己可把它当真。”  
    
“谁道我胜不过贱民叛徒?  
谁敢造反我就把它荡平!”  
    
“我知道在这方面你最英武,  
但走多了夜路准碰上冤魂。”  
   
“你只能用诅咒来安慰自己,”  
“这不是诅咒,而是未来的显影。”  
    
“未来怎样已经与你无涉,  
你还是光想法救救自身。”  
    
“你可以把我磨碎,只要你高兴,  
但丝毫救不了你们的危运。”  
    
“你的头脑是不是花岗岩石?”  
“不,是真理保守了它的坚贞。”  
    
“这么说你要与我为敌到底。”  
“被你认作敌人我感到光荣。”  
    
“我叫你到地狱里去见鬼!”  
宙斯怒火万丈吼了一声,  
雷电槌对准普洛米修士打击,  
只听得轰隆隆像地裂天崩。  
    
半边山峰向深谷里倒下,  
满空中飞沙走石伴着雷鸣,  
电光像妖蛇在黑云中乱闪,  
真好比世界末日地狱现形。  
    
宙斯挥动着手中的梭子,  
狞笑着腾身飞上了层云,  
“谁说我惩治不了你?等着!  
不叫你死,剥皮抽你的筋!”  
    
对于被锁链捆绑的勇士,  
对于失去抵抗能力的囚人,  
对于一切不幸被俘的仇敌,  
你们的英武确实无可比伦。  
    
是听清了受难者无言的心声,  
还是辛辣的味觉使它们眩晕  
它们激怒了,猛一下四爪齐伸,  
那颗伤残的心便被扯作两份。  
    
普洛米修士昏晕了,他好像  
忽然向暗黑的深渊下沉,  
胸膛里有一团地狱的烙铁,  
烧烤着,使他的呼吸因而停顿。  
    
(二)  
    
高加索山岭清凉的微风,  
亲吻着囚徒焦裂的嘴唇,  
花岗岩也在颤动而叹息,  
它想把普洛米修士摇醒。  
    
山林女神们悄然地飞落,  
像朵朵轻盈美丽的彩云,  
用她们柔软湿润的长发,  
揩拭受难者胸前的血腥。  
    
她们的眼眶里满含泪水,  
她们的声音像山泉低吟——  
醒来,醒来啊,可敬的囚人,  
生命在呼唤着,你要回应。  
    
鹰隼啄食了你的心肺,  
铁链捆束着你的肉身,  
但你的灵魂比风更自由,  
你的意志比岩石更坚韧。  
    
忽然间正北方响起雷声,  
太阳隐、乌云翻、惨雾雰雰,  
女神们惊叫了一声“宙斯!”  
仓惶地四散隐没了身形。  
    
来了,轻车简从的宙斯,  
两肩上栖息着那对兀鹰,  
他在普洛米修士头边降落,  
俯下身察看囚徒的创痕。  

看着那纹丝无损的锁链,  
看着那血锈班班的岩层,  
唇边泛起一个满意的微笑,  
他嘲弄地问道:“怎么样,嗯?”  
    
……囚徒从容地看了他一眼  
目光是那么锋利和坚定,  
宙斯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觉得在他面前无处存身。  
    
尽管他全身被钉在岩上,  
能动弹的只有嘴巴眼睛;  
尽管他躺在这穷山僻野,  
远离开人群,无助而孤零。  
    
但这些都安慰不了宙斯,  
对着他只觉得刺促不宁,  
——他到底保有着什么力量,  
竟足以威胁神族的生存!  
    
“怎么样?”他又重复了一句,  
口气已变得亲切而和温,  
山顶上是不是嫌冷了一些?  
不过这空气倒真叫清新。  
    
“可恨是这两头?毛孽畜,  
闻到点血就说啥都不听,  
我早已叫它们适当照顾,  
不知道它们有没有遵行。  
    
“有什么要求你不妨提出,  
能够办到的我总可答应……”  
普洛米修士静静地回答:  
“多谢你无微不至的关心。”  
    
“有什么要求:囚犯——就是囚犯  
锁链和兀鹰都无非本份。  
只望你收起些伪善,行么?  
那对我真胜似任何酷刑。”  
    
宙斯装作像不曾听清,  
“阿?——我看你有些情绪低沉,。  
那又何必呢?回头处是岸,  
不怕有多大罪悔过就成。  
    
“你不想再回到奥林比斯,  
在天上享受那安富尊荣?  
你不想重新进入神族家,  
和我们同优游欢乐升平?”  
    
“可以答复你,宙斯,我不想,  
我厌恶你们的歌舞升平,  
今天我遭受着囚禁迫害,  
但我不认为自己是罪人。”  
    
“好吧。那你总还希望自由,  
总也想解除惩罚和监禁,  
难道你不响往像常时日,  
随心意飞天过海追风驾云。  
    
“长话短说罢,你到底要怎么?  
是的!我酷爱自由胜似生命。  
可假如它索取某种代价,  
我宁肯接受永远的监禁。”  
    
“不过是这样,普洛米修士,  
我们不愿人间留半点火星,  
火只该供天神焚香燔食,  
那能够给贱民取暖照明!  
    
“当初是你从天上偷下火种,  
现在也由你去消灭干净,  
为了奥林比斯神族的利益,  
你应当负起这严重的责任。  
    
“还有由于你那前知的能力,  
(宙斯矜持地咳嗽了一声),  
据说你预知神族的毁灭,  
知道谁将是暴乱的首领。“  
    
“我们不相信会有这种事,  
要推翻神族—— 梦也作不成,  
我们将统治宇宙万年,  
永保着至高无上的权能。  
    
“但也许真有那样的狂徒,  
竟想叫太阳从西边上升——  
如果你确有所知就该实说,  
让我们早下手惩治叛臣。  
    
“普洛米修士,你怎不想想,  
你属于神族,并不是凡人。  
大河干池塘里也要见底,  
树倒了枝和叶怎能生存!”  
    
“那么你已经感到了不稳,  
是吗?宙斯,这个真是新闻。”  
然而他还总还是不大痛快,  
甚至不感到复仇的欢欣——  
……一种阴冷的绝望、恐惧,  
深深地盘踞在他的心胸……  
    
(三)  
    
紫色的黄昏向山后沉落,  
灰暗的暮霭一点点加深,  
残损的山峰却依然屹立,  
夜空衬出它深黑的剪影。  
    
普洛米修士悠悠地醒转,  
头颅里一阵阵嗡嗡乱鸣,  
砂石埋没了他半个身子,  
血污糊住了他一双眼睛。  
    
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鼻孔里扑入浓厚的血腥,  
他伸出浮肿而木浊的舌头,  
舔着自己的血来润湿嘴唇。  
    
他用力撑开粘连的眼皮,  
看见了几点稀少的?星,  
下弦月淡淡地挂在天际,  
夜风送来了果树的清芬。  
    
啊,夜,你是多么宁静,  
大地啊,你睡得多么深沉。  
越过广袤的空间,我看见,  
五谷的田野,繁花和森林,  
江湖水滟滟似银,大地母亲,  
你好像披着幅奇丽的绣锦。

从远古到如今,你每时每日  
滋养哺育着亿万的生灵。  
多少人辛勤地开阔与垦植,  
大地,你一天天焕发着青春。  
可是为什么,你年年血泪,  
只是给众神贡献出祭品!  

我喝过流在你身上的水,  
清澈的水是那么苦涩而酸辛,  
你胸中迸发出沉重的叹息,  
你憔悴,还有你的子孙。  
    
什么时候,大地,你才能新生,  
能够理解被榨取的命运,  
啊!万能的人类永恒的母亲  
我胸中澎湃着?你的爱情,  
我知道,一旦你开始觉醒和翻腾,  
巍峨的奥林比斯将冰消雪崩——  
    
远远地,在沉睡的大地上,  
暗黑中出现了一线光明,  
“火”,普洛米修士微笑地想着,  
痛楚、饥渴霎时都忘个干净。  
    
那一点化成三点、七点、无数,  
像大群飞萤在原野上落定,  
但它们是那么皎红而灼热,  
使星月都黯然失去了晶莹。  
    
这么多了……好快,连我都难相信,  
它们就来自我那粒小小的火星,  
半粒火点燃了千百万亿处,  
光明,你的生命力有多么旺盛,  
燃烧吧“火”,?在囚禁中。  
    
我祝愿你——  
燃烧在正直的出生的火温里,  
让他们凭你诵读真理的教训,  
把血写的诗篇一代代留下,  
为历史悲剧作无情的见证。  
燃烧在正义的战士的火炬上,  
指引他们英勇地战斗行军,  
把火种遍撒到万方万处,  
直到最后一仗都凯旋得胜,  
燃烧,火啊,燃烧在这  
漫漫的长夜,  
冲破这黑暗的如死的宁静,  
向人们预告那灿烂的黎明,  
而当真正的黎明终于来到,  
人类在自由的晨光中欢腾,  
火啊,你要燃烧在每一具  
炉灶里,  
叫寒冷、饥饿永离开人们,  
让孩子拍起手在炉前跳舞,  
老年人围着火笑语殷殷。  
    
凝望那大野上满地灯火,  
臆想着未来光辉的前景,  
就像正遨游在浩渺的太空,  
他觉得精神昂扬而振奋。  
    
今晚有多少人在灯下奋笔,  
记载人民的苦难和觉醒,  
多少人正对灯拔剑起舞,  
火光映红了多少颗急跳的心!  
    
人啊!我喜欢呼唤你响亮的  
高贵的名字,大地的子民,  
作为一个弟兄,我深情地  
呼唤:人啊,我多么爱你们!  
你们是渺小的,但是又伟大;  
你们是朴拙的,但是又聪明;  
你们是善良的,但是当生活  
已经不能忍受,你们将奋起斗争!  
起来啊!抛弃那些圣书神语,  
砸烂所有的偶像和香灯,  
把它们踩在脚下,向奥林比斯  
索还作一个自由人的命运!  
    
还能忍受吗?这些黑暗的  
可耻的年代,结束它们,  
不惧怕雅典娜的战甲  
不迷信阿波罗的威灵,  
更不听宙斯的教训或恫吓,  
他们一个都不会留存。  

人啊,众神将要毁灭而你们  
大地的主人,却将骄傲地永生,  
那一天,当奥林比斯在你们  
的千丈怒火中崩倒,我身上的  
锁链也将同时消失,像日光下的寒冰。  

那时候,人啊,我将欢欣地起立,  
我将以自己受难的创痕,  
向你们证明我兄弟的感情:  
我和你们一起,为着那,  
奥林比斯的覆灭而凯歌欢庆……  

在澎湃如潮的灼热的激情里,  
普洛米修士翘望着黎明,  
他彻夜在粗砺的岩石上辗转。


流沙河《就是那只蟋蟀》

流沙河,原名余勋坦,四川金堂人,当代诗人,1931年11月11日生在成都。《星星》诗刊编辑。著有诗集《告别火星》《流沙河诗集》。

台湾Y先生说:“在海外,夜间听到蟋蟀叫,就会以为那是四川乡下听到的那一只。”

就是那一只蟋蟀
钢翅响拍着金风
一跳跳过了海峡
从台北上空悄悄降落
落在你的院子里
夜夜唱歌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豳风·七月》里唱过
在《唐风·蟋蟀》里唱过
在《古诗十九首》里唱过
在花木兰的织机旁唱过
在姜夔的词里唱过
劳人听过
思妇听过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深山的驿道边唱过
在长城的烽台上唱过
在旅馆的天井中唱过
在战场的野草间唱过
孤客听过
伤兵听过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你的记忆里唱歌
在我的记忆里唱歌
唱童年的惊喜
唱中年的寂寞
想起雕竹做笼
想起呼灯篱落
想起月饼
想起桂花
想起满腹珍珠的石榴果
想起故园飞黄叶
想起野塘剩残荷
想起雁南飞
想起田间一堆堆的草垛
想起妈妈唤我们回去加衣裳
想起岁月偷偷流去许多许多
就是那一只蟋蟀
在海峡那边唱歌
在海峡这边唱歌
在台北的一条巷子里唱歌
在四川的一个乡村里唱歌
在每个中国人脚迹所到之处
处处唱歌
比最单调的乐曲更单调
比最谐和的音响更谐和
凝成水
是露珠
燃成光
是萤火
变成鸟
是鹧鸪
啼叫在乡愁者的心窝
就是那只蟋蟀
在你的窗外唱歌
你在倾听
你在想念
我在倾听
我在吟哦
你该猜到我在吟些什么
我会猜到你在想些什么
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心态
中国人有中国人的耳朵

牛汉《鹰的诞生》(组诗)

牛汉,现当代著名诗人、文学家和作家。山西省定襄县人,蒙古族。1923 年10月出生在一个有文化传统的农民家庭。1940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主要写诗。曾任《新文学史料》主编、《中国》执行副主编。

《鹰的诞生》

啊,谁见过,
鹰怎样诞生?

在高山峡谷,
鹰的窠,
筑在最险峻的悬崖峭壁,
它深深地隐藏在云雾里。
仰望着鹰窠,
象瞅着夜天上渺茫的星星。
虎豹望着它叹息,
毒蛇休想爬上去,
猎人的枪火也射不了那么高!
江南的平原和丘陵地带,
鹰的家筑在最高的大树上
(哪棵最高就筑在哪棵上)
树尖刺破天,
风暴刮不弯。

鹰的窠,
简简单单,十分粗陋,
没有羽绒或茅草,
没有树叶和细泥,
全是些污黑污黑的枯树枝
还夹杂了许多荆棘芒刺。
它不挡风,不遮雨,
没一点儿温暖和安适!

鹰的蛋,
颜色蓝得象晴空,
上面飘浮着星云般的花纹
它们在鹰窠里闪闪发光。
鹰的蛋,
是在暴风雨里催化的,
隆隆的炸雷
唤醒蛋壳里沉睡的胚胎,
满天闪电
给了雏鹰明锐的眼瞳。
飓风十次百次地
激励它们长出坚硬的翅膀,
炎炎的阳光
铸炼成它们一颗颗暴烈的心。

啊,有谁看见过,
雏鹰在旷野上学步?
又有谁看见过,
雏鹰在屋檐下面歇翅?
雏鹰不是在平地和草丛里行走的禽类
它们的翅羽还很短小的时候,
就扇动着,鸣叫着
钻进高空密云里学飞。

风暴来临的时刻,
让我们打开门窗,
向茫茫天地之间谛听,
在雷鸣电闪的交响乐中,
可以听见雏鹰激越而悠长的歌声。

鹰群在云层上面飞翔,
当人间沉在昏黑之中,
它们那黑亮的翅膀上,
镀着金色的阳光。
啊,鹰就是这样诞生的。

《华南虎》

在桂林
小小的动物园里
我见到一只老虎。

我挤在叽叽喳喳的人群中,
隔着两道铁栅栏
向笼里的老虎
张望了许久许久,
但一直没有瞧见
老虎斑斓的面孔
和火焰似的眼睛。

笼里的老虎
背对胆怯而绝望的观众,
安详地卧在一个角落,
有人用石块砸它
有人向它厉声呵斥
有人还苦苦劝诱
它都一概不理!

又长又粗的尾巴
悠悠地在拂动,
哦,老虎,笼中的老虎,
你是梦见了苍苍莽莽的山林吗?
是屈辱的心灵在抽搐吗?
还是想用尾巴鞭打那些可怜而可笑的观众?

你的健壮的腿
直挺挺地向四方伸开,
我看见你的每个趾爪
全都是破碎的,
凝结着浓浓的鲜血!
你的趾爪
是被人捆绑着
活活地铰掉的吗?
还是由于悲愤
你用同样破碎的牙齿
(听说你的牙齿是被钢锯锯掉的)
把它们和着热血咬掉……

我看见铁笼里
灰灰的水泥墙壁上
有一道一道的血淋淋的沟壑
像闪电那般耀眼刺目!

我终于明白……
我羞愧地离开了动物园,
恍惚之中听见一声
石破天惊的咆哮,
有一个不羁的灵魂
掠过我的头顶
腾空而去,
我看见了火焰似的斑纹
和火焰似的眼睛,
还有巨大而破碎的滴血的趾爪!

           1973年6月

《汗血马》

跑过一千里戈壁才有河流
跑过一千里荒漠才有草原
无风的七月八月天
戈壁是火的领地
只有飞奔
四脚腾空的飞奔
胸前才感觉有风
才能穿过几百里闷热的浮尘

汗水全被焦渴的尘砂舐光
汗水结晶成马的白色的斑纹
汗水流尽了
胆汁流尽了
向空旷冲刺的目光
宽阔的抽搐的胸肌
沉默地向自己生命的
从肩脚和臀股
沁出一粒一粒的血球

世界上
只有汗血马
血管与汗腺相通
肩脚上并没有翅翼
四蹄也不会生风
汗血马不知道人间美妙的神话

它只向前飞奔
浑身蒸腾出彤云似的血气
为了翻越雪封的大坂
和凝冻的云天
生命不停地自燃
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用筋骨还能飞奔一千里

汗血马
扑倒在生命的顶点
焚化成了一朵
雪白的花

蔡其矫《在西藏》

蔡其矫,1918年12月12日生,福建省晋江市紫帽镇园坂村人。1941年开始发表诗作, 1956年至1957年间发表了许多诗作,分别收集在《回声集》、《回声续集》(均于1956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涛声集》(1957年,上海新文艺出版社出版)三个诗集里。



洪荒的冰风在蓝天的回旋中怒吼
一切既清晰又朦胧
旷野和陋屋,展露与深藏
雪白与枯黄
大块色彩下蕴含沸腾的热情
熔岩般喷发
如焚的白昼,如炽的炎云
一切高远,一切柔静
生命的悲壮苍凉
因孤寂而变得沉重
命运进入新的夤缘
意识冲出肉体的束缚
飘向非现实的时空
也许这是一度有过的天堂
无边浩瀚的美丽使我迷惘



再也没有什么广袤大地
能有这种想象的自由浩淼
漠漠雪野,山在云下飞转
如梦的轻烟飘过不为人知的荒原
寺庙的金色高墙
印满牦牛足迹的杂花草场
以豪华的寂寞
粗犷的寂寞
向苍穹论证大地的悲伤
灵魂孤独
不可抑制地进入渺茫
苍凉的空旷溶汇我心底
有如命运那样不可抵抗



把意绪投寄无言的寂静
大自然的情人
获得从来没有的满足
心灵进入另一个彻底裸露的自我王国
生活在大地边缘
五彩缤纷的混沌在扩大,飞升,飘逸
诉说人世的无限压抑
自由只能沿着已有的道路
荒漠不可接近
一切旅途都在梦中
那条走过来的漫长道路
只有如雪的沉默到处富余
似乎永世洪荒的独语
已渗入了我的灵魂
成为生活的真正信号



无数的高峰撑起梦境
瀚海一亿金星中窥见女神
风餐露宿的道路
一尺尺侵入冥色
峰顶积雪是发光的忧思
高悬在命运的上空
通过使人憔悴的风尘
无人迹的空旷萌动渴望
大地的哀歌只有象征女性
已从内心苏醒
用最强烈的色彩包容万物
献给无人知晓的寂静
我永远不是单身

          1987

昌耀《划呀,划呀,父亲们!》

昌耀(1936年6月27日—2000年3月23),原名王昌耀。中国伟大的民族诗人。籍贯湖南桃源。其代表作有《划呀,划呀,父亲们!》、《慈航》、《意绪》、《哈拉木图》等。昌耀于2000年3月患癌症后在医院跳楼自杀,绝笔作为《一十一枝红玫瑰》其出版的诗集有《昌耀抒情诗集》(1986)、《命运之书》(1994)、《一个挑战的旅行者步行在上帝的沙盘》(1996)、《昌耀的诗》(1998)等。2000年诗人过世后有《昌耀诗歌总集》行世。

《划呀,划呀,父亲们!》
——献给新时期的船夫

自从听懂波涛的律动以来,
我们的触角,就是如此确凿地
感受着大海的挑逗:

——划呀,划呀,
父亲们!
  
我们发祥于大海。
我们的胚胎史,
也只是我们的胚胎史--
展示了从鱼虫到真人的演化序列。
脱尽了鳍翅。
可是,我们仍在韧性地划呀。
可是,我们仍在拼力地划呀,
我们是一群男子。是一群女子。
是为一群女子依恋的
一群男子。
我们摇起棹橹,就这么划,就这么划。
在天幕的金色的晨昏,
众多仰合的背影
有庆功宴上骄军的醉态。
我不至于酩酊。
  
最动情的呐喊
莫不是我们沿椭圆的海平面
一声向前冲刺的
嗥叫?
  
我们都是哭着降临到这个多彩的寰宇。
后天的笑,才是一瞥投报给母亲的慰安。
——我们是哭着笑着
从大海划向内河,划向洲陆......
从洲陆划向大海,划向穹隆......
拜渴了长城的雉堞。
见识了泉州湾里沉溺的十二桅古帆船。
狎弄过春秋末代的编钟。
我们将钦定的史册连根儿翻个。
从所有的器物我听见逝去的流水。
我听见流水之上抗逆的脚步。
  
——划呀,父亲们,
划呀!
  
还来得及赶路。
太阳还不见老,正当中午。
我们会有自己的里程碑。
我们应有自己的里程碑。
可那旋涡,
那狰狞的弧圈,
向来不放松对我们的跟踪,
只轻轻一扫
就永远地卷去了我们父兄,
把幸存者的脊椎
扭曲。
  
大海,我应诅咒你的暴虐。
但去掉了暴虐的大海不是
大海。失去了大海的船夫
也不是
船夫。
  
于是,我们仍然开心地燃起爝火。
我们仍然要怀着情欲剪裁婴儿衣。
我们昂奋地划呀......哈哈......划呀
......哈哈......划呀......
是从冰川期划过了洪水期。
是从赤道风划过了火山灰。
划过了泥石流。划过了
原始公社的残骸,和
生物遗体的沉积层......
我们原是从荒蛮的纪元划来,
我们造就了一个大禹,
他已是水边的神。
而那个烈女
变作了填海的精卫鸟。
预言家已经不少。
总会有橄榄枝的土地。
总会冲必然的王国。
但我们生命个体都尚有阳寿短促,
难得两次见到哈雷彗星。
当又一个旷古后的未来
我们不再认识自己变形了的子孙。
  
可是,我们仍在韧性地划过呀。
在这日趋缩小的星球,
不会有另一条坦途,
不会有另一种选择。
除子五条巨大的舳舻,
我只看到渴求那一海岸的船夫。
  
只有啼呼海岸的呐喊
沿着椭圆的海平面
组合成一支
不懈的
嗥叫
  
大海,你决不会感动。
而我们的桨叶也决不会喑哑。
我们的婆母还是要腌制过冬的咸菜。
我们的姑娘还是要烫一个流行的发式。
我们的胎儿还是从血光里
临盆。
  
......今夕何夕?
会有那么多临盆的孩子?
我最不忍闻孩子的啼哭了。
但我们的桨叶绝对地忠实。
就这么划着。就这么划着。
就这么回答大海的挑逗:
  
——划呀,父亲们!
父亲们!
父亲们!
  
我们不至于酩酊。
我们负荷着孩子的哭声赶路。
在大海尽头
会有我们的
笑。

1981.10.6-29

绿原《重读圣经》(二首)

绿原(1922— 2009),原名刘仁甫。又名刘半九。著名作家、诗人、翻译家、编辑家。湖北黄陂人。出版的诗集有《又是一个起点》(1948)、《集合》(1951)、《人之诗》(1983)、《我们走向海》(1990)、《绿原自选诗》(1998)。

重读《圣经》
——“牛棚”诗抄第n篇

儿时我认识一位基督徒,
他送给我一本小小的“福音”,
劝我用刚认识的生字读它:
读着读着,可以望见天堂的门。

青年时期又认识一位诗人,
他案头摆着一本厚厚的《圣经》,
说是里面没有一点科学道理,
但不乏文学艺术最好的味精。

我一生不相信任何宗教,
也不擅长有滋味的诗人。
惭愧从没认真读过一遍,
尽管赶时髦,手头也有它一本。

不幸“贯索犯文昌”:又一次沉沦,
沉沦,沉沦到了人生的底层。
所有书稿一古脑儿被查抄,
单漏下那本异端的《圣经》。

常常是夜深人静,倍感凄清,
辗转反侧,好梦难成,
于是披衣下床,摊开禁书,
点起了公园初年的一盏油灯。

不是对譬喻和词藻有所偏好,
也不是要把命运的奥秘探寻,
纯粹是为了派遣愁绪:一下子
忘乎所以,仿佛变成了但丁。

里面见不到什么灵光和奇迹,
只见蠕动着一个个的活人。
论世道,和我们的今天几乎相仿,
论人品(唉)未必不及今天的我们。

我敬重为人民立法的摩西,
我更钦佩推倒神殿的沙逊:
一个引领受难的同胞出了埃及,
一个赤手空拳,与敌人同归于尽。

但不懂为什么丹尼尔竟能
单凭信仰在狮穴中走出走进;
还有那彩衣斑斓的约瑟夫
被兄弟出卖后又交上了好运。

大卫血战到底,仍然充满人性:
《诗篇》的作者不愧是人中之鹰;
所罗门毕竟比常人聪明,
可惜到头来难免老年痴呆症。

但我更爱赤脚的拿撒勒人:
他忧郁,他悲伤,他有颗赤子之心:
他抚慰,他援助一切流泪者,
他宽恕、他拯救一切痛苦的灵魂。

他明明是个可爱的傻角,
幻想移民天国,好让人人平等。
他却从来只以“人之子”自居,
是后人把他捧上了半边天。

可谁记得那个千古的哑谜,
他临刑前一句低沉的呻吟:
“我的主啊,你为什么抛弃了我?
为什么对我的祈祷充耳不闻?”

我还像马丽娅·玛格达莲致敬:
她误落风尘,心比钻石更坚贞,
她用眼泪为耶稣洗过脚,
她恨不能代替恩人去受刑。

我当然佩服罗马总督彼拉多:
尽管他嘲笑“真理几文钱一斤?”
尽管他不得已才处决了耶稣,
她却敢于宣布“他是无罪的人!”

我甚至同情那倒霉的犹大:
须知他向长老退还了三十两血银,
最后还勇于悄悄自缢以谢天下,
只因他愧对十字架的巨大阴影……

读着读着,我再也读不下去,
再读便会进一步堕入迷津……
且看淡月疏星,且听鸡鸣荒村,
我不禁浮想联翩,惘然期待着黎明……

今天,耶稣不只钉一回十字架,
今天,彼拉多决不会为耶稣讲情,
今天,马丽娅·马格达莲注定永远蒙羞,
今天,犹大决不会想到自尽。

这时“牛棚”万籁俱寂,
四周起伏着难友们的鼾声。
桌上是写不完的检查和交待,
明天是搞不完的批判和斗争……

“到了这里一切希望都要放弃。”
无论如何,人贵有一点精神。
我始终信奉无神论:
对我开恩的上帝——只能是人民。

1970

《人淡如菊》

1

当我年轻的时候
在生活的海洋中,偶尔抬头
遥望六十岁,像遥望
一个远在异国的港口
——望得见吗?它在
哪里?咳,慢说那个
港口望不见,连明天也
远在天地。明天的太阳
又亮又暖,可惜现在
照不到我们,我们必须
等待它,甚至没有时间
来等待。我们只看得见
今天,我们只有
今天。我们只能为
今天而发愁而喘息
而存在而狂欢——
今天就在眼前,我们必须
先对付它,那么,让我们
先到八塘去——
唱着歌,一支灵魂之鸟的歌
先到八塘去!
你说那里有——
可别骗我,是不是真有
一顿丰盛的晚餐?

2

紧紧抓住了今天
我们不过是诗人:
诗人不过是昆虫,二者
最懂实用主义。
昆虫有千种万类
诗人的种类还要
多得多:让我们两个
且做两个
除了自己别无同类的
会写诗的昆虫吧,

靠露水
活着,否则
吃自己的尾巴
活着,再不济
吃诗活着——
我们边写边吃
一首首像一颗颗
从天上掉下来的诗
一首首像一粒粒
比冰凌更甜的诗
一首首像一枚枚
五颜六色如毒菌
好看不好吃的诗

于是我们饥饿
我们恐怖
并在饥饿与恐怖的
交迫中玩着
诗人的游戏:
要从
火坑里栽出
一盆水仙来!

3

刚学过三次
拿大顶,就变成
一个荒诞派;
刚听过两回
十面埋伏
就自以为懂得
人生的险恶和
拼搏的悲壮;
就急于去
实现幽默命运
用以诱人又
不许人有的
梦想——
可笑我更幼稚到
骄傲生活如
风景:第一,
走在阳光的踪迹里;第二,
大声讲话;第三,
写着诗……
想不到转眼风景
一块块破裂
如彩色的玻璃
一股股凉下来
如热的血
一串串醒来远不是早晨
如噩梦……

4

难怪昨夜
落星如雨
荆棘在燃烧
呼啸的火光照出
人心一颗颗蹲着,如一座座
饰彩的地狱
天真的歌手昏厥
于温柔的冰窟
迷途的候鸟退飞而
撞死在透明的岩壁上
冤魂在沸水中
如鸡蛋在哭泣……
我不得不和你
分手,从咫尺一步走到
天涯,天涯就是
天之涯,我才知道
什么叫做
别离;两颗曾经
以Y字形光痕邂逅
于太空的陨石而今
呈V字形流散
然后是黑暗——
我如一个盲人
凝视空洞而坚实的黑暗

达二十年……

5

……你终于从黑暗中
浮现出来,如几亿光年以远
越远越暗越恒久的
一颗重新被发现的彗星
恍如隔世又
风采依然
还是那样凝重
那样潇洒,那样富于
令人燃烧的大笑
从你身上找不到
一粒昨日的尘埃
然而,情更真
诗更纯,文则
脱尽铅华,素净如
白云,透明如
秋水,严谨如
落日下的孤城——
你为自己设计一个城徽:
悬崖边的一株树,一株俯览
深渊万丈,又仰望
霜天万里,经雷殛而
未倒的神木,你就是……
咦,剑风又起,是你的
剑?你又找到从你(手边)
飞走多年的剑?
——握着剑
站在悬崖边
作为百年痛苦的征服者
你不就是那株
令人惊诧
令人成熟
令人充满活力的
神木么,上面正刻着
芝麻 的秘诀好为
命运之门 ?

6

经历了狂风暴雨,惊涛骇浪
而今我到达了,有时回头
遥望年轻的时候,像遥望
迷失在烟雾中的故乡
唉,真不信一生如此短暂
既然一天如彼漫长
你浑然依旧
除了几处泄密的创伤
故乡就在你心里
又何须回头遥望

可记得
在八塘路上
我们一无所有
除了那颗青色的心
我们还不满足
总想用最简便的手法
把自己打扮得
与众不同
才到处拾
荒——

而今依然
一无所有
除了还是那颗
虽然已经苍老的心
我们却够了够了
只因我们学会
抛弃,抛弃
一张张废纸
一枚枚伪币
一件件不合身的春装
连同越写越晦涩的诗
和当年穷得白手做不出一个
还得靠人施舍的
梦……
抛弃!
抛弃就是遗忘:
只有遗忘才回得了
故乡

7

于是你又大笑起来
又把我燃烧成
一支跟着你大笑的火把

你说:没有诗
你会匮乏
没有梦
你会孤独
何况怎么少得了
本来属于你而
你竟想抛弃的
这两项天赋

我说:不
我不怕匮乏
我不怕孤独
——只要
八塘路上的
灵魂之鸟和
它的歌还在,只要
故乡还在,只要
故乡还在我心里
亲爱的朋友
即使我一贫如洗
我仍觉富垺王侯

8

一天如彼漫长
一生如此短暂
故乡在哪里?
故乡在你的心里

原来不过是
两条清浅的小溪
从荒凉的山脊流出
在细窄的流程里
快乐地流着,流着又
唱着,唱着
远大的海和它
壮美的波——
不料前面是陡坡
陡坡变成绝壁
绝壁下面是深谷
于是歌声跌得粉碎
飞溅到半空
化为被透析的泪雾
又徐徐坠落而汇成
一片缄默的深邃的湖

我们终于重逢
不是在大海而是
在湖边,我们终于发现
宁静,那一阵战栗之后的
宁静,像沸腾自昼之余的
斜阳一样清醒的
宁静,最深幽也最昂贵的
宁静——正是它才使
惨淡的回忆生光,才使
漫漶的苦难移情,才使
人乐于抛弃,善于遗忘而
变得美丽,变得充足
我们不再唱
不再奔跑
不再寻找
不再讲昆虫的实用主义——
故乡就在我们的心里
我们流连忘返于湖边
湖水粼粼,隐约回响起
那支久已失落的
灵魂之鸟的歌
歌浓如酒而
人淡如菊

洛夫《与衡阳宾馆的蟋蟀对话》(三首)

洛夫(1928.5.11~ ),名莫运端、莫洛夫,湖南衡南县相市乡燕子山人。1946年转入岳云中学,开始新诗创作,以处女诗作《秋风》展露才情。11949年7月去台湾,后毕业于淡江大学英文系,1996年从台湾迁居加拿大温哥华。著作甚丰,著有《时间之伤》《灵河》《石室之死亡》《魔歌》《众荷喧哗》《因为风的缘故》《月光房子》《漂木》等诗集。

《与衡阳宾馆的蟋蟀对话》

醒来
不知身是客
偏偏游子夜尿多
梦,多半黑白交错而且
不时羼杂着
抽水马桶漏滴之
无主题奏鸣曲的配乐
窗外偶尔传来
从欧阳修残卷中逃出来的秋声
小雨说两句
梧桐跟着说两句
其余乱七八糟的想必是
邻室梦话之落叶缤纷了
而夜,已过半
躺在这前半生是故土后半生是
异乡的
衡阳宾馆
辗转反侧,猛然翻身
背上好像压着一枚口哨
只听到一阵唧唧的
呼痛
我趿鞋而起,四处寻觅
仿佛寻找一把
四十年前在此洒落的梦
从枕头到床底
从墙脚到门缝
从满城灯火
到鸡鸣三声
嘿!原来你老兄躲在这里
唧唧
别来无恙乎?
唧 唧 唧 唧
听你的叫声好像瘦了不少
唧唧?唧唧唧唧
什么?脱了数十层皮!
唧唧—唧唧唧?
我吗?只剩下最后一层
不敢再脱
唧唧
唧唧唧唧唧唧……
别难过,老乡
更大的悲哀
不在于这一身皮囊
而是一只烂桃子的问题
以及它腐败的过程
你可知道?
你我都住在一个烂透了核心
死后
永世不得发芽的果壳中
唧!唧—唧—唧—唧
唧唧?
你问我今后的行止?
终老何乡?
唧唧
这个问题问得我多么难堪啊,老乡
我曾是
一尾涸辙的鱼
一度变成化茧的蚕
于今又化作一只老蜘蛛
悬在一根残丝上
注定在风中摆荡一生
唧唧,唧唧,唧唧

《石室之死亡》(选十六首)

1

只偶然昂首向邻居的甬道,我便怔住
在清晨,那人以裸体去背叛死
任一条黑色交流咆哮横过他的脉管
我便怔住,我以目光扫过那座石壁
上面即凿成两道血槽
我的面容展开如一株树,树在火中成长
一切静止,唯眸子在眼睑后面移动
移向许多人都怕谈及的方向
而我确是那株被锯断的苦梨
在年轮上,你仍可听清楚风声、蝉声

2

凡是敲门的,铜杯仍应以昔日的炫耀
弟兄们俱将来到,俱将共饮我满额的急躁
他们的饥渴犹如室内一盆素花
当我微微后开双眼,便有金属声
丁当自壁间,坠落在客人们的餐盒上
其后就是一个下午的激辩,诸般不洁的显示
语言只是一堆未曾洗涤的衣裳
遂被伤害,他们如一群寻不到恒久居处的兽
设使树的侧影被阳光所劈开
其高度便予我以面临日暮时的冷肃



宛如树根之不依靠谁的旨意
而奋力托起满山的深沉
宛如野生草莓不讲究优生的婚媾
让子女们走过了沼泽
我乃在奴仆的苛责下完成了许多早晨
在岩石上种植葡萄的人啦,太阳俯首向你
当我的臂伸向内层,紧握跃动的根须
我就如此来意在你的血中溺死
为你果实的表皮,为你茎干的服饰
我卑微亦如死囚背上的号码



喜悦总像某一个人的名字
重量隐伏其间,在不可解知的边缘
谷物们在私婚的胎胚中制造危险
他们说:我那以舌头舐尝的姿态
足以使亚马逊河所有的红鱼如痴如魅
于是每种变化都可预测
都可找出一个名字被戏弄后的指痕
都有一些习俗如步声隐去
倘若你只想笑而笑得并不单纯
我便把所有的歌曲杀死,连喜悦在内

5

火柴以爆燃之姿拥抱住整个世界
焚城之前,一个暴徒在欢呼中诞生
雪季已至,向日葵扭转脖子寻太阳的回声
我再度看到,长廊的阴暗从门缝闪进
去追杀那盆炉火
光在中央,编幅将路灯吃了一层又一层
我们确为那间白白空下的房子伤透了心
某些衣裳发亮,某些脸在里面腐烂
那么多咳嗽,那么多枯干的手掌
握不住一点暖意

6

如果骇怕我的清醒
请把窗子开向那些或将死去的城市
不必再在我的短眦里去翻拨那句话
它已亡故
作的眼睛即是葬地
有人试图在我额上吸取初霁的晴光
且又把我当作冰崖猛力敲碎
壁炉旁,我看着自己化为一瓢冷水
一面微笑
一面流进你的脊骨,你的血液……


11

棺材以虎虎的步子踢翻了满街灯火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威风
犹如被女子们折叠很多的绸质枕头
我去远方,为自己找寻葬地
埋下一件疑案
刚认识骨灰的价值,它便飞起
松鼠般地,往来于肌肤与灵魂之间
确知有一个死者在我内心
但我不懂得你的神,亦如我不懂得
荷花的升起是一种欲望,或某种禅

12

闪电从左颊穿入右颊
云层直劈而下,当回声四起
山色突然逼近,重重撞击久闭的眼瞳
我便闻到时间的腐味从唇际飘出
而雪的声音如此暴躁,犹之鳄鱼的肤色
我把头颅挤在一堆长长的姓氏中
墓石如此谦逊,以冷冷的手握我
且在它的室内开凿另一扇窗,我乃读到
橄榄枝上的愉悦,满园的洁白
死亡的声音如此温婉,犹之孔雀的前额

13

他们竟这样的选择墓冢,羞怯的灵魂
又重新蒙着脸回到那湫隘的子宫
而我乃从一块巨石中醒来,伸出一只掌
让人辨认,神迹原只是一堆腐败的骨头
遂有人试图释放我以米盖朗其罗的愤怒
我以清教徒的饥渴呼吸着好看的阳光
阳光写在冬日的脸上,蜀葵与紫苑影子的重叠上
我如一睁目而吠的兽,在舌尖与舌尖戏弄的街衢上
许多习俗被吞食,使不再如自发般生长
许多情欲隔离我们于昨夜与明夜之间

14

你是未醒的睡莲,避暑的比目鱼
你是踯躅于竖琴上一闲散的无名指
在两只素手的初识,在玫瑰与响尾蛇之间
在麦场被秋风遗弃的午后
你确信自己就是那一瓮不知悲哀的骨灰
囚于内室,再没有人与你在肉体上计较爱
死亡是破裂的花盆,不敲亦将粉碎
亦将在日落后看到血流在肌肤里站起来
为何你在焚尸之时读不出火光的颜色
为何你要十字架钉住修女们眼睛的流转

15

假如真有一颗麦子在磐石中哭泣
而且又为某一动作,或某一手势所捏碎
我便会有一次被人咀嚼的经验
我便会像冰山一样发出冷冷的叫喊
“哦!粮食,你们乃被丰实的仓廪所谋杀!”
夏日的焦虑仍在冬日的额际缓缓爬行
缓缓通过两壁间的目光、目光如葛藤
悬挂满室,当各种颜色默不作声地走近
当应该忘记的琐事竟不能忘记而郁郁终日
我就被称为没有意义而且疲倦的东西

30

如裸女般被路人雕塑着
我在推想,我的肉体如何在一只巨掌中成形
如何被安排一份善意,使显出嘲弄后的笑容
首次出现于此一哑然的石室
我是多么不信任这一片燃烧后的宁静
饮于忘川,你可曾见到上流漂来的一朵未开之花
古人不再莅临,而空白依然是一种最动人的颜色
我们依然用歌声在你面前竖起一座山
只要无心舍弃那一句创造者的叮咛
你必将寻回那巍峨在飞翔之外

51

犹未认出那只手是谁,门便隐隐推开
我闪身跃入你的瞳,饮其中之黑
你是根,也是果,集千岁的坚实于一心
我们围成一个圆跳舞,并从中取火
就这样,我为你瞳中之黑所焚
你在眉际铺一条胳。通向清晨、
清晨为承接另一颗星的下坠而醒来
欲证实痛楚是来时的回音,或去时的鞋印
你遂闭幕雕刻自己的沉默
哦,静寂如此,使我们睁不开眼睛

52


赤着身子就是你要到临的理由?
女儿,未辨识你之前我已尝到你眼中的盐
在母体中你已学习如何清醒
如何在卧榻上把时间揉出声音
且挥掌,猛力将白昼推向夜晚
我们曾被以光,被以一朵素莲的清朗
我们曾迷于死,迷于车轮的动中文静
而你是昨日的路,千余辙痕中的一条
当餐盘中盛着你的未来
你却贪婪地吃着我们的现在

53

由一些睡姿,一个黑夜构成
你是珠蚌,两壳夹大海的滔滔而来
哦,啼声,我为吞食有音响的东西活着
且让我安稳地步出你的双瞳
且让我向所有的头发宣布:我就是这黑
世界乃一断臂的袖,你来时已空无所有
两掌伸展,为抓住明天而伸展
你是初生之黑,一次闪光就是一次盛宴
客人们都以刺伤的眼看你——
在胸中栽植一株铃兰

57

从灰烬中摸出千种冷中千种白的那只手
举起便成为一炸裂的太阳
当散发的投影仍在地上化为一股烟
遂有软软的蠕动,由脊骨向下溜至脚底再向上顶撞
——一条苍龙随之飞升
错就错在所有的树都要雕塑成灰
所有的铁器都骇然于挥斧人的缄默
欲拧干河川一样他拧于我们的汗腺
一开始就把我们弄成这副等死的样子
唯灰烬才是开始

《长恨歌》

那蔷薇,就像所有的蔷薇,
只开了一个早晨
——巴尔扎克



唐玄宗

水声里
提炼出一缕黑发的哀恸



她是
杨氏家谱中
翻开第一页便仰在那里的
一片白肉
一株镜子里的蔷薇
盛开在轻轻的拂拭中
所谓天生丽质
一粒
华清池中
等待双手捧起的
泡沫
仙乐处处
骊宫中
酒香流自体香
嘴唇,猛力吸吮之后
就是呻呤
而象牙床上伸展的肢体
是山
也是水
一道河熟睡在另一道河中
地层下的激流
涌向
江山万里
及至一支白色歌谣
破土而出



他高举着那只烧焦了的手
大声叫喊:
我做爱
因为
我要做爱
因为
我是皇帝
因为
我们惯于血肉相见



他开始在床上读报,吃早点,看梳头,批阅奏折
盖章
盖章
盖章
盖章
从此
君王不早朝



他是皇帝
而战争
是一摊
不论怎么擦也擦不掉的
黏液
在锦被中
杀伐,在远方
远方,烽火蛇升,天空哑于
一緺叫人心惊的发式
鼙鼓,以火红的舌头
舐着大地



河川
仍在两股之间燃烧

不能不打
征战国之大事
娘子,妇道人家之血只能朝某一方向流
于今六军不发
罢了罢了,这马嵬坡前
你即是那杨絮
高举你以广场中的大风
一堆昂贵的肥料
营养着
另一株玫瑰

历史中
另一种绝症



恨,多半从火中开始
他遥望窗外
他的头
随鸟飞而摆动
眼睛,随落日变色
他呼唤的那个名字
埋入了回声
竟夕绕室而行
未央宫的每一扇窗口
他都站过
冷白的手指剔着灯花
轻咳声中
禁城里全部的海棠
一夜凋成
秋风
他把自己的胡须打了一个结又一个结
解开再解开
然后负手踱步
鞋声,鞋声 ,鞋声
一朵晚香玉在窗子后面爆炸
然后伸张十
抓住一部水经注
水声汩汩
他竟读不懂那条河为什么流经掌心时是嘤泣
而非咆哮
他披衣而起
他烧灼自己的肌肤
他从一块寒玉中醒来
千间厢房千烛燃
楼外明月照无眠
墙上走来一女子
脸在虚无飘渺间



突然间
他疯狂地搜寻那把黑发
而她递过去
一缕烟
是水,必然升为云
是泥土,必然踩成焦渴的苏苔
隐在树叶中的脸
比夕阳更绝望
一朵菊花在她嘴边
一口黑井在她眼中
一场战争在她体内
一个犹未酿成的小小风暴
在她掌里
她不再牙痛
不再出
唐朝的麻疹
她溶入水中的脸是相对的白与绝对的黑
她不再捧着一碟盐而大呼饥渴
她那要人搀扶的手
颤颤地
指着
一条通向长安的青石路……



时间七月七
地点长生殿
一个高瘦的青衫男子
一个没有脸孔的女子
火焰,继续升起
白色的空气中
一双翅膀

一双翅膀
飞入殿外的月
色渐去渐远的
私语
闪烁而苦涩
风雨中传来一两个短句的回响

1972.8.15

痖弦《献给马蒂斯》(三首)

痖弦(1932—),本名王庆麟,河南南阳人。1954年和他人一起创办《创世纪》诗刊。著有《痖弦诗抄》《深渊》《痖弦自选集》等

《献给马蒂斯》(H。 MATISSE)

他使人发狂,较苦艾计更为危险
——蒙得巴纳斯的人们



他们又将说这是灿烂的,马蒂斯
双眼焚毁整座的圣母院,自游戏间
房中的赤裸冉冉上升去膈肢那些天使
没有回声,斑豹蹲立于暗中
织造一切奇遇的你的手拆散所有的发髻

而在电吉他粗重的拨弄下
在不知什么梦的危险边陲
作金色的他们是横卧于
一条蔷薇缀成的褥子上——
等你亨利.马蒂斯
马蒂斯是光荣的羞耻

为了枕上的积压的谣言,在夏日
绸缎们如是惊骇你竟茫然无知
而女人们要的便是这小小的伤残
(一个天鹅绒的阶段!)
或假装抵抗你
在镜子的抄袭下
或看水 背后
空气在她股上
野蛮而温柔

马蒂斯,我和你并无意
使一切事物成为亡故
柘榴也曾饱饮你的时辰,在巴黎
床边的顾盼竟险阻如许;
不听管束的夜,炫目的墙
轰然!一团普鲁士蓝的太阳
奇妙的日子啊马蒂斯
你固已成为她们肌肤的亲信
则她究竟有几个面颜?!
而色彩犹如是扯谎,且总觉
有些什么韵律
在笑谑间
流入晨曦的心里



虹的日子
你诠释脱下的女衫的芬芳的静寂
你诠释乳房内之黑暗
(一朵花盛住整个的夜晚!)
你诠释被吻啃蚀的颈项。十二时以后的
他们的眼
总容易是风信子

自你炙热的掌中她们用大块的红色呼救
你微笑,匆急如第一次
描一席波斯地毡在别人妻子的房里
而除了脂肪跟抱怨
在翘摇的被中的租来的游戏
除了每晚为一个人躺下;马蒂斯
早晨并不永恒
她们已无需意义

这一切都是过客
她们全部的历史止于灯下修指甲的姿态
甚至河也有一个身体,由速度作成
而在她们发茨间什么也没有诞生
黄昏。钟鸣七句
没有人行将死于什么。没有消息
而你涂绘他们成为那样彼等并无所知;
面对你玄色的素描老爱问:
素馨吗?是素馨花吗?是素馨花啊
(回答她们的顶多是一群办晚报的男人!)
只有你,马蒂斯
签你的名字在她们痴肥的脚上
给她们一张脸
一声嘘息



以一根摇曳的堇色线条去纺织岁月
使虹发出香味,使布匹唱歌
一声轻喟吹起五朵跳舞是你美丽的吓阻
薄荷饼的那种美好是她们被俘的眼色
当每日例行的凄苦蝙蝠般来到
一朵烟花俯身 下而自一支小小的铅管里
你挤出整首的朔拿大
和大半个巴黎

消耗所有的光高声呼唤死者
弯身走进墓穴去开采蓝色
独对这没有栏栅的春
你长长的丝梯竟不知搭向那里
床单迤逦向南,在甜蜜的骚动间
她们在呻吟中占领了你而你总给对方以一头海豹的气息
而人们说血在任何时刻滴落总够壮丽;
一房,一厅,一水瓶的怀乡病
一不听话的马蒂斯

就因为那重建的紫罗兰
很多灵魂参与你裸之荒嬉
就因为那微笑,水星沉落
就因为你哄他们安睡,尽管
在他们的头下
一开始便枕着
一个巨大的崩溃……

而马蒂斯,你总是通达的
当里维拉街的行人如一支败坏的曲调
你乘坐肮脏的调色板
向日渐倾斜的天堂
转身逆风而上

《从感觉出发》

对我来说,活着常常就是想着
——W。H。奥登



这是回声的日子。我正努力忆起——
究竟是谁的另一双眼睛,遗忘于
早餐桌上的鲟鱼盘子中

而脐带随处丢弃着,窗边有人晒着假牙
他们昨夕的私语,如妖蛇吃花

这是回声的日子。一面黑旗奋斗出城廓
率领着断颚的兵队,复化为病鼠
自幽冥的河谷窜落

噫,日子的回声!何其可怖
他的脚在我脑浆中拔出
这是抓紧星座的蜥蜴,这是
升自墓中的泥土

而当蝴蝶在无花的林中叫喊
谁的血溅上了诸神的冠冕

这是独眼的圣女
矢车菊不敢向她走来
这是床单
床单上建设的恋爱

而当秋天金币自她的乳头滑落
我相信那夜至少有一颗星高过了法国

光荣的日子,从回声中开始
那便是我的名字,在镜中的惊呼中被人拭扫
在衙门中昏暗
再浸入历史的,历史的险滩……



穿过山楂树上吊着的
肋骨的梯子,穿过兵工厂后边
一株苦梨的呼吸,穿过蒙黑纱的鼓点

那些永远离开了钟表和月份牌的
长长的名单

在月光中露齿而笑的玉蜀黍下面
在毛瑟枪慷慨的演说中
在伪装网下一堆头发的空虚里
在仙人掌和疲倦的圣经间

穿过伤逝在风中的
重重叠叠的脸儿,穿过十字架上
那些姓氏的白色

穿过S上校的好记性
向我揭示;那人为何用刺刀
划战线在荞麦上
为何躲过他自己的灵魂,如蟾蜍躲过荷叶
当夜晚于地窖中,纺织着钢铁

负载我不要使我惊悸,在最后的时日
带我理解这憎恨的冷度
这隐身在黑暗中的寂静
这沉沉的长睡,我底凄凉的姊妹

这便是我,今年流行的新诠释
仅仅为上衣上的一条丝带
他们把我卖给死……

在影子与影子之间
在诀别与遇合之间
在我的眼睛不在那儿的,那些时辰
在月光中露齿而笑的玉蜀黍下面



如声音把一支歌带走,孩子,一粒铅把我带走
如凶残的女人突然抽回她的舌头
如流星雨完成闪烁于一瞬之间,我是完成了
弹道那边的秋天

如夜,奇异的毯子
在海边把我们的吻与炮声隔开
如脱下袭旧法兰绒外衣,我是脱下了
曳着灰影的往昔

且也曾是放风筝的孩子
坐秋千看云的孩子
打着铜钹旅行的孩子
在母亲的遗嘱里,把以后的夕阳也留给他的
哭声很大的孩子

当这眼睛不能回答那眼睛
当耧斗菜和玉番草在你胸上走动
当钮扣获得时间的胜利,当顿然失去
魂魄的,小小的回声

节骨木依然
丛生着青苔,那茎草依然
空摇着夜色,当黎明依然升上
自桥戏者的手中,一扇苍白的太阳

一些旗,飘起又跌落
跌落又飘起
一些子宫,空虚又饱满
饱满又空虚

而当大镰刀呼啸着占领
别一处噤默的腐肉
我遂以每一刻赤裸认出你
在草茨间舐食的额头

噫死,你的名字,许是这沾血之美
这重重叠叠的脸儿,这断了下颚的兵队
噫死,你的名字,许是这沾血之美
这冷冷的蝴蝶的叫喊
这沉沉的长睡,我底凄凉的姊妹

在低低的爱扯谎的星空下
在假的祈祷文编缀成的假的黄昏
在你走近城市中新亮灯的部份
在我的眼睛不在那儿的那些时辰

而我回声的心,将永不休歇
向五月的骤雨狂奔
以湿濡的鞋子掠过高高的悬崖
看哪!一个患跳舞病的女孩

如这回声的日子,自焦虑中开始
在镜子的惊呼中被人拭扫
在鲟鱼盘子里待人拣起
在衙门中昏暗
在床单上颤栗

一个患跳舞病的女孩
一部感觉的编年纪……

《深渊》

我要生存,除此无他;同时我发现了他的不快。
——沙特

孩子们常在你的发茨间迷失
春天最初的激流,藏在你荒芜的瞳孔背后
一部分岁月呼喊着。肉体展开黑夜的节庆。
在有毒的月光中,在血的三角洲,
所有的灵魂蛇立起来,扑向一个垂在十字架上的
憔悴的额头。
我们用铁丝网煮熟麦子。我们活着。
穿过广告牌悲哀的韵律,穿过水门汀肮脏的阴影,
穿过从肋骨的牢狱里释放的灵魂,
哈里路亚!我们活着。走路、咳嗽、辩论,
厚着脸皮占地球的一部分。
没有甚么现在正在死去,
今天的云抄袭昨天的云。

在三月我听到樱桃的吆喝。
很多舌头,摇出了春天的堕落。而青蝇在啃她的脸,
旗袍叉从某种小腿间摆荡;且渴望人去读她,
去进入她体内工作。而除了死与这个,
没有甚么是一定的。生存是风,生存是打谷场的声音,
生存是,向她们——爱被人膈肢的——
倒出整个夏季的欲望。

在夜晚床在各处深深陷落。一种走在碎玻璃上
害热病的光底声响。一种被逼迫的农具的忙乱的耕作。
一种桃色的肉之翻译,一种用吻拼成的
可怖的语言;一种血与血的初识,一种火焰,一种疲倦!
一种猛力推开她的姿态
在夜晚,在那波里床在各处陷落。

在我影子的尽头坐着一个女人。她哭泣,
婴儿在蛇莓子与虎耳草之间埋下……
第二天我们又同去看云、发笑、饮梅子汁,
在舞池中把剩下的人格跳尽。
哈里路亚!我仍活着。双肩抬着头,
抬着存在与不存在,
抬着一副穿裤子的脸。

下回不知轮到谁;许是教堂鼠,许是天色。
我们是远远地告别了久久痛恨的脐带。
接吻挂在嘴上,宗教印在脸上,
我们背负着各人的棺盖闲荡!
而你是风、是鸟、是天色、是没有出口的河。
是站起来的尸灰,诗未埋葬的死。

没有人把我们拔出地球以外去。闭上双眼去看生活。
耶稣,你可听见他脑中林莽茁长的喃喃之声?
有人在甜菜田下面敲打,有人在桃金娘下……
当一些颜面像蜥蜴般变色,激流怎能为
倒影造像?当他们的眼珠粘在
历史最黑的那几页上?

而你不是甚么;
不是把手杖击断在时代的脸上,
不是把曙光缠在头上跳舞的人。
在这没有肩膀的城市,你底书第三天便会被捣烂再去作纸。
你以夜色洗脸,你同影子决斗,
你吃遗产、吃妆奁、吃死者们小小的呐喊,
你从屋子里走出来,又走进去,搓着手……
你不是甚么。

要怎样才能给跳蚤的腿子加大力量?
在喉管中注射音乐,令盲者饮尽辉芒!
这是荒诞的;在西班牙
人们连一枚下等的婚饼也不投给他!
而我们为一切服丧。花费一个早晨去摸他的衣角。
后来他的名字便写在风上,写在旗上。
后来他便抛给我们
他吃剩下来的生活。

去看,去假装发愁,去闻时间的腐味
我们再也懒于知道,我们是谁。
工作,散步,向坏人致敬,微笑和不朽。
他们是握紧格言的人!
这是日子的颜面;所有的疮口呻吟,裙子下藏满病菌。
都会,天秤,纸的月亮,电杆木的言语,
(今天的告示贴在昨天告示上)
冷血的太阳不时发着颤
在两个夜夹着的
苍白的深渊之间。

岁月,猫脸的岁月,
岁月,紧贴在手腕上,打着旗语的岁月。
在鼠哭的夜晚,早已被杀的人再被杀掉。
他们用墓草打着领结,把齿缝间的主祷文嚼烂。
没有头颅真会上升,在众星之中,
在灿烂的血中洗他的荆冠。
当一年五季的第十三月,天堂是在下面。

而我们为去年的灯蛾立碑。我们活着。
把种籽播在掌心,双乳间挤出月光,
——这层层叠得围你自转的黑夜都有你一份,
妖娆而美丽,她们是你的。
一朵花、一壶酒、一床调笑、一个日期。

这是深渊,在枕褥之间,挽联般苍白。
这是嫩脸蛋的姐儿们,这是窗,这是镜,这是小小的粉盒。
这是笑,这是血,这是待人解开的丝带!
那一夜壁上的玛丽亚像剩下一个空框,她逃走,
找忘川的水去洗涤她听到的羞辱。
而这是老故事,像走马灯;官能,官能,官能!
当早晨我挽着满篮子的罪恶沿街叫卖,
太阳刺麦芒在我眼中。
哈里路亚!我仍活着。

工作、散步、向坏人致敬,微笑和不朽。
为生存而生存,为看云而看云,
厚着脸皮占地球的一部分……
在刚果河边一辆雪橇停在那里;
没有人知道它为何滑得那样远,
没人知道的一辆雪橇停在那里。

1959年5月





发表于 2014-4-16 10:43:11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32:《芙蓉锦江》总第14期
“新诗百年·长诗100首”纪念号

【20世纪60年代】

郭小川《望星空》

郭小川(1919-1976),原名郭恩大,出生在河北省丰宁县。1976年10月因意外引起的火灾不幸逝世。主要著作有:《平原老人》、《投入火热的斗争》、《致青年公民》、《鹏程万里》、《将军三部曲》、《甘蔗林——青纱帐》、《昆仑行》等。

(1)

今夜呀,
我站在北京的街头上。
向星空了望。
明天哟,
一个紧要任务,
又要放在我的双肩上。
我能退缩吗?
只有迈开阔步,
踏万里重洋;
我能叫嚷困难吗?
只有挺直腰身,
承担千斤重量。
心房呵。
不许你这般激荡!-------
此刻呵,
最该是我沉着镇定的时光。
而星空,
却是异样的安详。
夜深了,
风息了,
雷雨逃往他乡。
云飞了,
雾散了,
月亮躲在远方。
天海平平,
不起浪,
四围静静,
无声响。

但星空是壮丽的,
雄厚而明朗。
穹窿呵,
深又广,
在那神秘的世界里,
好象竖立着层层神秘的殿堂。
大气呵,
浓又香,
在那奇妙的海洋中,
仿佛流荡着奇妙的酒浆。
星星呵,
亮又亮,
在浩大无比的太空里,
点起万古不灭的盏盏灯光。
银河呀。
长又长,
在没有涯际的宇宙中,
架起没有尽头的桥梁。

呵,星空,
只有你,
称得起万寿无疆!
你看过多少次:
冰河解冻,
火山喷浆!
你赏过多少回:
白杨吐绿,
柳絮飞霜!
在那遥远的高处,
在那不可思议的地方,
你观尽人间美景,
饱看世界沧桑。
时间对于你,
跟空间一样—
无穷无尽,
浩浩荡荡。

(2)

呵,
望星空,
我不免感到惆怅。
说什么:
身宽气盛,
年富力强!
怎比得:
你那根深蒂固,
源远流长!
说什么:
情豪志大,
心高胆壮!
怎比得:
你那阔大胸襟,
无限容量!
我爱人间,
我在人间生长,
但比起你来,
人间还远不辉煌。
走千山,
涉万水,
登不上你的殿堂。
过大海,
越重洋,
饮不到你的酒浆。
千堆火,
万盏灯,
不如一颗小小星光亮。
千条路,
万座桥,
不如银河一节长。
我游历过半个地球,
从东方到西方。
地球的阔大幅员,
引起我的惊奇和赞赏。
可谁能知道:
宇宙里有多少星星,
是地球的姊妹行!
谁曾晓得:
天空中有多少陆地,
能够充作人类的家乡!
远方的星星呵,
你看得见地球吗?
——一片迷茫!
远方的陆地呵,
你感觉到我们的存在吗?
——怎能想象!
生命是珍贵的,
为了赞颂战斗的人生,
我写下成册的诗章;
可是在人生的路途上,
又有多少机缘,
向星空了望!
在人生的行程中,
又有多少个夜晚,
见星空如此安详!
在伟大的宇宙的空间,
人生不过是流星般的闪光。
在无限的时间的河流里,
人生仅仅是微小又微小的波浪。
呵,星空,
我不免感到惆怅
于是我带着惆怅的心情,
走向北京的心脏----

(3)

忽然之间,
壮丽的星空,
一下子变了模样。
天黑了,
星小了,
高空显得暗淡无光,
云没有来,
风没有刮,
却象有一股阴霾罩天上。
天窄了,
星低了,
星空不再辉煌。
夜没有尽,
月没有升,
太阳也不曾起床。

呵,这突然的变化,
使我感到迷惘。
我不能不带着格外的惊奇,
向四围寻望:
就在我的近边,
在天安门广场,
升起了一座美妙的人民会堂;
就在那会堂的里面,
在宴会厅的杯盏中,
斟满了芬芳的友谊的酒浆;
就在我的两侧,
在长安街上,
挂出了长串的灯光;
就在那灯光之下,
在北京的中心,
架起了一座银河般的桥梁。
这是天上人间吗?
不,人间天上!
这是天堂中的大地吗?
不,大地上的天堂。
真实的世界呵,
一点也不虚妄;
你朴质地描述吧,
不需要作半点夸张!
是谁说的呀—
星空比人间还要辉煌?
是什么人呀—
在星空下感到忧伤?
今夜哟,
最该是我沉着镇定的时光!

是的,
我错了,
我曾是如此地神情激荡!
此刻我才明白:
刚才是我望星空,
而不是星空向我了望。
我们生活着,
而没有生命的宇宙,
既不生活也不死亡。
我们思索着,
而不会思索的穹窿,
总是露出呆相。
星空哟,
面对着你,
我有资格挺起胸膛。

(4)

当我怀着自豪的感情,
再向星空了望。
我的身子,
充溢着非凡的力量。
因为我知道:
在一切最好的传统之上,
我们的队伍已经组成,
犹如浩荡的万里长江。
而我自己呢,
早就全副武装,
在我们的行列里。
充当了一名小小的兵将。

可是呵,
我和我的同志一样,
决不会在红灯绿酒之前,
神魂飘荡。
我们要在地球与星空之间,
修建一条走廊,
把大地上的楼台殿阁,
移往辽阔的天堂。
我们要在无限的高空,
架起一座桥梁,
把人间的山珍海味,
送往迢遥的上苍。

真的,
我和我的同志一样,
决不只是"自扫门前雪",
而是定管"他人瓦上霜"。
我们要把长安街上的灯光,
延伸到远方;
让万里无云的夜空,
出现千千万万个太阳。
我们要把广漠的穹窿,
变成繁华的天安门广场,
让满天星斗,
全成为人类的家乡。

而星空呵,
不要笑我荒唐!
我是诚实的,
从不痴心妄想。
人生虽是暂短的,
但只有人类的双手,
能够为宇宙穿上盛装;
世界呀,
由于人的生存,
而有了无穷的希望。
你呵,
还有什么艰难,
使你力不可当?
请再仔细抬头了望吧!
出发于盟邦的新的火箭,
正遨游于辽远的星空之上。

罗门《第九日的底流》(四首)

罗门,1928-,原名韩仁存,男, 1928年生于海南文昌县。从事诗创作四十年,曾任蓝星诗社社长。著有《曙光》、《第九日的底流》、《死亡之塔》、《隐形的椅子》、《罗门自选集》、《旷野》、《日月的行踪》、《罗门编年诗选》、《日月集》、《整个世界停止呼吸在起跑线上》等诗集。

《第九日的底流》

不安似海的悲多芬伴第九交响乐长眠地下,我在地上张目活着,除了这种颤栗性的美,还有什么能到永恒那里去。

序曲

当托斯卡尼尼的指挥棒  
          砍去紊乱
你是驰车 我是路  
我是路 你是被路追住不放的远方

乐圣 我的老管家  
你不在时 厅灯入夜仍暗着  
      炉火熄灭 院门深锁
      世界背光而睡

你步返 踩动唱盘里不死的年轮  
我便跟随你成为回旋的春日  
     在那一林一林的泉声中

于你连年织纺着旋律的小阁楼里  
     一切都有了美好的穿着
日子笑如拉卡  
我便在你声音的感光片上  
成为那种可见的回响



钻石针划出螺旋塔  
所有的建筑物都自目中离去  
螺旋塔升成天空的支柱  
高远以无限的蓝引领  
浑圆与单纯忙于美的造型  
透过琉璃窗 景色流来如酒  
醉入那深沉 我便睡成底流  
在那无边地静进去的颤动里  
只有这种嘶喊是不发声的  
而在你音色辉映的塔国里  
纯净的时间仍被钟表的双手捏住  
万物回归自己的本位 仍以可爱的容貌相视  
我的心境美如典雅的织品 置入你的透明  
哑不作声地似雪景闪动在冬日的流光里



日子以三月的晴空呼唤  
阳光穿过格子窗响起和音  
凝目定位入明朗的远景  
宁静是一种听得见的回音  
整座蓝天坐在教堂的尖顶上  
凡是眼睛都步入那仰视  
方向似孩子们的神色于惊异中集会  
身体涌进礼拜日去换上一件净衣  
为了以后六天再会弄脏它  
而在你第九号庄穆的圆厅内  
一切结构似光的模式 钟的模式  
  我的安息日是软软的海棉垫 绣满月桂花
  将不快的烦躁似血钉取出  
  痛苦便在你缠绕的绷带下静息



眼睛被被苍茫射伤  
日子仍回转成钟的圆脸  
林园仍用枝叶描绘着季节  
在暗冬 圣诞红是举向天国的火把  
人们在一张小卡片上将好的神话保存  
那辆遭雪夜追击的猎车  
终于碰碎镇上的灯光 遇见安息日  
窗门似圣经的封面开着  
在你形如教堂的第九号屋里  
炉火通燃 内容已烤得很暖  
没有事物再去抄袭河流的急躁  
挂在壁上的铁环猎枪与拐杖  
都齐以协和的神色参加合唱  
都一同走进那深深的注视



常惊遇于走廊的拐角  
似灯的风貌向夜 你镇定我的视度  
两辆车急急相错而过  
两条路便死在一个交点上  
当冬日的阳光探视着满园落叶  
我亦被日历牌上一个死了很久的日期审视  
在昨天与明日的两扇门向两边拉开之际  
空阔里,没有手臂不急于种种触及
“现在”仍以它插花似的姿容去更换人们的激赏  
而不断的失落也加高了死亡之屋  
以甬道的幽静去接露台挨近闹厅  
以新娘盈目的满足倾倒在教堂的红毡上  
你的声音在第九日是圣玛丽亚的眼睛  
调度人们靠入的步式



穿过历史的古堡与玄学的天桥  
人是一只迷失于荒林中的瘦鸟  
没有绿色来确认那是一棵树  
困于迷离的镜房 终日受光与暗的绞刑  
身体急转 像浪声在旋风中  
片刻正对 便如在太阳反射的急潮上碑立  
于静与动的两叶封壳之间  
人是被钉在时间之书里的死蝴蝶  
禁黑暗的激流与整冬的苍白于体内  
使镜房成为光的坟地 色的死牢  
此刻 你必须逃离那些交错的投影  
去卖掉整个工作的上午与下午  
然后把头埋在餐盘里去认出你的神  
而在那一刹间的回响里 另一只手已触及永恒的前额



如此盯望 镜前的死亡貌似默想的田园  
黑暗的方屋里 终日被看不见的光看守  
帘幕垂下 睫毛垂下  
无际无涯 竟是一可触及的温婉之体  
那种神秘常似光线首次穿过盲睛  
远景以建筑的静姿而立 以初遇的眼波流注  
以不断的迷住去使一颗心陷入永久的追随  
没有事物会发生悸动 当潮水流过风季  
当焚后的废墟上 慰藉自合掌间似鸟飞起  
当航程进入第九日 吵闹的故事退出海的背景  
世界便沉静如你的凝目  
远远地连接住天国的走廊  
在石阶上 仰望走向庄穆  
在红毡上 脚步探向稳定



吊灯俯视静听 回音无声  
喜动似游步无意踢醒古迹里的飞雀  
那些影射常透过镜面方被惊视  
在湖里捞塔姿 在光中捕日影  
滑过蓝色的音波 那条河背离水声而去  
收割季前后 希望与果物同是一支火柴燃熄的过程  
许多焦虑的头低垂在时间的断柱上  
一种刀尖也达不到的剧痛常起自不见血的损伤  
当日子流失如孩子们眼中的断筝  
  一个病患者的双手分别去抓住药物与棺木  
  一个囚犯目送另一个囚犯释放出去  
那些默喊 便厚重如整个童年的忆念  
  被一个陷入漩涡中的手势托住  
而“最后”它总是序幕般徐徐落下



当绿色自树顶跌碎 春天是一辆失速的滑车  
在静止的渊底 只有落叶是声音  
在眉端发际 季节带着惊慌的脸逃亡  
禁一个狩猎季在冬雾打湿的窗内  
让一种走动在锯齿间探出血的属性  
让一条河看到自己流不出去的样子  
岁月深处肠胃仍走成那条路  
走成那从未更变过的方向  
探首车外 流失的距离似纺线卷入远景  
汽笛就这样弃一条飘巾在站上  
让回头人在灯下窥见日子华丽的剪裁与缝合  
没有谁不是云 在云底追随飘姿 追随静止  
爬塔人已逐渐感到顶点倒置的冷意  
下楼之后 那扇门便等着你出去



我的岛 终日被无声的浪浮雕  
以没有语文的原始的深情与山的默想  
在明媚的无风季 航程睡在卷发似的摺帆里  
我的遥望是远海里的海 天外的天  
一放目 被看过的都不回首  
驱万里车在无路的路上 轮辙埋于雪  
双手被苍茫拦回胸前如教堂的门合上  
我的岛便静渡安息日 闲如收割季过后的庄园  
在那面镜中 再看不见一城喧闹 一市灯影  
星月都已跑累 谁的脚能是那轮日  
天地线是永久永久的哑盲了  
当晚霞的流光 流不回午前的东方  
我的眼睛便昏暗在最后的横木上  
听车音走近 车音去远 车音去远

《都市之死》

都市你造起来的  
      快要高过上帝的天国了



建筑物的层次 托住人们的仰视  
食物店的陈列 纹刻人们的胃璧  
橱窗闪着季节伶俐的眼色  
人们用纸币选购岁月的容貌  
在这里 脚步是不载运灵魂的  
在这里 神父以圣经遮目睡去  
     凡是禁地都成为市集  
     凡是眼睛都成为蓝空里的鹰目
如行车抓住马路急驰  
人们抓住自己的影子急行  
    在来不及看的变动里看  
    在来不及想的回旋里想  
    在不及死的时刻里死  

速度控制着线路 神抓不到话筒  
这是忙季 在按钮与开关之间  
都市 你织的网密得使呼吸停止  
在车站招喊着旅途的焦急里  
在车胎孕满道路的疲惫里  
一切不带阻力地滑下斜坡 冲向末站  
谁也不知道太阳在那一天会死去  
人们伏在重叠的底片上 再也叫不出自己  
                
看不见眼睛  

没有事物不回到风里去  
    如酒宴亡命于一条抹布  
      假期死在静止的轮下  

二  

礼拜日 人们经过六天逃亡回来  
心灵之屋 经牧师打扫过后  
次日 又去闻女人肌肤上的玫瑰香  
    去看银行窗口蹲着七个太阳
坐着 站着 走着  
    都似浪在风里  
烟草撑住日子 酒液浮起岁月  
伊甸园是从不设门的  
在尼龙垫上 榻榻米上 
文明是那条脱下的花腰带  
美丽的兽 便野成裸开的荒野  
到了明天 再回到衣服里去  

     回到修饰的毛发与嘴脸里去  

而腰下世界 总是自静夜升起的一轮月  
       一光洁的象牙柜台  
       唯有幻灭能兑换希望

都市 挂在你颈项间终日喧叫的十字街  
那神是不信神的 那神较海还不安  
教堂的尖顶 吸进满天宁静的蓝  
      却注射不入你玫瑰色的血管  
十字架便只好用来闪烁那半露的胸脯  
那半露的胸脯 裸如月光散步的方场  
  耸立着埃尔佛的铁塔  
     守着巴黎的夜色 守着雾 
守着用腰祈祷的天国  

三  

在搅乱的水池边注视  

摇晃的影子是抓不住天空的云  
急着将镜击碎 也取不出对象  
都市 在你左右不定的摆动里  
     所有的拉环都是断的  
      所有的手都垂成风中的断枝  
有一种声音总是在破玻璃的裂缝里逃亡  
人们慌忙用影子播种 在天花板上收回自己  
去追春天 花季已过  
去观潮水 风浪俱息  
生命是去年的雪 妇人镜盒里的落英  
死亡站在老太阳的座车上  
    向响或不响的 默呼  
    向醒或不醒的 低喊  
时钟与轮齿啃着路旁的风景  
碎絮便铺软了死神的走道  
时针是仁慈且敏捷的绞架  

刑期比打鼾的睡眠还宽容  
张目的死等于是罩在玻璃里的尸体  
人们藏住自己 如藏住口袋里的票根  
再也长不出昨日的枝叶 响不起逝去的风声  
一棵树便只好飘落到土地之外去  

四  

都市 白昼缠在你头上 黑夜披在你肩上  
你是不生容貌的粗陋的肠胃  
    一头吞食生命不露伤口的无面兽  
       啃着神的筋骨  
你光耀的冠冕 总是自缤纷的夜色中升起  
       而跌碎在清道夫的黎明  
射击日 你是一头挂在假日里的死鸟  
     在死里被射死再被射死  
来自荒野的饿鹰 有着慌急的行色  
笑声自入口飞起 从出口跌下  
风起风落 潮来浪去  
谁能在来回的践踏中救出那条路  
谁能在那种隐痛中走出自己撕裂的伤口  
谁能在那急躁的河声中不卷入那涡流  
沉船日 只有床与餐具是唯一的浮木  
挣扎的手臂是一串呼叫的钥匙  
喊着门 喊着打不开的死锁  

五  

都市 在终站的钟鸣之前  
你所有急转的轮轴折断 脱出车轨  
死亡也不会发出惊呼 出示灯号  
你是等于死的张目的死  
  死在酒瓶里 死在菸灰缸里  
  死在床上 死在埃尔佛的铁塔下  
  死在文明过量的兴奋剂中  
当肺叶不再将声息传入听诊器  
当所有的血管成了断电的线路  
天堂便暗成一个投影  
神在仰视中垮下来  
都市 在复活节一切死得更快  
而你却是刚从花轿里步出的新娘  
  是挂灯笼的初夜 果露酿造的蜜月  
    一只裸兽 在最空无的原始  
    一扇屏风 遮住坟的阴影  
    一具雕花的棺 装满了走动的死亡

《观海》
——给所有具自由与超越心境的诗人与艺术家  

饮尽一条条江河  
你醉成满天风浪  
浪是花瓣 大地能不缤纷  
浪是翅膀 天空能不飞翔  
浪波动起伏 群山能不心跳  
浪来浪去 浪去浪来  
你吞进一颗颗落日  
    吐出朵朵旭阳  

总是发光的明天  
总是弦音琴声回响的远方  
千里江河是你的手  
握山顶的雪林野的花而来  
带来一路的风景  
其中最美最耐看的  
到后来都不是风景  
而是开在你额上  
  那朵永不凋的空寂  

听不见的 都已听见  
看不见的 都已看见  
到不了的 都已进来  
你就这样成为那种  
  无限的壮阔与圆满  
     满满的阳光  
     满满的月色  
     满满的浪声  
     满满的帆影  

究竟那条水平线  
  能拦你在何处  
压抑不了那激动时  
你总是狂风暴雨  
      千波万浪  
把山崖上的巨石 一块块击开  
  放出那些被禁锢的阳光与河流  
其实你遇上什么  
  都放开手顺它  
任以那一种样子 静静躺下不管  
你仍是那悠悠而流的忘川  
浮风平浪静花开鸟鸣的三月而去  
        去无踪  
        来也无踪  

既然来处也是去处  
    去处也是来处  
那么去与不去  
你都在不停的走  
从水平线里走出去  
从水平线外走回来  
你美丽的侧身  
  已分不出是闪现的晨曦  
        还是斜过去的夕阳  
任日月问过来问过去  
你那张浮在波光与烟雨中的脸  
一直是刻不上字的钟面  
        能记起什么来  
如果真的有什么来过  
风浪都把它留在岩壁上  
  留成岁月最初的样子  
  时间最初的样子  

苍茫若能探视出一切的初貌  
那纯粹的摆动  
那永不休止的澎湃  
它便是钟表的心  
      时空的心  
也是你的心  
    你收藏日月风雨江河的心  
    你填满千万座深渊的心  
    你被冰与火焚烧蓝透了的心  
任雾色夜色一层层涂过来  
任太阳将所有的油彩倒下来  
任满天烽火猛然的扫过来  
任炮管把血浆不停的灌下来  
    都更变不了你那蓝色的顽强  
        蓝色的深沉  
        蓝色的凝望  

即使望到那缕烟被远方  
        拉断了  
所有流落的眼睛  
  都望回那条水平线上  
仍望不出你那只独目  
  在望着那一种乡愁  
仍看不出你那只独轮  
  究竟已到了那里  

从漫长的白昼  
  到茫茫的昏暮  
若能凯旋回来  
  便伴着月归  
星夜是你的冠冕  
众星绕冠转  
那高无比的壮丽与辉煌  
使灯火烟火炮火亮到半空  
      都转了回来  
而你一直攀登到光的峰顶  
将自己高举成次日的黎明  
让所有的门窗都开向你  
    天空都自由向你  
    大地都辽阔向你  
    河都流向你  
    鸟都飞向你  
    花都芬芳向你  
    果都甜美向你  
    风景都看向你  
    无论你坐成山  
      或躺成原野  
        走动成江河  
        无论你是醒是睡  
只要那朵云浮过来  
你便飘得比永恒还远

《麦坚利堡》

超过伟大的
是人类对伟大已感到茫然

战争坐在此哭泣
它的笑声  曾使七万个灵魂陷落在比睡眠还深的地带

太阳已冷  星月已冷  太平洋的泡沫被炮火煮开也都冷了
史密斯  威廉斯  烟花节光荣伸不出手来接你们回家
你们的名字运回故乡  比入冬的海水还冷
在死亡的喧燥里  你们的无救  上帝的手呢

血已把伟大的纪念冲洗了出来
战争都哭了  伟大它为什么不笑
七万朵十字花  围成园  排成林  绕成百合的村
在风中不动  在雨里不动
沉默给马尼拉海湾看  苍白给游客们的照相机看
史密斯  威廉斯  在死亡紊乱的镜面上我只想知道
哪里是你们童幼地眼睛常去玩的地方
哪地方藏有春日的录音与彩色的幻灯片

麦坚利堡  鸟都不叫了  树叶也怕动
凡是声音都会使这里的静默受击出血
空间与空间绝缘  时间逃离钟表
这里比灰暗的天地线还少说话  永恒无声
美丽的无音房  死者的花园  活人的风景区
神来过  敬仰来过  汽车与都市也都来过
而史密斯  威廉斯  你们是不来也不去了
静止如取下摆心的表面  看不清岁月的脸
在日光的夜里  星灭的晚上
你们的盲睛不分季节地睡着
睡醒了一个死不透的世界
睡熟了麦坚利堡绿得格外忧郁的草场

死神将圣品挤满在嘶喊的大理石上
给升满的星条旗看  给不朽看  给云看
麦坚利堡是浪花已塑成碑林的陆上太平洋
一幅悲天泣地的大浮雕  挂入死亡最黑的背景
七万个故事焚毁于白色不安的颤栗
史密斯  威廉斯  当落日烧红满野芒果林的昏暮
神都将急急离去  星也落尽
你们是哪里也不去了
太平洋阴森的海底是没有门的

                1960年10月

余光中《火浴》(组诗)

余光中,当代著名诗人和评论家。祖籍福建永春,1928年10月21日生于江苏南京, 1948年随父母迁香港,次年赴台,就读于台湾大学外文系。1953年,与覃子豪、钟鼎文等共创“蓝星”诗社。着有集《舟子的悲歌》《蓝色的羽毛》《钟乳石》《万圣节》《白玉苦瓜》等十余种。

《火浴》

一种不灭的向往 向不同的元素
向不同的空间 至热 或者至冷
不知该上升 或是该下降
该上升如凤凰 在火难中上升
或是浮于流动的透明 一氅天鹅
一片纯白的形象 映着自我
长颈与丰躯 全由弧线构成
有一种欲望 要洗濯 也需要焚烧
净化的过程 两者 都需要
沉淀的需要沉淀 飘扬的 飘扬
赴水为禽 扑火为鸟 火鸟与水禽
则我应选择 选择哪一种过程
西方有一只天鹅 游泳在冰海
那是寒带 一种超人的气候
那里冰结寂寞结冰
寂是静止的时间 倒影多完整
曾经 每一只野雁都是天鹅
水波粼粼 似幻亦似真 在东方
在炎炎的东 有一只凤凰
从火中来的仍回到火中
一步一个火种 蹈着烈焰
烧死鸦族 烧不死凤雏
一羽太阳在颤动的永恒里上升
清者自清 火是勇士的行程
光荣的轮回是灵魂 从元素到元素
白孔雀 天鹅 鹤 白衣白扇
时间静止 中间栖着智士 隐士
永远流动 永远的烈焰
涤净勇士的罪过 勇士的血
则灵魂 你应该如何选择
你选择冷中之冷或热中之热
选择冰海或是选择太阳
有洁净的灵魂啊恒是不洁
或浴于冰或浴于火都是完成
都是可慕的完成 而浴于火
火浴更可慕 火浴更难
火比水更透明 比火更深
火啊 永生之门 用死亡拱成
用死亡拱成 一座弧形的挑战
说 未拥抱死的 不能诞生
是鸦族是凤裔决定在一瞬
一瞬间 咽火的那种意志
千杖交笞 接受那样的极刑
向交诟的千舌坦然大呼
我无罪! 我无罪! 我无罪! 烙背
黥面 我仍是我 仍是
清醒的我 灵魂啊 醒者何辜
张扬燃烧的双臂 似闻远方
时间的飓风在啸呼我的翅膀
毛发悲泣 骨骸呻呤 用自己的血液
煎熬自己 飞 凤雏 你的新生
乱曰:
我的歌是一种不灭的向往
我的血沸停腾 为火浴灵魂
蓝墨水中 听 有火的歌声
扬起 死后更清晰 也更高亢

《秦俑》
——临潼出土战士陶俑

铠甲未解,双手犹紧紧地握住
我看不见的弓箭或长矛
如果钲鼓突然间敲起
你会立刻转身吗,立刻
向两千年前的沙场奔去
去加入一行行一列列的同袍?
如果你突然睁眼,威武闪动
胡髭翘着骁悍与不驯
吃惊的观众该如何走避?
幸好,你仍是紧闭着双眼,似乎
已惯于长年阴间的幽暗
乍一下子怎能就曝光?
如果你突然开口,浓厚的秦腔
又兼古调,谁能够听得清楚?
隔了悠悠这时光的河岸
不知有汉,更无论后来
你说你的咸阳吗,我呢说我的西安
事变,谁能说得清长安的棋局?
而无论你的箭怎样强劲
再也射不进桃花源了
问今世是何世吗,我不能瞒你
始皇的帝国,车同轨,书同文
威武的黑旗从长城飘扬到交址
只传到二世,便留下了你,战士
留下满坑满谷的陶俑
严整的纪律,浩荡六千兵骑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
慷慨的歌声里,追随着祖龙
统统都入了地下,不料才叁? 外面不再是姓嬴的天下
不再姓嬴,从此我们却姓秦
秦哪秦哪,番邦叫我们
秦哪秦哪,黄河清过了几次?
秦哪秦哪,哈雷回头了几回?
黑漆漆禁闭了两千年后
约好了,你们在各地出土
在博物馆中重整队伍
眉目栩栩,肃静无哗的神情
为一个失踪的帝国作证
而喧嚷的观众啊,我们
一转眼也都会转入地下
要等到哪年啊哪月啊才出土
啊不能,我们是血肉之身
转眼就朽去,像你们陪葬的贵人
只留下不朽的你们,六千兵马
潼关已陷,唉,咸阳不守
阿房宫的火灾谁来抢救? 只留下
再也回不去了的你们,成了
隔代的人质,永远的俘虏
叁缄其口岂止十二尊金人?
始作俑者谁说无后呢,你们正是
最尊贵的后人,不跟始皇帝遁入过去
却跟徐福的六千男女
奉派向未来探讨长生

食指《鱼儿三部曲》

食指(1948—),原名郭路生,山东鱼台人。高中毕业。1967年红卫兵运动落幕,在一代人的迷惘与失望中,诗人以深情的歌唱写下了《再也掀不起波浪的海》和《给朋友》这两首诗的后两节,那是一组催人泪下之作。1968年写下名篇《相信未来》,1969年赴山西汾阳杏花村插队务农,1971年应征入伍。职业作家。著有诗集《相信未来》(1988)、《食指·黑大春现代抒情诗合集》(1993)、《诗探索金库·食指卷》(1998),诗歌《鱼儿三部曲》(1967)、《海洋三部曲》(1964)、《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1968)、《人生舞台》(1989)、《疯狗》(1978)、《热爱生命》(1979)、《我的心》(1982)、《落叶与大地的对话》(1985-1986)等。



冷漠的冰层下鱼儿顺水而去,
听不到一声鱼儿痛苦的叹息,
既然得不到一点温暖的阳光,
又怎能迎送生命中绚烂的朝夕?!

现实中没有波浪,
可怎么浴血搏击?
前程呵,远不可测,
又怎么把希望托寄?

鱼儿唯一的的安慰,
便是沉湎于甜蜜的回忆。
让那痛苦和欢欣的眼泪,
再次将淡淡的往事托起。

既不是春潮中追寻的花萼,
也不是骄阳下恬静的安息;
既不是初春的寒风料峭,
也不是仲夏的绿水涟漪。

而是当大自然缠上白色的绷带,
流着鲜血的伤口刚刚合愈。
地面不再有徘徊不定的枯叶,
天上不再挂深情缠绵的寒雨。

它是怎样猛烈地跳跃呵,
为了不失去自由的呼吸;
它是怎样疯狂地反扑呵,
为了不失去鱼儿的利益。

虽然每次反扑总是失败,
虽然每次弹越总是碰壁,
然而勇敢的鱼儿并不死心,
还在积蓄力量作最后的努力。

终于寻到了薄弱环节,
好呵,弓起腰身弹上去,
低垂的尾首腾空跃展,
那么灵活又那么有力!

一束淡淡的阳光投到水里,
轻轻抚摸着鱼儿带血双鳍;
“孩子呵,这是今年最后的一面,
下次相会怕要到明年的春季。”

鱼儿迎着阳光愉快欢跃着,
不时露出水面自由地呼吸。
鲜红的血液溶进缓缓的流水,
顿时舞作疆场上飘动的红旗。

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
使鱼儿昏迷,沉向水底。
我的鱼儿啊,你还年轻,
怎能就这样结束一生?!

不要再沉了,不要再沉了,
我的心呵,在低声地喃语。
……终于鱼儿苏醒过来了,
又拼命向着阳光游去。

当它再一次把头露出水面,
这时鱼儿已经竭尽全力。
冰冷的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
波动的水声已化作高傲的口气∶

“永不畏惧冷酷的的风雪,
绝不俯仰寒冬的鼻息。”
说罢,返身扎向水底,
头也不回地向前游去……

冷漠的冰层下鱼儿顺水漂去,
听不到一声鱼儿痛苦的叹息。
既然得不到一点温暖的阳光,
又何必迎送生命中绚烂的朝夕?!



趁着夜色,凿开冰洞,
渔夫匆忙地设下了网绳。
堆放在岸边的食品和烟丝,
朦胧中等待着蓝色的黎明。

为什么悬垂的星斗象眼泪一样晶莹?
难道黑暗之中也有真实的友情?
但为什么还没等到鱼儿得到暗示,
黎明的手指就摘落了满天慌乱的寒星?

一束耀眼的灿烂阳光,
晃得鱼儿睁不开眼睛,
暖化了冰层冻结的的夜梦
慈爱地将沉睡的鱼儿唤醒∶

“我的孩子呵,可还认识我?
可还叫得出我的姓名?
可还在寻找我命运的神谕?
可仍然追求自由与光明?”

鱼儿听到阳光的询问,
睁开了迷惘失神的眼睛,
试着摇动麻木的尾翼,
双鳍不时拍拂着前胸∶

“自由的阳光,真实地告诉我,
这可是希望的春天来临?
岸边可放下难吃的鱼饵?
天空可已有归雁的行踪?”

沉默呵,沉默,可怕的沉默,
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声。
鱼儿的心突然颤抖了,
它听到树枝在嘶喊着苦痛。

警觉催促它立即前行,
但鱼儿痴恋这一线光明,
它还想借助这缕阳光,
看清楚自己渺茫的前程……

当鱼儿完全失去了希望,
才看清了身边狰狞的网绳。
“春天在哪儿呵,”它含着眼泪
重又开始了冰层下的旅程。

象渔夫咀嚼食品那样,
阳光撕破了贪婪的网绳。
在烟丝腾起的云雾之中,
渔夫做着丰收的美梦。



苏醒的春天终于盼来了,
阳光的利剑显示了威力,
无情地割裂冰封的河面,
冰块在河床里挣扎撞击。

冰层下睡了一年多的水蟒,
刚露头又赶紧缩回河底,
荣称为前线歌手的青蛙,
也吓得匆忙向四方逃匿。

我的鱼儿,我的鱼儿呵,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你盼了一冬,就是死了,
也该浮上来你的尸体!

真的,鱼儿真的死了,
眼睛象是冷漠的月亮,
刚才微微翕动的鳃片,
现在象平静下去的波浪。

是因为它还年轻,性格又倔强,
它对于自由与阳光的热切盼望,
使得它不顾一切跃出了水面,
但却落在了终将消融的冰块上。

鱼儿临死前在冰块上拼命地挣扎着
太阳急忙在云层后收起了光芒——
是她不忍心看到她的孩子,
年轻的鱼儿竟是如此下场。

鱼儿却充满献身的欲望∶
“太阳,我是你的儿子,
快快抽出你的利剑啊,
我愿和冰块一同消亡!”

真的,鱼儿真的死了,
眼睛象是冷漠的月亮,
刚才微微翕动的鳃片,
现在象平静下去的波浪。

一张又一张新春的绿叶,
无风自落,纷纷扬扬,
和着泪滴一样的细雨,
把鱼儿的尸体悄悄埋葬。

是一堆锋芒毕露的鱼骨,
还是堆丰富的精神矿藏,
我的灵魂那绿色坟墓,
可曾引人深思和遐想……

当这冰块已消亡,
河水也不再动荡。
竹丛里蹦来青蛙,
浮藻中又来游出水蟒。

水蟒吃饱了,静静听着,
青蛙动人的慰问演唱。
水蟒同情地流出了眼泪,
当青蛙唱到鱼儿的死亡。

              1967年

高凖《念故乡》

高凖,1938年生,江苏金山人。台湾著名诗人。著有《山河纪行》《文学与社会》《高凖诗集全编》等。

是永恒的情人在梦里飘渺
是生我的母亲却任我漂泊
故乡呀
我的故乡是中国!

自从我有了知觉  故乡呀
我读你的名字  听你的名字
我写你的名字  喊你的名字
一万  两万  三万  多少万遍了呀!

你的名字呀就是光彩与骄傲
你的名字呀就是美丽与荣耀
但我却见不到你的容貌
-----自从我开始寻找……

幕外有幕  墙外有墙  波涛之外还有波涛
而血管中是你的血液  故乡呀
枫叶上有你的叮咛
西风里可能送来燕子的歌摇?

有时我梦中见你
那木桥成了钢桥
那小路成了铁道
那原野上百花齐放!

你歌着  唱着  骑着白马
驰骋在高原上  呼喝风云!
啊我多么高兴  奔着向你
惟恐你不受我卑微的奉献

而有时我梦见呀
你满面的皱纹
你一身憔悴
你眼里是苦涩的泪

那田野上只有黄沙
那残檐下已无飞燕
你要说话  而我听不到你的声音
啊是梦吧?是梦吧?我怎能相信?

春天窗外下着细雨
那杨柳是否已青青
那遍野的桃花杏花
可耀亮着谁的眼睛

谁的眼睛呀能看到那江南草长
谁可看到了清明时节的汴梁?
谁可又看到那长安的月亮
那谁的素手工  采桑于绿水之阳?

而梧桐在梦寐里枯落
而凤凰在烈火里涅磐
而金刚在秋水里沉没
而青鸟在寒风里冻残

那谁又能听到那巫峡猿啼
谁又能听到那黄河的呼吸?
又有谁  能听到那霜天的号角
呼唤着  悲鸣着  当夜深人寂!

噫噫  游子已久在天涯
情人在另一个世界
小舟在沙滩上搁浅
下次的约会  能在何年?

啊故乡啊  有时我恨你  有时我怨你
当我无法奔向你!
而终究我只有爱你  爱你
更深更深地爱你呀!

故乡呀  我喊你的名字  写你的名字
而你是听不到的  你也看不到我的诗
但终究我只有爱你呀爱你
因为我血管里呀也只有你的血液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




发表于 2014-4-16 10:44:57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33:《芙蓉锦江》总第14期
“新诗百年·长诗100首”纪念号

【20世纪70年代】

淡莹《楚霸王》

淡莹(1943— ),新加坡女诗人。原名刘宝珍。祖籍中国广东省梅县,生于马来西亚霹雳州。著有诗集《千万遍阳关》,《单人道》(1969),《太极诗谱》(1979)等。诗歌多为抒发性灵之作,通过对生命的哲理性思考,来追求完美的诗的世界。

他在黑暗中
徒然迸发起来的
一团天火
从江东熊熊焚烧到阿房宫
最后从火中提炼出
一个霸气磅礴的
名字

错就错在那杯温酒
没有把鸿门燃成
一册楚国史
却让隐形的蛟龙
衔着江山
遁入山间莽草
他手上捧着的
只是一双致命的白璧

据说
有蛟龙必有云雨
被围三匝
大风突起
鸿沟以西以东
都是云都是雨
他被雷声风声雨声
追赶至垓下
粮绝
兵尽
狂飙折断纛旗
乌骓赫然咆哮
时不力兮可奈何

行至乌江
他的脸
如初秋之花
一片一片坠下
江上的粼光
是数不尽的镜台

此岸
敌军高举千金万邑的榜告
他那颗漆黑的头颅
没有比这时
更闪烁
更扎眼
彼岸
妇孺啼唤八千子弟的魂魄
纵使父老愿再称他一声
西 楚 霸 王
他的容貌
已零落成黄昏

乌江悠悠
东渡
无船载得动昨日的霸气
身后
天兵的旌旗卷起风跟云

他把宝剑舞成数百道
人鬼隔绝的路
倏地张大嘴
一口咬住那股寒锋
三十一岁的鲜血
直冲青天
终于跌入逆流

大江东去
他的头颅跟肢体
价值千金万邑
及五个诰封
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他的血在乌江呜咽

苏绍连《三代》

苏绍连(1949—),台湾台中人,台中师范专科学校毕业。诗人,《后浪》、《诗人季刊》创办人。著有诗集《茫茫集》。

《第一代 向墙壁说》

你们是一道一道的墙壁
我整天面对着你们,
接受你们的监视,
你们的冷漠,
永远建立在这世界上。
你们联合的方式,
除了公寓,
还有监狱。

我前面的墙壁啊,
我要穿过你们,
已努力了好多年呀。
我曾经挂上一本日历,
一天撕一页,撕至最后,
墙壁,就连同你们一起撕下,
好让我有个窗口出去,
然而,我把你们撕下了吗?

也曾经挂上一面镜子,
每日对着镜子走进去,
虽然又走了回来,

墙壁,我仍要走过你们,
好让我有个门口出去,
然而,门在哪里?
我能从镜子走出去吗?

墙壁,听我说:
你们一定要开个窗,
窗不会是你们的伤口,
 是自由的伤口,
自由的血从伤口流进来了。
你们也一定要开个门,
门要宽要大,
让鲜花和绿草
一大群一大群的走进来。
墙壁,让我亲手为你们开辟门窗吧!
我用精神的凿子,
  意志的锤,
一阵一阵的敲击下去,
你们疼吗?
忍耐一点,
只要有个小洞就有希望了。

我要把双手传递出去,
去晒一晒阳光,
去淋一淋细雨,
可是,我的双手先要穿过你们,
钢铁一般的墙壁。
我失败了,你们胜利的站着,
而且越站越高,
把天空顶在世界的外面,
中国,我的世界已没有了天空,
只有一道道
把我包围的墙壁。
墙壁,我的双手敲击着你们,
十指已流血和发霉。

让我出去……
我恳求你们,人类的墙壁,
你们倒下来吧,
躺在地上,接受泥土的芬芳,
躺在地上,瞧瞧天空的湛蓝,
你们倒下来吧,
舒解你们坚硬的筋骨,
忘记你们愚蠢的姿势,
你们完完全全的倒下来吧,
让世界一片空旷。

《第二代 时间,壁上的钟停了》

入夜以后,我守在孤灯下,
认真思考着明天即将要发生的事件。
明天,是一个决定性的日子:
   妻子要临盆,
   杂志要出版,
   选举要投票,
   父亲要出狱,
   我要上街贴海报,
   天空要放晴,
这些都在明天,明天是一个好日子。

可是,我的心里很紧张,
入夜以后,我守在孤灯下,
我翻开自己填写的备忘录:
   三日向老板借一万元,
   四日交给妻子三千元买婴儿备品,
   五日杂志社开会,交同仁费五千元,
   十一日L从南部带消息到中部来,
   十三日L上北部,车祸死亡,
   十四日C作家回国,
这些都是昨天以前的事,又近又远。

今夜,我一个人守在孤灯下,
手中握着一份杂志的宣传海报,
想到日后,日后的幸福:
   二十五日公司要改组,
   下个月七日纪念馆要破土兴建,
   十日乡土文物展要揭幕,
   十五日我的孩子满月,
   二十一日C作家要上电视台讲演,
   二十八日我要回家乡和父亲种田,
   过了明天以后,这些事都要实现。

我在灯下穿好衣服,带好装备,
可是时间还早,时针指九点,
我该去坐在妻子的床边,
不,我要擦亮我精神的剑,
让它闪闪发光,时针指到十一点,
我该去躺在妻子的身边,
不,我要写封长长的“与妻诀别书”,
一字一句从头写起,时针指到二点了,
我该去观察胎儿的动向,
不,我要等待黎明,
黎明时我就要
和所有关心前途的朋友,
一齐出发。

我静静的守候,像一艘
暴风雨前才要起锚的船,
但我相信,冲过暴风雨
就可到达幸福的岛屿。
我抬头望一望壁上的钟,
哦,壁上的钟停了,
时针仍指着二点。

两点的时候到现在,我做了什么?
窗外没有星没有月没有动静,
不知是否快天亮了。
天亮后,妻子可以到医院去待产,
她要为我诞生第一个孩子,
一个中国的孩子,善良的孩子,
        强壮的孩子。
她的阵痛一定已经开始,
她躲在床上用棉被蒙住头,
她不让我忧虑,可怜的妻子,
因为我肩负了任务,
她要自己去医院生产,
她说,我平安回来时,
   就有一个可爱的婴儿叫我爸爸。
可是,壁上的钟停了,
时间似乎也不再向前走了,
那么,一切的事情都要停留在现状。

天亮后,杂志要出版,
就有许多人读到我们描述的真相,
还有C作家的文章,
这一期,一定畅销,
它的精彩,完全表露在读者的脸上,
然而,时间不再向前走了,天永不亮。
假如天亮后,选举要投票,
这次是最重要的选举,
民主,进步的选举,
谁会当选,早在预料之中,
然而,时间不再向前走了,天永不亮。

假如能够天亮,父亲就要出狱,
这事已在报端对国内外发布,
我要找出三十年前遗落的围巾,
为他系在盼望自由
而变成细细长长的颈子上,
然而,时间不再向前走了,天永不亮。
假如天亮了,我要上街贴海报,
从城镇的这一端,贴到
希望的那一端,从市场
走到车站,我要认真的贴,
让所有的人都看得到,
然而,时间不再向前走了,天永不亮,
这一切事情都停止,无法实现。
我站在门口,迎着风雨,
前面的路在黑夜中消失。
我回过头,发现灯下的我衰老了,
我从三十多岁的青年
变成六十多岁的老头子,
我相信这一夜的守候已过了三十年,
没有人来通知我出发的时间已到,
而且,天永不亮,
   妻子仍未临盆,
   杂志仍未出版,
   选举仍未投票,
   父亲仍未出狱,
   我仍未贴出一张海报,
明天的日子仍遥不可及,只因为
时间,壁上的钟停了。

我在房间里来回走着,
我要脑中的石磨加速运转,
只是时间,你为什么要停止?
我走出去,
向东方的天幕敲门,
中国,为什么曙光不露出来?
我一直敲门,
一直敲。

《第三代 童年,你要藏起来》

时间释放了我的童年,
一双赤裸的小腿,
一双细嫩的小手,
一对乌亮的眼睛,
一对雪白的翅膀,
从记忆深处缓缓飞出来。
凌晨,时间
释放了我最美的一段年龄。

我刚从睡眠中微微醒转,
童年像晨曦
从天窗照进来,
我立即惊惶忧虑。
只怕时间
到了黄昏,
夕曛落在我苍老的脸上,
就要把我
长着翅膀的童年
召回。

童年,你要藏起来,
我起床思索,
看看卧房四周,
哪个角落
可以藏得住你?

藏你在梳妆镜里,
但那镜面有裂痕,
你会露出来;
藏你在衣柜里,
但那衣柜的锁已腐朽,
你会被抓出来;
藏你在床下,
但那床下全是老鼠的屎,
你会被老鼠赶出来。
藏你,我的童年,
我怎么藏你?

我害怕,那知识的帽子
戴在你宽阔的额上;
我害怕,那感情的面具
罩在你稚气的脸上;
我害怕,那文明的衣裳
穿在你纯净的肌肤上;
我害怕,时间召回你,
把你妆扮成今日的我,
我老了。

童年,我怎么藏你?
你对我微笑,
记得,三十多年前,
你还带着银铃一般的笑声,
可是,你现在的微笑,
只是默默的,持久的
像挂在壁上的照片。

童年,我皂中国童年,
你的声音竟然没有了,
而你现在对我的微笑,
仍能使整个世界
在一瞬间都成了天堂。
所以,我一定要把你藏起来,
啊,时间已在屋外慢慢的走来了,
他带着历史的影子,
要把你召回。
中国啊,给我一个地方,
让我把童年藏起来。
从凌晨到正午,
我寻不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里,都被政治的手翻过了,
这里,一切都是赤裸裸的,
时间就要来了,
童年,我怎么藏你?

只能注视着你,
双手把你抱起,
小小的身躯
带着翅膀,
在我手中飞翔;
童年,你好像一片阳光
在我十指间闪耀,
虽然我好高兴,
可是你的肌肤寒冷,
时间就要把你召回。
假如生命的童年可以藏起来,
中国,给我一个安全的地方。

从正午到黄昏,
我把门上闩加锁,
在房屋的四壁涂上黑影,
好让时间找不到你。
我不再出门,全心全意
守着你,童年
我从小就要守着你,
三十多年前的中国,
我当时就应该守着你,
我一生一世都应该守着你。

童年啊,他们来召回你了,
多么简单的
一寸一寸的从我脸上召回,
留下许多扭曲的皱纹;
一寸一寸的从我脑中召回,
留下许多空白的回忆,
我老了,
我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时间召回了我的童年,
留下一双赤裸的瘸腿,
留下一双干枯的瘦手,
留下一对凹陷的盲眼,
留下一对光秃的残翅,
我,缓缓的飞向明天。
中国,我的童年中国,
我怎么找到你

张错《弹指》(二首)

张错(1943—),原名张振翱,早期以“翱翱”为笔名写诗与学术著作。广东惠阳人,生于澳门。著有《过渡》《死亡的触角》《鸟叫》《洛城草》《错误十四行》等诗集。

《弹指》

我们在春天的屋子里,
喝著绿茶,聆听古琴,
并且看著屋外的流水与落花,
春天已经来了,
我们开始谈论生命,
以及种种的困惑,
譬如永恒,爱情,与及轮回之类,
一朵杜鹃悄然地飞坠,
并且在一个小小的涡漩里打转,
嫣红的花瓣开始为水势入侵,
浑似一节漉湿的衣袖;

我们仍然固执地追述彼此的感觉──
「今早的心情像新沏的一壶茶,
不浓也不淡。」
「我们两人在生命滂沱的大雨下
偶尔避雨在屋檐而相识,
而竟也爱上了。」

在时光的迢递里,
即使在如此短暂的早春,
我们探索著彼此的相同与相异,
并且争执著一些生命毫无意义的困惑,
譬如永恒,爱情,与及轮回之类,
可是我们又隐隐知道,
再没有什么现在的事件与人物,
能够取代那些过往刻过骨,镂过心的──

你永远想著追忆著你的,
我永远想著追忆著我的。
我们都知道,
无论如何缠绵的现在,
瞬间就成弹指的过往了。
无论生命如何喧哗愤怒,
在半夜最孤独的时刻,
身傍唯一的伴侣仍然是一个孤独的你,
所有眼泪都是自己眼泪的触发,
所有叹息都是自己叹息的回萦。

我们无奈一如春天的落花,
随波逐流在时间的河流里,
我们手足无措於小小的漩涡,
浩劫之余,我们也曾飘泊,
并且庆幸劫後的残躯,
我们会彼此依偎怜惜,
静静感觉时光的流淌,
我们好像感觉到──

生与死,
爱与恨,
合与离,
似乎坚持著它们反覆的规律,
所以在春天的夜里,
我们格外珍惜──

短暂的生,
短暂的爱,
还有短暂的合!
暮色像一块轻柔的紫缎,
把我们像花蕾般包拥起来,
有一种温暖弥漫在我们底语言里,
因为我们在追忆,
一个季节或一个市镇,
一些事件的触发和结束;

我们知道──
春天的屋子,
春天的古琴,
春天的杜鹃,
永远不会消逝,
一如我们底魂魄,
秋天的叶落,
犹似死亡,
春天的新叶,
犹似转世,
消逝的是我们固执的身分,
以及一生固执的恋情。

淅沥的流水,
点滴的时间,
弹指之间,
念瞬之间,
无奈与执著之间,
惟有沉默的屋子,
魔幻的古琴,
黯魂的杜鹃,
坚持著弹指间的古朴,
以及孤寂。

《枫印》

沿著石阶过去,
除了一抹惊心的苔痕,
就是一滩滩疏落的水渍,
水渍的形状,
赫然是一颗颗手掌般的枫印──

好像不能磨灭的,
永远不会消失,
经验的创痕,
无论如何掩蔽於冬苔的深绿,
都难免在有意无意间,
向世界宣示一种不挠的讯息──

曾经如火般枫红过的生命啊!
必须如火般烙向永久的回忆。
可是为什么每次见面所能肯定的,
却是见面後的离别?
为什么离别後不能肯定的,
却是见面的相逢?
为什么一切要归诸定数?
明明是苦痛的爱恋,
却要纠缠?
明明是幸福的保障,
却要逃避?

为什么要等到这时候才去爱一个沧桑的男人?
为什么要等到白发才去怜惜他?
为什以要等到最好的诗才读它?
为什么是爱情,
就必须有两种身分,
一种名分?

「我怀著满空的感激与期盼,
来给你光芒与温暖,
我私下忖量,
矜持的你,遥远来奔,
是多么矛盾而困难的事,
你必定曾反覆推敲──

要来或不要来,
要见或不要见。
虽然我是如何珍惜每一刻的过往,
如何期盼每一刻的将来,
可是现在羞赧的你,
却挣扎不安於
如何反悔一个承诺。」

「为什么你深沉的叹息
总带著长长的怨怼?
为什以你欲言又止的神色,
总带著女儿梦幻一般的眼神?
为什么有爱情,
千万不能发生在两个城市?
千万不要在国破山河的时代,
而怀著孤臣孽子的遗恨?
为什么你直等待我悠长的沧桑,
犹如等待那最好的诗人,
才选择了我?」

可是在无数学府冷漠的傍晚,
推门出去是好冷清的手势!
是夜竟仍不知道已经是夜,
是孤独仍然不断害怕孤独──

哀伤於孤独,
而甚至拒绝孤独!
举目茫然四顾,
满地是喧哗飞舞的落叶,
就是没有一个人在身边,
把左手圈向你右边的手臂,
於是风在簌簌的响,
雨在淅淅的下,

你在踽踽低首而行,
没有人注意你,
没有人尊敬你,
没有人认识你,
你是无数飘落枫叶的一片,
血渍嫣然,
你是中国心中的一阵隐痛, 
流落在下,
而把一切归诸於命数的秋天,

好像这就是哀乐的中年,
而华夏的晴朗春日,
永远等待下一代的年轻人。
正如每人也一度曾新鲜过,翠绿过,
并且急不及待地把枝桠伸向青天,
可是这已是枫印时期,

「是孤独,
永远都是孤独。」
你喟然而叹,
然後双手把衣襟拉紧,
消失在仓皇的夜,雨,及风。

根子《三月与末日》

根子(1951-),原名岳重,北京人。70年代初开始诗歌创作,为白洋淀派最重要的三名成员之一(另外两名为多多和芒克)。

三月是末日。
这个时辰
世袭的大地的妖冶的嫁娘
--春天,裹卷着滚烫的粉色的灰沙
第无数次地狡黠而来,躲闪着
没有声响,我
看见过足足十九个一模一样的春天
一样血腥假笑,一样的
都在三月来临。这一次
是她第二十次把大地--我仅有的同胞
从我的脚下轻易地掳去,想要
让我第二十次领略失败和嫉妒
而且恫吓我∶原则
你飞吧,象云那样。"
我是人,没有翅膀,却
使春天第一次失败了。因为
这大地的婚宴,这一年一度的灾难
肯定地,会酷似过去的十九次
伴随着春天这娼妓的经期,它
将会在,二月以后
将在三月到来

她竟真的这个时候出现了
躲闪着,没有声响
心是一座古老的礁石,十九个
凶狠的夏天的熏灼,这
没有融化,没有龟裂,没有移动
不过礁石上
稚嫩的苔草,细腻的沙砾也被
十九场沸腾的大雨冲刷,烫死
礁石阴沉地裸露着,不见了
枯黄的透明的光泽、今天
暗褐色的心,象一块加热又冷却过
十九次的钢,安详、沉重
永远不再闪烁

既然
大地是由于辽阔才这样薄弱,既然他
是因为苍老才如此放浪形骸
既然他毫不吝惜
每次私奔后的绞刑
既然他从不奋力锻造一个,大地应有的
朴素壮丽的灵魂
既然他,没有智慧
没有骄傲
更没有一颗
庄严的心
那么,我的十九次的陪葬,也却已被
春天用大地的肋骨搭架成的篝火
烧成了升腾的烟
我用我的无羽的翅膀--冷漠
飞离即将欢呼的大地,没有
第一次没有拼死抓住大地--
这漂向火海的木船、没有
想要拉回它

春天的浪做着鬼脸和笑脸
把船往夏天推去,我砍断了
一直拴在船上的我的心--
那钢和铁的锚,心
冷静地沉没,第一次
没有象被晒干的蘑菇那样怨缩
第一次没有为失宠而肿胀出血,也没有
挤拥出辛酸的泡沫,血沉思着
如同冬天的海,威武的流动,稍微
有些疲乏。

作为大地的挚友,我曾经忠诚
我曾十九次地劝阻过他,他非常激动
"春天,温暖的三月--这意味着什么?"
我曾忠诚
"春天?这蛇毒的荡妇,她绚烂的褶裾下
哪一次,哪一次没有掩盖着夏天--
那残忍的姘夫,那携带大火的魔王?"
我曾忠诚
"春天,这冷酷的贩子,在把你偎依沉醉后
哪一次,哪一次没有放出那些绿色的强盗
放火将你烧成灰烬?"
我曾忠诚
"春天,这轻佻的叛徒,在你被夏日的燃烧
烤得垂死,哪一次,哪一次她用真诚的温存
扶救过你?她哪一次
在七月回到你身边?"
作为大地的挚友,我曾忠诚
我曾十九次地劝阻过她,非常激动
"春天,温暖的三月--这意味着什么?"
我蒙受牺牲的屈辱,但是
迟钝的人,是极认真的
锚链已经锈朽
心已经成熟,这不
第一次好象,第一次清醒的三月来到了
迟早,这样的春天,也要加到十九个,我还计划
乘以二,有机会的话,就乘以三
春天,将永远烤不熟我的心--
那石头的苹果。

今天,三月,第二十个
春天放肆的口哨,刚忽东忽西地响起
我的脚,就已经感到,大地又在
固执地蠕动,他的河湖的眼睛
又混浊迷离,流淌着感激的泪
也猴急地摇曳。

          1971年夏.北京


顾城《生命幻想曲》(组诗)

顾城(1956—1993),朦胧诗主要代表人物,顾城被称为当代的唯灵浪漫主义诗人。后期隐居激流岛,1993年10月8日在其新西兰寓所因婚变杀死妻子谢烨后自杀。著有诗集《白昼的月亮》、《舒婷、顾城抒情诗选》、《北方的孤独者之歌》、《铁铃》、《黑眼睛》、《北岛、顾城诗选》、《顾城的诗》、《顾城童话寓言诗选》、《顾城新诗自选集》。逝世后由父亲顾工编辑出版《顾城诗全编》。

《生命幻想曲》

把我的幻影和梦
放在狭长的贝壳里
柳枝编成的船篷
还旋绕着夏蝉的长鸣
拉紧桅绳
风吹起晨雾的帆
我开航了

没有目的
在蓝天中荡漾
让阳光的瀑布
洗黑我的皮肤

太阳是我的纤夫
它拉着我
用强光的绳索
一步步
走完十二小时的路途

我被风推着
向东向西
太阳消失在暮色里

黑夜来了
我驶进银河的港湾
几千个星星对我看着
我抛下了
新月——黄金的锚

天微明
海洋挤满阴云的冰山
碰击着
“轰隆隆”——雷鸣电闪
我到那里去呵
宇宙是这样的无边

用金黄的麦秸
织成摇篮
把我的灵感和心
放在里边
装好纽扣的车轮
让时间拖着
去问候世界

车轮滚过
百里香和野菊的草间
蟋蟀欢迎我
抖动着琴弦
我把希望溶进花香
黑夜象山谷
白昼象峰巅
睡吧!合上双眼
世界就与我无关

时间的马
累倒了
黄尾的太平鸟
在我的车中做窝
我仍然要徒步走遍世界——
沙漠、森林和偏僻的角落

太阳烘着地球
象烤一块面包
我行走着
赤着双脚
我把我的足迹
象图章印遍大地
世界也就溶进了
我的生命

我要唱
一支人类的歌曲
千百年后
在宇宙中共鸣

      1971年7月

《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也许
我是被妈妈宠坏的孩子
我任性

我希望
每一个时刻
都象彩色蜡笔那样美丽
我希望
能在心爱的白纸上画画
画出笨拙的自由
画下一只永远不会
流泪的眼睛
一片天空
一片属于天空的羽毛和树叶
一个淡绿的夜晚和苹果

我想画下早晨
画下露水
所能看见的微笑
画下所有最年轻的
没有痛苦的爱情
她没有见过阴云
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
她永远看着我
永远,看着
绝不会忽然掉过头去

我想画下遥远的风景
画下清晰的地平线和水波
画下许许多多快乐的小河
画下丘陵——
长满淡淡的茸毛
我让他们挨的很近
让它们相爱
让每一个默许
每一阵静静的春天的激动
都成为一朵小花的生日

我还想画下未来
我没见过她,也不可能
但知道她很美
我画下她秋天的风衣
画下那些燃烧的烛火和枫叶
画下许多因为爱她
而熄灭的心
画下婚礼
画下一个个早上醒来的节日——
上面贴着玻璃糖纸
和北方童话的插图

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我想涂去一切不幸
我想在大地上
画满窗子
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
都习惯光明
我想画下风
画下一架比一架更高大的山岭
画下东方民族的渴望
画下大海——
无边无际愉快的声音

最后,在纸角上
我还想画下自己
画下一只树熊
他坐在维多利亚深色的从林里
坐在安安静静的树枝上
发愣
他没有家
没有一颗留在远处的心
他只有,许许多多
浆果一样的梦
和很大很大的眼睛

我在希望
在想
但不知为什么
我没有领到蜡笔
没有得到一个彩色的时刻
我只有我
我的手指和创痛
只有撕碎那一张张
心爱的白纸
让它们去寻找蝴蝶
让它们从今天消失

我是一个孩子
一个被幻想妈妈宠坏的孩子
我任性

1981年3月

《海的图案》  



一间房子,离开了楼群
在空中独自行动
蓝幽幽的街在下边游泳
我们坐在楼板上
我们挺喜欢楼板
我们相互看着
我们挺喜欢看着



一个人活过
一个人在海边活过
有时很害怕
我想那海一定清凉极了
海底散放着带齿的银币
我想那海一定清凉极了
椰子就喜欢海水



房子是木头做的
用光托住黑暗
在一束光中生活多久
是什么落在地上
你很美,想我一样
你很美,想我一样
空楼板在南方上空响着



从三角洲来的雷电
我被焚烧了
我无法吐处火焰
通红的树在海上飘着
我无法吐出有毒的火焰
海很难
海露着白白的牙齿



有一页书
始终没有合上
你知道,雨里有一种清香
有时,呼吸会使水加重
那银闪闪巨大的愿望
那银闪闪几乎垂落的愿望
有一页书正在合上



我握着你的手
你始终存在
粘满砂砾的手始终存在
太平洋上的蜂群始终存在
从这一岸到那一岸
你始终存在
风在公海上嗡嗡飞着



门大大开了
门撞在墙上
细小的精灵飞舞起来
蛾子在产卵后死去
外边没有人,一层层屋顶
雨在记忆中走着
远处的灯把你照耀



我看见椰子壳在海上漂
我剖开过椰子
我渴望被海剖开
我流著新鲜洁白的汁液
我到达过一个河口
那里有鸟和背着身的石像
河神带着鸟游来游去



我在雨中无声地祈祷
我的爱把你环绕
我听见钟声在返回圣地
浅浅的大理石上现出花纹
浅浅的大理石的花纹
浅浅的大理石的花纹
我用生命看见



海就在前面
又大又白闭合的海蚌
就在床前,你没有看见
海就在我的身边颤动
一千只海鸟的图案
就在我身边颤动
你没有看见那个图案

1983年7月

《北方的孤独者之歌》

在那纷乱的年代里,一个歌手被流放到北方......

天边了颜色
变成可怖的铁色
大地开始发光
发出暗黄的温热
呵,风吹走了,风吹走了......
那大草原上
那大草原中
时聚时散的部落

一切都在骚乱
都将绝望、抛弃、争夺!
只有那——属于北方
的沉寂和诉说
还在暴雨前的
阵阵寒噤里
轻轻飘过
轻轻飘落......

还是唱歌吧!
唱那孤独者
唱那孤独的歌
象在第一阵微凉里
惊醒的野鸽子
飞出细柔和谐的梦
去寻找真的家
去寻找真的巢

唱吧,歌呵歌
唱给滩洼中干枯的水沫
唱给山路上倾翻的大车
唱给圆木的小屋
唱给荒亭的白发
唱给稀少的过客
唱给松鼠
唱给松果......

呵,呵,孤独者
让你的思念
(那么多呢,那么多呢)
象木排一样
去随水漂泊
去随冰漂泊
随着轰鸣,随着微波
......呵,海在等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样沉,这样沉重
扭弯了撬棍
堕散了绳索
象浸透悲哀的古木
隐藏着火舌
呵,永远不问,永远不说
铅味的烟团在草中潜没

让歌飞吧,飞吧!
真正象野鸽子
自在的,自由的
让早晨的空气
充满羽毛,充满欢乐
象芦花曾充满湛蓝的秋空
(即使北方的天穹
跨度过于宽阔)

孤独者,呵呵,歌
你的女儿还在顽皮
常常把雪花捕捉
儿子都已学会沉默
久久的沉默
他们在陆地的两舷
听着,静听着
你的歌

呵,孤独者,孤独者
你不能涉过春天的河
不会哦,不能哦
冬天使万物麻木
严寒使海洋畏缩
但却熄灭不了炉火
熄灭不了爱
熄灭不了那热尘中的歌

森林的家系
绵长而巨大
河水的朋友
广泛而众多
甚至那冷酷的冰川
也总连着,连着......
但你却是孤独者
只有唱歌

听么?听着,听啵
呵——生命,生存,生活
生命生存生活
此在江水中溶化
浪在石块上跳着
那一切已经消逝
蜡烛的热恋
凝成了流星一颗

不要问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
人生就是这样混浊!
人生就是这样透彻!
闪电早已把天幕撕破
在山顶上
尽管唱歌,尽管唱歌
看乌云在那里降落。

1980年6月

黄翔《长城的自白》

黄翔(1941年1月23日-),现代诗人。诗歌著作包括:诗文选《黄翔――狂饮不醉的兽形》(1998)、《总是寂寞》(2002),《黄翔禁毁诗选》(1999),诗歌系列《我在黑暗中摇滚喧哗》(2002)、《非纪念碑——一个弱者的自画像》(2002)、《独自寂寞中悄声细语》(2003)、《活着的墓碑――魇》(2003)、《裸隐体和大动脉》(2003)、《诗――没有围墙的居室》(2003)等。部分作品翻译成英、日等外文出版。

《长城的自白》
——《火神交响诗》之四

地球小小的 蓝蓝的
我是它的一道裂痕
在灰蒙蒙的低垂的云天下
我长久地站立着
我的血管僵化了
我的双腿麻木了
我将失去支撑和平衡
在衰老中倒下和死去
那风雨剥蚀的痕迹
是我脸上年老的黑斑
那崩溃的砖石
是我掉落的牙齿
那残剩的土墩和墙垣
是我正在肢解的肌体和骨骼
我老了
我的年轻的子孙不喜欢我
像不喜欢他们脾气乖戾的老祖父
他们看见我就转过脸去
不愿意看见我身上穿着的黑得发绿的衣衫
我的张着黑窟窿的嘴
我脸上晃动着的油灯的昏黄的光亮
照明的葵花杆的火光
他们这样厌恶我
甚至闻不惯我身上的那种古怪的气味
他们用一种憎恶的眼光斜视我
像看着一具没有殓尸的木乃伊
他们对着我瞪着眼睛
在我面前喘着粗气
摇着我 推着我
揭去我背上披着的棕制的蓑衣
我戴在头顶上的又大又圆的斗笠
他们动手了
夺下我手里的弯月形的镰刀
古老而沉重的五齿钉耙
愤怒地把它们仍在一边
踩在脚下
他们说我撒谎
我长久蒙蔽它们
我的存在并不是人类世界的奇迹
他们不愿用我这根尺子
去刻度一个民族的团结和意志
他们要扔掉我这根鞭子
因为我束缚和鞭笞了一种性格
他们不能忍受我 像不能忍受一条蛇
因为我残忍地盘踞在他们的精神世界里
世世代代咬噬着他们的心灵
他们要推倒我 拆毁我
因为我把他们和他们的邻人分开
就像那些数不清的小圆石堆成的围墙
就像那些竹子和灌木竖起的篱笆
就向那些棕榈叶 荆棘和被砍倒的
杉树枝编织的栅栏
我把大地分割成无数的小块
分割成无数狭窄的令人窒息的小小院落
我横在人与人之间
隔开这一部分人与那一部分人
使他们彼此时刻提防着别人
永远看不见邻人的面孔
甚至听不见邻居说话
他们要推倒我 拆毁我
因为我的巨大身躯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遮断了他们院落以外的广大世界
使他们看不见
高耸入云的积雪的阿尔卑斯
甚至最近刚从月球和火星回来的
蓝眼睛的阿美利加
因为我的每一块石头 每一方泥土
都沉默地记载着人类的过去
日日夜夜地叙述着悲剧的昨天
我使他们想起
无数世代古老的征服和自卫
想起那些悠久年代的疑惧和仇恨
想起那些黑暗世纪的争斗 牺牲和苦难
想起那些吵吵嚷嚷的分裂和不和
想起一部怒气冲冲的人类对抗的历史
他们要推倒我 拆毁我
为了他们以前那些在精神墙垣中
死去的祖先
为了第一次把科学与民主的遗产
留给他们的子孙
为了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正在搭起一座
宏伟的现代桥梁的一代他们自己
他们
站在觉醒的大陆上
推开我的在摇晃中倒下的发黑的身躯
脱下我的守旧 中庸 狭隘 保守的
传统尸衣
把尘封在蛛网中的无尽岁月踩在脚下
向一个新世界遥望
隔着太平洋 大西洋 印度洋
同隔岸的毗邻对话
向每一片大陆抬手
他们在我身后发现
被我关在里面和推在外面的
彼此今天并不是敌人
过去那些远的地域
原来和自己近在咫尺
我的墙垣正在地球上消失
在全人类的心灵中倒塌
我走了 我已经死了
一代子孙正把我抬进博物馆
和古老的恐龙化石放在一起
在这世界上我将不再留下什么
我将带走我所带来的一切
在我曾经居住的大地上
科学与变革 友谊与了解像一群
珍贵的来客
穿过人类精神的漫漫长夜
一起跨进了未来世纪的门槛

1972

芒克《死后也还会衰老》(二首)

芒克(1950- ),原名姜世伟,出生于沈阳,朦胧诗人代表之一。1969年到白洋淀插队,次年开始写诗,1972年与彭刚搞“艺术先锋派”。1976年返京,1978年与北岛共同创办文学刊物《今天》。1983年油印第二本诗集《阳光中的向日葵》。著有《心事》、《阳光中的向日葵》、《芒克诗选》、《今天是哪一天》等诗集。

《死后也还会衰老》

地里已长出死者的白发
这使我相信,人死后也还会衰老

人死后也还会有恶梦扑在身上
也还会惊醒,睁眼看到

又一个白天从蛋壳里出世
并且很快便开始忙于在地上啄食

也还会听见自己的脚步
听出自己的双腿在欢笑在忧愁

也还会回忆,尽管头脑里空洞洞的
尽管那些心里的人们已经腐烂

也还会歌颂他们,歌颂爱人
用双手稳稳地接住她的脸

然后又把她小心地放进草丛
看着她笨拙地拖出自己性感的躯体

也还会等待,等待阳光
最后象块破草席一样被风卷走

等待日落,它就如同害怕一只猛兽
会撕碎它的肉似的躲开你

而夜晚,它却温顺地让你拉进怀里
任随你玩弄,发泄,一声不吭

也还会由于劳累就地躺下,闭目
听着天上群兽在争斗时发出的吼叫

也还会担忧,或许一夜之间
天空的血将全部流到地上

也还会站起来,哀悼一副死去的面孔
可她的眼睛还在注视着你

也还会希望,愿自己永远地活着
愿自己别是一只被他人猎取的动物

被放进火里烤着,被吞食
也还会痛苦,也还会不堪忍受啊

地里已经长出死者的白发
这使我相信:人死后也会衰老

《城市》

1

醒来
是你孤零零的脑袋
夜深了,
风还在街上
象个迷路的孩子
东奔西撞。

2


被折磨得
软弱无力地躺着。
而流着唾液的大黑猫
饥饿地哭叫。

3

这城市痛苦得东倒西歪,
在黑暗中显得苍白。

4

沉睡的天,
你的头发被黑夜揉得凌乱。
我被你搅得
彻夜不眠。

5

当天空中
垂下了一缕阳光柔软的头发,
城市
浸透了东方的豪华。

6

人们在互相追逐,
给后代留下颜色。
孩子们从阳光里归来,
给母亲带会爱。

7

啊,城市
你这东方的孩子。
在母亲干瘪的胸脯上
你寻找着粮食。

8

这多病的孩子对着你出神,
太阳的七弦琴。
你映出得却是她瘦弱的身影。

9

城市啊,
面对着饥饿的孩子睁大的眼睛,
你却如此冰冷,
如此无情。

10

黑夜,
总不愿意把我放过。
它露着绿色的一只眼睛。
可是,
你什么也不对我说。
夜深了,这天空似乎倾斜,
我便安慰我,欢乐吧!
欢乐是人人都会有的!

          1972年

北岛《冷酷的希望》(三首)

北岛,1949年出生,本名赵振开,祖籍浙江湖州,生于北京。中国当代诗人,为朦胧诗代表人物之一。1978年同诗人芒克创办民间诗歌刊物《今天》。1990年旅居美国,现任教于加利福尼亚州戴维斯大学。著有《陌生的海滩》、《北岛诗选》、《在天涯》、《午夜歌手》、《零度以上的风景线》、《开锁》等诗集。

《冷酷的希望》

1

风牵动棕黄的影子
带走了松林的絮语

吝啬的夜
给乞丐洒下星星的银币
寂静也衰老了
不再禁止孩子们的梦呓

2

永不重复的夜
永不重复的梦境
淹没在悄悄褪色的晨雾中

3

两双孩子的大眼睛
躲在阴暗的屋檐下
小天窗已经失明
再不能采集带霜花的星星
牵牛花已经暗哑
再不能讲述月光下的童话

告别了
童年的伙伴和彩色的梦
大地在飞奔……
让后退的地平线
在呼啸中崩溃吧

4

世界真大呀

5

在早霞粉红色的广告上
闪动着一颗绿色的星
手牵着手
我们走向前去
把自己的剪影献给天空

6

在小小的手掌上
吹出一颗轻盈的柳絮
让它去揭开雾海的秘密
让它去驾驭粗野的风

7

是什么在喧闹
仿佛来自天上

喂,太阳——万花筒
旋转起来吧
告诉我们无数个未知的梦

8

乌云奏起沉重的哀乐
排好了送葬的行列
太阳向深渊坠落
牛顿死了

9

天空低矮的屋檐下
织起了浅灰色的篱笆
泡沫的小蘑菇
栽满路上的坑洼

雨一滴一滴
滑过忧伤的脸颊

10

一只被打碎的花瓶
嵌满褐色的泥沙

脆弱的芦苇在呼吁
我们怎么来制止
这场疯狂的大屠杀

11

也许
我们就这样
失去了阳光和土地
也失去了我们自己

12

希望
这大地的遗赠
显得如此沉重

寂静
清冷

霜花随雾飘去了

13


湛蓝的网
星光的网结

报时的钟声

这庄重的序曲
使我相信了死亡

14

紫黑色的波涛凝固了
在山涧
在摇荡的小桥下
乌鸦在盘旋
没有一点声响

15

鸽子匆匆飞去了
飘下一根洁白的羽毛

孩子呵
从母亲的血液里
你继承了什么

16

泪水是咸的
呵,那是生活的海洋

愿每个活着的人
真真实实地笑
痛痛快快地哭吧

17

终于
雷声也暗哑了
黑暗
遮去了肮脏和罪恶
也遮住了纯洁的眼睛

18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用谦卑的飞爆声
描绘另一个星球的见闻
随着一缕青烟的叹息
它摘下淡蓝的光轮

19

空中升起金色的汽球
我们牵住了无形的线绳

你飘吧
飘过这黑色的海洋
飘向晴朗的天空

20

报时的钟声

这庄重的序曲
究竟意味着什么

21

希望
这大地的馈赠
显得如此沉重

寂静
寒冷

《结局或开始》
----献给遇罗克

我,站在这里
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为了每当太阳升起
让沉重的影子像道路
穿过整个国土

悲哀的雾
覆盖着补钉般错落的屋顶
在房子与房子之间
烟囱喷吐着灰烬般的人群
温暖从明亮的树梢吹散
逗留在贫困的烟头上
一只只疲倦的手中
升起低沉的乌云

以太阳的名义
黑暗在公开地掠夺
沉默依然是东方的故事
人民在褪色的壁画上
默默地永生
默默地死去

呵,我的土地
你为什么不再歌唱
难道连黄河纤夫的绳索
也像绷断的琴弦
不再发出鸣响
难道时间这面晦暗的镜子
也永远背对着你
只留下星星和浮云

我寻找着你
在一次次梦中
一个个多雾的夜里或早晨
我寻找春天和苹果树
蜜蜂牵动的一缕缕微风
我寻找海岸的潮汐
浪峰上的阳光变成的鸥群
我寻找砌在墙里的传说
你和我被遗忘的姓名

如果鲜血会使你肥沃
明天的枝头上
成熟的果实
会留下我的颜色

必须承认
在死亡白色的寒光中
我,战栗了
谁愿意做陨石
或受难者冰冷的塑像
看着不熄的青春之火
在别人的手中传递
即使鸽子落在肩上
也感不到体温和呼吸
它们梳理一番羽毛
又匆匆飞去

我是人
我需要爱
我渴望在情人的眼睛里
度过每个宁静的黄昏
在摇篮的晃动中
等待着儿子第一声呼唤
在草地和落叶上
在每一道真挚的目光上
我写下生活的诗
这普普通通的愿望
如今成了做人的全部代价

一生中
我曾多次撒谎
却始终诚实地遵守着
一个儿时的诺言
因此,那与孩子的心
不能相容的世界
再也没有饶恕过我

我,站在这里
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没有别的选择
在我倒下的地方
将会有另一个人站起
我的肩上是风
风上是闪烁的星群

也许有一天
太阳变成了萎缩的花环
垂放在
每一个不屈的战士
森林般生长的墓碑前
乌鸦,这夜的碎片
纷纷扬扬

                  1975

《白日梦》

1

在秋天的暴行之后
这十一月被冰霜麻醉
展平在墙上
影子重重叠叠
那是骨骼石化的过程
你没有如期归来
我喉咙里的果核
变成了温暖的石头

我,行迹可疑
新的季节的阅兵式
敲打我的窗户
住在钟里的人们
带着摆动的心脏奔走
我俯视时间
不必转身
一年的黑暗在杯中

2

音乐释放的蓝色灵魂
在烟蒂上飘摇
出入门窗的裂缝

一个准备切开的苹果
--那里没有核儿
没有生长敌意的种子

远离太阳的磁场
玻璃房子里生长的头发
如海藻,避开真实的

风暴,我们是
迷失在航空港里的儿童
总想大哭一场

在宽银幕般的骚动中
收集烟尘的鼻子
碰到一起

说个不停:这是我
是我
我,我们

3

喃喃梦呓的
书,排列在一起
在早晨三点钟
等待异端的火箭

时间并不忧郁
我们弃绝了山林湖泊
集中在一起
为什么我们在一起
一只铁皮乌鸦
在大理石的底座下
那永恒的事物的焊接处
不会断裂

人们从石棺里醒来
和我坐在一起
我们生前与时代的合影
挂在长桌尽头

4

你没有如期归来
而这正是离别的意义
一次爱的旅行
有时候就象抽烟那样
简单

地下室空守着你
内心的白银
水仙花在暗中灿然开放
你听凭所有的坏天气
发怒、哭喊
乞求你打开窗户

书页翻开
所有的文字四散
只留下一个数字
--我的座位号码
靠近窗户
本次列车的终点是你

5

向日葵的帽子不翼而飞
石头圆滑、可靠
保持着本质的完整
在没有人居住的地方
山也变得年轻
晚钟不必解释什么

巨蟒在蜕皮中进化
--绳索打结
把鱼群悬挂在高处
一潭死水召来无数闪电
虎豹的斑纹渐成蓝色
天空已被吞噬

历史静默
峭壁目送着河上
那自源头漂流而下的孩子
这人类的孩子

6

我需要广场
一片空旷的广场
放置一个碗,一把小匙
一只风筝孤单的影子

占据广场的人说
这不可能

笼中的鸟需要散步
梦游者需要贫血的阳光
道路撞击在一起
需要平等的对话

人的冲动压缩成
铀,存放在可靠的地方

在一家小店铺
一张纸币,一片剃刀
一包剧毒的杀虫剂
诞生了

7

我死的那年十岁
那抛向空中的球再也没
落到地上
你是唯一的目击者
十岁,我知道
然后我登上
那辆运载野牛的火车
被列入过期的提货单里
供人们阅读

今天早上
一只鸟穿透我打开的报纸
你的脸嵌在其中
一种持久的热情
仍在你的眼睛深处闪烁
我将永远处于
你所设计的阴影中

8

多少年
多少火种的逃亡者
使日月无光
白马展开了长长的绷带
木桩钉进了煤层
渗出殷红的血
毒蜘蛛弹拨它的琴弦
从天而降
开阔地,火球滚来滚去

多少年
多少河流干涸
露出那隐秘的部分
这是座空荡荡的博物馆
谁置身其中
谁就会自以为是展品
被无形的目光注视
如同一颗琥珀爆炸后
飞出的沉睡千年的小虫

9

终于有一天
谎言般无畏的人们
从巨型收音机里走出来
赞美着灾难
医生举起白色的床单
站在病树上疾呼:
是自由,没有免疫的自由
毒害了你们

存在的仅仅是声音
一些简单而细弱的声音
就象单性繁殖的生物一样
它们是古钟上铭文的
合法继承者
英雄、丑角、政治家
和脚踝纤细的女人
纷纷隐身于这声音之中

10

手在喘息
流苏是呻吟
雕花的窗棂互相交错
纸灯笼穿过游廊
在尽头熄灭
一支箭敲响了大门

牌位接连倒下
--连锁反应的恶梦
子孙们
是威严的石狮嘴里
腐烂的牙齿

当年锁住春光的庭院
只剩下一棵树
他们在酒后失态
围着树跳舞
疯狂是一种例外

11

别把你的情欲带入秋天
这残废者的秋天
打着响亮吻哨的秋天

一只女人干燥的手
掠过海面,却滴水未沾
推移礁石的晚霞
是你的情欲
焚烧我

我,心如枯井
对海洋的渴望使我远离海洋
走向我的开端--你
或你的尽头--我

我们终将迷失在大雾中
互相呼唤
在不同的地点
成为无用的路标

12

白色的长袍飘向那
不存在的地方
心如夏夜里抽搐的水泵
无端地发泄
黄昏的晚宴结束了
山峦散去
蜉蝣在水上写诗
地平线的颂歌时断时续
影子并非一个人的历史
戴上或摘下面具
花朵应运而生
谎言与悲哀不可分离
如果没有面具
所有钟表还有什么意义

当灵魂在岩石上显出原形
只有鸟会认出它们

13

他指银色的沼泽说
那里发生过战争
几棵冒烟的树在地平线飞奔
转入地下的士兵和马
闪着磷光,日夜
追随着将军的铠甲

而我们追随的是
思想的流弹中
那逃窜的自由的兽皮

昔日阵亡者的头颅
如残月升起
越过沙沙作响的灌木丛
以预言家的口吻说
你们并非幸存者
你们永无归宿

新的思想呼啸而过
击中时代的背影
一滴苍蝇的血让我震惊

14

我注定要坐在岸边
在一张白纸上
期待着老年斑似的词

出现,秩序与混乱
蜂房酿造着不同的情欲
九十九座红色的山峰

上涨,空气稀薄
地衣居心叵测地蔓延
渺小,有如尘世的

计谋,钢筋支撑着权力
石头也会晕眩
这毕竟是一种可怕的

高度,白纸背面
孩子的手在玩影子游戏
光源来自海底两条交尾的
电鳗

15

蹲伏在瓦罐的夜
溢出清凉的
水,那是我们爱的源泉

回忆如伤疤
我的一生在你的脚下
这流动的沙丘
凝聚在你的手上
成为一颗眩目的钻石

没有床,房间
小得使我们无法分离
四壁薄如棉纸
数不清的嘴巴画在墙上
低声轮唱

你没有如期归来
我们共同啜饮的杯子
砰然碎裂

16

矿山废弃已久
它的金属拉成细长的线

猫头鹰通体透明
胃和神经丛掠过夜空

古生物的联盟解体了
粘合化石的工作

仍在进行,生存
永远是一种集体冒险

生存永远是和春天
在进行战争

绿色的履带碾过
阴郁的文明

喷射那水银的喷泉
金属的头改变了地貌

安祥无梦

17

几个世纪过去了
一日尚未开始
冷空气触摸了我的手
螺旋楼梯般上升
黑与白,光线
在房瓦的音阶上转换
一棵枣树的安宁
男人的喉咙成熟了

动物园的困兽
被合进一本书
钢鞭飞舞
悸动着的斑斓色彩
隔着漫长的岁月
凄厉地叫喊
一张导游图把我引入
城中之城
星星狡黠而凶狠
象某一事件的核心

18

我总是沿着那条街的
孤独的意志漫步
喔,我的城市
在玻璃的坚冰上滑行

我的城市我的故事
我的水龙头我的积怨
我的鹦鹉我的
保持平衡的睡眠

罂粟花般芳香的少女
从超级市场飘过
带着折刀般表情的人们
共饮冬日的寒光

诗,就象阳台一样
无情地折磨着我
被烟尘粉刷的墙
总在意料之中

19

当你转身的时候
花岗岩崩裂成细细的流沙
你用陌生的语调
对空旷说话,不真实
如同你的笑容

深深植入昨天的苦根
是最黑暗处的闪电
击中了我们想象的巢穴
从流沙的瀑布中
我们听见了水晶撞击的音乐

一次小小的外科手术
我们挖掘燧石的雪地上
留下了麻雀的爪印
一辆冬天疯狂的马车
穿过夏日的火焰

我们安然无恙
四季的美景
印在你的衣服上

20

放牧是一种观点的陈述
热病使羊群膨胀
象一个个气球上升
卡在天蝎星座中
热风卷走了我的屋顶
在四壁之内
我静观无字的天空
文化是一种共生现象
包括羊的价值
狼的原则

钟罩里一无所有
在我们的视野里
只有一条干涸的河道
几缕笔直的烟
古代圣贤们
无限寂寞
垂钓着他们的鱼

21

诡秘的豆荚有五只眼睛
它们不愿看见白昼
只在黑暗里倾听

一种颜色是一个孩子
诞生时的啼哭

宴会上桌布洁白
杯中有死亡的味道
--悼词挥发的沉闷气息

传统是一张航空照片
山河缩小成桦木的纹理

总是人,俯首听命于
说教、仿效、争斗
和他们的尊严

寻找激情的旅行者
穿过候鸟荒凉的栖息地

石膏像打开窗户
艺术家从背后
用工具狠狠地敲碎它们

22

弱音器弄哑了的小号
忽然响亮地哭喊
那伟大悲剧的导演
正悄悄地死去
两只装着滑轮的狮子
仍在固定的轨道上
东奔西撞

曙光瘫痪在大街上
很多地址和名字和心事
在邮筒在夜里避雨
货车场上的鸭子喧哗
窗户打着哈欠
一个来苏水味的早晨
值班医生正填写着死亡报告

悲剧的伟大意义呵
日常生活的琐碎细节

23

在昼与夜之间出现了裂缝

语言突然变得陈旧
象第一场雪
那些用黑布蒙面的证人
紧紧包围了你
你把一根根松枝插在地上
默默点燃它们

那是一种祭奠的仪式
从死亡的山冈上
我居高临下
你是谁
要和我交换什么
白鹤展开一张飘动的纸
上面写着你的回答
而我一无所知

你没有如期归来

黑大春《东方美妇人》(组诗)

黑大春(1960-),原名庞春清。祖籍山东,自幼在北京长大。1984年与雪迪、刑天等创办“圆明园诗社”。出版的诗集有《圆明园酒鬼》(1988)、《食指 黑大春抒情诗合集》(1993)。

《东方美妇人》

1

当我在巨幅水墨画的暗夜挥洒白露的梦想
我那隐藏着的红松树干般勃起的力量
使黑色的荆棘在以风中摇摆的舞姿漫入重叠的音响
而一头卧在腹中的俊美猛兽把人性歌唱

当你在巨幅水墨画的暗夜袒露桔红色的月亮
就是那朵牡丹那朵展开花瓣大褶的牡丹炫耀你的痛伤
使描金的宝剑在以腰间悬挂的气势流传不朽的风尚
而一个没有肢体的黄种婴儿把体外的祖国向往

2

啊!东方美妇人
啊!统治睡狮和夜色的温顺之王
在你枫叶般燃烧的年龄中,圆明园,秋高气爽
并有一对桃子,压弯了我伸进你怀中的臂膀

啊!东方美妇人
啊!体现丝绸与翡翠的华贵之王
在你白蜡般燃烧的肉体上,圆明园,迷人荒凉
并有一件火焰的旗袍高叉在大理石柱的腿上

3

即使你的孩子在红漆的微笑下拨弄乳房的门环
但他却不能发现那野外的废墟就是坍塌在你内心的宫殿
而我一旦接受了你默默爬过来的情绪的藤蔓我将用脚印砌起紫禁城的围墙,走上一圈又一圈

即使你丈夫的脖子上系着一只标本的彩蝶
但他怎能成为鹰的石雕守候你啜泣的雪夜
而我一旦从你泡沫的杯中爬出犹如登上你心灵的海盗
我将拉低悬崖的帽檐将一滴悲怆的太平洋擦掉

《白洋淀的献诗》

我就要离开大淀头村庄
妈妈,小船说:今夜有风又有浪
当一片落帆似的薄雾沿着静静的河面飘荡
我一声铁锚般的叹息来自深深的胸膛

唉!每一次命运的聚会我都凑巧赶来
但我永远也玩不赢那幅黑桃般心灵的纸牌
我多像那只驼了背却没有一点人生经验的虾米
用千万只手挣扎在虚幻的水草里

我就要离开大淀头村庄
妈妈,我却没有征服那位瘦弱的姑娘
她在渔家的酒席上干起杯来
就跟豪侠的男子汉一模一样

我总错掉旺季的好时光
渔网在惆怅,美好而荒凉
在吉他琴那六根风中的芦苇上
在吉他琴那六根风中的芦苇上

我就要离开大淀头村庄
妈妈,我躺在岸上伸着系满了疲倦的手指的木椿
这是全中国的孩子都闭上了星星的最后一夜
这是我身后展开的一次最荒凉的田野

呵!这片干枯的老玉米也曾有过绿色的过去
就像我的青春曾梦想覆盖民族的大地
呵!这片老玉米如今却又黄又瘦地找不到一滴水
就像我在太阳的照耀下,无比的颓废

我就要离开大淀头村庄
妈妈,我要划着快船回到你岛形的心上
在那上面,你多少次伤心地企望过我漂泊的生涯
你白露的泪水就掉在我荷叶的绿手掌上

我常常向你夸口:我是个很大很大的诗人
所有善良的人们都把我公认
呵!我也曾多少次伤心地企望过在回家看望你的路上
那荷花的桂冠就托在我荷叶的绿手掌上

《献给大嫚的诗》(组诗)

1、在这金黄而又黄金般的秋日

在这金黄而又黄金般的秋日
让我们动身前往芦花百里的湖淀
一路上循那支频频点头的锦葵
喧嚣的尘世被抛在后面

在这金黄而又黄金般的秋日
让我们顿足荒岛解开一束长发的炊烟
扶篱远眺久久被忽略的美和挂在
墙上的岁月的虎皮条斑

在这金黄而又黄金般的秋日
让我们袒露户外、无羞耻地在地上打滚叫喊
当阳光的野蜂蜇痛呵!那片被压倒的芦苇
像经过大风一般

在这金黄而又黄金般的秋日
让我们为人生只有一次而饮尽时光的杯盏
俄而,倾听桐叶铁铮铮跺响大地
再小心擦亮暮色中的菊莲

2、幻

我听见从月亮的井台上哗哗传来撩水的声响
那是她仰起脸,把光明从头浇淋到脚踝
那是她弯下腰,臀部白孔雀般的盛开
那是她正端着瓦盆朝外一泼……

水——漫过孤岛
雷——耳鸣在远方
两扇门把我推醒
星光,雪崩般涌进梦境的屋舍

3、我热爱大河

我热爱大河、大河缓缓地流
宽阔的肚皮闪着金璨璨的光
慵懒的睡态、漫不经心地梳头

我更爱大河被张满的湛蓝丝绸
一当被晨风撩起
呵!那滚滚的肉

那么,擦亮我记忆那盏游移的鱼脂灯
让我认出无人认领的被漂白的面容
带着病态、美和虚幻,像亡人
带着湿漉漉的黑发,像我的青春

4、花雕谣

十一月黄昏背景中的
梦境没有风、也没有带箭头的路标
我寻找热恋的花雕

我好像病了,炊烟在感冒
嘴里混合着苦艾草和咸泪的味道
我品尝热恋的花雕

红铜色的脸膛,红铜色的皮肤
它似一棵健美的胡桃
我搂抱热恋的花雕

它的裸体是坐着的大提琴
我演奏它,用小小的乡村歌谣
我吟唱热恋的花雕

5、大蝴蝶

大蝴蝶、大蝴蝶
你伏卧黄昏、茅屋般倾斜

大蝴蝶、大蝴蝶
你肌肤光滑,绸缎连接荒野

大蝴蝶、大蝴蝶
你刺绣阳光,纹身斑驳的岁月

大蝴蝶、大蝴蝶
你在尘世间沉沦,在梦想中毁灭

大蝴蝶、大蝴蝶
你最后的舞蹈,将夹在诗歌的扉页

大蝴蝶、大蝴蝶
你是飘零的姐姐,是展开家书的姐姐


发表于 2014-4-16 10:46:3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34:《芙蓉锦江》总第14期
“新诗百年·长诗100首”纪念号

【20世纪80年代】

江河《太阳和他的反光》(组诗)

江河,名于友泽,1949年生,北京人。1968年高中毕业。1968年高中毕业后,在北京胶丸厂工作。“文革”时期开始诗歌创作。1978年12月与芒克、北岛、严力等人在北京创刊《今天》杂志,后成为《今天》的重要诗人。1980年5月在《上海文学》发表处女作《星星变奏曲》,著有诗集《从这里开始》《太阳和他的反光》等,是新时期朦胧诗的代表诗人之一。1988年旅居美国。他在诗作当中灌注了厚重的历史感,以《纪念碑》等政治抒情诗和古代神话组诗《太阳和它的反光》赢得社会瞩目。 江河是朦胧诗的代表诗人之一,与顾城、北岛、舒婷和杨炼一起并称为“五大朦胧诗人”。《星星变奏曲》是他的一首重要诗作。(朦)胧诗是新时期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学流派,是“文革”后期一群自我意识开始觉醒的青年,利用诗歌的形式对现实进行反思和追求诗歌独立的审美价值的产物。这首《星星变奏曲》在诗歌主题、创作手法和诗歌技艺方面都体现了朦胧诗的一些典型特征。

《开天》

蜷曲着
一张古老的弓
被悠悠的漫长的时间拉紧
混沌的日子,幽闭
而无边

巨大的黑色的蚌喘息着张开
粘稠喑哑的弦缓缓拉直开始颤动
他的胸脯渐渐展宽郁闷地变蓝
他的心将离他而去
辽远的目光在早上醒来

晴朗的快感碧波万里
喷吐着泡沫,筑起岛屿的蜂巢
柔情蜜意地歌唱太阳

而大地如此粗糙

他伏在海洋空阔的案头
面对无字的帆,狂风不定的语言
珊瑚礁石互相吞噬的鱼
寂静凶狠地在他腹中鼓噪
海草卷上岸边,纷乱的心绪
缠进泥里,揉搓进沙子里
像卵石零星孵化的瑟缩的鸟雏
他渴望海鸥漫天袭来
把他啄食干净
带着他成千上万地遨游太空
这时浪头撕碎了他所有的梦境
太阳枕着的手臂抖起他的思想
火云蜂拥飞向大地

灰烬如墨,泼向江河、瀑布和松涛
他拂袖以雪原覆盖
点上孤独的足迹
安然睡去等候月色映出神圣的春天

《补天》

她从遥远的地方走来
阳光间的谷穗一闪一闪
天空蓝色的拱顶归向太阳
水银的花蕊一群金蜂。
宁静的空气欢悦得令人晕眩
她走过大地的殿堂
叶子围着她的腰
围着棕红的陶罐环舞
藤蔓悠悠一对光洁的果子
她的步态有如秋天

那酣畅的雾气始于神往
乌鸦蚀日,闪电咬噬着树木
夏天的洪水,赤裸的风暴
丛林燃烧,天空垂落

她如虹的手指轻扬滑过山腰
抚摸金黄的兽皮使白云点点
她炼石柔韧生辉。波纹返照
太阳像温驯的牝鹿卧在莽原
之后她舒展如歌,鸟雀
群栖巉岩安详地梳理羽毛
五彩缤纷地绣满了黄昏

她在近处隐没
谦逊地洗去遍身花朵
任叶子松软地平息身边
她仿佛住进永恒的房子
罐中的水声昼夜汩汩轻鸣
那里面像是浸着她的双脚

闲暇地搅动,水波圈圈散开
听鱼群神游正在贴向湖面

《结缘》

一只幽蓝的葫芦,四个季节的水
漂泊使他俩再次相通
雨雾遮蔽了凶险
他们凭彼此的触摸
震荡中无知地登上山顶

这是一片圆形的平台
岩面渗出霜雪洁白如盐
边缘错落的禽蛋已成石头
松杉层层而下,白云上升
远处的群山似闪闪昆虫悄声细语
大地的居所仿佛无人住过
太阳孤临中天,一只饥饿的红蜘蛛
撒开丝丝光网,寻找仅存的生灵

他们脉脉位立
微寒而茫然
四野星罗棋布的小湖铜鼓齐备
静伏的昆虫触须袅袅,云烟相探
林木细小的篝火已经点燃
被光捕获的时辰将临
透明的时辰将临
他们各自堆起身边的霜雪

岩石裸露变暖,白雪幽蓝燃烧
沿着光滑的禽蛋滴滴融化
汇合于春潮,鼓声由远及近
萌动了生机献给太阳

他们解开万物的网结抖散了光芒
太阳慈祥如镜复归圆满
照着他们在神秘的时刻清澈结缘
四个季节的水同时涌入金色的葫芦
悬挂在庭园

《追日》

上路的那天,他已经老了
否则他不去追太阳
上路那天他作过祭祀
他在血中重见光辉,他听见
土里血里天上都是鼓声
他默念地站着扭着,一个人
一左一右跳了很久
仪式以外无非长年献技
他把蛇盘了挂在耳朵上
把蛇拉直拿在手上
疯疯癫癫地戏要
太阳不喜欢寂寞

蛇信子尖尖的火苗使他想到童年
蔓延流窜到心里
传说他渴得喝干了渭水黄河
其实他把自己斟满了递给太阳
其实他和太阳彼此早有醉意
他在自己在阳光中洗过又晒干
他把自己坎坎坷坷地铺在地上
有道路有皱纹有干枯的湖

太阳安顿在他心里的时候
他发觉太阳很软,软得发疼
可以摸一下了,他老了
手指抖得和阳光一样
可以离开了,随意把手杖扔向天边
有人在春天的草上拾到一根柴禾
抬起头来,漫山遍野滚动着桃子

《填海》

她和海水玩得正开心的时候
海把她收了去
让这瞬间的欢笑波光粼粼地展开
鸟困了梦见她
羽毛凌乱地裹起赤裸的身子
云在海上投下阴影

遗恨青春不能常在
她用翅膀扑打阳光
她用委婉的叫声把时辰弄弯
鸟儿徒劳无益地梦见了她

从此鸟把她带在心上
像一只篮子在光中摇荡
在透亮的林子里睡
从雾中醒来
教她于山海之间投掷发光的石子
溅开黎明敲响黄昏
中午圆满地安静下来
她梦见自己的身子成了洁白的石头

端庄地站在阳光里有多好
蓬松地在风中流动有多好

岩石裂开果核裂开
她终于成了另一个,成了一只鸟
白羽毛,衔着光洁的石头
她飞得很高
像一个黑点儿,一个浮动的字
海平静地等着一个岛溅落

《射日》

泛滥的太阳漫天谎言
漂浮着热气 如辞藻
烟尘 如战乱的喧嚣
十个太阳把他架在火上烘烤
十个太阳野蛮地将他嘲弄
他像群兽,围着自己逡巡

团团火焰的红色大弓
射中了他,穿过他的
生命、激情和奇遇
那破灭的年纪荡然烧成
一片沉寂的废墟
残存的石头上可辨模糊的训言:
去除虚妄的……勿浪费火
留有最后的太阳 唯一的珍宝

他起身做了他应该做的

如今他常无形地来到中午的原野
昆虫禽鸟掀动草波有如他徐行漫步
祝福火焰角斗中的见证者:
天上的太阳 地上的废墟
以光结盟
热力不得破坏。荒凉不得蔓延。
弓的神力悄然放松赋予花的开落
箭如别针闪闪布散于女人的头发
太阳吹奏号角像兵上巡礼蓝天
废墟被开残缺的经卷肃穆陈在大地

山巅的青崖 天空的极顶
太阳慢慢旋转
——饱满彤弓
永祭英雄辉煌的沉静

《刑天》

他战累了,躺在旷野休息
秋后的战场并不太冷
他的头葬在山里,鹰毛覆盖
光荣随鹰背苍茫远去

这个丑陋的怪物
四肢伸在干燥的土上
优馆的记忆里他几次
清楚地看见自己
是斧剑铿锵的闪光
奇迹可能就是那时发生的
在闪光的中心
白天跳进太阳最后的抖动
鲜血喷薄的刹那
喉咙沉落肚脐
恼怒的乳头硬了
星星不过是石头
肚脐的嘴乳头的眼
缄默地张着
有如黑夜降临,威武而无声
他曾想过没了脑袋怎么办
他用庞大的身于想到这些
这胸脯起伏的经历
超过了头颅

峡谷的门关了
他看见一个人蠢笨地拨开荆棘
枝干上的花朵像雪白的空酒杯
落了一地
他躺下,睡了
血渗进干燥的土里
血飘忽地流回他的身体
光荣随河水滚滚流去
旷野弥漫着野兽轻微的呼吸

他身边的斧子、青铜的盾
蒙了水
以后的事情他没想
天上的月亮,很圆

《斫木》

那被砍伐的就是他启己
他和树像两面镜子对视
只有一去一回的斧声
真实地哐哐作响
断了又接上砍了又生长
伤势在万籁俱寂的萌萌之夜
悠然愈合

无休无止的动作进入
树的枝叶和他绿色的血中
一千个月亮明明灭灭
他被虚构在天上
弃置在影子里
无为地摆动
把行进的锣幽深敲响

远在家乡的门于风中一开一合

那个人也许是我也许是吴刚
也许是月高风清的遥远颂歌
他们夜守孤灯独自创作
他们不知不觉
溶解在青铜的镜子里

女人们飞天过海
静静地梳头
一千个心绪拂过四季
隐现于松林间
雪雨纷扬,历历有声
大地上郁郁腾起树木
树身上的裂纹
仿佛被风吹过的痕迹

《移山》

他已面临黄昏,他的脚印
形同落叶,积满了山道
他如山的一生老树林立
树根、粗藤紧抓住岩石
野花如雨溅上草丛
阳光总是那么平静

他身上有松脂和兽皮的气味
衣褶里鸟巢啾啾随风飘走
他面山而坐,与山对奕
已多年,此时太阳就要落下
他将把棋盘掷向夜空
一生磨亮的棋子普天高照
另一手臂会在黎明的天际显示
睡意惺松地困惑于闪烁的僵局

他的话语像蚕丝微明铺展
安静得虫鸣清晰,他说:
把山移走。面对亲人们自言自语
而后,他在太阳的余辉中投下
山谷似的影子,踩出而石磕碰的回声

谁也没有察觉他是在告别
把如山的一生重新翻起
布下丛林的火焰焚烧黄昏
让子孙叩石听到他年轻时的声音
脱出墓碑在大地的灵气中亲回
倒于海水的碎石再次磨光舒展在平滩
他不可穷尽的欲望将于日后的早晨
俯瞰人如万山涤荡
洗净烟云袒露千年之谜

《遂木》

雪下了整整一夜
茅屋外小动物嘀嘀咕咕地交谈
那棵独自生长的老树显得矮多了
仿佛坐下来想事情
火红的树冠已经发白
清冷微光钻进窗俟
洒在粗糙的桌面
缝隙网络的根须暗暗蔓延
他的额头冰凉有如朦朦月亮
心里鸟巢一阵阵骚乱
毛茸茸的小鸟拱来拱去
从门缝挤着摇摇晃晃走向老树
象形文字的小爪爬满树身
它们攀上去嘶嘶地吃雪花
像是传来昆虫翅膀脆裂的响声
孩子们睡得正香
妻子的头发安详地伏在手臂
火花躲躲闪闪地燃烧起来
细碎的爆破声连成~片
满树的红角鸡
为老树彻夜加冕
它们怎么没去南方过冬呢
诡秘的眼睛问他
弯曲的喙啼声嘹亮
他忙把兽皮盖住腿
一股疲惫的南风吹过全身

屋檐的水滴敲着他的胃

他抓起一根树枝钻来钻去
蓝色的火苗轻柔蹿动
风中飘来烤鹿的味道
太阳像一只结实的桔子悬浮眼前
天已大亮
老树抖散头上火红的蝴蝶
一团团叶子流火般纷纷坠落

《息壤》

他手中的这块黄土
坚实得像一粒小麦
他把它装进陶罐
铃裆似地系在腰间
清脆的响声金光四溅
钟由此而来
吊在云间的山由此而来
他的葬礼就此开始
一步一步牵着太阳
像带着他的狗
走向安歇的晚上

求雨的人群曾蒙满大地
大地涨满洪水
洪水的胃揉搓着人群
他砸碎盗来的黄土
如碾过熟透了的麦子
愤然撒向水中
他想他诞生之前就在水里
浸过,那个酷热的夏天
掀起过醉人的风暴

轮到他受孕了
轮到他以男人的阵痛
再次降生于世
这粗犷的腹地要他亲自劈开
裂他成为两岸
洪流倾入,舞歌而行
涌出惊涛颠簸的黄帆
洋洋向东而去

他在海里闭上眼睛
得到太阳绿色的光环
太阳小得仅仅是一颗麦粒
含满了汁液
中间的缝里有一条河流着
他还记得
那是黄河

《水祭》

林木萧疏,水漫树梢
枝头上的蝉蜕零落飘摇
戏龙人的生涯不安的生涯
收水声于萧笛
扬群龙脱浪腾跃
婉蜒重归期待已久的河床
今夜枕岸成眠
波涛送梦还乡
三月的燕风香炉渺渺
色背的黑石灿烂地逆流而上
七十二朵愁云蒙蒙浇洒
龙门初开
鳍尾摆起神奇的火焰
蝉翅织丝之声覆盖了田野

盛大的庆典轰轰而来
人流潮退了洪水
骑白唇驴的挽着鸡笼拉着牛的
破衣烂衫的人们肩头扛着孩子
嫩绿的服装脸颊开放黑眼睛
如花子吵吵嚷嚷
惊动了流落异乡的亲人
屈原投江远上,李白饮月清归
桃源溢水,陶潜凭窗倚篱
沉入岚霭遥望天下的呼喝

而那个弄龙的人,那个勾画闪闪
鳞片的养蜂人,又要远行
他三十岁成婚,娶了山的女儿
带着白狐狸浪迹天涯
金雨沐浴稻浪洗涤
妻子在远方盼望寂寞如银
他将凶险的铭文刻上山岩的铜鼎
记下过往的艰辛,痛饮
清冷泉水,饥饿的五脏
擂动他的身子
酒中绽裂的太阳露出茫茫微笑

李钢《海上发出的信》(组诗)

李钢(1951- ) 陕西韩城人。当过水兵,曾获国家诗歌奖,出版过《白玫瑰》、《无标题之夜》,现在重庆工业管理学院工作。

《海上发出的信》

海上没有邮局
报务天线不传递给你的信
海上没有邮局

想起你。在海上想起你的
便想起雁传书的事
便想起鱼传书的事
便随手将给你的信写在了
几张过路的白帆上
这张帆很快就在海面飘散
使我的信成为无头无尾的断章

应该是
岸边的每一块礁石上都坐着你
每一片树林中都闪烁着你的眼睛
银沙滩,金沙滩
你在沙滩上走着
你身后的脚印都开花了吗
(开花的脚印通向哪一个季节呀
在脚印开花的季节里
你看到自海上飘来的白帆了吗

知道你正读着我的信
还不时把粘在帆上的星儿
轻轻弹落在水面
  (我写信时
  笔尖总是沾满了这些闪光的宇宙小虫子)
帆桅上一定还飘着一束束漂亮的彩霞
那是—路上挂落的
就送给你缠绕在指尖上
绣渔村和港口的黎明与黄昏吧

能让你阅读白帆,每天每时每刻
每天每时每刻让你读着一张张白帆
是我的幸福
但愿你的脚印,那季节的花朵蔓延到海面
开满在我的航线周围
使我沉浸在被你理解的幸福中
我的军舰向南
我的身影投在甲板上,指北针—样指向你
只要海风不停地吹,朝你那方向吹拂
我就会把一张又一张白帆寄给你
我军帽上的风向带
也会不断地朝你打旗语

至于海上没有邮局
没有就没有吧

《舰长的传说》

传说舰长诞生在海底一条大峡谷
所以至今腮边还生长松针状的水草
并且是水草中最具魅力的一种

传说他喜欢骑在鲸鱼背上做游戏
在动物喷泉的冰浴下堆垒礁石积木
他随意翻阅海浪书页
学会了各种海风的语言
常常跟许多爬上膝盖的小海兽攀谈
直到培养出潇洒的海洋骑土风度
他便去结识海的女儿
开始和她进行漫长的恋爱
(舰长对此情总是缄口不言
  这就使得传说神秘乃至神圣)

他的呼吸带着咸味儿,走在岸上
会把任何一处空气染上海腥
传说他的心脏是铁锚形的
注定让他属于海
注定让他当上水兵,注定让他
年轻时轻轻地违犯一条舰规
在一艘木壳艇的锚链舱里禁闭三天
然后注定让他来当我们舰长
(如今那木壳老艇早就退出现役喽
  青春也从舰长的额头驶出好些海里喽)
传说舰长有三次见到海魂
传说  舰长  有三次见到  海魂!

问他海魂是什么形状的他也不说
(海星样的?水母样的?美人鱼样的吗?总之他不说)

面他那双眼睛肯定是海魂赋予的
那两颗藏在椰树叶下的小行星
常常是夜里升起在海面,饱吸了太阳风
制造一些神奇的百慕大三角以外的哑谜
使海盗们无声无息地消失
永远躲进某几条不明去向的鲨鱼肚里
我们舰长,这海盗的天敌

至今他仍然单独去赴海洋的约会
他一人踱步海湾,在沙滩上坐着或者躺下
点燃那根海柳木的黑烟斗,这时我看见
一八四○远远地燃烧

传说好多年前有个渔姑送给舰长
一些奇异的贝壳跟小螺蛳,每天晚上
贝壳们就在他枕头底下唱着优美的渔歌
为此我曾在夜里溜进舰长舱
结果我看见他的胸脯象浪—样起伏,我听见了
甲午年隆隆的回声

于是我幻想他英雄般牺牲过三次
每一次血都渗入他的髭须
象松针上挂着的一缕缕晨曦
而每一次他又英雄般复活
(这事我当然没有跟别人讲过
否则又将成为舰长最新的传说)

但我们舰长是个老猎人
这不是传说
他喜欢吞吃各种新版海图
他一剃胡子就是要出海了
这不是传说

有—次在舷边,他喃喃自语
他说:脚下是——液体的——祖国
这是我亲耳听到的
决不是传说

《老兵箴言录》

学会在巨涛狂澜中走荡木吧
学会晕船,学会呕吐
让海魂衫上的海浪翻滚起来
撞你的胸膛,猛烈地撞你的胸膛
呕吐出所有的陆地吧
把一切岛屿都看作船
忘掉岸吧,忘掉岸
否则不是好水兵

凋谢你的蔷薇科的中学时代吧
挥手向带翅膀的信使们告别吧
到船头去,敞开出海服
让海水冲刷掉你的学生味
染蓝你,让海水蓝蓝地染蓝你

热悉海浪,熟悉海风
熟悉舰长的海洋风暴脾气吧
否则不是好水兵

热爱海
让海藻缠满你的名字
让海蛎子爬满你的名字
热爱海
长出鳃来
长出鳞甲来
象一条鱼那样热爱海吧
否则不是好水兵

李小雨《红纱巾》

李小雨,女,1951年生,当代诗人。著有诗集《红纱巾》、《东方之光》、《玫瑰谷》、《声音的雕像》等。

我要戴那条
红色的纱巾……

那轻柔的、冰冷的纱巾,
滑过我苍白的脸庞,
仿佛两道溪水
清凉凉地浸透了我发烫的双颊,
第一根白发和初添的皱纹。
(真的吗,苍老就这样降临?)
呵,这些年,
风沙太多了,
吹干了眼角的泪痕,
吹裂了心……

红纱巾。
我看见夜风中
两道溪水上燃烧的火苗,
那么猛烈地烧灼着
我那双被平庸的生活
麻木了的眼神。
一道红色的闪电划过,
是青春的血液的颜色吗?
是跳跃的脉搏的颜色吗?
那,曾是我的颜色呵。

我惊醒。
那半夜敲门声打破的噩梦,
那散落一地的初中课本,
那闷热中午的长长的田垅,
那尘土飞扬的贫困的小村,
那蓝天下给予母亲的第一个微笑,
那朦胧中未完成的初恋的纯真,
那六平方米住宅的狭窄的温暖,
那排着长队购买《英语讲座》的欢欣,
呵,那闪烁着红纱巾的艰难岁月呵,
一起化作了
深深的,绵长的柔情……

祖国呵,
我对你的爱多么深沉,
一如这展示着生活含义的纱巾,
那么固执地飞飘在
第二十九个严冬的风雪中,
点染着我那疲乏的
并不年轻的青春。

那悲哀和希望糅和的颜色呵,
那苦涩和甜蜜调成的颜色呵,
那活跃着一代人的生命的颜色呵!

今天,大雪纷纷。
我仍然要向世界
扬起一面小小的旗帜,
一片柔弱的翅膀,
一轮真正的太阳。
我相信,全世界都能
看到它,感觉到它,
因为它和那
插在最高建筑物上的旗帜,
是同样的,同样的
热烈而动人!

我望着伸向遥远的
淡红色的茫茫雪路,
一个孩子似的微笑
悄悄浮上嘴唇,
我正年轻……

我要戴那条
红色的纱巾……

骆耕野《不满》(组诗)

骆耕野(1951-),祖籍浙江义乌,1984年毕业于中国文学讲习所。著有诗集《不满》、《再生》等。

《不满》

“从任何一项成功。
都产生出某种东西,
使更伟大的斗争成为必要。”
——惠特曼《大路之歌》

像鲜花憧憬着甘美的果实,
像煤核怀抱着燃烧的意愿;
我心中孕育着一个“可怕”的思想。
对现状我要大声地喊叫出:
——“我不满”!

谁说不满就是异端?
谁说不满就是背叛?
是涌浪,怎能容忍山涧的狭窄,
是雏鹰,岂肯安于卵壁的黑暗。

不满激扬着对海洋的神往哟!
不满苏生着对蓝天的渴念!
生命的创造多么痛楚而伟大哟,
请赐给母亲以满足的甘甜:
“不!还是祝福孩子尽快成长吧。”
婴儿问世已叩响了母亲不满的心弦。

呵,谁能说不满就是不爱?
呵,谁敢说不满就是抱怨?

哥伦布不满铅印的海图,
才发现了大洋的彼岸:
哥白尼不满神圣的《圣经》
才揭开了宇宙的奇观;
刻卜勒不满“日心说”才去发展真理。
亚里士多德不满柏拉图才能“青出于蓝”。

呵,谁说不满是背弃拔类出萃的先人?
呵,谁说不满是亵渎德高望重的圣贤?

不满:茹毛饮血的人猿才去寻觅火种,
不满:胼手胝足的祖先才去摸索种田;
不满:雄丽的赵州桥才取代了简陋的木桥,
不满:“精巧”的石斧才让位于青铜的冶炼:
不满:才产生了妙手回春的华佗,
不满:才造就了巧夺天工的鲁班。

呵,不满正是对变革的希冀,
呵。不满乃是那创造的发端。

我是电流,我不满江河的浪费,
你白白流逝的,乃是我生存的乳泉;
我是高炉,我不满地球的吝啬,
你深深藏匿的,正是我生命的火焰;
我是庄稼,我害怕自然保姆的任性,
变幻莫测的风雨使我忐忑不安:
我是市场,我向往琳琅满目的富有,
陈列单调的橱窗叫我满面羞惭;
我是年迈的城镇,我的服饰多么古旧,
请为我披上高速公路的飘带。
请为我戴上摩天大厦的皇冠;
我是拘谨的生活,陈腐的习俗多么恼人,
请不要过多地责难服装和跳舞,
请不要过多地干涉青年的爱恋;
我是低产的田地,我不满蹒跚的耕牛哟;
我是发紫的肩头,我不满拉船的绳纤;
我不满步枪,不满水车,不满帆船,
我不满泥泞,不满噪音,不满污染。

不满像舰队告别港湾的头一阵笛鸣哟,
不满像雄鸡向往黎明的第一声啼唤。

我是规划,锁在保险柜里多么窒闷,
我要走下蓝图,我要和新兴的工地团圆;
我是革新,躺在功劳簿上多么可耻,
我要摸索新路,我要攀登记录的峰巅;
我是政策,我不满踌躇的“伯乐”,
为什么不立刻启用朝野的遗贤?!
我是创造。我不满夜郎自大,
快为我打开与世隔绝的门闩;
我抗议马拉松会议,以时间的名义,
你随意糟践的,乃是我生命的内涵;
我控诉宗教式的软禁,以真理的呼喊,
我是花,我要生长,要献蜜,
我要求助于实践园丁殷勤的刀剪。
啊,不满像胎儿在母腹里的阵阵躁动哟,
不满像母性的痛楚而伟大的分娩!

我不满官僚主义,
轻浮地荡尽了先烈的遗产;
我不满文化水平,
至今还托不起四化的航船;
我不满软弱的法制,
英雄碑前有民主的泪浸血染;
我不满大话和空想,
睡在海市蜃楼上描绘缥缈的明天;
我不满抱怨和牢骚,
躲在时代的堤岸上指责涌进的波澜;……

呵,不满就是一个绝妙的议事日程,
不满就是一部崭新的行动提案;
不满已催生出伟大的战略转移哟!
不满已催挂起新长征的战斗风帆!

噢,河床在不满中伸直了脊梁,
石油在不满中涌出了海面;
科学在不满中冲破了禁区,
指标在不满中跨上了火箭;
思想在不满中睁开了慧眼,
真理在不满中延伸了路线;
贫穷在不满中紧追着富强哟,
现状在不满中疾速地登攀!

啊,不满像两个矛盾间过渡的桥梁哟,
不满像一粒细胞中产生的裂变;
不满便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有所前进哟,
不满将通向繁荣、通向幸福、通向完善!

像鲜花憧憬着甘美的果实。
像煤核怀抱着燃烧的意愿;
我心中溢满了深挚的爱哟,
对现状我要大声地叫喊出:
——“我不满”!

《车过秦岭》

黑色的  白色的  时间
蜿蜒着  蜿蜒着
列车
穿行在隧道与空谷之间

车窗刚透出久逝的蔚蓝
阳光刚扫过记忆底层的灰暗
被黑暗切断的日光  刚刚结痂愈合
掀动窗幔的天风  刚刚把绿色的微笑
卷进每个旅客的心坎
从所有的车窗
所有躲藏着夜晚的地方围拢过来
隧洞的巨口
吞没了站牌    野花  环抱村镇的溪涧
吞没了车窗框成的山水图
号旗的绿翅膀
和萦绕于孤松鬓角的忧思般的山岚

黑色的  白色的  时间
蜿蜒着  蜿蜒着
列车
穿行在黑暗与光明之间

不能看书  不能作画  不能织毛线
甚至找不到一粒星星的棋子
布进迷失了经纬的棋盘
空白  又是生命的空白
黑暗  又是希望的黑暗
仿佛徒然回到  火的根芽
从燧石中苏生以前的历史
仿佛突然跌进  迷乱的岁月
同伴们灵魂的深渊
多臂的风扇
急躁地挥动着  挥动着
驱不散梦魇似的担忧和预感
隧道里
车轮和铁轨
碰撞出刺耳的忧烦


黑色的  白色的  时间
蜿蜒着  蜿蜒着
列车
穿行在痛苦与欢乐之间

多想看一眼新架的油井和杆塔
小鸟的音符
高低在电缆的五线谱上
把春的乐思  谱进光明与自然
多想光一般的追回
车窗里撒出的传单和青春
晚上的列车
错过在站台上的号旗和手绢
多想风一般地穿过山的围截
各地落叶般层积的岁月和箕形的蓝天
让深壑挤窄的胸膛
走向黄河上初张的帆篷
让隧洞幽闭的年代
永远属于断碑和古冢
让思想
象扇形的道路
自由地伸向八百里秦川

黑色的  白色的  时间
蜿蜒着  蜿蜒着
列车
穿行在现实与理想之间

不是没有过灿烂的经历
不是所有的光明
都属于飞逝的瞬间
为了联结被阻隔  被遗忘的村落
被阻隔  被遗忘的心
为了地平线一样辽远的目标
为了每个站台都成为史诗的一个句点
铁路旋升着
一层层的桥梁  隧洞
从山麓蜿蜒而上
分出光明的层次
阳光从山顶的树冠筛落
躲进昏暗的窗口
烘暖过潮湿的灵魂
点燃过冰结的血液
一次
又一次
激溅起幸福的泪泉

黑色的  白色的  时间
蜿蜒着  蜿蜒着
列车
穿行在死亡与新生之间

隧洞  象黑洞洞的网口
一个接一个
向希望逼来  逼来
映入瞳孔的蓝天破碎了
象迸裂的蓝玻璃
象惊飞的鸽群  哀鸣四散

然而  没有一颗心
眷顾于空谷间短促的明媚
没有一个人
迟疑或停留在网口之前
嬉闹的孩子  偎紧母亲的胸脯
向黑暗惶惑地睁大双眼
白发老人放下车窗
思绪的浓云间  划过皱纹的闪电

黑色的  白色的  时间
蜿蜒着  蜿蜒着
列车
穿行在邪恶与正义之间

鹰一般盘旋而上
又蛇似的滑进溪谷  滑进急弯
黑暗与光明
从车窗的日历册上
斑斑驳驳地掠过  掠过
掠过现实和回忆  生和死
伟大的荣耀和血腥的耻辱
生命
起落在历史的黑键和白健上
轰鸣起沉郁而辉煌的人的旋律
黎明和黄昏  从车轮
走向宇宙的两极  走向永恒和无限

黑色的  白色的  时间
蜿蜒着  蜿蜒着
列车
穿行在历史与未来之间

希望和失望
交替地折磨着每一个旅客
每一次期待
都象死亡一样漫长
每一次喜悦
却似幽会一般短暂
在窒闷的缄默与期待中
心和每一声悲壮的汽笛
却呐喊着一个共同的信念
既然没有一条重复的隧道
就绝没有一次重复的黑暗

舒婷《北京深秋的晚上》(组诗)

舒婷(1952—),中国女诗人,出生于福建龙海市石码镇,1969年下乡插队,1972年返城当工人,1979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1980年至福建省文联工作,从事专业写作。主要著作有诗集《双桅船》、《会唱歌的鸢尾花》、《始祖鸟》,散文集《心烟》等。 舒婷崛起于20世纪70年代末的中国诗坛,她和同代人北岛、顾城、梁小斌等以迥异于前人的诗风,在中国诗坛上掀起了一股“朦胧诗”大潮。舒婷是朦胧诗派的代表人物,《致橡树》是朦胧诗潮的代表作之一。

《北京深秋的晚上》



夜,漫过路灯的警戒线
去扑灭群星
风跟踪而来,震动了每一片杨树
发出潮水般的喧响

我们也去吧
去争夺天空
或者做一片小叶子
回应森林的歌唱



我不怕在你面前显得弱小
让高速的车阵
把城市的庄严挤垮吧
世界在你的肩后
有一个安全的空隙

车灯戳穿的夜
桔红色的地平线上
我们很孤寂
然而正是我单薄的影子
和你站在一起



当你仅仅是你
我仅仅是我的时候
我们争吵
我们和好
一对古怪的朋友

当你不再是你
我不再是我的时候
我们的手臂之间
没有熔点
没有缺口



假如没有你
假如不是异乡
微雨、落叶、足响

假如不必解释
假如不用设防
路柱、横线、交通棒

假如不见面
假如见面能遗忘
寂静、阴影、悠长



我感觉到:这一刻
正在慢慢消逝
成为往事
成为记忆
你闪耀不定的微笑
浮动在
一层层的泪水里

我感觉到:今夜和明夜
隔着长长的一生
心和心,要跋涉多少岁月
才能在世界那头相聚
我想请求你
站一站。路灯下
我只默默背过脸去



夜色在你身后合拢
你走向夜空
成为一个无解的迷
一颗冰凉的泪点
挂在“永恒”的脸上
躲在我残存的梦中

       1979.12

《会唱歌的鸢尾花》

我的忧伤因为你的照耀
升起一圈淡淡的光轮
——题记




在你的胸前
我已变成会唱歌的鸢尾花
你呼吸的轻风吹动我
在一片叮当响的月光下

用你宽宽的手掌
暂时
覆盖我吧



现在我可以做梦了吗
雪地。大森林
古老的风铃和斜塔
我可以要一株真正的圣诞树吗
上面挂满
溜冰鞋、神笛和童话
焰火、喷泉般炫耀欢乐
我可以大笑着在街道上奔跑吗



我那小篮子呢
我的丰产田里长草的秋收啊
我那旧水壶呢
我的脚手架下干渴的午休啊
我的从未打过的蝴蝶结
我的英语练习:I love you,love you
我的街灯下折叠而又拉长的身影啊
我那无数次
流出来又咽进去的泪水啊

还有
还有

不要问我
为什么在梦中微微转侧
往事,像躲在墙角的蛐蛐
小声而固执地呜咽着



让我做个宁静的梦吧
不要离开我
那条很短很短的街
我们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岁月

让我做个安详的梦吧
不要惊动我
别理睬那盘旋不去的鸦群
只要你眼中没有一丝阴云

让我做个荒唐的梦吧
不要笑话我
我要葱绿地每天走进你的诗行
又绯红地每晚回到你的身旁

让我做个狂悖的梦吧
原谅并且容忍我的专制
当我说: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亲爱的,不要责备我……
我甚至渴望
涌起热情的千万层浪头
千万次把你淹没



当我们头挨着头
像乘着向月球去的高速列车
世界发出尖锐的啸声向后倒去
时间疯狂地旋转
雪崩似地纷纷摔落

当我们悄悄对视
灵魂像一片画展中的田野
一涡儿一涡儿阳光
吸引我们向更深处走去
寂静、充实、和谐



就这样
握着手坐在黑暗里
听那古老而又年轻的声音
在我们心中穿来穿去
即使有个帝王前来敲门
你也不必搭理

但是……



等等?那是什么?什么声响
唤醒我血管里猩红的节拍
当我晕眩的时候
永远清醒的大海啊
那是什么?谁的意志
使我肉体和灵魂的眼睛一起睁开
“你要每天背起十字架
跟我来”



伞状的梦
蒲公英一般飞逝
四周一片环形山



我情感的三角梅啊
你宁可生生灭灭
回到你风风雨雨的山坡
不要在花瓶上摇拽

我天性中的野天鹅啊
你即使负着枪伤
也要横越无遮拦的冬天
不要留恋带栏杆的春色

然而,我的名字和我的信念
已同时进入跑道
代表民族的某个单项纪录
我没有权利休息
生命的冲刺
没有终点,只有速度




将要做出最高裁决的天空
我扬起脸

风啊,你可以把我带去
但我还有为自己的心
承认不当幸福者的权利

十一

亲爱的,举起你的灯
照我上路
让我同我的诗行一起远播吧
理想之钟在沼地后面侨乡,夜那么柔和
灯光和城市簇在我的臂弯里,灯光拱动着
让我的诗行随我继续跋涉吧
大道扭动触手高声叫嚷:不能通过
泉水纵横的土地却把路标交给了花朵

十二

我走过钢齿交错的市街,走向广场
我走进南瓜棚、走出青稞地、深入荒原
生活不断铸造我
一边是重轭、一边是花冠
却没有人知道
我还是你的不会做算术的笨姑娘
无论时代的交响怎样立刻卷去我的呼应
你仍能认出我那独一无二的声音

十三

我站得笔直
无味、骄傲,分外年轻
痛苦的风暴在心底
太阳在额前
我的黄皮肤光亮透明
我的黑头发丰洁茂盛

中国母亲啊
给你应声而来的儿女
重新命名

十四

把我叫做你的“桦树苗儿”
你的“蔚蓝的小星星”吧,妈妈
如果子弹飞来
就先把我打中
我微笑着,眼睛分外清明地
从母亲的肩头慢慢滑下
不要哭泣了,红花草
血,在你的浪尖上燃烧

……

十五

到那时候,心爱的人
你不要悲伤
虽然再没有人
扬起浅色衣裙
穿过蝉声如雨的小巷
来敲你的彩色玻璃窗
虽然再没有淘气的手
把闹钟拨响
着恼地说:现在各就各位
去,回到你的航线上
你不要在玉石的底座上
塑造我朴素的形象
更不要陪孤独的吉他
把日历一页一页往回翻

十六

你的位置
在那旗帜下
理想使痛苦光辉
这是我嘱托橄榄树
留给你的
最后一句话

和鸽子一起来找我吧
在早晨来找我
你会从人们的爱情里
找到我
找到你的
会唱歌的鸢尾花

田晓青《字眼》

田晓青(1953- ),朦胧派代表诗人。 出版的诗集有《失去的地平线》等。现居北京。

世纪的前夜
在屋角街头的拐角
历史正遭到抢劫
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
看不见灯光

是时候了
多少年来
我提心吊胆
唯恐错过永恒
是时候了
死亡,使这一瞬间
成为紧要关头

而此时我坐在屋子里
反反复复推敲自己
像推敲一个
来历不明的字眼

也许是时候了
我看见天堂的字迹
辉煌的一闪
看见那只血淋淋的断手
把这些燃烧的字迹
涂抹在一堵墙上

于是,我相信
我就是那个人
那制止暴行的人
那历史监护权的合法继承者
长着一副临终的面孔

为这副面孔需要拿出勇气
需要摆好架势
走出由昏黄的灯光
和日常琐碎的动作
构成的低矮的空间
进入夜晚
去宣布一次拒绝
以便获得一次
盛大的火刑仪式

我仿佛看见
枪口正对准我的脑袋
听见子弹穿透思想
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看见我的脸上挂着
从那些伟大死者的嘴角
剥下来的干燥的笑容
戏剧性地进入了永恒

可我又怎能忘记
这些过了时的举动
很难再次引起
预期的轰动
殉道者的荆冠早已破破烂烂
被塞到了床下

他们已经死了
这些历史的监护人
曾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地站着
不能入睡
他们已经死了
他们失去了警惕
一切都得到了默许

剩下的是些伪先知
是些荒原上的布道者
他们翻披着褴褛的灵魂
出没于人群麋集的街头巷尾
叫卖无人问津的天堂指南
并在贫瘠的头盖骨上
不厌其烦地播下那些
发霉的字眼
徒劳无益地等待收获

他们只得隐姓埋名
战战兢兢
担心被认出
担心被送进疯人院
他们全都错过了永恒

可我该怎么办
或者我仅仅是活着仅仅是
那些被死亡反复咀嚼又吐出的
失去了滋味的人们中的一个
如果真是这样
我又何必掩饰我的怯懦

当历史遭到抢劫的时候
我怎能证明我不在场
怎能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又怎能证明
我只不过是在自己的屋子里
无害地推敲字眼

没有紧要关头
没有永恒
什么也没有发生
有的只是字眼字眼字眼

夏宇《乘喷射机离去》(组诗)

夏宇(1956—),祖籍广东五华,自幼在台湾长大。现寓居法国。著有诗集《备忘录》《腹语术》等。
   
《乘喷射机离去》

总会遇见这么一个人的有一天
隔邻的桌子 阴暗的小酒馆
陌生的语言当中 笔直的对角线
分别属於 完全相反的象限
有这么 一个人 放下行囊 耐心的
用餐巾折叠船只 和女人 非常之
精致无聊的餐巾 这样一个人
和我 没有任何明显的理由
在同一个屋子里
倾斜的影子远远的
守著,在偶然的移动间
会合,落在一个
罗马尼亚人的皮鞋上
罗马尼亚人的胡髭似雪
革命後的第三场雪
如此不够,远处
游行的行列走过
七只鼓锤兴奋激昂的
断裂,何人缝制的鼓
春天里那样强烈
可怖的贞洁 啊蜻蜓 蜻蜓
飞了出去,舞者走进来
无话可说的人继续喝茶
黄昏里一声叹息,沿著
温暖的空气传递
应该是无意的,但也不妨
一些了解 一些
能量不灭——遇见这一个人
会的
总有一天
可能
非常可能
在彼此忧患的眼睛里
善意的掠过 无法
多做什么
四下突然安静,唯剩一支
通俗明白的歌:
「乘喷射机离去」
哼著哼著
想让自己随意的悲伤
在浅薄的歌词里
得到教训
你知道有一张邮票
自从离开集邮册
就再也不曾
回去,有一个盖子
遗弃了他的锅
我想把你的地址写在沙滩上
把你留在我的睡袋里
在睡前玩一遍
填字游戏
藏匿你 在我的书包里
连同一本新编好的诗集
连同我的登山鞋
望远镜和
潜水艇
我对世界
最初的期待
我秘密的爱
当所有的花都遗忘了你睡著的脸
星群在我等速飞行时惊呼坠落
最後的足迹被混淆消灭
风把书本吹开
第8页第9行:
「事情就是这样决定了。」
决定了。
句点下面
浅浅的西瓜渍。西瓜生长
在沙地里,在最炎热时
成熟爆裂,如同你曾经
之於我,如同水壶
在炉火中噗噗
烧开。是的 这么
一个人 有一天 忽然
我完全明白,和他
我们在各自的
不同的象限里
孤单的
无限的 扩大
衰老 死掉
永远永远
不能够
交会—
沮丧的中国女子散步回来
坐在窗前练习
法文会话:「这是一匹马呢
或者这是一顶草帽?」
这是一枚炮弹
炮弹在黎巴嫩落下
激烈的改革者温驯的
回家吃晚饭
等边三角形切过
圆的时候
鸡和兔子不明白
为什么它们会在同一个
笼子里;
「而且,邮局在银行的对面
在医院的左边
河水在桥下流过
人在桥上走」
我们是否可以放任自己
在会话里
在银行的对面
在桥上走
或者
乘喷射机
离去
回到开始
阴暗的小酒馆
陌生的语言
罗马尼亚人
游行行列。
会的
总有一天
完全可能
有人读到这里
有人会问我:
「你是鼓
还是鼓锤?」
唉那是愚笨的问题
而且那不是我的意思
我只想说我可能遇到的一个人
一开始我是诚心诚意的
而且是悲伤的
但後来事情有了变化
事情
总有一些
变化
有一天
可能
非常可能
voila

《野餐》
——给父亲

父亲在刮胡子
唇角已经发黑了
我不忍心提醒他
他已经死了

整夜我们听巴哈守灵
他最爱的巴哈

我们送他去多风的高地
行进一个乾燥繁琐的礼仪
给他宽边的帽子,桧木手杖
给自己麻布的衣裳
组成整齐的队伍
送他去多风的高地野餐

送他去一个不毛的高地野餐
引聚一堆火,烧起薄薄的大悲咒
我试著告诉他,取悦他
「那并不是最坏的,」「回归大寂
大灭,」无挂碍故
无有恐怖

他驯良而且听话
他病了太久,像破旧的伞
勉强撑著
滴著水
「生命无非是苦。」
我说谎。我24岁。
他应该比我懂,但是,
比呼吸更微弱,彷佛
我听见他说:
「我懂,可是我怕。」

微弱,如眼帘的
启合。我用美学的字眼
说到它,宇宙中最神秘的一部份
诗里面唯一的主题……
……
「现在,你能不能想起来
7岁的时候,我要你
给我买一套降落伞?」

我总是离题太远
而且忘了回来

他等著,等很久
他说:「我怕。」
我不能同行
我委婉的解释
他躺著,不再说话
他懂

他以前不懂,当我第一次
拒绝的时候,13岁
因为急速发育而腼腆
自卑,远远的,落在後面
我们去买书。
一个孤僻的女儿
爱好艺术......

参加的人都领了一条白手帕
回来

除了他。孤独的
留下他
刮好胡子
不再说话

继续一场无声的
永远的野餐

严力《这一代》(组诗)

严力(1954—),出生于北京,朦胧诗代表诗人之一。 1973年开始诗歌创作,1979年开始绘画创作。1979年为民间艺术团体“星星画会”的成员,参加两届“星星画展”的展出。1984年在上海人民公园展室首次举办个人画展。1985年夏留学美国纽约,1987年在纽约创办“一行”诗歌艺术团体。著有《这首诗可能还不错》、《黄昏制造者》、《严力诗选》等诗集。

《这一代》

以扛东西的姿势
他的决不松懈的发育
源自在他肩膀里扛东西的祖先
他被继续的重量所鼓励
扛不起还未被人类磨圆的一切石头

他缓气的时候
听钢琴的琴键离开手指
回忆的喧响得到墓地的批准
在那里为过去睡着过的听众补奏一由

他汇集了各大洋流行的船歌
吹顺手上握掌缆绳的风流
帆终于升到了内心的深处
以一条出汗的鱼自居
他扛着所有的潮水
洗干明天的沙滩

当化妆品攀爬生命之皱波的梯节
岁月之浆在镜中划碎成群的肉浪
他握有的那张
宣判人类原罪的自杀选票
投与不投
都是为了表白
自由的灵魂不需要总统

他与以前的族类一样
扛起被叛刑的责任像扛起家乡
他不想破坏风景地
与杀人放火者一道逍遥自在地图上

他与蔬菜一道
捍卫着原始的营养
而大地对每一棵蔬菜的教育
使他毕业之后有能力救出
被卖掉之后的权力
他随时准备回归土地的方向明确

他驾驶着梦并不仅仅趁着枕上的黑夜
他的精虫使路标怀孕
人们会读出各自肚里的现代孕味
并把站在世界面前的问号掰直成叹号

他去的地方真的不算太远
在肩膀之上
在太阳之下气球

不管你是呼喊口号
还是表达情爱或歌唱
甚至骂人
整个世界都请你把嘴中的那口气吹汽球
因为我们都在广场上
用阳光把自己逐渐晒成春天
当花打开你善美的才能时
请发挥放射芬芳的魅力
请用我们在同一线团上的你的那截绳
请系住对和平的向往
你看
这是历史请地狱关门的日子
是上帝请人类在地球上举办天堂宴会的时辰

不管你是握拳还是握刀
请加入笑脸的潮流
请买一个汽球
请松手

《纽约》

没到过纽约就等于没到过美国
但美国人对纽约抱有戒心
到过纽约就等于延长了生命
一年就可以经历其它地方十年的经验
集中了人类社会所有种族经验的那个人
名叫纽约
在纽约可以深入地发现
自己被自己的恶毒扭曲成弹簧
世界上许多有名的弹簧
都出自纽约的压力
与犯罪和股票每分钟都有关的新闻节奏
百老汇的闪烁与警车的嘀鸣
街上的即兴表演
纽约这个巨大的音响设备
让你的肌肉在皮肤底下情不自禁地跳舞

纽约的司机
好象要带领世界的潮流去闯所有传统的红灯
但是
别忘了小费
到过纽约这个社会大学的学生们都知道
这是一个充满了犯罪学老师的地方
学生中间混杂不少将要一夜成名的
最新的老师
其中
法律的漏洞是律师们最喜欢表现其智力的靶心

住在纽约的蜜蜂们
甚至学会了从塑料的花朵里面吸出蜂蜜
绰号“大苹果”的纽约
这苹果并非仅仅在夏娃和亚当之间传递
而是夏娃递给了夏娃
亚当递给了亚当
大声咀嚼的权力掀起了许多不繁殖后代的高潮
入夜的纽约
在吞噬了白天繁忙的阳光之后
早就迫不及待地解开了灯光的钮扣
坦率的欲望
就像所有的广告都擦过口红
妓女
妓女虽然是纽约非法的药
但生活常常为男人开出的药方是:
妓女一名

繁荣就是纽约骄傲的毒品
撩起你的袖子
让繁荣再为你打上一针吧
凶杀虽然很够刺激
但纽约不眨眼睛
纽约纽约
纽约是用自由编织的翅膀
胜利者雇佣了许多人替他们飞翔
多少种人生的汽车在纽约的大街上奔驰啊
不管你是什么牌子的创造发明者
或者你使用了最大的历史的轮胎
但纽约的商人已经在未来的路上设立了加油站
纽约纽约
纽约在自己的心脏里面洗血
把血洗成流向世界各地的可口可乐

                 1996

杨炼《诺日朗》(组诗)

杨炼,1955-,朦胧诗的代表人物之一,祖籍山东,出生于瑞士伯尔尼。6岁时回到北京。1974年高中毕业后,在北京昌平县插队,之后开始写诗,并成为《今天》杂志的主要作者之一。1983年以长诗《诺日朗》出名,1988年被中国大陆读者推选为“十大诗人”之一,同年在北京与芒克、多多等创立 “幸存者诗歌俱乐部”。 著有《礼魂》、《荒魂》、《黄》、《大海停止之处》等诗集。

《敦煌》(组诗)

《朝圣》

朝圣的道路
远远追逐着侯鸟的背影
向西飞入沙砾和傍晚

向西
黄昏之火展开你的传说
岩石在流放中燃烧
红色的苍茫,从历史走来
一匹巨大的三峰骆驼
主宰沉默

朝圣的道路上
光把陡峭的天空编成折扇
瓦蓝的墙,梦的釉彩
第一阵眺望只留下墓地和箴言
夜,张开你小小庙宇前的宽阔庭院
信仰的塔古老、干裂、深深倾圯
两眼中神圣化为大地的星辰

哦三危山,你的生命
来自名字以外的另一个生命
在夕阳的世界,超越了人类的高度

所有被黑暗劫走纯真的田野羡慕你
你是第一朵不向破晓奉献的莲花

你是圣地。伟大的岩石
像一个千年的囚徒
有雕塑鹰群的狂风雕塑着茫茫沉思
春天与流沙汇入同一空旷
这棕黄的和谐里浸透你静的意志
时间风化了的整个记忆之上
树木被描绘,充斥绿色的暴力
你是河床下渗漏的全部清凉和愿望
又从富有节奏的手指涌出
挣脱诅咒,缓慢过滤的痛苦
在这里找到丰满的形象

爱情陷进虚幻而你从虚幻醒来
深藏奥秘,在夕阳的世界孤独伫立
脚下的孩子,被踏成一抹粗糙的烟尘
世纪堵住喉咙,发不出一丝哼声
东方的奇迹呵——
与嘴唇接吻的黎明,像死亡的祝福
在蓝天回荡
昏昏欲睡的头颅花白了
晒黑的肩膀继续生长
海市蜃楼,曾经相信过多少回
因此宁愿渴望危险的黄昏
一个沉重又沉重的传说

追求的痛苦,纳入终点的痛苦
真实的传说,迫使听众变成传说
夜要求一切——
陨落的躯体、强壮的均衡、群山个气魄
而你还将升到它们之上吗
从一种美跃入另一种美
你的海再次沸腾,你的鹰在黑暗的王国
等候开辟出新的大陆?
垂死的母亲,又一轮冲动、激荡、惶惑于光明
被同一颗贫血的太阳抓住、摇撼、剥夺灵魂?

你,三危山,哪儿也不去
一面巨大的铜镜
超越人的高度
以时间的残酷检阅自己
神圣从来是安宁的

只要看着风把一座座搅乱视线的坟墓磨平
只要倾听一代代寄托梦想的心的和声
只要沉思,并抬起头
间或数一数耐不住寂寞烧尽的星
就是最好的慰籍

神圣永远是安宁的

《高原》



漫游者,你在大地的颂歌中穿行,为我骄傲吧
家已遥远,你被风引领着踏上这走廊。别再回头吧
攀登金黄的高处,呼吸我如醉如痴的欲望
而分享那投入死亡的冲动中豁然辽阔的幸福

海洋退去,我的梦发蓝,白鸟在诞生第三天盘旋
雪山像新月之王,面对沙漠的广场宣喻
袒露爱情吧,漫游的伙伴,除了你谁配跟随我

孕育青铜的土地,孕育了铁,巨石似的男人
胸脯溢出红色,披挂雷霆, ——-的纯真隐约浮现
草原上有的是奔驰的马,黄羊闪着光冲向悬崖
我的弓,我的犁,把岁月刻进冷静的花纹
野性的河流在太阳抚摸下只能是温柔的
蟋蟀和狼群使黑夜紧张,我的性格铸成方鼎

漫游者,用牙齿咀嚼我用心吮吸我:一首歌
向天空唱了千年,一对牛角被迫折断朝原野祭奠
山峰回声不绝,为了死去——成为一滴血
而我隆起于东方第一缕晨曦之前,嘲笑黑暗

我是流浪的土地,亘古未变的土地
头晕目眩的中午打开一渠凉意,汩汩灌溉想象
大雁长鸣着仿佛远方的祝愿,为绽开的湖泊而悠扬
漫游之外,死之外,射出的源泉如此洁白
像注入陶罐的金属的汁液,激荡子夜的风暴的汁液
灼热的潮汐轰响着,涌向最深邃的人类之树
因为你,万物亲吻同一的水波,变成孩子



于是,一颗带来厄运的果实无法送还
森林的阴沉低语,枭的纷乱羽毛,战争与殉葬萌芽
贪婪的疾病,像发疯的蝗虫成群降落,黑夜
一个预定的结局,一条从终点出发的道路
石头的眼窝,盛满历史中越埋越深的痛苦

荒废的古城朝世界展示一个寓言
我,接近天空,那用成千重鸟翅擦净悔恨的天空
衰老的卖艺人,锣声凄厉得把黄昏敲碎了
路旁的乞丐,太多的冷漠是扔给你的唯一施舍
没有泥土,衣衫褴褛的帐篷就在沙石间生长
骆驼草移植到腐烂的台阶上,喂养蝙蝠
一次次动荡和不安,驱散牧民的炊烟
从遗忘的伟大国度而来,闯进晨祷时的断壁残垣
思想被摧毁,一条肮脏的狗守望在废墟门前

年号,瓜分着永恒——没有昨天或明天
召集众人的长号空空,雕成花蕊的星宿朦胧
丝稠愰愰惚惚,听任蹒跚的铃铛踱出边界
异族的旗帜却给大地增添着奇异的温情
一声血腥的呐喊,一枚锈蚀的铜钱,一片灰烬
密密麻麻的伤口喘息着,凿成石窟
壁画在最后呕吐,搁浅了一动不动的生命

除了你谁也不配跟随我,除了死亡一切都是不解之谜
只有你不再追问那滞留于卜辞上的余音、儿女
满载我们的孤独驶向无名港口的羊皮筏子
创伤和饥馑为什么永远来自灵魂深处
而荒废古城朝世界讲述的那个寓言是真的



带着死亡的庄严,高高矗立于太阳舞蹈的河岸
我是我,整个世界穿过黑暗合而为一
岁月是风,是水,是缓慢移动于我内外的同一叶帆
注入灌木和人类,波涛汹涌而又静止
白杨刺痛我,墙分割我。自由,一个绝望的诱惑
我在我心中无处可逃,但决不跪下哀悼失明

我像一棵树,不是用黑暗包裹泪水的树
仅仅享受着睡眠的喷泉,被天空抛弃在墓碑旁
我的茂盛,一次狂放更改大地的山洪
岩石的马厩,乌云的鹰巢——到这金黄的高处来吧
漫游者,当你再次震惊于沦入
寂静骨髓的一瞬,我的根像三叶虫一样盲目而坚强

高高矗立于太阳舞蹈的河岸,远离青春
节日像绳扣,一个千度轮回的记忆,在心上磨着
只有坚持是唯一的信念,袒露是美
我从我诞生的每个襁褓开始,在痛苦的每个角落完成

我如醉如痴的欲望是一场暴风雨
漫游的伙伴,你的灵魂将飞入那只盘旋的白鸟吗
无拘无束君临世界,征收所有梦的奉献
那儿,火红的山清晰聆听着月光从脸上滴落
欢笑或痛哭、丰硕或荒芜、神圣或卑贱
同一的表情,同一的年轮——是星,是夜
我的树升起,升起,陶醉于蔚蓝色无垠,像一缕烟

也许有一天,那最高的爱
恰自深渊而来,收拢一切——跟随我吧
静静分享那投入死亡的冲动中豁然辽阔的幸福

《飞天》

我不是鸟,当天空急速地向后崩溃
一片黑色的海,我不是鱼
身影陷入某一瞬间、某一点
我飞翔,还是静止
超越,还是临终挣扎
升,或者降(同样轻盈的姿势)
朝千年之下,千年之上?

全部精力不过这堵又冷又湿的墙
诞辰和末日,整夜哭泣
沙漠那麻醉剂的咸味,被风
充满一个默默无言的女人
一小块贞操似的茫然的净土
褪色的星辰,东方的神秘

花朵摇摇欲坠
表演着应有的温柔

醒来,还是即将睡去?我微合的双眼
在几乎无限的时光尽头扩张,望穿恶梦
一种习惯,为期待弹琴
一层擦不掉的笑容,早已生锈
苔藓像另一幅壁画悄悄腐烂
我憎恨黑暗,却不得不跟随黑暗
夜来临。夜,整个世界
现实之手,扼住想象的鲜艳的裂痕

歌唱,在这儿
是年轻力壮的苍蝇的特长

人群流过,我被那些我看着
在自己脚下、自己头上,变换一千重面孔
千度沧桑无奈石窟一动不动的寂寞
庞大的实体,还是精致的虚无
生,还是死——我像一只摆停在天地之间
舞蹈的灵魂,锤成薄片
在这一点,这一片刻,在到处,在永恒

一根飘带因太久的垂落失去深度
太久了,面前和背后那一派茫茫黄土
我萌芽,还是与少女们的尸骨对话
用一颗墓穴间发黑的语言
一个颤栗的孤独,彼此触摸

没有方向,也似乎有一切方向
渴望朝四周激越,又退回这无情的宁静
苦苦漂泊,自足只是我的轮廓
千年以下,千年以上
我飞如鸟,到视线之外聆听之外
我坠如鱼,张着嘴,无声无息

《命运》

我们为什么要离开那么远
为什么会离开那么远呢?
——摘自一封来信

山和山埋葬了疑问
没有人追问为什么来到这里
没有核实
白杨树的凉爽
风在最后一层阶梯上久久颤栗
黑夜属于另一个世界

幽幽的陶土灯盏 在我们之外
调色碟和水声
在我们之外
语言漫无目的地闪烁
像零乱破碎的瓷片
在我们之外
脚步轻捷
一群腐烂窟檐下饥饿的老鼠
不知该活还是死去
在我们之外

每一个在自己之外
行为在欲望之外
石级盘旋
幻想着屈服于一点偶然的烛火
可时间却到处是空洞
平静像最残忍的绞刑
从紧闭的嘴唇中
我们欢呼雀跃
被夺去那声临终的呼喊

避开有树丛的地方
因为怕听到一个拒绝
我们已经死去了

不能痛饮
不能停留
梦一般从亲手描绘的壁画前掠过
我们已经死去了
沙粒,谁也摸不透的一目了然
蓝色的姐妹和绿色的苔藓
在移动的历史中移动
在天空和鸟翼上移动
挽歌是沉寂的永恒
我们已经死去了

那些祈祷我们的人都在为自己祈祷
那些泪水涨潮的喉咙里只有无情的风
哦,我的兄弟,爱的错觉
像荒野般肯定
毁灭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情
羊齿草向云蔓延着犹豫不决
曾经总有空闲来告别,总有意义
让时辰模仿时辰
日子模仿日子
在无边的春夜里骚乱
笑声模仿笑声
希望模仿希望
生命兑换成一个新的诺言

——只有这条道路
选择和放弃
赞同和反对
一切目标在一切追求之外
冷静和狂热
省悟和迷惑
一切内涵在一切表达之外
这地狱就是我们自己

走吧
智慧的无知
空虚的充实
一切挽回在一切丧失之外
深刻的浅薄
强悍的脆弱
一切尝试在一切可能之外
这地狱就是我们自己

灯光和星光与我们无关
白杨树弥漫了每一个夜晚
没有人注视我们
石头是温顺的
连自己也很少觉察飞翔的心
看不见的梦或许美丽
我们寻找并且和期待一起激荡
仅仅因为
那至今没有获得的
也永远不可辨认

对于死者宫殿或废墟又有什么关系
土地已足够冷漠,风已足够喧嚣
手在别人的枝叶间挥舞
以前和以后——孩子使明天显得恐怖
再也没有
再也没有
再也没有一个剧烈的时刻
让歌谣爆裂,灰烬燃烧

无论悲痛与否
话语的沉默是确实的
遥远又遥远
哦,我的兄弟

《诺日朗》

一、日潮

高原如猛虎,焚烧于激流暴跳的万物的海滨
哦,只有光,落日浑圆地向你们泛滥,大地悬挂在空中

强盗的帆向手臂张开,岩石向胸脯,苍鹰向心……
牧羊人的孤独被无边起伏的灌木所吞噬
经幡飞扬,那凄厉的信仰,悠悠凌驾于蔚蓝之上
你们此刻为那一片白云的消逝而默哀呢
在岁月脚下匍匐,忍受黄昏的驱使
成千上万座墓碑像犁一样抛锚在荒野尽头
互相遗弃,永远遗弃:把青铜还给土,让鲜血生锈
你们仍然朝每一阵雷霆倾泻着泪水吗
西风一年一度从沙砾深处唤醒淘金者的命运
栈道崩塌了,峭壁无路可走,石孔的日晷是黑的
而古代女巫的天空再次裸露七朵莲花之谜
哦,光,神圣的红釉,火的崇拜火的舞蹈
洗涤呻吟的温柔,赋予苍穹一个破碎陶罐的宁静
你们终于被如此巨大的一瞬震撼了么
——太阳等着,为陨落的劫难,欢喜若狂

二、黄金树

我是瀑布的神,我是雪山的神
高大、雄健、主宰新月
成为所有江河的唯一首领
雀鸟在我胸前安家
浓郁的丛林遮盖着
那通往秘密池塘的小径
我的奔放像大群刚刚成年的牡鹿
欲望像三月
聚集起骚动中的力量

我是金黄色的树
收获黄金的树
热情的挑逗来自深渊
毫不理睬周围怯懦者的箴言
直到我的波涛把它充满

流浪的女性,水面闪烁的女性
谁是那迫使我啜饮的唯一的女性呢

我的目光克制住夜
十二支长号克制住番石榴花的风
我来到的每个地方,没有阴影
触摸过的每颗草莓化作辉煌的星辰
在世界中央升起
占有你们,我,真正的男人

三、血祭

用殷红的图案簇拥白色颅骨,供奉太阳和战争
用杀婴的血,行割礼的血,滋养我绵绵不绝的生命
一把黑曜岩的刀剖开大地的胸膛,心被高高举起
无数旗帜像角斗士的鼓声,在晚霞间激荡
我活着,我微笑,骄傲地率领你们征服死亡
——用自己的血,给历史签名,装饰废墟和仪式

那么,擦出你的悲哀!让悬崖封闭群山的气魄
兀鹰一次又一次俯冲,像一阵阵风暴,把眼眶啄空
苦难祭台上奔跑或扑倒的躯体同时怒放
久久迷失的希望乘坐尖锐的饥饿归来,撒下呼啸与赞颂
你们听从什么发现了弧形地平线上孑然一身的壮丽
于是让血流尽:赴死的光荣,比死更强大
朝我奉献吧!四十名处女将歌唱你们的幸运
晒黑的皮肤像清脆的铜铃,在斋戒和守望里游行
那高贵的卑怯的、无辜的罪恶的、纯净的肮脏的潮汐
辽阔记忆,我的奥秘般随着抽搐的狂欢源源诞生
宝塔巍峨耸立,为山巅的暮色指引一条向天之路
你们解脱了——从血泊中,亲近神圣

四、偈子

为期待而绝望
为绝望而期待

绝望是最完美的期待
期待是最漫长的绝望

期待不一定开始
绝望也未必结束

或许召唤只有一声——
最嘹亮的,恰恰是寂静

五、午夜的庆典

《开歌路》

领:午夜降临了,斑灿的黑暗展开它的虎皮,金
灿灿地闪耀着绿色。遥远。青草的方向使我
们感动,露水打湿天空,我们是被谁集合起
来的呢?

合:哦这么多人,这么多人!

领:星座倾斜了,不知不觉的睡眠被松涛充满。
风吹过陌生的手臂,我们仅仅挤在一起,梦
见篝火,又大又亮。
孩子们也睡了。

合:哦这么多人,这么多人!

领:灵魂颤栗着,灵魂渴望着,在漆黑的树叶间,
寻找一块空地。在晕眩的沉默后面,有一个
声音,徐徐松弛成月色,那就是我们一直追
求的光明吧?

合:哦这么多人,这么多人!

《穿花》

诺日朗的宣谕:
唯一的道路是一条透明的路
唯一的道路是一条柔软的路
我说,跟随那股赞歌的泉水吧
夕阳沉淀了,血流消融了
瀑布和雪山的向导
笑容荡漾袒露诱惑的女性
从四面八方,跳舞而来,沐浴而来
超越虚幻,分享我的纯真

《煞鼓》

此刻,高原如猛虎,被透明的手指无垠的爱抚
此刻,狼藉的森林蔓延被蹂躏的美,灿烂而严峻的美
向山洪、像村庄碎石累累的毁灭公布宇宙的和谐
树根粗大的脚踝倔强地走着,孩子在流离中笑着
尊严和性格从死亡里站起,铃兰花吹奏我的神圣
我的光,即使陨落着你们时也照亮着你们
那个金黄的召唤,把苦涩交给海,海永不平静
在黑夜之上,在遗忘之上,在梦呓的呢喃和微微呼喊之上
此刻,在世界中央。我说:活下去——人们
天地开创了。鸟儿啼叫着。一切,仅仅是启示

叶文福《我是母亲的晚子》

叶文福,湖北人,当代诗人。

生我的时候,母亲四十岁了
孱弱的病体驮不动我
心疼母亲,七个月我便来到人间
本盆里一只剥了皮的小猴
奄奄一息,我是母亲的晚子

我是母亲的晚子
是可怜的母亲的可怜的晚子
潺潺的血流冲下一块会哭的石头
那哭声,就像生病的小猫

父亲不喜欢我
母亲已为他生了两个儿子
他是女儿
推开给他道喜的接生婆
他朝着木盆狠狠一脚
这是人生的第一次赠礼
我一生下来便是个多余
我是母亲的晚子

我是可怜的母亲的可怜的晚子
干瘪的乳头像空空的米袋
我咬着发黑的乳头
吸吮着寡清的泪水和叹息和呻吟

我是母亲的晚子
微弱的哭声不断发出死亡的预报
我也不喜欢这人间,时时想归去
是不是心疼你没明没夜地搂着我哭泣祷告
我是决计要走的,母亲

生我的时间,父亲六十四岁了
街上的风说,这堂客偷人
于是父亲揪着你的头发拖下床来
抡起拐棍一顿死打
--生我的第十八天

你是该打的
你是父亲买来的老婆
一个母亲死在破庙里的乞丐
父亲出一副薄棺材,于是买下了你
你不哭,你不喊冤
男人打这样的堂客你觉得本分

父亲死了,你喘了口气
我还没长大,我是你的晚子
你把儿子拴在田塍的草棵里自己在田里插秧
我哭着叫着玩着兀自睡着了在田塍上
眼泪和汗水和绿眼屎糊得我睁不开眼睛
大蚂蚁群把我浑身咬得稀烂我睡着了在田塍上
我醒来时你挑秧去了,太阳晒得我昏昏沉沉
我把着伸到田里喝泥水我睁不开眼睛在田塍上
哭一阵喊一阵我又睡着了
父亲死了我长不大我是你的晚子,母亲

每天太阳从西边出那天太阳从东方升起
你扛着我挥动小旗子欢迎南下大军
好长的队伍哟,我高兴得一颠一颠地
你是哭也流泪笑也流泪你怎么回事母亲

你背我到学校去报名读书
我哪里晓得破庙里的学校曾是你栖身的地方
你先到一间禅房里哀哀地哭泣
我哪里晓得外祖国就在那里去世
我要报名我拉你走想起来如何能不伤心,母亲

我是你的讨债鬼索命鬼三世的冤仇
天天读书天天放牛天天打架打得头破血流
惹得你夜夜边筛米边剁猪草边煮猪食边哭
凄厉的哭声夜夜把沉下去的太阳漂浮起来
三天一小病十天一大病好几次小棺材已钉好
要不是你哭得死去活来我是决计要走的,母亲

我是母亲的晚子
我是母亲的拖累
为救我这条瘦弱的生命
家里的破烂都变卖几
为让我读几句作孽的书
母亲不得不忍辱流泪向人借钱

我是母亲的晚子
我是母亲的奇迹
我居然长大了
生下来就被父亲踢一脚我居然长大了
自己到山里推独轮车挣学费我居然长大了
一米四二的初中毕业生我居然长大了
在小学生的啧啧声中穿母亲的大围裤讲公开课的我居然长大了
当老师还尿床我居然长大了
我给母亲讲书里的故事母亲爱听
我第一次领工资全部交给母亲母子抱头痛哭
我是母亲的晚子
我是母亲的光荣和骄傲

长大了我却长翅膀飞了
儿子去报效伟大的母亲
疼煞了自己满头白色的母亲
我每天在枪托后面长一只眼睛望我可怜的母亲
我保卫天天流血的母亲想念天天流泪的母亲
你每天站在菜园里割一把韭菜割不断思念
夕阳拭你深深的眼窝里凝滞的泪水
夜风无声挽你衣袖,你痴痴地望
望着月光下儿子拐弯的那片杂木林

你等不得了
你凄厉地喊:崽吔,我等不得了
可是你不想儿子回来,你说
我的崽忙,不要叫他回来耽搁国家
母亲无数次救活了儿子
儿子却无法救活母亲
待得我肩一天风雪和悲怆归来
母亲已长眠在南山竹林
我像平田一郎趴在母亲坟头痛哭
我恨,我还未来得及回报母亲
我恨,我是母亲的晚子

下辈子
我还要你做我的母亲
不过我要做你的长子,母亲呵……

翟永明《静安庄》(组诗)

翟永明(1955- ),祖籍河南,出生于四川成都,知识分子写作诗群代表诗人之一。著有《女人》、《在一切玫瑰之上》、《翟永明诗集》、《黑夜中的素歌》、《称之为一切》、《终于使我周转不灵》等诗集。

《静安庄》(组诗选二)

《第一月》

仿佛早已存在,仿佛早已就序
我走来,声音概不由己
它把我安顿在朝南的厢房

第一次来我就赶上漆黑的日子
到处都有脸型相像的小径
凉风吹得我苍白寂寞
玉米地在这种时刻精神抖擞
我来到这里,听到双鱼星的哞叫
又听见敏感的夜抖动不已

极小的草垛散布肃穆
脆弱唯一的云像孤独的野兽
蹑足走来,含有坏天气的味道

如同与我相逢成为值得理解的内心
鱼竿在水面滑动,忽明忽灭的油灯
热烈沙哑的狗吠使人默想
昨天巨大的风声似乎了解一切
不要容纳黑树
每个角落布置一次杀机
忍受布满人体的时刻
现在我可以无拘无束地成为月光

已婚夫妇梦中听见卯时雨水的声音
黑驴们靠着石磨商量明天
那里,阴阳混合的土地
对所有年月了如指掌

我听见公鸡打鸣
又听见轱辘打水的声音

《第二月》

从早到午,走遍整个村庄
我的脚听从地下的声音
让我到达沉默的深度
无论走到哪家门前,总有人站着
端着饭碗,有人摇着空空的摇篮
走过一堵又一堵墙,我的脚不着地
荒屋在那里穷凶极恶,积着薄薄红土
是什么挡住我如此温情的视线?
在蚂蚁的必死之路
脸上盖着树叶的人走来
向日葵被割掉头颅,粗糙糜烂的脖子
伸在天空下如同一排谎言
蓑衣装扮成神,夜里将作恶多端

寒食节出现的呼喊
村里人因抚慰死者而自我克制
我寻找,总带着未遂的笑容
内心伤口与他们的肉眼连成一线
怎样才能进入静安庄
尽管每天都有溺婴尸体和服毒的新娘

他们回来了,花朵列成纵队反抗
分娩的声音突然提高
感觉落日从里面崩溃
我在想:怎样才能进入
这时鸦雀无声的村庄

《剪刀手的对话》
——献给弗里达·卡洛



“对我说吧,僵硬的逃亡”
一根脉络和无数枝叶移动
围绕肝脏  本能地摇摆

“对我说吧,耐心点”
献给卡洛的长形剪刀
导致我肺部的感染

蝴蝶一扑  点燃她满嘴的桃红
女人的颜色来自痛
痉挛、和狂怒

“对我说吧,僵硬的剪刀手
我不会躺在七零八落的敲打中

让那年迈医生的钢针
和他考察病理的目光
为我如此妆扮”

“捣碎的脊柱,不如一根铁钉
我已得到足够的治疗”



俯身向玻璃  递刀边缘
察看毛孔的健康状况
和受伤的皮囊
我,游离在五光十色之间
深入…浅出…

“为了美,女人永远着忙”

请看体内的铁钉
在一朵忧郁烈焰的炙烤下
斑斓  怎样变成她脚前的雕花图案

洗涤槽中,血水
与口红的色彩波动
冰冷的上方
我那眩晕的兜售者
从红肿的双眼里
喷出瀑布  蔑视感染

“玻璃或钻石
还有撩拨人的目光
促使她们疯狂”



蜂鸟、刺藤的拥抱
掠过她狂热的
流血的脖子  创造美的脸庞

蝴蝶一扑  飞起来
从卡洛冰凉的铁床上
闪光、金黄
吱吱响的四只车轮
目睹了这个女人的战场

一根根向上生长的毛发
和她的浓眉是
内心茂盛繁荣的气象
穿透石膏护身褡
穿透塌下来的一片天

“我已掌握了恐惧的形状”
卡洛俯身向前,低声细语
我听见剪刀轧轧之响
以及石膏、拐杖
它们痛断肝肠



剃刀边缘  闪着钻石的光
成为我前胸主动的安排
发式在意念中变幻  忽长忽短
暗夜的香味浆洗着双眼

双眼  越靠近玻面  越黑
她的呕吐打击着盘旋的光线
令人担忧:欢乐的背面

背面:你来看
浓浓淡淡  黑白的光影
一株植物从最多减到单一
如洗净颜色……
何如一杯在手

“为了美,女人暗暗淌血”

淌血  谁会在乎:
她心中的剪刀正在剪
一个爱的真轮廓  她注视
动物之眼一样犀利
两腿绞动着  发出咝咝声

咝咝  盐一样刺痛的声音
它不是从口中呜咽
也不是在耳边温柔
它是一根舌头绞动无望的花茎



在黑暗中  我的腿脚伸出
与卡洛跳舞
“女人们:来,去
蜡烛般烧毁自己的本性

“不必管那眼神够得着的搜寻
卡洛,我们破碎的脊柱
服从内心性欲的主动”

年幼者取悦漂亮的玻璃
为毁灭的碎片受苦
年长者沉默不语
象坚强有力的石头的灵魂
着魔时,也保持内部的完好无损

“为了美,女人痛断肝肠”

双腿绞动着  剪刀手
修剪黑暗的形状
忙着切开、砍、分割
忙着消毒、闪光
何人如此适合
握住这把手术刀  挂满嘲笑
要对付我们共同的腰病
卡洛——我们怎样区分来自剪刀刀锋
或是来自骨髓深处的痛?

张枣《卡夫卡致菲丽丝》

张枣(1962-2010),湖南长沙人。著名诗人,学者和诗歌翻译家。文学激情燃烧的20世纪80年代初,少年张枣顶着诗歌的风暴入川,二十诗章惊海内,以《镜中》、《何人斯》等作品一举成名,成为著名的“巴蜀五君子”之一。诗人柏桦说,他20出头写出的《灯芯绒的幸福舞蹈》,就足以让他的同行胆寒。他精确而感性的诗艺,融合和发明中西诗意的妙手,一直风靡无数诗歌爱好者。2010年3月8日因肺癌逝世。著有《何斯人》《春秋来信》等诗集。

1

我叫卡夫卡,如果您记得
我们是在M。B,家相遇的。
当您正在灯下浏览相册,
一股异香袭进了我心底。

我奇怪的肺朝向您的手,
象孔雀开屏,乞求着赞美。
您的影在钢琴架上颤抖,
朝向您的夜,我奇怪的肺。

象圣人一刻都离不开神,
我时刻惦着我的孔雀肺。
我替它打开血腥的笼子。

去呀,我说,去帖紧那颗心:
“我可否将你比作红玫瑰?”
屋里浮满枝叶,屏息注视。

2

布拉格的雪夜,从交叉的小巷
跑过小偷地下党以及失眠者。
大地竖起耳朵,风中杨柳转向,
火在萧瑟?不,那可是神的使者。

他们坚持说来的是一位天使,
灰色的雪衣,冻得淌着鼻血
他们说他不是那么可怕,伫止
在电话亭旁,斜视满天的电线,

伤心的样子,人们都想走近他,
摸他。但是,谁这样想,谁就失去
了他。剧烈的狗吠打开了灌木。

一条路闪光。他的背影真高大。
我听见他打开地下室的酒橱,
我真想哭,我的双手冻得麻木。

3

致命的仍是突围。那最高的是
鸟。在下面就意味着仰起头颅。
哦,鸟!我们刚刚呼出你的名字,
你早成了别的,歌曲融满道路。

象孩子嘴中的糖块化成未来
的某一天。哦,怎样的一天,出了
多少事。我看见一辆列车驶来
载着你的形象。菲丽丝,我的鸟

我永远接不到你,鲜花已枯焦
因为我们迎接的永远是虚幻——
上午背影在前,下午它又倒挂

身后。然而,什么是虚幻?我祈祷。
小雨点硬着头皮将事物敲响:
我们的突围便是无尽的转化。

4

夜啊,你总是还够不上夜,
孤独,你总是还不够孤独!
地下室里我谛听阴郁的

橡树(它将雷电吮得破碎)
而我,总是难将自己够着,
时间啊,哪儿会有足够的

梅花鹿,一边跑一边更多——
仿佛那消耗的只是风月
办公楼的左边,布谷鸟说:
活着,无非是缓慢的失血。

我真愿什么会把我载走,
载到一个没有我的地方;
那些打字机,唱片和星球,
都在魔鬼的舌头下旋翻。

5

什么时候人们最清晰地看见
自己?是月夜,石头心中的月夜。
凡是活动的,都从分裂的岁月

走向幽会。哦,一切全都是镜子!
我写作。蜘蛛嗅嗅月亮的腥味。
文字醒来,拎着裙裾,朝向彼此,

并在地板上忧心忡忡地起舞。
真不知它们是上帝的儿女,或
从属于魔鬼的势力。我真想哭。
有什么突然摔碎,它们便隐去

隐回事物里,现在只留在阴影
对峙着那些仍然朗响的沉寂。
菲丽丝,今天又没有你的来信。
孤独中我沉吟着奇妙的自己。

6

阅读就是谋杀:我不喜欢
孤独的人读我,那灼急的
呼吸令我生厌;他们揪起
书,就象揪起自己的器官。

这滚烫的夜啊,遍地苦痛。
他们用我呵斥勃起的花,
叫神鸡零狗碎无言以答,
叫面目可憎者无地自容,

自己却遛达在妓院药店,
跟不男不女的人们周旋,
讽刺一番暴君,谈谈凶年;

天上的星星高喊:“烧掉我!”
布拉格的水喊:“给我智者。”
墓碑沉默:读我就是杀我。

7

突然的散步:那驱策着我的血,
比夜更暗一点:血,戴上夜礼帽,
披上发腥的外衣,朝向那外面,
那些遨游的小生物。灯象恶枭;

别怕,这是夜,陌生的事物进入
我们,铸造我们。枯蛾紧揪着光,
作最后的祷告。生死突然交触,
我听见蛾们迷醉的舌头品尝

某个无限的开阔。突然的散步,
它们轻呼:“向这边,向这边,不左
不右,非前非后,而是这边,怕不?”

只要不怕,你就是天使。快松开
自己,扔在路旁,更纯粹地向前。
别怕,这是风。铭记这浩大天籁。

8

很快就是秋天,而很快我就要
用另一种语言做梦;打开手掌,
打开树的盒子,打开锯屑之腰,

世界突然显现。这是她的落叶,
象棋子,被那棋手的胸怀照亮。
它们等在桥头路畔,时而挪前
一点,时而退缩,时而旋翻,总将

自己排成图案。可别乱碰它们,
它们的生存永远在家中度过;
采煤碴的孩子从霜结的房门
走出,望着光亮,脸上一片困惑。

列车载着温暖在大地上颤抖,
孩子被甩出车尾,和他的木桶,
象迸脱出图案。人类没有棋手。。。。

9

人长久地注视它。那么,它
是什么?它是神,那么,神
是否就是它?若它就是神,
那么神便远远还不是它;

象光明稀释于光的本身,
那个它,以神的身份显现,
已经太薄弱,太苦,太局限。
它是神:怎样的一个过程!

世界显现于一棵菩提树,
而只有树本身知道自己
来得太远,太深,太特殊;

从翠密的叶间望见古堡,
我们这些必死的,矛盾的
测量员,最好是远远逃掉。

马丽华《情诗》

马丽华(1953-),汉族,出生于山东济南市,《西藏文学》编辑部任编辑,1988年至1990年就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作家班,获北大文学学士学位。1990年至1999年任西藏文联专业作家。

《情诗》
——致遥远部落的王子

1

假使你的心旌还能摇动
那么,请你来吧
我知道风从哪里吹来
我知道无论顺风逆风该来的就
一定会来
只是还不知你来的方向

既然那类感情古老得
 只能用碳素测定
并且有可能传播给星外之星
一穗永远生长的无限花序
可以无限地进行黄金分割
如同食盐和血液
如同“卡农”——同一主题被重复演奏
被独唱被重唱被轮唱被合唱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可诠释的

太阳籍贯月亮部落星星家族
要是那该死的酋长
 不准许你的远行
正好任凭他随意放逐
披挂起最辉煌的甲胄
装饰以荣耀、黄金和诗意
青铜骑士跨上神驹
让我隔着一万年的距离
感受你逼人的英武之气

而我
则把目光
从费解的贝叶经和“怪圈”中挪开
一天四十八小时地陷入冥想
明知在我生命终结前
你不可能抵达
仍然细致地计算你的行程
正是为了眺望你
我才奔到这世界的高处

2

假使你的心旌还能摇动
那么,请马不停蹄地来吧

穿过雅鲁藏布大跌水的地方
 不要回头
跃过冈底斯终年积雪的峰巅
 不要停留
倦意袭来就挽你的弓挥你的刀
在有炊烟没炊烟
 有羚羊没羚羊的草野
千万别叫骏马失了前蹄

比旅途更艰苦的是等待
这等待不被理解反成异端
现代人情绪已渗透摇滚乐节奏
所以我不敢说在等待或在思念
虽然它们并没有妨害谁

让生活用品仍由石磨陶制
男人都很强悍,女人都很端庄
男人是女人的保护神
女人眼中永远充满被诱惑之光
让远离故乡的行吟诗人
咏唱爱情的纯洁忠贞
——有人认为这太陈旧
  我说这叫永恒

除非你有超光速的本领
不然在我生命终结前你不会抵达
恰好证实这类感情不带功利主义色彩
爱仅仅是爱,很单纯

3

假使你的心旌还能摇动
那么,请你星夜兼程地来吧

追忆着究竟相识于哪个时代
又将在几百世纪后重叙别情
各执天地一端
我熟悉你的气息你的音容
而你于世人犹如飞碟之于世人

光洁的前额被时光之波浸润
黑亮的长发风干为原始丛林
我双眼的晴空不幸有星辰殒落
曾经脆响的嗓音渐远渐渺……
想缩短一半的路程去迎接你
可是脚下,根须早已纵横

“这里曾是原生的爱情丛莽
那植物连同爱情久已绝迹”
公元之后的微粒子时代
一位考古学家权威性地宣称

“这大片化石
将被命名为‘爱情石林’”
在惊讶的嘈切声中
只有迟到的你默然

柏桦《苏州记事一年》(组诗)

柏桦(1956—),四川重庆人,1977年考入广州外语学院, 1986年考取四川大学中文系研究生,研究19、20世纪西方文学思潮,现为西南财经大学教授。著名诗人,著作有《表达》、《往事》等诗集。

《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

墙上的挂钟还是那个样子
低沉的声音从里面发出
不知受着怎样一种忧郁的折磨
时间也变得空虚
像冬日的薄雾

我坐在黑色的椅子上
随便翻动厚厚的书籍
也许我什么都没有做
只暗自等候你熟悉的脚步
钟声仿佛在很远的地方响起
我的耳朵痛苦地倾听
想起去年你曾来过
单纯、固执,我感动得大哭

今夜我心爱的拜访还会再来吗?
我知道你总是老样子
但你每一次都注定带来不同的快乐

我记得那一年夏天的傍晚
我们谈了许多话,走了许多路
接着是彻夜不眠的激动
哦,太遥远了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这一切全是为了另一些季节的幽独

可能某一个冬天的傍晚
我偶然如此时
似乎在阅读,似乎在等候
性急与难过交替
目光流露宁静的无助
许多年前的姿态又会单调地重复

我想我们的消逝一定是一样的
比如头发与日历
比如夸夸其谈与年轻时的装束
那时你一生气就撕掉我的信封
这些美丽的事迹若星星
不同,却缀满记忆的夜空
我一想到它就伤心,亲切而平和

望着窗外渐浓的寒霜
冷风拍打着孤独的树干
我暗自思量这勇敢的身躯
究竟是谁使它坚如石头
一到春天就枝繁叶茂
不像你,也不像我
一次长成只为了一次零落

那些数不清的季节和眼泪
它们都去哪里了?
我们的影子和夜晚
又将在哪里逢着?

一滴泪珠坠落,打湿书页的一角
一根头发飘下来,又轻轻拂走
如果你这时来访,我会对你说
记住吧,老朋友
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

《苏州记事一年》

正月初一,岁朝
农民晨起看水
开门,放爆竹三声
继续晨,幼辈叩头
邻里贺年
农民忙于自己

初五,财神的生日
农民迎接不暇
采购布匹

十五,悬灶灯于厨下
连续五夜
挂起树火,大张灯市
山水,人物不见天日
妇女为去病过三座石桥
民众击乐,鼓励节日

二月初八,大帝过江,和尚吃肉
前三后四风雨必至
有人称龙头,有人吞土
农家因天气而成熟
有利无利但看“二月十二”

三月初三,蚂蚁搬米上山
农妇洗发、清目
又吃油煎食品

清明,小麦拔节,踏青游春
深蓝、浅绿插入水中
妇女结伴同行
以祈青春长存

四月初一,闲人扛大锣、茶箱
老爷从属西军夜
红衣班扮刽子手
(演员出自肉店、水果店、豆腐店)

立夏见三新:樱桃、青梅、元麦
中医这天勿用
蚕豆也等待尝新

四月十四日,轧神仙
吕纯阳过此
无需回避
他的影子在群众中济世

五月五,端午出自蒲剑
也出自夏至的替身
儿童写王字于前额
身披虎皮,手握蒜头
而城隍是大老爷

六月六,寺院晒经
各户晒书籍、图画、衣被
黄狗洗澡、打滚
老人或下棋、或听书、或无事
小孩吃茶于七家
面貌动荡不宁

立秋之日,以西瓜供献
也制巧果、蝶形油炸
以期颐养天年

八月十五,中秋
柿饼、月饼于月下
蔬菜吃完了
摆上鲤鱼
得下签者不予参加

九月九,郊外登高
望云、望树、望鸟
小贩漫游山下

十一月,日短月长,市场发达
财主收租、收账、剥皮
而冬至大如年
农民重视

冬至,全家吃夜饭
豆芽如意,青菜安乐
年糕、汤团、圆之意
儿子不得外出
嫁女不利亲人
南瓜放出门外过夜

十二月过年,送灶
灯具多自制
热热闹闹、繁文缛节

除夕,又是鸡鸭鱼肉
提灯笼要钱者
来往不绝,直到天明

除夕之末,男孩怀旧
果子即压岁,即吉利
老鼠即女孩的敌人
惟大人不老,放爆竹三声

《表达》

我要表达一种情绪
一种白色的情绪
这情绪不会说话
你也不能感到它的存在
但它存在
来自另一个星球
只为了今天这个夜晚
才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它凄凉而美丽
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
可就是找不到另一个可以交谈的影子

你如果说它象一块石头
冰冷而沉默
我就告诉你它是一朵花
这花的气味在夜空下潜行
只有当你死亡之时
才进入你意识的平原

音乐无法呈现这种情绪
舞蹈也不能抒发它的形体
你无法知道它的头发有多少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梳成这样的发式

你爱她,她不爱你
你的爱是从去年春天的傍晚开始的
为何不是今年冬日的黎明?

我要表达一种细胞运动的情绪
我要思考它们为什么反叛自己
给自己带来莫名的激动和怒气

我知道这种情绪很难表达
比如夜,为什么在这时降临?
我和她为什么在这时相爱?
你为什么在这时死去?

我知道鲜血的流淌是无声的
虽然悲壮
也无法溶化这铺满钢铁的大地

水流动发出一种声音
树断裂发出一种声音
蛇缠住青蛙发出一种声音
这声音预示着什么?
是准备传达一种情绪呢?
还是表达一种内含的哲理?

还有那些哭声
这些不可言喻的哭声
中国的儿女在古城下哭泣过
基督忠实的儿女在耶路撒冷哭泣过
千千万万人在广岛死去了
日本人曾哭泣过
那些殉难者,那些怯懦者也哭泣过
可这一切都很难被理解

一种白色的情绪
一种无法表达的情绪
就在今夜
已经来到这个世界
在我们视觉之外
在我们中枢神经里
静静的笼罩着整个宇宙
它不会死,也不会离开我们
在我们心里延续着,延续着
不能平息,不能感知
因为我们不想死去

廖亦武《越过这片神奇的大地》       

廖亦武(1958- ),四川盐亭人。当代中国最优秀的先锋诗人。诗作收入《后朦胧诗全集》(1993)。

暾将出兮东方
照吾栏兮扶桑
   ——屈原《东君》

在那个出头,那个举目可以望见未来的地方
一棵树正当壮年,灿烂华美,丰富的果实吸引着黄昏
吸引着一位黄昏般闪耀的农妇
她来到树下,树荫就在了她的产床
产床被夕阳之手不停地摇晃:一个孩子就这样诞生
夜是一条无边的浴巾,盖过来 潦 └竞箾N汵的额头
这孩子太粗壮了,也许他真正的父亲就是这棵树
树根象伞状的情欲敏感地下插,松开了岩石和大地子宫
的矿藏
于是山上的每时每刻,都有秘密成熟地开裂,都有声音
都有超越声音的痛苦欢乐透明地掠过
谁懂得树的语言?
那站在山头的威严的父亲,向支配一切的永恒汲取力量
但是天,他耸动宽大的叶片,耸动摇曳着灵感之光的叶片
动搅动
横溢在天空中的时间之河
(云是高涨的潮头
是一只只翻过潮头的海龟,透过海龟
的背脊
他遥望到死神如一条怪鱼在远方时隐
时现)
夜晚到来
他枝条的手指紧扣黑幕,以至于空中破出许
多指印般的星星
父亲的树痛楚地向无限索取能力,然后传授
给山
传授给大地和山脚下那些古朴的村落
(树根般的神经在每个妇女体内穿插)
那树的孩子太粗壮了,他力量原始,手掌
发蓝
他渴望开发,准备向山外远行
但是他却躺倒在山陆,狗尾草深深地覆盖
了他
想象高飞然而身体沉重:
他还不能走出树的视野
树在永恒之中可以望得很远,站在那里
可以看见海象蓝色的 壳那母 起来,岛屿
在里面游弋
他还不能超越树的感觉——这软弱的孩子在
哭泣中睡着了……
向我汲取吧!
在梦中树对他说,我是牢固的
我知道所有沉没和没有沉没的土地
我还知道经常起伏在人化梦中的那块白色
大陆
陆地和海洋没有界限,理智和想象没有界
限,人和人没有界限
轻微的低语也能如擂木从坚实的海面上滚
过,鱼群象树叶儿
从脚印里长出来——不过,战胜我才能获得
这一切
(听,少女们在树子里歌唱
也许你该回到她们身边了)
孩子醒来时已是午夜,他头脑发胀,热情使
皮肤变紫
他扒下衣衫向山头:从此他不会说话,不会
歌唱
只会死命挥臂劈打那棵树
树沉着地回击,象个老练的拳击家不动声色
地把他反弹出她远
他变成一头饿狮,又撕又咬
血浸浸的月光年复一年从他峭岩般的掌边
溢出
树悲壮地歌唱,他第一次听见了树的颂歌
他感到树以最后的力绞紧他的身体,他挣脱
似地反扑
四周那些越来越低矮的山头如惊恐的猫咪咪
叫唤起来
夜幕被他火焰般的手掌摩擦得渐渐发白了
终于,树的枝干开始下垂
象贫血者悲哀的手臂……
这骄傲的拼搏者站上了树的位置
他的巴掌如大片的阴影罩住了太阳
于是太阳贴着山壁下坠,发山很沉很沉的
音响
于是高原被他的兴奋所感召,升上半空
雪山泡沫流溢,飏起少女之钟一样
洁白的回荡
他脚下的山峰因为树根的断裂而松动,脱离
大地

如巨到的舰艇从时间的河面上浮起
李白,惠特曼,埃利蒂斯是时间之河上的三条支流
梦幻的,混浊的,灿烂的三条支流掀着涌浪
从那孩子的眉间淌过,
而他的眉毛是冲不毁的,它们象芦苇一样生

树的儿子传说的儿子
破除了许多奇迹又创造了许多奇迹
他举着传统和一个时代,飞船成他胸前拇指
般发直
越过海口,大群的皇后鲸向他簇拥,水雾的
森林怒诞着
他感到阵阵进入白大陆的风……
在他身后,东方上升到无可比拟的高度

             1983年中秋·金鱼村

张新泉《王志杰周年祭》

张新泉,四川富顺人。著有《野水》《鸟落民间》等诗集。

1

事情一多起来
就秋天了

谷子熟了,果子熟了,人也熟了
熟透了的你
终于痉挛着
倒了下来

你在床上挣扎的样子
多么像那株《深秋的石榴树》
心绞痛反复袭击你时
是胸中的石榴在爆裂吗

秋天啊秋天
一整个季节的色彩
都浓缩进你那张
黑色讣告中了

杀人的秋天呀

2

为什么你的夜没完没了

大家的天都亮了
大家的窗帘都换了新的
为什么你还在夜里

在夜里以笔为烛
在夜里掺水熬粥
在夜里为妻儿分发药剂

那辆运载双胞胎孙女的摩托
是幸福还是苦难的坐骑
枯坐黯淡的台灯之下
你顶礼膜拜过的诗神
为什么不给你一缕
哪怕是淡淡的晨曦

你自喻为长夜里
食土的蚯蚓
但是诗人啊
蚯蚓也有出来
晒太阳的时候
你的日出呢,你的春花秋月呢
你倾斜的天宇,可曾有过
风和日丽……

夜深深啊,深到承受不住时
你只好拒绝了呼吸

3

几十年,就这么冷到结束

冷到临走之时
才想吃几个苹果
(你太穷,只能买小的)
冷到那把送行的火
来暖你,来烤你
冷到精神病院里的妻儿
漂流外省的孙女,从此
空宅般阒寂……

4

你在那边还好么

还瘦得又苦难又挺拔么
还忘情地唱那一辆
风雪中的三套车么
那边有苹果园么
园中有采果的女子么
那边如果有摩托
不妨选个晴天
回来看看

这边又秋天了
和你走的那一年
没什么区别

※王志杰,诗人,《星星》诗刊原编审。

海子《祖国,或以梦为马》(组诗)

海子(1964-1989),本名查海生,生于安徽怀中。海子在农村长大。1979年15岁时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大学期间开始诗歌创作。1983年自北大毕业后分配至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工作。1989年3月26日在山海关卧轨自杀,年仅25岁。在诗人短暂的生命里,保持了一颗圣洁的心。他曾长期不被世人理解,但他是中国70年代新文学史中一位全力冲击文学与生命极限的诗人。主要作品有:长诗《但是水,水》、长诗《土地》、诗剧《太阳》(未完成)、第一合唱剧《弥赛亚》、第二合唱剧残稿、长诗《大扎撒》(未完成)、话剧《弑》及约200首抒情短诗。曾与西川合印过诗集《麦地之瓮》。出版的诗集有《土地》(1990)、《海子、骆一禾作品集》(1991)、《海子的诗》(1995)、《海子诗全编》(1997)。

《祖国,或以梦为马》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
 路上

万人都要将火熄灭 我一人独将此
 火高高举起
此火为大 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此火为大 祖国的语言和乱石投筑
 的梁山城寨
以梦为上的敦煌————那七月也会寒冷
 的骨骼
如雪白的柴和坚硬的条条白雪 横
 放在众神之山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投入此火 这三者是囚禁我的灯盏
 吐出光辉

万人都要从我刀口走过 去建筑祖国
 的语言
我甘愿一切从头开始
和所以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将牢底坐穿

众神创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 带着不
 可抗拒的死亡的速度
只有粮食是我珍爱 我将她紧紧抱住
 抱住她在故乡生儿育女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将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
 守望平静的家园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
我年华虚度 空有一身疲倦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岁月易逝 一滴不剩 水滴中有一匹
 马儿一命归天

千年后如若我再生于祖国的河岸
千年后我再次拥有中国的稻田
和周天子的雪山 天马踢踏
我选择永恒的事业

我的事业 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
他从古至今——-"日"————他无比辉煌
 无比光明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

太阳是我的名字
太阳是我的一生
太阳的山顶埋葬 诗歌的尸体————千
 年王国和我
骑着五千年凤凰和名字叫"马"的龙
 ————我必将失败
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   

《传说》
——献给中国大地上为史诗而努力的人们

在隐隐约约的远方,有我们的源头,大鹏鸟和腥日白光。西方和南方的风上一只只明亮的眼睛瞩望着我们。回忆和遗忘都是久远的。对着这块千百年来始终沉默的天空,我们不回答,只生活。这是老老实实的、悠长的生活。磨难中句子变得简洁而短促。那些平静淡泊的山林在绢纸上闪烁出灯火与古道。西望长安,我们一起活过了这么长的年头, 有时真想问一声:亲人啊,你们是怎么过来的,甚至甘愿陪着你们一起陷入深深的沉默。但现在我不能。那些民间主题无数次在梦中凸现。为你们的生存作证,是他的义务,是诗的良心。时光与日子各各不同,而诗则提供一个瞬间。让一切人成为一切人的同时代人,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走出心灵要比走进心灵更难。史诗是一种明澈的客观。在他身上,心灵娇柔夸张的翅膀已蜕去,只剩下肩胛骨上的结疤和一双大脚。走向他,走向地层和实体,还是一项艰难的任务,就象通常所说的那样--就从这里开始吧。

一、老人们

    白日落西海
        ——李白

黄昏,盆地漏出的箫声
在老人的衣诀上
寻找一块岸
向你告别

我们是残剩下的
是从白天挑选出的
为了证明夜晚确实存在
而聚集着
白花和松叶纷纷搭在胳膊上
再喝一口水
脚下紫色的野草就要长起
在我们的脖子间温驯地长起
群山划过我们的额头
一条陈旧的山岗
深不可测
传说有一次传说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脚趾死死抠住红泥
头抵着树林
为了在秋天和冬天让人回忆
为了女儿的暗喜
为了黎明寂寞而痛楚
那么多的夜晚被纳入我们的心

我不需要暗绿的牙齿
我不是月亮
我不在草原上独吞狼群
老人的叫声
弥漫原野

活着的时候
我长着一头含蓄的头发
烟叶是干旱
月光是水
轮流渡过漫漫长夜
村庄啊,我悲欢离合的小河
现在我要睡了,睡了
把你们的墓地和膝盖给我
那些喂养我的粘土
在我的脸上开满花朵
再一次向你告别
发现那么多布满原野的小斑
秦岭上的大风和茅草
趴在老人的脊背上
我终于没能弄清
肉体是一个迷

向你告别
没有一只鸟划破坟村的波浪
没有一场舞蹈能完成顿悟
太阳总不肯原谅我们
日子总不肯离开我们
墙壁赶在复活之前解释一切
中国的负重的牛
就这样留下记忆
向你告别
到一个背风的地方
去和沉默者交谈
请你把手伸进我的眼睛里
摸出青铜和小麦
兵马佣说出很久以前的密语

悔恨的手指将逐渐停留
在老人们死去之后
在孩子们幸福之前
仅仅剩下我一只头颅,劳动
和流泪支撑着
而阳光和雨水在西斜中象许多
晾在田野上的衣裳
被无数人穿过
只有我依旧
向你告别
我在沙里
为自己和未来的昆虫寻找文字
寻找另一种可以飞翔的食物
而黄土,黄土奋力地埋尽了我们,长河落日
把你们的手伸给我
后来张开的嘴
用你们乌黑的种子填入
谷仓立在田野上
不需要抬头
手伸出就结了叶子
甚至不需要告别
不需要埋葬

老人啊,你们依然活着
要继续活下去
一枝总要落下的花
向下扎
两枝就会延伸为根

二、民间歌谣

    行到水深出
    坐看云起时
       ——王维

平原上的植物是三尺长的传说
果实滚到
大喜大悲
那秦腔,那唢呐
象谷地里乍起的风
想起了从前……
人间的道理
父母的道理
使我们无端的想哭
月亮与我们空洞的神交
太阳长久的熏黑额壁
女人和孩子伸出的手
都是歌谣,民间歌谣啊
十支难忍的神箭
在袖口下
平静的长成
没有一位牧人不在夜晚瘦成孤单的树
没有一支解脱的哥
聚集在木头上的人们
突然撤向大平原
象谷地里 乍起的风

(上艹下鸟)和女萝
平静的中断情爱
马兰花没有在婚礼上实现
歌手再次离开我们
孤独的成为
人间最深处
秘密的饮者,有福的饮者
穷尽了一切
聚集在笛孔上的人群
突然撤向大平原
稻米之炊
忍住我的泪水
秦腔啊,你是唯一一只哺育我的乳头
秦腔啊是我的血缘
哭从来都是直接的
支支唢呐
在雪地上久别未归
被当成紫红的果实
在牛车与亲人中
悄悄传进城里

我是千根火脉
我是一堆陶工
梦见黑杯、牧草、宇宙
梦见红酋和精角的公牛
千年万年
是我为你们无休止的梦见
黄水
破门而入

编钟,闪过密林的船桅
又一次
我把众人撞沉在永恒之河中

我们倒向炕头
老奶奶那只悠长的歌谣
扯起来了
昊天啊,黄鸟啊,谷乔啊
扯起来了
泡在古老的油里
根是一盏最黑最明的灯
我坐着
坐在自己简朴的愿望里
喝水的动作
唱歌的动作
在移动和传播中逐渐神圣
成为永不叙说的业绩
穷人们轮流替我哺养儿女
石匠们沿着河岸
立起洞窟
一尊尊幸福的真身哪
我们同住在民间的天空下
歌谣的天下

三、平常人诞生的故乡

      天长地久
         ——老子

隐隐约约出现了平常人诞生的故乡
北方的七坐山上
有我们的墓画和自尊心
农业只有胜利
战争只有失败
为了认识
为了和陌生人跳舞
隐隐约约出现了平常人诞生的故乡
啊,城
南岸的那些城
饥饿、日蚀、异人
一次次把你的面孔照亮
化石一次次把你掩埋
你在自己的手掌上
城门上
刻满一对双生子的故事
隐隐约约出现了平常人诞生的故乡
小羊一只又一只
在你巨大的覆盖下长眠
夜晚无可挽回的清澈
荆棘反复使我迷失方向
乌鸦再没有飞去
太阳再没有飞去
一个静止的手势
在古老的房子内搁浅
啊,我们属于秋天。秋天
只有走向一场严冬
才能康复
隐隐约约出现了平常人诞生的故乡
我想起在乡下和母亲一起过着的日子
野菜是第一阵春天的颤抖
踏着碎瓷
人们走向越来越坦然的谈话
兄弟们在我来临的道路上成婚
一麻布口袋种子
抬到了墙脚
望望西边
森林是雨水的演奏者
太阳是高大的民间艺人
隐隐约约出现了平常人的故乡
空谷里
一匹响鼻的白驹
暂时还没有被群山承认
有人骑鹤本野山林而去
只有小小的堤坝
在门前拦住
清澈的目光
在头顶上变成浮云飘荡
让人们含泪思念
怃掌观看
隐隐约约出现了平常人诞生的故乡
那是叔叔和弟弟的故乡
是妻子和妹妹的故乡
土地折磨着一些黑头发的孤岛
扑不起来
大雁栖处
草籽沾血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四匹骆驼
在沙漠中
苦苦支撑着四个方向
他们死死不肯原谅我们
上路去、上路去
群峰葬着温暖的雨云
隐隐约约出现了平常人诞生的故乡

四、沉思的中国门

     静而圣
     动而王
        ——庄子

青麒麟放出白光
三个夜晚放出白光
梧桐栖凤
今天生出三只连体动物
在天之翅
在水之灵
在地之根
神思,沉思,神思
因此我陷入更深的东方
兄弟们依次狰狞或慈祥
一只红鞋
给菩萨穿上
合掌
有一道穿透石英的强光
她安祥的彩虹
自然之莲
土地。句子。遍地的生命
和苦难
赶着我们
走向云朵和南方的沉默
井壁闪过寒光的宝塔
软体的生命
美丽的爬行
盛夏中原就这么过了
没有任何冒险
庄稼比汉唐陷入更深的沉思
不知是谁
把我们命名为淡忘的人
我们却把他永久的挂在心上
在困苦中
和困苦保持一段距离

我们沉思
我们始终用头发抓紧水分和泥
一个想法就是一个肉胎
没有更多的民间故事
远方的城塌了
我们就把儿子们送来
然后沿着运河拉纤回去
载舟覆舟
他们说
他们在心上铸造了铜鼎
我们造成了一次永久的失误
象是在微笑时分

挡住无数的文字和昆虫
灯和泥浆
一直在渴望澄清
他从印度背来经书
九层天空下
大佛泥胎的手
突然穿过冬天
在晨光登临的小径上漫步
忏悔
出其不意的惊醒众人
也埋葬了众人
中国人的沉思是另一扇门
父亲身边走着做梦的小庄子
窗口和野鹤
是天空的两个守门人
中国人,不习惯灯火
夜晚我用呼吸
点燃星辰
中国的山上没有矿苗
只有诗僧和一泓又一泓的清泉
北方的木屋外
只有松树和梅
人们在沙地上互相问好
在种植时
按响断碑流星
和过去的人们打一个照面
最后在河面上
留下笔墨
一只只太史公的黑色鱼游动着
啊,记住,未来请记住
排天的浊浪是我们唯一的根基

啊,沉思,神思
山川悠悠
道长长
云远远
高原滑向边疆
如我明澈的爱人
在歌唱
其实是沉默
沉默打在嘴唇上
明年长出更多的沉默

你们抚摸自己头颅的手为什么要抬得那么高?
你们的灶火为什么总是烧得那么热?
粮食为什么会流泪?河流为什么是脚印?
屋梁为什么没有架起?凝视为什么永恒?

欧阳江河《傍晚穿过广场》       

欧阳江河,1956-,原名江河,朦胧派诗人生于四川省泸州。现居北京。1979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1983年至1984年间,他创作了长诗《悬棺》,其后代表作有《玻璃工厂》,《计划经济时代的爱情》,《傍晚穿过广场》,《最后的幻象》,《椅中人的倾听与交谈》,《咖啡馆》,《雪》等,著有诗集《透过词语的玻璃》,《谁去谁留》,《事物的眼泪》、评论集《站在虚构这边》。

我不知道一个过去年代的广场
从何而始,从何而终
有的人用一小时穿过广场
有的人用一生——
早晨是孩子,傍晚已是垂暮之人
我不知道还要在夕光中走出多远
才能停住脚步?

还要在夕光中眺望多久才能
闭上眼睛?
当高速行驶的汽车打开刺目的车灯
那些曾在一个明媚早晨穿过广场的人
我从汽车的后视镜看见过他们一闪即逝
的面孔
傍晚他们乘车离去

一个无人离去的地方不是广场
一个无人倒下的地方也不是
离去的重新归来
倒下的却永远倒下了
一种叫做石头的东西
迅速地堆积、屹立
不象骨头的生长需要一百年的时间
也不象骨头那么软弱

每个广场都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
脑袋,使两手空空的人们感到生存的
份量。以巨大的石头脑袋去思考和仰望
对任何人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石头的重量
减轻了人们肩上的责任、爱情和牺牲

或许人们会在一个明媚的早晨穿过广场
张开手臂在四面来风中柔情地拥抱
但当黑夜降临
双手就变得沉重
唯一的发光体是脑袋里的石头
唯一刺向石头的利剑悄然坠地

黑暗和寒冷在上升
广场周围的高层建筑穿上了瓷和玻璃的时装
一切变得矮小了。石头的世界
在玻璃反射出来的世界中轻轻浮起
象是涂在孩子们作业本上的
一个随时会被撕下来揉成一团的阴沉念头

汽车疾驶而过,把流水的速度
倾泻到有着钢铁筋骨的庞大混凝土制度中
赋予寂静以喇叭的形状
一个过去年代的广场从汽车的后视镜消失了

永远消失了——
一个青春期的、初恋的、布满粉刺的广场
一个从未在帐单和死亡通知书上出现的广场
一个露出胸膛、挽起衣袖、扎紧腰带
一个双手使劲搓洗的带补丁的广场

一个通过年轻的血液流到身体之外
用舌头去舔、用前额去下磕、用旗帜去覆盖
的广场

空想的、消失的、不复存在的广场
象下了一夜的大雪在早晨停住
一种纯洁而神秘的融化
在良心和眼睛里交替闪耀
一部分成为叫做泪水的东西
另一部分在叫做石头的东西里变得坚硬起来

石头的世界崩溃了
一个软组织的世界爬到高处
整个过程就象泉水从吸管离开矿物
进入密封的、蒸馏过的、有着精美包装的空间
我乘坐高速电梯在雨天的伞柄里上升

回到地面时,我看到雨伞一样张开的
一座圆形餐厅在城市上空旋转
象一顶从魔法变出来的帽子
它的尺寸并不适合
用石头垒起来的巨人的脑袋

那些曾托起广场的手臂放了下来
如今巨人仅靠一柄短剑来支撑
它会不会刺破什么呢?比如,一场曾经有过的
从纸上掀起、在墙上张帖的脆弱革命?

从来没有一种力量
能把两个不同的世界长久地粘在一起
一个反复张帖的脑袋最终将被撕去
反复粉刷的墙壁
被露出大腿的混血女郎占据了一半
另一半是头发再生、假肢安装之类的诱人广告

一辆婴儿车静静地停在傍晚的广场上
静静地,和这个快要发疯的世界没有关系
我猜婴儿和落日之间的距离有一百年之遥
这是近乎无限的尺度,足以测量
穿过广场所要经历的一个幽闭时代有多么漫长

对幽闭的普遍恐惧,使人们从各自的栖居
云集广场,把一生中的孤独时刻变成热烈的节日
但在栖居深处,在爱与死的默默的注目礼中
一个空无人迹的影子广场被珍藏着
象紧闭的忏悔室只属于内心的秘密

是否穿越广场之前必须穿越内心的黑暗
现在黑暗中最黑的两个世界合为一体
坚硬的石头脑袋被劈开
利剑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如果我能用被劈成两半的神秘黑夜
去解释一个双脚踏在大地上的明媚早晨——
如果我能沿着洒满晨曦的台阶
去登上虚无之巅的巨人的肩膀
不是为了升起,而是为了陨落——
如果黄金镌刻的铭文不是为了被传颂
而是为了被抹去、被遗忘、被践踏——

正如一个被践踏的广场迟早要落到践踏者头上
那些曾在一个明媚早晨穿过广场的人
他们的黑色皮鞋也迟早要落到利剑之上
象必将落下的棺盖落到棺材上那么沉重
躺在里面的不是我,也不是
行走在剑刃上的人

我没想到这么多人会在一个明媚的早晨
穿过广场,避开孤独和永生
他们是幽闭时代的幸存者
我没想到他们会在傍晚时离去或倒下

一个无人倒下的地方不是广场
一个无人站立的地方也不是
我曾是站着的吗?还要站立多久?
毕竟我和那些倒下去的人一样
从来不是一个永生者

于坚《女同学》

于坚,1954年立秋生于昆明。14岁辍学,在故乡闲居。16岁以后当过铆工,电焊工、搬运工、宣传干事、农场工人、大学生、大学教师、研究人员等。其间曾漫游云南高原及中国各地。20岁开始写诗,25岁发表作品。曾与同学创办银杏文学社。与诗人韩东、丁当等创办《他们》文学杂志。另著有诗集《空地》。第三代诗歌的代表性诗人,以世俗化、平民化的风格为自己的追求,其诗平易却蕴深意,是少数能表达出自己对世界哲学认知的作家。著有《诗六十首》、《对一只乌鸦的命名》、《于坚的诗》、《便条集》、《诗集与图像》、《作为事件的诗歌》、《元创造》等诗集。

那一年春天 音乐课后 你从风琴后面奔进操场
当时 在一群中学生中间 你的位置是女王的位置
一班男生都在偷看着你 但没有人承认
想承认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大家刚刚上初一
那天你肯定出众 是由于跳绳 还是唱歌
也许你穿过了整个操场 追逐着另一个
粉红色的女孩 只记得你穿着红裤子 但你没有模样
你是有雀斑的女孩 还是豁牙的女孩 你肯定出众
但你不是某一张脸 而是好几张脸组成
你没有肉体 天国中的植物 你属于哪一个芳名
刘玉英 李萍 胡娜娜 李桂珍
哦 看看时时间留下了什么 一片空空的操场

这些芳名有何行为上的含义?
我记得我们男生之间
都有过彼此头破血流的经验
我记不得你写字是否用的左手 你的脸是否有痣
我不记得有任何细节 事关疼痛
出众是危险的 这使得你无法接触
当然 我拉过你的手 不止一次
大合唱 集体舞 木偶人的课外游戏
你的手无所顾忌地伸过来 像成年人的手一样
有力 但不代表你本人的神经

老师那时常说 祖国的花朵
也许就是这句惯用语 老让我 把你
和某个春天相联系 那个春天
是否开过花 我已经想不起来
但在我的记忆中 你代表着春天 代表着花
还代表着正午时光 飘扬在操场上的红旗
但我总觉得那些年 你和我形影不离 因为
教室的座位 总是一男一女 一男一女
我记得所有的男生都偷过老师的粉笔 但你没有
那时我的钢笔一旦遗失 我只会怀疑男生
我也偷过 我偷看过你的文具盒
还偷看过你的其他部位 当然啦 是在大白天
那时干什么大人都不准 只能偷偷摸摸
连看你 也只是偷看 我正视你的时候
你总是已经当众站起来 要么回答老师的提问
要么扬着头用标准的普通话 朗诵

哦 女同学 从十三岁到十八岁
我不记得你偷过什么 你当过贼么
哪怕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
偷偷地 瞅瞅他刚刚冒出微眦的厚嘴唇
女同学 我是否年纪轻轻 就与幽灵同座
而我又是谁 你的背诵课文的男幽灵

当时我们学到的形容词很少
大多数只能用来形容祖国 革命
我做有些事 都不知道该怎么讲
有一学期 我老梦见你跳绳
星期一 在课堂上
我深怀恐惧 无法认真听讲
一节节课 我只担心着被叫起来 当众提问
我的心像一只被扔进了白天的老鼠 在关于你的狂想中
钻来钻去 我朦胧地觉得 你的身体应该有许多洞穴
但我一个也找不到
少年的日子忧心忡仲
害怕着班集体 会看透他的坏心眼
老师教育我们要关心国家大事
注意力集中在一个女同学身上 是可耻的

我尚未学会写作情书 这种体裁的作文
谁会教给我们 永远是零分
女同学 请恕我冒昧
我在私下对你有所不恭 如果那一年你能进入男厕所
你就会发现我写得最有力的作文 是以你的芳名为题
可你瞧瞧我公开在你面前的样子
不是什么乱涂乱画的小杂种
而是语文得了五分的 害羞的男同学

不知道是幸福的 这使一头豹子
闯入了花园 使一只企鹅 投进了烈火
但我一直在仇恨这种幸福
日复一日 我们对着黑板 学习并列复句
造句日益规范 动作越发斯文
日复一日 你出脱成窈窕淑女 我成长为谦谦君子

某一日你的脸忽然闪出了神秘的微笑 头也歪了
就像多年看惯的椅子 忽然间无缘无故跳起舞来
放学回家的路上 你忽然用故乡的方言对我说
“你……也走这条路”
你的样子奇怪 令我警惕起来
似乎这一刹那我不再是你的同学
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讲昆明话
唯一的一次 可我又说了些什么
“今天的作业做了没有?”
从这时我才知道了你本人的声音
与学校里那一位完全不同
我不知道你的话意味何在
一个愣头青 只被你的样子迷惑
这个样子我记住了
中学毕业 我才知道 当姑娘
歪着头 笑成这种样子
就是她 想怀孕的时候
哦 说起来 都说那是金色的年代
可我错过了多少次下流的机会
我一直是单纯高尚的小男生
而你 女同学 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当
终于没有当成 一个风骚十足的娘们

岁月已逝 学校的操场空空
并非人去楼空 只是同学们都在上课
十点整 大家都会活蹦乱跳 从教室滚出来
女同学 你当然出众

李亚伟《中文系》(二首)

李亚伟(1963-),著名诗人。出生于重庆市酉阳县。1984年与万夏、胡冬、马松、二毛、胡钰、蔡利华等人创立了“莽汉”诗歌流派。1983年毕业于南充师范学院中文系(今西华师范大学文学院)。20岁时写出代表性作品《中文系》,在诗界较有影响。为第三代人诗歌的发起者和代表人物之一。诗作收入《后朦胧诗全集》(1993)。著有《豪猪的诗篇》等诗集。

《中文系》

中文系是一条洒满钓饵的大河
浅滩边,一个教授和一群讲师正在撒网
网住的鱼儿
上岸就当助教,然后
当屈原的秘书,当李白的随从
然后再去撒网

有时,一个树桩般的老太婆
来到河埠头——鲁迅的洗手处
搅起些早已沉滞的肥皂泡
让孩子们吃下,一个老头
在奖桌上爆炒野草的时候
放些失效的味精
这些要吃透《野草》、《花边》的人
把鲁迅存进银行,吃他的利息

当一个大诗人率领一伙小诗人在古代写诗
写王维写过的那块石头
一些蠢鲫鱼活一条傻白蛙
就可能在期末渔汛的尾声
挨一记考试的耳光飞跌出门外
老师说过要做伟人
就得吃伟人的剩饭背诵伟人的咳嗽
亚伟想做伟人
想和古代的伟人一起干
他每天咳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图书馆
回到寝室。

亚伟和朋友们读了庄子以后
就模仿白云到山顶徜徉
其中部分哥们
在周末啃了干面包之后还要去
啃《地狱》的第八层,直到睡觉
被盖里还感到地狱之火的熊熊
有时他们未睡着就摆动着身子
从思想的门户游进燃烧着的电影院
或别的不愿提及的去处

一年级的学生,那些
小金鱼小鲫鱼还不太到图书馆及
茶馆酒楼去吃细菌长停泊在教室或
老乡的身边有时在黑桃Q的桌下
快活地穿梭

诗人胡玉是个老油子
就是溜冰不太在行,于是
常常踏着自己的长发溜进
女生密集的场所用腮
唱一首关于晚风吹了澎湖湾的歌
更多的时间是和亚伟
在酒馆里吐各种气泡

二十四岁的敖歌已经
二十四年都没写诗了
可他本身就是一首诗
常在五公尺外爱一个姑娘
由于没有记住韩愈是中国人还是苏联人
敖歌悲壮地降了一级,他想外逃
但他害怕爬上香港的海滩会立即
被警察抓去,考古汉
万夏每天起床后的问题是
继续吃饭还是永远
不再吃了
和女朋友一起拍卖完旧衣服后
脑袋常吱吱地发出喝酒的信号
他的水龙头身材里拍击着
黄河愤怒的波涛,拐弯处挂着
寻人启事河他的画箱

大伙的拜把兄弟小绵阳
花一个半月读完半页书后去食堂
打饭也打炊哥
最后他却被蒋学模主编的那枚深水炸弹
击出浅水区
现在已不知饿死在那个遥远的车站
中文系就是这么的
学生们白天朝拜古人和黑板
晚上就朝拜银幕活着很容易地
就到街上去凤求凰兮
中文系的姑娘一般只跟本系男孩厮混
来不及和外系娃儿说话
这显示了中文系自食其力的能力
亚伟在露水上爱过的那医专的桃金娘
被历史系的瘦猴赊去了很久
最后也还回来了,亚伟
是进攻医专的元勋他拒绝谈判
医专的姑娘就又被全歼的可能医专
就有光荣地成为中文系的夫人学校的可能

诗人老杨老是打算
和刚认识的姑娘结婚老是
以鲨鱼的面孔游上赌饭票的牌桌
这条恶棍与四个食堂的炊哥混得烂熟
却连写作课的老师至今还不认得
他曾精辟地认为大学
就是酒店就是医专就是知识
知识就是书本就是女人
女人就是考试
每个男人可要及格啦
中文系就这样流着
教授们在讲义上喃喃游动
学生们找到了关键的字
就在外面画上漩涡画上
教授们可能设置的陷阱
把教授们嘀嘀咕咕吐出的气泡
在林荫道上吹过期末

教授们也骑上自己的气泡
朝下漂像手执丈八蛇矛的
辫子将军在河上巡逻
河那边他说“之”河这边说“乎”
遇到情况教授警惕地问口令:“者”
学生在暗处答道:“也”
中文系也学外国文学
着重学鲍迪埃学高尔基,在晚上
厕所里奔出一神色慌张的讲师
他大声喊:同学们
快撤,里面有现代派
中文系在古战场上流过
在怀抱贞洁的教授和意境深远的
月亮下面流过
河岸上奔跑着烈女
那些头洞里坐满了忠于杜甫的寡妇
后来中文系以后置宾语的身份
曾被把字句两次提到了生活的前面

现在中文系在梦中流过,缓缓地
像亚伟撒在干土上的小便,它的波涛
随毕业时的被盖卷一叠叠地远去啦

《河西走廊抒情》

《第一首》

河西走廊那些巨大的家族坐落在往昔中,
世界很旧,仍有长工在历史的背面劳动。
王家三兄弟,仍活在自己的命里,他家的耙
还在月亮上翻晒着祖先的财产。

贵族们轮流在血液里值班,
他们那些庞大的朝代已被政治吃进蟋蟀的帐号里,
奏折的钟声还一波波掠过江山消逝在天外。

我只活在自己部分命里,我最不明白的是生,我最不明白的是死!
我有时活到了命的外面,与国家利益活在一起。

《第二首》

一个男人应该当官、从军、再穷也娶小老婆,
像唐朝人一样生活,并且在坐牢时写唐诗,
在死后,在被历史埋葬之后,才专心在泥土里写博客。

在唐朝,一个人将万卷书读破,将万里路走完,
带着素娥、翠仙和小蛮来到了塞外。
他在诗歌中出现、在爱情中出现,比在历史上出现更有种。

但是,在去和来之间、在爱和不爱之间那个神秘的原点,
仍然有令人心痛的里和外之分、幸福和不幸之分。
如果历史不能把它打开,科学对它就更加茫然,
那么这个世界,上帝的就归不了上帝,恺撒的绝对归不了恺撒。
只有后悔的人知道其中的秘密,只有往事和逝者重新聚在一起,
才能指出其中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第三首》

爪哇国的星芒射向古地图的西端,
历史正被一个巨大的星际指南针调校。
是否只有在作爱时死去,这条命才会走神进入别的空间?
我飘浮在红尘下,看见巨大的地球从头顶缓缓飞向古代。

王二要回家,这命贱的人,这个只能活在自己命里的长工,
要回到生命的原始基地去,唯一的可能难道只是他女人的****?

哎,散漫的人生,活到休时,
犹如杂乱的诗章草就——我看见就那么一刻,
人的生和死,如同一个句号朝夜郎国轻轻滚去。

《第四首》

河西走廊上的女人仍然呆在自己的属相里,
她的梦中情人早已穿上西装、叼上万宝路离开了这个国家。
唐朝巨大的爪子还在她的屋顶翻阅着诗集。

做可爱的女人是你的义务,
做不可爱的女人更是你推脱不了的义务。

说远点,珍珠和贝壳为什么要分家,难道是为了青春?
蛾、茧、蛹三人行,难道又是为了梦想?

远行的男人将被时间缩小到纸上,
如同在唐朝,他骑马离开长安走进一首诗歌的门中,
如果是一幅水墨画,他会在今年去拜望一座寺庙,
他会看见一株迎风的桃花,并且想起你去年的脸来。

《第五首》

古代的美人已然长逝,我命中的情人已然长逝,
她们的碎镜仍在河西走廊的沙丘中幽幽闪烁。
所有逝去的美人,将要逝去的美人,
都只能在唐诗中露出胸脯、蹄子和口红。

而当宇宙的边际渐渐发黄,古老的帝国趴在海边
将政治的梦境伸出天外,
在人间,只有密码深深地记住了自己。
而当翅膀记住自己是一只飞鸟,想要飞越短暂的生命,
我所生活的世界就会被我对生与死的无知染成黑色。

政府的摩天大楼在一张失传的古地图上开盘,
有人正把行政和司法分开,让历史之眼居中低垂。

但是,我的兄弟,从宪法意义上讲,我只不过是你地盘上的一个古人。

《第六首》

雪花从水星上缓缓飘向欧亚大陆交界处,
西伯利亚曾经腾空了世界宽大的后院。
王大和王三在命里往北疾走,再往北,
去改变命中的经历,去缩小或者加大生与死的成本。

在中国,在南方,春雨会从天上淅淅沥沥降落人间,
雨中,我想知道是何许人,把我雨滴一样降入尘世?
我怎么才能知道,在今天,我是那些雨水中的哪一滴。

当政治犯收敛在暗号里,双手在世上挣着大钱,
当干部坐在碉堡里,胡乱地想着爱和青春,
当狐狸精轻轻走在神秘的公和母的分水岭上,
我有时会看清我是谁,有时却不知我和王氏有何差别!

祖先常在一个亲戚的血管里往外弹烟灰,我因此能看见,
在人生之外的夜空里,有一只眼睛在伊斯兰堡、一只眼睛在额尔古纳,
那人一直在天上读着巨大的亚洲。.

胡冬《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胡冬(1962-),四川成都人。1984年毕业于四川大学历史系,同年与李亚伟、万夏等发起“莽汉主义”诗歌运动。现移居国外。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看看凡高看看波特莱尔看看毕加索
进一步查清楚他们隐瞒的家庭成分
然后把这些混蛋统统枪毙
把他们搞过计划要搞来不及搞的女人
均匀地分配给你分配给我
分配给孔夫子及其徒子徒孙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看看卢浮宫凡尔赛宫其他鸡巴宫
是否去要回唐爷爷的茶壶宋奶奶的擀面棒
不,我不,法国人也有耻辱
我要走进蓬皮杜总统的大肚子
把那里的收藏抢劫一空
然后用下流手段送到故宫
送到市一级博物馆送到每个中国人家里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凯旋门去巴黎圣母院去埃菲尔铁塔
去星形广场偷一辆真正的雪铁龙
然后直奔滑铁卢大桥
活动安排在一天完成
我要在巴黎的各个名胜
刻上方块字刻上某君某日到此一游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看看公社社员墙看看贝尔一拉雪兹公墓
去看看每个伟人每个无名艺术家的墓地
去看看一七八九年死难烈士的纪念塔
我要穿得干干净净,在死者墓前默哀
亲手献上一束中国红月季
我要选一个良辰吉日
亲自去慰问死者的大妻二妻及小妻若干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看看唐吉老爹,捎去一瓶最热烈的大曲
我要敲开在巴黎工作的每个中国人的房门
送去一张奖状,希望他们再接再厉
我要收集巴黎全部右派分子的错误言论
并向最老的巴黎市民
打听乔治—桑劫持缪塞劫持肖邦的确切细节
据此我要召开数次万人大会
请所有中国儿童参加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看看贝多芬的三平方米房产
去揍扁用几颗土豆换走舒伯特小夜曲的老板
揍扁帕格尼尼的全部敌人
我要用手枪顶住红鼻子警察
命令他立即带路去巴黎市政厅
我要在那里集合至少十个以上的市长副市长
办一个学习班,把他们送进巴士底狱
我要向两千万巴黎人递交措词强硬的抗议书
抗议他们迫害知识分子的暴行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看看超级市场看看巴黎百货公司
所有巴黎土特产我都要带走
包括上等的巴黎墨水巴黎白兰地
这一切我以一个中国佬的智慧获得
我要统计巴黎健在的杰出人物
采取收买和没收的政策
把他们分门别类
用挂号邮包寄到中国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把臭袜子和中山服
把里里外外的臭火药
高价卖给那里的收藏家
我要把精湛的烹调技术午眠技术
把精湛的嗑瓜子技术传授给巴黎人民
看到越来越多的蠢驴上当我心头暗喜
我还要去公园图书馆查阅详细资料
去走访居委会走访街道办事处
熟谙巴黎的内部结构
然后组织一只庞大的第五纵队
配合圣诞夜发动的突袭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去最好的医院作矫正手术
切除导致不良情绪的盲肠
去最好的疗养地享受日光浴蒸气浴
去最好的花店买一大捧郁金香
我要穿上最新式的卡丹时装
然后带着兴奋带着黄种人的英俊面容
坐快班直接回到长江黄河流域
我要拥抱母亲拥抱姐妹拥抱我的好兄弟
这一刻我也没有半点眼泪
骨节相当粗大完整的朋友们
会心地拍拍我的肩头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我算过这大约需要十万分钟
沿途将经过七大洲五大洋
经过我知道的全部外国
沿途我将认识印度人、阿拉伯人
美国人加拿大人以及其他什么有趣的蛮夷
我们将讨论共同关心的公家问题私人问题
我会同每个国家的领导发生争吵
会违反任何地方的交通规则
印度公安局埃及公安局甚至美国公安局
都会派出成打成打密探跟踪我

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
沿途我将同每个国家的少女相爱
不管是哪国少女都必须美丽
她们还将为我生下品种多样的儿子
这些小混蛋长大后也会到处流窜
成为好人坏人成为杰出的人类
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会注意他们
他们的眼睛会是黑漆漆的颜色
从滚滚的人流从任何场合
我也会加倍提防这些杂种他们是谁
他们是我的儿子我的好儿子

林珂《死亡,是这么一个情人》

林珂(1963-),四川成都人。四川西昌师范专科毕业。当代诗人。著有《哑夜独语》、《K型感觉》、《在夜的眼皮上独舞》等诗集。

死亡,是这么一个情人
他嗓音低沉,身著黑袍
在必经之路等着我
等我去赴那神秘的约会
   
未曾谋面,却早已灵犀相通
我常在夜里重温
重温剪断脐带的咔嚓声
剪子的双脚,我的双脚
这其中充满了该有的暗示

死亡,是这么一个情人
你的信心比我的耐心还要久长
韧性十足,如训练有素的声带
一声呼唤,就足以响彻我整整的一生
   
具有如此穿透力的只剩下你了
具有如此诱惑力的只剩下你了
   
奔赴死亡。奔赴死亡
你在那边,挥动时针的鞭子
鞭子却不紧不慢
让我有足够的机会
想象草原上的歌声
牧羊姑娘的鞭子也曾这般温柔
   
死亡,我不是透过刀刃
而是透过刀鞘,约会你
精美的刀鞘,未知的刀鞘
红盖头一样的刀鞘
哭嫁的琴声,何时绣上了荷包
   
死亡,我不是凭借毒药
而是凭借蜜糖,约会你
粘性的蜜糖,虚幻的蜜糖
弥漫坟头青草味儿的蜜糖
祖先的骨骼,在每一片土地下发出磷光
   
死亡,我没有铺展饥饿
而是端来食物,约会你
植物的尸体
动物的尸体
在盘中低吟美味之食殇
   
死亡,我不是通过衰老之桥
而是点燃青春的火焰,约会你
红色的火焰,红色的血,红色的脸颊
我在一阵晕眩中
轻轻地撩起了你的黑袍
   
死亡,是这么一个情人
你的专横因神秘而神圣
你在必经之路等着我
等我去赴那神秘的约会
     
1989

骆一禾《女神》

骆一禾(1961-1989),北京人。1979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1989年5月31日因脑溢血逝世。出版的诗集有《世界的血》(1990)、《骆一禾诗全编》(1997)。

《女神》
——《曙光三女神》

我如巨人
有神明那样的饥渴
却又浑身滋生陶土 隐藏着你
铸造着飞行的胎体 那美和泥炭的胚子

那呼之欲出的 那旋流的时光 性灵与胸怀
你祝福于我 降生于我
我林立于风暴的中心
大团的气流呼啸
水气和尘埃自我的河流激荡
我怀恋你的地名
你浑身的大火
你手掌上痛苦的眼睛

高高地扬起巨轮
扬起那惝恍亘古的形象
向高空延展
面对深渊 水碾投下漫长的阴影
人类坚韧不拔

或在泥中 或在水中
或在鲜艳殷红的谷子里
我经受群龙无首
乱成惊醒恋人的火山
巨石熔化
闪光的肉体在怒吼中围困
滚动着(火只)爱者与劳动者的汗水
扶助着奔逃

我若是战争
该不会惆怅或登高望远
游魂疾走
我的心情迸裂
并在破犁 原子 花粉或尘埃中
长成夺目的灵魂

如今你碧绿了
你这么年轻
令我仰首遥看
一线清水
便从高广的天空注入我的眼睛

如果说
我爱世界
我本是世界的燃料
那世界也就是我的燃烧
当万物烧灼之时
它不在陷入万物有类的界限
万物是很孤独的
我们都被吞没

而我怎能忍看历史的铜版
沉重地掠夺你曙光般的身体
向你索取 占有和蚕食
并使你在永生中被命运抹平
你活动的颈项
如一弯新月
从围歼中发出一声叫喊--

"我是人
我在这儿呢!"

海象我一样催动

我不停止
疲倦得好象一座城门
我定定地站在天空对面 象一个敌手
一手抓着一捧泥土
泥土是满捧的动物
我将洞开我的熔岩 我的深渊
我心里那通红的
至高无上的原浆
沉思地打开那沸动的煤矿
在火焰中
大块地翻滚 并且露天

我清晰地看到你
对笑象一种干净的动物
一种灿烂的火苗
连贯着完整的 无辜的动作
你站在那里
用生灵的双脚 挥动着
生灵的双手
放下人类的粮食
核民间的水
跳火焰的舞蹈
象夜晚一样入睡

我就是大地上的 炙热的火焰
焚烧着 自焚着
穿过一切又熔合一切 不同于一切
我自我震颤的形态
如冲腾的无物之物
如一团燃烧的、飞旋的子夜
我就是那个叫做:焚
的性命,一道自强的光明

父性短暂 剧烈而易死
我将久久地焚烧着
倾听你的潮声起伏不宁
并把创造中的冲动释放在心脏里
在这齐声呼喊的时候
不能看到理想
我感到阵阵心痛
而伟大的幻想 伟大的激情
都只属于个人
随身而来 随身而去
每个世纪都有人触摸它 由此竭尽
哪一首血写的诗歌
不是热血自焚

我感到地下的千泓清水
在火中炼血
在我的眼神里摇漾
并有千只动物大声奔逸
一种光明的固体 阳光激荡
在我的胸底错杂着巨蹄
把我冲倒
把我碾碎
一片朝霞正汹涌奔腾

         1986年7月31日

石光华《政治高手》

1

女人都喜欢他,目光里的
荷尔蒙,闪烁刚流行的颜色
不要嫉妒。“这样的冲动大时髦了”
太像怀才不遇的瘦诗人

他仅仅是眼窝略深一些
大笑的时候,眼珠子突然静止
好比杂技演员在半空高难度停留
惊险的风度“让女人心儿如兔”

忧郁便出现了。谁在一瞬中
谁就显得孤独,这是对付软心肠
的原子弹。他还能把尼采的哲学
讲得像黄色笑话,他有大胡子

2

他坚信:最危险的真理貌似色情
谎言也一样。“但致命的危险
来自女人”他对一个小报女记者说
那时酒吧的灯光很适合

把手放上女记者的大腿
“为什么?为什么呢?”小嘴上
翘起的天真鲜艳欲滴,他想
多好的年代呵,美丽的女孩子

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
急着上市的新鲜菜,能卖个好价
“真理是穷人的晚餐”
收获吧,犯不着青春般着急

3

谈起贾宝玉他总是要愤怒
“浪费啊!可怕的浪费!”
声音高过痛恨昏官的人民
西门庆,他又不屑一顾,“小杂皮

懂什么?好诗不耍花招,好男人
不得性病。”他迷恋过杜牧和柳永
的生世,唐宋的风流如滔滔流水
为此,他又感动了多愁的女人

其中一个居然动了真格,险些
让他戒酒读书,回到少年时
傻乎乎接吻的梦境。大危险了
水真也毒人,爱情猛于海洛因

4

秘诀之一:要让女人震惊,
给她突然点的,生活太乏味了,
比每天早上的鸡蛋牛奶更倒胃口,
她们像艺术,需要新意。

然后要理解,顺着毛路子梳理,
她们的所作所为都值得赞许,
为美牺牲真理算不了什么,她们
心里会流著泪说:知音啊知音!

第二次见面要设法上床,大熟悉了
会出毛病。女人是感性的,
感性是盲目的(女权主义者除外)
记住,高手在白天搞定

王家新《伦敦随笔》

王家新(1957- ),知识分子写作诗群代表诗人之一,出版的诗集有《纪念》(1985)、《游动悬崖》(1997)等。

1

离开伦敦两年了,雾渐渐消散
桅杆升起:大本钟摇曳着
在一个隔世的港口呈现……
犹如归来的奥德修斯在山上回望
你是否看清了风暴中的航程?
是否听见了那只在船后追逐的鸥鸟
仍在执意地与你为伴?

2

无可阻止的怀乡病,
在那里你经历一头动物的死亡。
在那里一头畜牲,
它或许就是《离骚》中的那匹马
在你前往的躯体里却扭过头来,
它嘶鸣着,要回头去够
那泥泞的乡土……

3

唐人街一拐通向索何红灯区,
在那里淹死了多少异乡人。
第一次从那里经过时你目不斜视,
像一个把自己绑在桅杆上
抵抗着塞壬诱惑的奥德修斯,
现在你后悔了:为什么不深入进去
如同有如神助的但丁?

4

英格兰恶劣的冬天:雾在窗口
在你的衣领和书页间到处呼吸,
犹如来自地狱的潮气;
它造就了狄更斯阴郁的笔触,
造就了上一个世纪的肺炎,
它造就了西尔维娅·普拉斯的死
——当它再一次袭来,
你闻到了由一只绝望的手
拧开的煤气。

5

接受另一种语言的改造,
在梦中做客神使鬼差,
每周一次的组织生活:包饺子。

带上一本卡夫卡的小说
在移民局里排长队,直到叫起你的号
这才想起一个重大的问题:
怎样把自己从窗口翻译过去?

6

再一次,择一个临窗的位置
在莎士比亚酒馆坐下;
你是在看那满街的旅游者
和玩具似的红色双层巴士
还是在想人类存在的理由?
而这是否就是你:一个穿过暴风雨的李尔王
从最深的恐惧中产生了爱
——人类理应存在下去,
红色双层巴士理应从海啸中开来,
莎士比亚理应在贫困中写诗,
同样,对面的商贩理应继续他的叫卖……

7

狄更斯阴郁的伦敦。
在那里雪从你的诗中开始,
祖国从你的诗中开始;
在那里你遇上一个人,又永远失去她
在那里一曲咖啡馆之歌
也是绝望者之歌;
在那里你无可阻止地看着她离去,
为了从你的诗中
升起一场百年不遇的雪……

8

在那里她一会儿是火
一会儿是冰;在那里她从不读你的诗
却屡屡出现在梦中的圣咏队里;
在那里你忘了她和你一样是个中国人
当她的指甲疯狂地陷入
一场爵士乐的肉里。
在那里她一顺手就从你的烟盒里摸烟,
但在侧身望你的一瞬
却是个真正的天使。
在那里她说是出去打电话,而把你
扔在一个永远空荡的酒吧里。
在那里她死于一场车祸,
而你决不相信。但现在你有点颤抖
你在北京的护城河里放下了
一只小小的空火柴盒,
作为一个永不到达的葬礼。

9

隐晦的后花园——
在那里你的头发
和经霜的、飘拂的芦苇一起变白,
在那里你在冬天来后才开始呼吸;
在那里你遥望的眼睛
朝向永不完成。
冥冥中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你知道送牛奶的来了。同时他在门口
放下了一张帐单。

10

在那里她同时爱上了你
和你的同屋人的英国狗,
她亲起狗来比亲你还亲;
在那里她溜着狗在公园里奔跑,
在下午变幻的光中出没,
在起伏的草场和橡树间尽情地追逐……
那才是天底下最自由的精灵,
那才是真正的一对。
而你楞在那里,显得有点多余;
你也可以摇动记忆中的尾巴
但就是无法变成一条英国狗。

11

在那里母语即是祖国
你没有别的祖国。
在那里你在地狱里修剪花枝
死亡也不能使你放下剪刀。
在那里每一首诗都是最后一首
直到你从中绊倒于
那曾绊倒了老杜甫的石头……

12

现在你看清了那个
仍在伦敦西区行走的中国人:
透过玫瑰花园和查特莱夫人的白色寓所
猜测资产阶级隐蔽的魅力,
而在地下厨房的砍剁声中,却又想起
久已忘怀的《资本论》;
家书频频往来,互赠虚假的消息,
直到在一阵大汗中醒来
想起自己是谁……

你看到了这一切。
一个中国人,一个天空深处的行者
仍行走在伦敦西区。

13

需要多久才能从死者中醒来
需要多久才能走出那迷宫似的地铁
需要多久才能学会放弃
需要多久,才能将那郁积不散的雾
在一个最黑暗的时刻化为雨?

14

威严的帝国拱门。
当彤云迸裂,是众天使下凡
为了一次审判?
还是在一道明亮的光线中
石雕正带着大地无声地上升?
你要忍受这一切。
你要去获得一个人临死前的视力。
直到建筑纷纷倒塌,而你听到
从《大教堂谋杀案》中
传来的歌声……

15

临别前你不必向谁告别,
但一定要到那浓雾中的美术馆
在凡高的向日葵前再坐一会儿;
你会再次惊异人类所创造的金黄亮色,
你明白了一个人的痛苦足以
照亮一个阴暗的大厅,
甚至注定会照亮你的未来……

宋渠宋炜《大佛》

宋渠(1963-)、宋炜(1964-),1984年与石光华、杨远宏等人发起整体主义运动。

不会在冬天的寒颤中离开家离开柔和的面孔谁也不会
这个下垂的黄昏沉寂而贫血
象一只暗哑的铜钟飘忽如梦幻
大野中旋转的树丛后面有被铸成口碑的灵魂
来到浑浊的江边
如梦幻
被萧瑟的风贴上僵硬的石壁
开始了一次模糊不清的沉沉大睡
江声摇晃
煽动起粗野的蝙蝠
这些蝙蝠已经提前染上了夜晚的黑血
一群灰蒙蒙的影子飞上空旷的太阳
这太阳在浪尖的荆棘上站着
骤然啜泣不止又躲闪不止
隐现在黑茫茫的原野上
和大块大块的冬天
发出低沉的光

北方的雪已经覆盖过了
马鬃拉着云幡
四处游方的车轮已经驰过了
在南方
黄昏的村镇和裹着雪片的薄暮
全都遥远遥远了
退向最黑暗的夜晚
为了游方或者居住着而不再流浪流浪
流浪人全都成了匠人
流浪的人群泊在水顶之屋
烟囱里缓缓升起水柱
拿着工具
驾着水顶之屋退向最黑暗的夜晚
然后所有的匠人开始歌唱
水,哦,天大的水洪水涨起来了涨起来了
星,哦,迷惘的星星升起来了升起来了
天空等着
一只只黝黑的眼睛一片片翘望黎明的飞檐在残破的空中纷纷飘落
雨水没有下沉
只有黄昏沉向夜晚
黎明被堵住了
洪水还在涨啊人们被呛住了
疲软的手象断落的桡片
而他们的祖先很久以前就在这里做了沉船
就是在那儿
就是在水底他们和走在前面的老年人意外相遇
然后掀起更大的浪头(每一柱浪头都是一只白骨)
迫使那些血气方刚的汉子跟踪而来又逐浪远去
尽管带着耻辱
尽管自己正尸骨未寒……

那群汉子逃走了
是丢下了暗淡的父辈带着只剩下惆怅的母亲和妻儿逃走的
来到一个没有雪从来没有雪的地方
(在那儿甚至没有水 河流在河神的袖口里变成了体温)
太阳每天都从山头升起
一块巨石每天都从山脚升起
(汉子们选择了这个吉祥的石头)
他们逃出来了然后是要回去的
然后还要占卜
(在虚幻的庙宇里他们是要占卜的)
他们重新做了匠人重新回到有水的故土
现在占卜之后是要回去了
从故土到故土
从故土到故土呀他们不知道
太阳和石头全都在那间庙里
在心上那个最深的地方

最深的地方是宁静的
远离之后的江水平滑而安详
于是匠人们全都成了哲人
那块巨大的石头上——-哲人说要有土——-就有了土
江岸上的卵石上刻着一块更大的卵石
在熊熊燃烧的野火中
他做了神奇的种子
在人群粗大的舞蹈中
他做了神奇的种子
石心里渐渐浮起的笑容是一个更大的笑容
石心里渐渐扩大的卵石是一块更大的卵石
在隐约传来的钟声中
(这钟声就是那间隐约记得的庙宇里传来的)
太阳升起来了——-是一个奇迹
森森的丛林在时间的硬翅下被拍打着
变成另一块岩石错动着岁月剧烈的——-是一个奇迹
这块神奇的石头在一只只没有知觉的铁錾上炫耀
在炫耀中开始了创造——-是一个奇迹
在捏得出汗得手心里流出一段不动声色的历史是一个奇迹
在沉默中也流出了原始的信仰
是一个奇迹
是一个奇迹——-他们是流浪人
是匠人是哲人
因为他们活下来了
是世人

中国人
一个空洞而抽象的面容吸引了每一个南方人潮湿的目光
太阳化了
北方
东方
西方的平原和大洋和荒漠被一个神秘的名字晕眩了
头抬起来了又终于垂埋下去
因为他有一个唯一上升着的名字
他是大佛
一个坐着的宁静
坐着的永恒
一千年一万年注定都会宁静而永恒的坐着
同时又仿佛有什么形而上在上升
太阳化了
雪也化了
江水依旧流着
依旧涨起三条河流的洪水
依旧让那些驾着独木舟的人们从陌生的地方载来了香火
依旧
载来了被水手们守护着的
一个晴朗的愿望依旧……

日子上升着
没有猜透洪水的密语
日子一天天上升
会聚在高大的山脉上面
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所默认的暗示
离不开退潮后的沙原上一片片聚拢的帆
补丁般宽厚的手掌上
对岸的树林就要生长
就要泛滥起巨大的南风
而铁栏杆的幽光仍然在串起脚印的栈道上
象一堆无力的篝火
曲曲折折的燃起
洞窟和暗道展开一片寂静
让每一个哭泣的女性听到婴儿的高叫从香烟的帷幔中传来

那些幸运的强盗带着他们黑色的月亮
遥远的离开
城墙下攒动的头颅的潮湿的墓地
坟头上
刺人的方尖碑举着飞散的血块
向山顶寺院白昼般灿烂的宝塔愤怒的开放
愤怒的奉献白骨
拳头早已牺牲
爆裂的牙齿被净界那双素白的佛手
托在玉盘里
为期待星辰般高傲的陨落而 奠土地
谁也不知道绿色的叶子怎样飘落
停在一个空荡荡的庭院里
鸟儿闪闪烁烁
谁也不知道灰色的船帆怎样在匆忙中垂下
停在一动不动的时间上面
Ω斯露赖 鸣响
谁也不知道空洞的眼眶怎样垒满了石头
象一长串发霉的经文 一长串连珠
倾听僧侣的布鞋铺成蓬松的石阶
蓬松的走来一长串微微散开的箴言……

亲近降临了
是一个永恒的触动
在黄昏的后面展开了夜晚他说
他说沐浴在尊严的背后
有一个声音淌过死亡的界限
唯一的选择在赞歌中洗濯着等待
在恐怖的旅行中道路倾斜了
只有沉默反射着记忆的白光照亮无魂的嘴唇他说
他说苦难的年岁从神圣的庆典中分离出悲痛
剩下柔韧的兽皮裹住酱紫的躯体
梦见节目在加冕中诞生
连那些晒黑的雪人也在北方的原野上狂笑
潮汐般带着朝圣的队伍在匾额赤裸的宣喻中穿行他说
他说最深的地方是宁静的
在空阔的庙宇里钟亭和鼓亭在洁净的禅房里是充满遗忘的人世
另一种召唤在沉淀在消融在静坐中 被木鱼敲在又矮又短的影壁上
召唤着震河的大神他说
他说为了无辜的孩子
潜伏的光最后一次洗劫阴影
最后一次把骄傲作为武器……
如今这夜晚因为一个永恒的触动而发出光亮
超越从来的绝望他这样说
惟有善良在发不出声音的梦呓里闪烁出醒来的声音
超越无缘的施舍他这样说
他说在洪水之上
亲近降临了
他说在空旷的愿望之上
阴云已经离去
他说鱼化石的陶罐因为在炉火中接近了太阳
而吸引了成千上万双涂满釉彩的瞳孔啊他说……

说了些什么呢在古中国
原始世界的中央
仿佛生命就在这智慧聚合的瞬间壮大了无数个世纪
布满霉斑的破碎的平原
也许会在流走了的号子声中重新变得强悍
一只只灵巧而又有力的桨
仍旧在结满茧子的手中坚韧的划动凝固的晚潮
亲近早已降临
黎明却永远不会到来
象暗中摘下来的星星
压在低低的胸膛里
永远呼唤狂跳的心在酒后走遍沙哑的河岸
在陷入黝黑山影的角落
在刺激江涛的礁尖上那个巨大的阴影中
寻找着这弄不清来由的慰籍
哪怕是最微小的震颤
也在这迷惘中寻找着生长的根据
所有在心底涌起的悲哀
全都让这个被僧众守护的孤独捕捉了
于是把悲哀变成一片虔诚
钟声终于伴随着流离的沙石滚滚而来
在村镇遥远的岸边留下狼籍如贝的余音
于是把余音铸成树果
赤脚的孩子被晕眩的螺纹诱惑着
汗水发着热
犹如山上的树在弧形的风中渐渐弯曲
最先一只渔歌没有奥秘
只有在一场洪水之后才变成波浪
粗犷的起伏着一个干燥的季节
于是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看见石心中浮起的笑容
在历史上留下一个意外的骄傲
是一个更大的笑容

水退了 在露出陆地上垒起石头的地方露出了黎明
太阳升起来了是一个陈旧的奇迹
伴随着钟声水退了
因为他有一个唯一的名字
唯一上升着的名字
因为他是大佛
一个坐着的宁静
坐着的永恒
而他又竟是如此虚幻如此渺茫如此狰狞如此威仪
面对芸芸众生
在充满遗忘的人世完成了最终的解脱

其实这块巨大的石头只是在冬天走来在冥想中走来
从奇迹到奇迹
永远都是开始

孙文波《回旋》

孙文波(1959-),四川成都人,出版的诗集有《诗四十九首》、《地图上的旅行》、《给小蓓的俪歌》、《新闻图片》等。

我们知道他走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黑夜中的老人,太阳的另一面,
他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
过于灼热的光芒,我们看见,
他走过的地方石头像流水一样溶化。
歌唱的鸟伤了喉咙和翅膀,
纷纷从高空降落,或者四处逃散。

在远方,在几重大海相隔的远方;
正浮现出年轻人的呐喊。
石墙围住的地方被彻底推倒,
众人像蚂蚁一样迁移。
并且不是为了一对夫妇的死悲伤,
是彻夜欢呼,他们似乎变得残忍,
但其中找到的是无数残忍的理由。

我们的理由已经丧失了,在城市
信仰耸起的墙已日益强大,依靠它,
更多的人们被告知:一个
十几平方米的家族以安顿全部幸福,
只空出一个广场,在节日
由花朵和焰火点缀。
这样,一切就都会发出绚丽的闪光。

垂死的人的回忆也包括在这里面,
现在已经表明:他们需要回忆;
曾经有过的漫游,曾经有过的贫困,
还有一度是朋友的大不义,
不过骄傲就来自于此;
是可以向刃夸耀的金箭一样的财富,
也可以向人射去,使他倒地。

广泛的、纯粹的美好有什么用?
那是舞台上的事情,神的许诺。
神的许诺何时实现过了?
我们还能否这样思想,这样等待?
不能,又把自己的头转向什么地方?
有人已经从羔羊得到了启示;
那洁白的、温顺的羔羊!]

铁锤和镰刀、星星和月亮。
这是何等的同样的角度,
与十字架的高度相仿。
它们带来的力量在这里变得坚挺。
使世界的一半可以拒绝另一半。
使这样的话可以成立:
后退,就是前进。

别人的前进是什么?是抹去蒙上的羞耻
黄金鹰冠上的灰尘和血迹。
是唤回自己的预言者;
他们离开的年代很久远了,
但他们不屈不挠的智慧,
带来了一个城邦的崇高,
伟大的、让一切边界敞开的荣誉。

更早的哲人是否想到过这些?
转播福音的哲人死时悲惨。
建造天堂的哲人终身无法返回故居。
还有阿尔戈英雄的儿女们,
他们知道黄金之蜜的流淌却无力获得。
在我们的思想里,这些
都是幻影、失败和消失。

失败呵失败,消失呵消失
当精神追逐着精神,还有谁,
能够使溶化的石头重新复原?
使鸟儿再次振翅和歌唱?
没有了。我们灵魂的狂喜又怎样选择?
我们能不能说:焚烧就是光明。
就像赫拉克利特说他醒着看见的一切?

王小妮《我看见大风雪》

王小妮(1955-),女,1955年生于吉林省长春市。1982年毕业于吉林大学,毕业后做电影文学编辑。1985年定居深圳,现居家写作。作品除诗歌外,涉及小说、散文、随笔等。2000年秋参加在东京举行的“世界诗人节”。2001年夏受德国幽堡基金会邀请赴德讲学。去年获得由中国诗歌界最具有影响力的三家核心期刊《星星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颁发的“中国2002年度诗歌奖”。曾获美国安高诗歌奖。2004年获得第二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奖。现为海南大学人文传播学院教授。



我离开城市的时候
一件大事情在天空中发生。
千万个雪片拥挤着降落
这世界
再没有办法藏身了。

大风雪用最短的时间
走遍了天下的路。
大地的神经在跳
行人让出有光的路脊
灵魂的断线飘飘扬扬。

山顶高挑起粗壮的核桃林。
雪压满了年纪轻轻的儿子们。
现在,我要迎着寒冷说话。
我要告诉你们
是谁正在把最大的悲伤降下来。

上和下在白胶里翻动
天鹅和花瓣,药粉和绷带
谁和谁缠绕着。
漫天的大风雪呵
天堂放弃了它的全部财产。
一切都飘下来了
神的家里空空荡荡。

细羊毛一卷卷擦过苍老的身体。
纯白的眼神飞掠原野
除了雪
没有什么能用寂静敲打大地
鼓励它拿出最后的勇气。



我想,我就这样站着
站着就是资格。
衣袖白了
精灵在手臂上闪着不明的光。
许多年里
我一直用正面迎着风雪。

什么能在这种时候隐藏
荒凉的草场铺出通天的白毛毡。
割草人放下长柄刀
他的全身被深深含进灰暗的岁月。
割草人渐渐丢失。
雪越下越大。

播种的季节也被掩埋。
树在白沫里洗手
山脉高耸着打开暗淡的沟纹。
我惊奇地看见伤口
雪越大,创面越深。
大地混沌着站起来
取出它的另一颗同情心。
药一层层加重着病。

宽容大度的接纳者总要出现
总要收下所有的果实。
我从没见过真正的甘甜
没见过满身黄花的冬天。
大风雪跟得我太紧了。
它执意要把伫立不动的人
带高带远。



我不愿意看见
迎面走过来的人都白发苍苍。
闭紧了眼睛
我在眼睛的内部
仍旧看见了陡峭的白。
我知道没有人能走出它的容纳。

人们说雪降到大地上。
我说,雪落进了最深处
心里闪动着酸牛奶的磷光。

我站在寒冷的中心。
人们说寒冷是火的父亲。
而我一直在追究寒冷的父亲是谁?

放羊人突然摔倒在家门口
灯光飞扬,他站不起来了。
皮袍护住他的羊群
在几十年的风脉中
我从没幻想过皮袍内侧的温度。
在洁白的尽头
做一个低垂的牧羊人
我要放牧这漫天大雪。

大河泊头白骨皑皑
可惜呵,人们只对着大河之流感叹。
谁是寒冷的父亲
我要追究到底。



雪越来越低
天把四条边同时垂放下来
大地慢慢提升
镶满银饰的脸闪着好看的光。

我望着一对着急的兄弟。

愿望从来不能实现
天和地被悲伤分隔。
落在地上的雪只能重新飞翔
雪线之间
插进了人的世界。

慈悲止步
退缩比任何列车都快。
天地不可能合拢
心一直空白成零。
悲伤一年年来这里结冰
带着磨挲出疤痕的明镜。
山野集结起一条条惊慌的白龙。

为什么让我看见这么多。

风雪交加,我们总是被碰到疼处。
天和地怎么可能
穿越敏感的人们而交谈。
它怎么敢惹寒冷的父亲。
我看见人间的灯火都在发抖
连热都冷了。



许多年代
都骑着银马走了
岁月的蹄子越远越密。
只有我还在。

是什么从三面追击
我走到哪儿,哪儿就成为北方
我停在哪儿,哪儿就漫天风雪。

这是悲伤盛开的季节
人们都在棉花下面睡觉
雪把大地
压出了更苍老的皱纹。
我看见各种大事情
有规则地出入
寒冷的父亲死去又活过来。

只有我一直迎着风雪
脸色一年比一年凉。

时间染白了我认识的山峰
力量顿顿挫挫
我该怎么样分配最后的日子

把我的神话讲完
把圣洁的白
提升到所有的云彩之上。

        1999年5月

吕德安《陶弟的土地》

吕德安(1960-),福建人,“他们”诗群代表诗人之一。著有《南方以北》、《顽石》等诗集,现居住于美国和福建两地。



从一块砖头开始,到我们叫人
把那片巨大的长方形玻璃扛上山,
中间隔着多少寂静,多少人爬上
爬下,带着一把卷尺和一个本子,
记下尺寸。(而陶弟曾经把它弄丢了,
他从城里回来,两手空空,垂头丧气)。
这通往我们房子的,从来
就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
这山上山下,曾经是,现在也还是
我的一种生活。只是现在一切看起来
似乎都恰到好处。
夏天炎热--
这新的一天,在鸟儿发生啁啾的地方,
在它们的透明的卵笼罩着创世般的寂静中,
在它们的有如斑斑点点的光
却隐藏起意义的巢穴里,
在那里,时间不再是时间,
而是时间最后的言辞,
在那里,风转向角落,
创造了某种确切的朦胧又宣称
我们记忆中某些熟悉的事物,
几经变换,却还是原来的那样……

当时间象一条白色的溪流,
在群山间婉延地隐现,而成了
我们想象中的前呼后拥--那崎岖山路上的
四个女挑工和一面这样的玻璃,
当她们摇晃,跟着玻璃里的风景
晃荡,闪射出光芒,(这时,一只鸟
忽东忽西,跌跌撞撞,仿佛已经晕眩)。
而从玻璃的小心翼翼
到玻璃仿佛就要出现的可怕裂痕,
中间还会有多少变故和失败,
在我们不易查觉的地方……

这是隔着一座山就仿佛在下雨的遗忘的山谷,
这是一个象鸟儿那样生动而久远的日子:
在那里,时间是时间最后的言辞,
在那里,身体是身体亲临的深渊;
在那里,一张脸是同一张脸
的许多脸。这是一个某人的上帝,
而他把它弄丢了,这通往我们家园的
从来就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那一天我还想,当玻璃摇晃(一种
超出本身的不稳和重量摇晃),
半途中又突然一阵踉跄,
让路上的石子猛地跳起,
那对每一个提心吊胆的人,
就会有一场刀片似的玻璃风暴,
砸入脚趾头……



一个象鸟儿那样生动而久远的日子,
一个下了雨就不再有过路人的世界,
(正如陶弟曾经说过的那样)
然而没有雨,只有时间的欲望膨胀,
没有街道,只有一段街道的趣闻逸事,
没有房间,却有一个“原罪”的房间,
一个某人的上帝睡在里面;
天上没有湖泊,却有一面镜子,
那里,天使们围成一团,
注视着人类,区分着善恶,
然而,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能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一阵几乎没有的毛毛雨?
还有我重新抚摸你,
感到你是颜色的:
一种不在的重量?
然而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天
当陶弟回家,上床倒头便睡,
又有谁会理解他的压抑,他的丧失?
一天不出工,老婆脸上的火苗
就会格外旺盛,就会试图诱惑他说话,
让他的身体睁开眼,让他的
仿佛还是剧痛的身体得到爱抚。
而在这样的坏天气,
当一只猫照例猛地跃起,
抓住了雨幕和黑暗中的分水岭,
又有谁会意识到,此时整个的
山区气氛已过于沉闷,
需要一道道的闪电,
需要一阵阵的咒骂。
但那黑暗中的陶弟是不会
突然翻身报答她的。

而你是不一样的,
我重新抚摸你,感到你正在
渐渐地消失在我的杯形的掌中。
我看到房子里多出了一个人,
房间里多出了一个房间,
而你的乳房是确切存在的,
它怂恿我的手继续摸索,
直到那紧闲着眼的另一只乳房,
颜色发生改变,并且变得困惑……

而你是不一样的,
我重新抚摸你的身体,
在雨中,你分别是一个慢慢地
看不见的你和确认了还在那里的你。
就象喘息中的海底珊瑚,
仿佛还是炽热的,就象海
仍在还原它的每一滴水,
它的不在的重量,不安的手,
啊!此刻我是多么地爱你,
这漫漫长夜中的孤独的你,
你仿佛还是另一个恋爱中的你,
第一次向我说出了你的
处女本质……
也许这就是天空的奇迹,
也许这就是房间里的一道闪电,
抑或仅仅出于习惯--而你却是起伏的,
起伏宛如群山中的一条小路,
那里,断断续续的风吹拂
有着事物消失的全部魅力,
那里,一只随风而去的鸟隐匿
在所有不可见的事物中,
那里,一个白天的漂亮手势,
有如夜晚里那爱的姿势,
在蹲下,手指在扣动板机,
太阳穴朝天歪去,八字眉毛中间
多出一只眼(仿佛时间的皱纹
又仿佛一个古代猎人正在用时间
的皱纹说话)--而这就是陶弟,
他说:“你们看,就在那一边!”
于是我们就什么也看不到:
他说:“等一等!”
于是我们不再问长问短,
仍旧站在原处,仍旧
在草丛深处,我们相信前方
一定有什么东西需要他去吓退,
和另一些东西需要你
去永远敬畏。



雨水过去了,山谷只会更加虚幻,
仿佛熄灭一堆火,一个执拗的老人
刚刚离去,他的书已在角落里静静地合上,
他那刻在石头上的字也已完全模糊。
这是遥远的事实。因为我们听到的
正是另一个人的嘴里说的,
而我们看到的正随着那人的消失
而化为虚无。那人最早说:
“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而我们却震惊于自己的预感,迟迟不能睡去,
我们永远是自己的潮湿的那部份,
至今仍在雨中漫延,在一张脸的
寂静的边缘,在喘息的
无以复加的黑暗之中。
 而你是不一样的
在我下意识地
在那里走动的幽暗山谷,
你是一个舞蹈的人;
我们称之为酣睡的,
在那里是一道正在渐渐地拉开
的时间的帷幕。(啊,一阵几乎没有的雨)。
那是雨的舞蹈,雨也像你,
其形状就象那撕扯它的手,
其过程就像你突然不在了,
其本质都是为了求得返回。

没有时间。但是当时间象骗人的老虎
将我们引入深山,我们才意识到
以前的一些真相:
那第一个“堕落”的陶弟。
那里,石匠们说:
“陶弟,没有石头,
是否让我们一块干。”
陶弟就盘算着把他们
领过一片月光的阔叶林
和那条降虎人的溪水:
那里,圆石累累,曾经深藏,象上帝的住所,
而一个养蜂人刚刚离去,
留下一朵暗色的花
轰响在野猪的神秘足迹里。
当石匠们说:“陶弟,没有石头,
是否让我们一块干,”
那些仿佛有生命的石头毫无准备,
却也开始了迁移。
哟,一场古怪的灾难降临到了
石头头上却仿佛也是注定的……
而陶弟,并不将这些视为罪恶--
啊!一个商业的亚当,
今天他又大大咧咧地
替我们找到了水源,
就在那些翻倒的
怪石底下!

那是一块浮岩:我们未来的居所;
那是我们的屋顶:一片灰云;
那是我们的卧室,贮藏室:
一片无可指责的光。
在露天走廊台阶上,
冬天清点着物件--
但它的恐惧是有根据的。
而我不能想象,此时搬来
一架手风琴是合适的,
因为就在这些东西后面,
你们的舞蹈疯狂,
其形状就象那撕扯它的手,
其过程就像你突然不在了,
其本质都是为了求得返回。
而你是不一样的,
你分别是一个慢慢看不见的你
和一个确认了还在那里的你。
第一片叶子落下,夏娃便开始舞蹈,
有人羞耻,拾起第二片,把它放在大腿间。
现在雨也是这样遮住你。雨从我的来去
模仿一种绝望,但它也造出了
另一个舞蹈中的你,
而你是不一样的,
在所有的时间所在的地点
在音乐和形状里,因为我
消耗着,掩饰着,逃避着,
因为那第一个你,可以抵达
却不可以接近,不可预料
却是预料中的,而那最后的你
看起来是多么邪恶!

一个不再有过路人的世界。
一堆至今还倒在路旁的砖瓦。
一个实体的暗红色的杂乱的苍穹。
风散发出抽屉拉开后的一股霉味,
花儿敞开房间,里面是神秘的芳香。
我常常想,那一夜陶弟高兴为那些砖守夜,
他抱来一床破棉被和一面枕头,
他的帐篷用一根根树枝搭成--
那也是雨的舞蹈,而风在突破
这个不怎么称心的巢,
而在山那边的陶弟家里,
一只猫变暗,恢复着记忆,
一个爱叨唠的中年女人,
葡萄串似的笑容压着一层霜,
在一面盲人似的镜子里,
在一个你必须摸索才能到达的角落里。

就象镜前的黑暗得不到回报,
就像我们沉默,而沉默
却在更黑暗的另一边与土地接壤
就像你们的舞蹈疯狂,
其形状就象撕扯你们的手,
其过程就像你突然不在了,
就像你所祈求的雨,
它降下又降下,但几乎
都没有落地!啊你说:一个人
更多的时候是用来面对自己:
啊!你要不是一个女人,
就是一整个疯狂的种族。
但这里什么也没有,
甚至也没有地址。
但你开口说话时嘴唇
却是潮湿的。而我下意识地
脱离自身来到了你们中间--
由于我的盲目出现,
你们的舞蹈趋于疯狂。



这句子一结束,
光线就暗淡了下来;
这句子一结束,一些东西
就不见了,就如同女巫厨房里
的扫帚不见了,你必须在
另一个更合适的地方,
才能把它的奇迹重新目睹。
风将重新扫过,但你必须
说出我们来到此地的真正目的。
而在风中,更多的东西消失了,
就象那第一个陶弟,此刻他
躲躲闪闪,裹在一床雾的棉被里,
此刻他正在一束光中隐匿,
把头裹紧,大脚丫尾巴似地
暴露在任何显眼的地方:

一些东西不见了,也许它们
就在一锅沸滚的炫耀其
神秘夜色的魔鬼的汤里。
陌生的味道,黑夜的颜色,
上面放着一把小小的惬意的勺!
哟,小小的恐惧--就在
那产生教堂幻觉的黑岩旁边,
有人早已将我们视为骗子。
但他们是有根据的,
因为天上星星的颜色正在稀释,
暮色下,一场看不见的骚乱正在加重,
在我们之间不断扩大的受惊心理
和需要长时间治愈的时间深处。

从一阵风,到我们嗅出它,
一些东西就不见了。
从时间象烦恼的野兽,
到我们的突然出现,
这个山谷便开始下雨,
这是别处的风,本不属于我们。
(但你开口说话时
嘴唇却是潮湿的,
一个眼睛虚无的男人
终将把你重新拨弄)。
如同风的遗址,
如同当地人眼睛里的恐惧,
那一天,当陶弟交出土地,
我们并不理解我们所接受的又是些什么,
除了仍旧,仍旧空空荡荡,
除了那无止境的心灵的揣度,
除了这不可预料的土地
象金币的两面,永远的
相互出卖它的人性的那部份,
除了要求空虚的人们继续
住进去的那种空虚之外,
我说那天,如果我们有罪了,
我们就真正地获得了流放!

在雨丝的可怕的间断里。

毛翰《克隆人》

毛翰(1955-),湖北广水人。曾任西南师范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教授,主编《中国诗歌年鉴》,兼任北京爱文作家文学院教授。现任华侨大学中文系教授。出版有《袁枚〈续诗品〉译释》《20世纪中国新诗分类鉴赏大系》《诗美创造学》及诗集《陪你走过这个季节》等10余种。

1997年2月23日,英国科学家在《自然》杂志宣布一只克隆绵羊“多莉”的诞生,全世界为之轰动。这一研究的主持者说,如果人们真的想做,有可能在两年内培育出克隆人。据说,该研究所很快收到几百封信,来信者多是想克隆她们自己的妇女。与此同时,许多国家的政要和教会人士却从传统的伦理、人道和宗教教义出发,强烈反对克隆人研究。



取一斑而复得全豹
得一韵而复现全诗
克隆羊成功之后
复制人类
当然是下一个最重要的课题

江河日下的时候
让我们复制一眼山泉
日薄西山的时候
让我们拷贝一抹晨曦
一个世纪行将谢幕
让我们克隆新千年的序曲

不用凤凰涅槃的烈火和哀歌
不用走过生命轮回的茫然之旅
陷在红尘中
当青春不再童心不再时
我们立马能找回
那个天真无邪的自己

2

一只羊羔平静地诞生在苏格兰
她的名字叫多莉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忧伤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
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到来
会成为这个世界的热门话题

世界已经平静了许久
冷战结束之后
飞碟也成了炒不热的冷饭
外星人还是没有消息
中国的气功大师预测有误
2000年的奥运圣火将照耀悉尼
日全食与彗星结伴而来也无甚可观
飞毛腿导弹划过荧屏
在国人心中激不起多少涟漪

然而,多莉来了
雪白的多莉像一朵盛开的蘑菇云
在英伦三岛突然升起
听说在多莉的故乡
几百名百无聊赖的金发女郎
立刻排成长队
等待如法炮制克隆她们自己
但官员和神父们为什么如临大敌
慌慌张张地制止呢
人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
一点点刺激

3

切一片魔鬼之皮
拷贝九十四个希特勒
一部科幻电影
曾让西方人心惊肉跳
抓一把猴毛
吹出无数个孙行者
一种神奇的法术
却让中国人兴奋不已
这个脆弱的世界
别叫一只可怜的小绵羊给吓坏了
你的豁达、自信和幽默感呢
天不会塌
人不该如此没出息



全能的主呀
这只羊不是您亲手缔造
您的孩子中没有多莉
宽恕他们吧
是他们冒用了您至高无上的权力
您是至尊的天神
但您要学会神权与人权分享
您是至尊的君主
但您要适应君主与民主共存
您要知道
得意忘形的人们有时甚至会质问
究竟是该上帝忠于人类
还是该人类忠于上帝

宽恕他们吧
战争、腐败、毒品、专制……
既然您缔造的这个世界并不美妙
那么,让人类自造一个世界
也不会更坏到哪儿去

克隆出一个白痴
还可以克隆一个天才来补救
克隆出一个恶鬼
还可以克隆一个擅长捉鬼的钟馗
克隆时代最大的不幸是什么
也许莫过于
克隆出另一个
让人类不得不供奉的
上帝

5

不要叫嚷狼来了
狼没有来
来的只是一只娇小的羊羔
她对人间没有任何恶意
不要将克隆人带来的伦理道德问题
作过分渲染
请相信我们的心理承受力
既然我们已经解构了
乌托邦时代的许多经典教义

伦理道德也像是地上的路
路是人走出来的
路一旦走出来了
却成为一种蛮横的戒律
不由分说
拒绝一切另辟蹊径的提议

聪明的人们呵
总也弄不懂一个浅显的道理
不是人类前进的脚步
必须效忠既定的路
而是只有有助于人类进步
路才有其存在的意义



如果当初上帝一念之差
本来就是让人类
以另一种方式繁衍生息
即从亚当身上取一片肋骨克隆亚当
从夏娃身上取一根毛发克隆夏娃
就像池中莲藕
无须蜻蜓作媒莲蓬受孕
任何一个藕节都能拷贝出莲花仙子
尔后莲蕊承露云雨巫山
纯粹是为了生命的快乐和浪漫
与物种的延续毫无关系
而当有一天,为好奇心驱动
或再度受了那蛇妖的唆使
人类忽然颠覆了两组生殖细胞间
上帝预设的避孕机制
孕育出一个既不同于亚当
也不同于夏娃的新的复合生命体
全世界的主教和政客们
是否也要大惊失色
惶惶不可终日呢



罪孽呵,我可怜的孩子们
回到蒙昧时代去吧
永远不要尝试解读世界
永远不要尝试解读你自己
潘多拉魔盒你不要妄动
宇宙法则和基因密码都是天书
你不要急着去破译

你哪里晓得
上帝缔造的这个世界是多么完美
就连那致人死命的病菌病毒
也是上帝的苦心设计
当你用一知半解的医术
妄图抗拒疾病和瘟疫
人口爆炸
已让你体会到更为严重的生存危机

克隆出几个哲人和天才
就能向上帝发难吗
在全知全能的上帝面前
人类那点可怜的智商与白痴何异
还是匍匐在上帝脚下
从容地受用一份恩典吧
对生命永远充满敬畏
对造物主永远充满感激
让君权与神权的统治与日月同辉
万世一系……

陈东东《炼丹者巷22号》

陈东东(1961-),祖籍江苏吴江芦墟,上海人,1984年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第三代诗人。

……永囚于自我……
——加缪

白昼显形的土星是忧郁的
像一盏弧光灯空照寓言
像一颗占卜师刺穿的猫眼
它更加晦暗,隐秘地剧痛
缩微了命相的百科全书
当我为幸福委婉地措辞
给灵魂裹一件灰色的披风
它壮丽的光环是我的疑虑
是我被写作确诊的失眠症
不期而来了巨大的懊悔
它甚至是虚无,像我的激情
像激情留出的纸上空白

它因为犹豫不决而淡出
或者它从没有现身于白昼
那么我看见的只是我自己
是我在一本中国典籍里
在一面圆镜,在一出神迹剧
阴郁的启示下看见的我自己
——啊土星——!漩涡
它壮丽的光环是我的幻视
是我混淆记忆的想像力
不期而来了意愿的雪崩
它甚至是悖谬,像我的精神
照耀我拒绝理喻的书写

……………………

航空公司的喷气式飞机划过晴天
那漫长的弧线是一条律令
它延伸到笔尖,到我的纸上
到我为世界保持安静和孤独的
夜晚。——我坐在我的半圆桌前
我头上的星空因我而分裂
那狂喜的弧线将贯穿一颗心
如一把匕首在其中剜转
它是极乐的,并表现为痛楚
表现为持诫的全部苦行和背弃性
仰望。-我坐在我的半圆桌前
航空公司的喷气式飞机掠过乐园

我头上的星空因我而分裂
仿佛金钱豹内部的猫性破膛而出
而一只大张开翼翅的灰背鸦
其飞翔的骨骼被提前抽象了
--我坐在我的半圆桌前
一个笔尖划出一条新的弧线
我沉溺于我的现实生涯
幻化生涯,那双重面具和
两难之境。我四周的风暴
来自我匕首剜转的内心
——我坐在我的半圆桌前,上面的
星空,因我而像一副对称的肺叶

……………………

然而我倦怠,在那些下午
古董打字机吐出又一份
应急文件。透过办公室紧闭的
钢窗,或者透过那形式开放的
夏季钢窗,我仍旧看见
乌有的土星在黄昏天际
下面是城市带锁的河流
——那滞涩和缠绕
翻卷起夜色的只言片语
我知道是打字机将它们吐出
而吐出打字机铿锵键盘的
是公务神额角豁开的裂口

家神却更甚于至尊的公务神
他吐出有关真理的碎片
他令我快活,当我是恭顺的
我会于绝望间看到我梦中
丧失的可能性,我会以为
他给了我足够的世俗信仰
因而在一根虚构的手杖上
我刻下过--反面的野心和
征服的铭言,它或许能支撑
我在灰烬中苏醒的欲望。当欲望
是我的全部存在,那真实的手杖
就是我死后才到来的晚年

……………………

一匹怪兽将获得速度,将变形为
往还于记忆和书写的梭子
它织出了我的颤栗和厌恶
我的罪感,对往昔的否决
它黄鼬般大小的身体疾掠,像一把
扫帚,魔幻女裁缝骑着它飞回
它不仅是时间,是刻骨的虚构
是童年噩梦的精神性异物
在环城路口的圣像柱下
它又带给我最初憬悟的性之
惊惧。女裁缝升起大蜥蜴面庞
自行车磨圆了拐向成长的懦弱街角

那怪兽也将获得翼翅,自行车将飞越
小学校唯一的沥青篮球场
朝向过去的龙头一偏,它又飞越了
夏季旗杆、招展的香樟树
红瓦屋顶下空寂的教室
和我在绸布店独享的挫折
钢圈急旋,啊急旋的表盘
急旋的指针抹去了隐秘
而另一根圣像柱指针之下
时间被歪曲、歪曲地重现
仿佛土星中变形的暗影
那黄鼬般大小的、我内部的异物

……………………

教育却不是一对刹把,可以被捏紧
控制一个人向往疾病的发疯速度
教育虚设,像怪兽自行车锈死的
铃,像女裁缝多余的第三只乳房
在一朵压低的金云之下
少年时光被平庸覆盖
被假想的常识和禁忌光环
圈定于苍白、森严、点缀贫乏的
神圣无知。自行车又穿过午后广场
它撞翻了花坛、教堂玻璃门
晾晒着妓院风信子被单的竹头架阵
它再快一点,像体育课镀银的冲刺哨音

礼仪课浸泡于苦涩的酒中
礼仪的冰块,在社交欢宴间
溶化为喧哗。--我能够听到的
仍然是晴天下镀银的哨音
呵斥的篮球迅疾重击我坍塌的
肩。用以抵御的也许是词语
是作文簿里的扯淡艺术
或者,无言,窘迫地挺立
像一幅旧照片展示给我的
仿佛孤独和稀有的麒麟
古板、腼腆、局促不安直到颤抖
——在众人之中我自我隔绝了

……………………

一阵旋风也许塑造了环形楼梯
伸向混乱的通天塔高处。那里
浑浊的月亮蔑视着我,而我却因为
存在的过错,被罚站在冬夜的危楼阳台
一阵旋风,扭结冷却于胸中的火焰
父亲的火焰则如同旋风眼
是幽蓝深奥的训示之火、寂静
之火、震怒中到来的判决之火
它也是神圣的无名之火。啊无名
神圣,向上的途径是绊索铁丝网
是蛮横的否定和迎头痛击,是我在
阳台上,被旋风卷入的孤寂炼狱

我忍受的姿态趋于倾斜
在适于梦游的阳台围栏前
我有更加危险的睡眠。而睡眠
深处,我缺少一种必要的平衡力
我缺少父亲的闪电品质、雷霆品质
一个宇航员征服土星的自信和
狂妄。当一阵旋风实际上摧毁了
通天塔理想,那向上的楼梯也伸向
惩罚,伸向更深的意志黑暗和
权力迷宫。我相信我正一脚踏空
跌进了伤口,我豁开的额角渗出乌鸦血
将污染--神圣父亲额头的尊严

……………………

于是我歌唱受辱的青春
那也是甜美中发育不良的
受控的青春。一只手怎么能
如一柄利斧?破开内心悠久的
冰海;一只手以它色情的抚弄
在走廊暗角,采撷少年的
向日葵童贞。流动的大气
又梳理出一个短暂的晴夜
——于是我歌唱梦之摩托
骑着它我驰过水塘、游乐场
倒向混同于阳光的草垛……并且
写作,像一条姑娘蛇缠上了我

精神分裂的语言宿疾缠上了我
它不仅是青春病,是寓言中
奔向死角的猫之猎获物
因未及改变方向而毙命
它有如性隐患,欢乐的高利贷
仿佛写作者一寸寸靡烂的
全部阴私。它也是通天塔高处
另一路蜿蜒,另一根绊索
晴夜里另一只抚弄的手。于是我
要一行咬人的诗、刺杀的剑
--要一记闷棍!于是我歌唱
受辱的青春、甜美中发育不良的青春

……………………

流动的空气。任意随波逐流的光阴
有一天世界将转变为惊奇
有一天下午,我醒于无梦
日常话语的青色果实被抛进了
老虎窗。天井里盆栽的大丽菊上
一个中年妇女的唠叨,是果实酸涩
清新的汁液。--母亲,她搭着话
而我正起身去迎接黄昏
我看见光阴随波逐流
流动的空气里青春更瘦削
我看见我所歌唱的,在纸上
被透进老虎窗的土星光芒快速一阅

而屋子里,走廊上,潮湿的石块
散发一阵阵月亮气息。它曾经被称作
光芒之水汽,在比喻中由一个形象
代替。——屋子里,走廊上
潮湿的石块散发一阵阵青橙气息
我的苏醒再重复一次,我喃喃重复
仿佛大丽菊展示互相摹仿的花瓣
影子在迎来的黄昏里变暗
--母亲,她搭着话。她赋予我
书写而不是讲述的能力,在纸上
唠叨。我看见我所疑虑的诗行
被透进老虎窗的土星光芒快速一阅

……………………

继续梦游?--为什么要加上
犹疑不确定的手杖问号
——在手杖上,新的铭言
已经被刻写,如一只乌鸦
(错误的海东青)成年,换上了
新的更黑的羽毛。在飞翔这梦游的
绝对形式里,无所依托的翅膀掀动
表明一个历程的乌有。那么为什么
继续梦游?为什么不加上
犹疑不确定的手杖问号?如果
空气是肺叶翅膀的不存在现实
而我的绝对雄心是栖止

绝对确定的仅只是书写,就像
木匠,确定的只是去运用斧子
——他劈开一截也许的木材
从木材中显形的桌子难道
并不是空无?——犹疑不确定的
手杖问号又支撑我一次, 令梦游
继续,——穿越我妄想穿越的
树林;捕获我妄想捕获的
群星;而当我注目对街,如
眺望彼岸,……一座山升起
并让我坐上它悲伤的脊背
去检讨不确定的人之愿望

……………………

光的缝纫机频频跳针
遗漏了时间细部的阴影
光线从塔楼到教堂尖顶,到
香樟树冠到银杏和胡桃树
到对称的花园到倾斜的
台格路,——却并不拐进
正拆阅一封信简的小书房
我打开被折叠的一副面容
她也是一座被折叠的城市
如一粒扇贝暗含着珍珠
她用香水修饰的肉花边
呈献阴蒂般羞耻的言辞

那女裁缝咬断又一个线头
她带翅膀的双脚从踏板上抽离
——光的缝纫机停止了工作
女裁缝沿着堤坝向西
她经过闸口,又经过咖啡馆
她经过暗色水晶的街角
宽大的裙幅兜满了风
她从邮局到法院的高门
到一家杂货店到我的小书房
挽起的发髻将映上窗玻璃
她扮演梦游人身体的启蒙者
呈献阴蒂般羞耻的性

……………………

我设想,我将累垮在一封信中
——先于绿衣人递送的呻吟
在女裁缝腿间呼啸的沼泽里
我累垮过一次,又累垮
一次。震颤的字迹还原
回到它最早发出的地址
被折叠进——土星誓言和
戏语抚弄的漩涡城市
而那些已经被划去的部分
又再被涂抹,为了让急于却
不便表白的成为污渍
忍无可忍地——吐出那话儿

“但信即是性”,摹仿罗曼司
交欢的节奏,却企图变成
盲眼说书人弹唱给光阴的生殖
史诗,每一声问候里有一次死亡
“但信即是性”,每一次抵达里
有一个诞生。钢笔舌尖捅破阴私
邮递员进入我一个又一个
无眠之夜。——又一夜无眠
一夜无眠里我期待门环第二次
叩响,那不同的抵达和问候
不同的诞生和死亡,不同的信中
共同的性:出自几乎已累垮的手笔

……………………

叩响门环的却不是绿衣人
甚至也不是——恭歉友好的
瘦弱年轻人,或者那拥有
无边权力的命运占卜师
--那占卜师此刻也许在
云端,在一座有着无数屋顶和
众多庭院的星宿禁城里
他是否能突围?他是否将
到来?下台阶的姿势仿佛舞蹈
像一架推土机!要奋力挤开
潮涌向通天塔遗址的人类
——汗湿了揣进胸怀的天启

那么是风在叩响门环,是风
造访这炼丹者巷。它不仅叩响
它撼动小书房,它的锋刃
割破灯头上火焰的耳朵
——“那不过是风”,我镇静地
写道,“然而我上面的光芒
摇曳”。光芒摇曳
光芒熄灭。--我听到绝对
我听到了绝对寂静的回声
如割破的耳朵滴溅开黑暗
“那确实只是风”,我还在书写吗
风中我写下我看不见的文字

……………………

缓慢的城市。缓慢地抵达
建筑物弥留如一辆街车朝终点
蠕动,时间是其中性急的乘客
这性急的乘客曾咆哮在马车里
曾大声催促过有轨电车
其嗓门却压不下震颤轰鸣的
柴油机客车,而当一辆空调车
被阻于交通的半身不遂
他默然其中,一颗心狂跳
城市因为他则已经行进到滞涩的
中午。建筑物移开堤坝枕头
其实是江面上阴影在收缩

其实是江面上一群鸟转向
它们从灵魂长出的羽毛沾染
沥青,负重掠过轮船和旧铁桥
而我在它们巡警般多疑的盘旋上
试探,企图以高出倦怠的困惑视点
统览这中午的缓慢和性急、弥留
和抵达、意志之死和波澜般
活跃的欲望之蔓延。我企图站在
标志性建筑象征的屋脊,去迎候
突如其来的天启。土星呼拉圈
偏离轨道——被臆想成瞬间永恒的
超脱——一架飞机却低于期许

……………………

也许,我继续上升,到更高处
俯瞰,--但已经被戏称为
膝盖的斜面我无法去攀爬
那是块脆玻璃,是薄薄的一层
冰,经不起沉重的精神性跪压
那膝盖斜面只适合安放我
夜半的四开本、滑翔的羽毛笔
无法绕道而行的诗句,和直到
黎明才略有起色的疲惫的
书写。——这书写成为我
真实的攀升,就像死亡
灵魂在其中真实地诞生了

城市又展现在书写之下。在书写
之下,城市的膝盖斜面被俯瞰
统览,仍旧经不起精神性跪压
但它有空空荡荡的品质,有空空
荡荡的明信片景观:环形广场
空无一人,街道穿过空寂的屋宇
延伸进空洞静止的集市,那里的
咖啡馆座位空置,锃亮的空杯盏
反射阳光,反射阳光中空寂的
小书房。——小书房里,语言空自
被书写所书写,——在炼丹者巷
22号,我正空自被书写所书写

……………………

幸福是飘忽不定的降落伞
要把人送回踏实的大地
谁又在半空中选择落脚点
像诗人选择恰切的词
事物的轮廓正越来越清晰
谁又在下降中提升了世界
像身体在沉沦中纯洁爱情
像一个写作者,以无端的苦恼
客观化苦恼。现在谁又从小书房
拐出,披衣散步,在炼丹者巷
谁的头脑中一架乐器正被试奏
带来跳伞般飘忽不定的音乐啊幸福

那乐器会试奏出谁的生活
那被设想的、在纸上也无法确立的
生活。——现在谁拐出炼丹者巷
迎面进入了纯青之境?城市或
宇宙,仅只是足够累赘的共鸣箱
可究竟谁是拨弄火焰者
他其实也拨弄着写作的琴弦
可究竟谁是那不安的跳伞者
他跟我一样,真的能踏上那
幸福之地吗?啊炉火!在炉火上
谁会是这个世界的炼丹者?他的
现身,在于从生活升华那虚无

……………………

而纯青之境!纯青之境又正好是
他的虚无之境。炼丹者炉中的
火焰更抽象,如音乐抽象了
这个世界的时间和时间
他向我展示的,他以为我
觉悟的,也仅只是作为虚无的幸福
在他的幸福里我孤僻自我
在他的虚无里我营救自我
一个人散步,到更远的境地
骑马、游泳、划船、打短工
以木匠的手势斧劈本质乌有的黄杨
——令书写的半圆桌显形于技艺

——令一行诗句显形于无技艺
半圆桌上空的土星迂回融入又一夜
我头脑中试奏的乐器停歇,音乐
寂静,时间则依然。纯青之境里
显形的诗句是一次艳遇……是
炼丹者巷口一个小蛮腰女郎的妩媚
“我跟她有甜蜜的风流韵事”,“我
完全陶醉于她的节奏”,饕餮邮筒
生吞明信片,却无法消化我宁静的
醉意,我醉意背后宁静的厌倦
而半圆桌上空,诗行本身是守口如瓶的
只字不提那纯青之境的虚无啊幸福

……………………

因此神迹剧演变为喜歌剧
弧光灯空照寓言乐池里断弦的
竖琴。因此爱情是必要的放逐
是赎罪的写作忍受的鞭挞
--出现在纸上,那语言的惊愕
也将被文刺进克制的惊愕
引起一个精神恋爱的夜女郎
惊愕,惊愕地投入一个人羞愧的
人性怀抱,将色情理解为历炼的
怀抱,无非是惊愕之惊愕的怀抱
因此弧光灯空照命运,空照爱情
——当爱情是命运深处的恐惧

——但爱情是命运深处的溪流
它流经太多的肮脏和贫乏。如此
艰难,虚荣被逼迫,陌生的同情和
胆怯的肉欲,却要从速度加剧的
血液循环里抽取力量,抽取纯洁
也抽取意愿。留下的只会是一纸
婚约!婚约的神迹剧演变为寓言
一个丈夫将游离于事外:他注定是
蠢才,随风飘逝。--而在他
遗憾地幸免的独身生活里,他也许
成圣,也就是着魔。不过他尽管会
戴上冠冕,结果也一样,在床上了结

……………………

当一个炎夏展示它仅有的七天春光
像纠缠的未婚妻同意从热烈
暂且退步,我会获得我想要的一切
美景无我和书写无我,以及另一根
支撑梦想的梦想手杖--那正好是
一些梦,让我能梦见他,如梦见
不能复活的死人。或许他只是
白日飞升,从炼丹者巷到
城堡上空--在越来越缩微进
蓝天的迟疑里回看梦游者
回看梦游者即将醒悟的漩涡城市
漩涡城市的炎夏里仅有的七天春光

此刻是否已经是第六天?已经是
第六个黄昏此刻?纯青第六次
转变为幽蓝。一个不能复活的死人
注定会更暗,他贯穿城市上空的倒影
跟我的弧形笔划交叉,是否构成了
多余的判决?判决必然的武断和草率
美景无我和书写无我继续扩展
梦却要将梦还给无梦,如同春光
终于把自己还给了炎夏。“也许我又
捕获了自己”--绳索或镣铐
则正好是我的命运解放者……在
第七天,热烈又复活了我的沉溺

……………………

复活。再生。从一种空灵还原为肉身
欲望又成为漩涡城市里带锁的河流
垂暮的日光,牵扯不易察觉的土星
——这讲述的不是我
——这讲述的只是我偶然看见的
隐约幻象,浮泛向晚,在
明信片反光的景观一侧,打上了
邮戳的红色印记。七天以前,我将它
寄出,如今那绿衣人已将它送达
……由于送达,它更加被证明是一个
幻象,是我从幻象中终于获得的想像的
真实:想像的复活和想像的再生

那么这想像的力量在生长
像几只灰背鸦飞回了旧地;像所谓
永恒,从枯枝催促一棵新树
一棵新树对风的招唤;像土星周围
月亮们壮丽,窒息公务神可能的感叹
我沉溺在我的多种生涯里
我不曾遇见的想像的炼丹者比我更
沉溺,一半欲望托附给性(也就是
信),另一半欲望是彻夜写作,彻夜让
神迹剧,在想像的寓言航线上飞翔
再飞翔,直到纸上的喜歌剧轰鸣(划去
余生),像航空公司的喷气式飞机

……………………

局部宇宙,它大于一个未被笔端
触及的宇宙。土星局部的光芒内敛
在我书写的局部时间里。这书写的
时间,也是一个人抵达局部圣洁的
历程,也是一个人精神化局部器官的
意愿,--有如悬浮于黑暗的球
那面向灯盏的一半裸露,并且因裸露
成为大于黑暗的善;这又像
尚属完好的一半肺叶,承担了我的
全部呼吸,包括额外的另一类
书写,另一些宇宙,满布阴霾的
——另一半肺叶的充血急喘

那额外的一半肺叶却并不多余
它的乌云和殷红晚霞几乎是必要的
局部的病痛命定,因为终于要
致命,要在我背后跟一个意愿
秘密幽会。这幽会带来局部复苏
一瞬间幸福,清新凉爽的少许良夜
--纸张上局部的诗篇完美
而完美即纯青,即炼丹者炉中
单一的虚无。诗句蕴含的纯青火焰
又将被吐出,被诗句表述为
局部死亡。它大于--全体
如终极梦幻大于梦游人漫长的一生

……………………

或许我仅仅缺少我自己
我捕获的只是我灵魂的局部
--局部灵魂掩盖着我
一件披风,从灰色到荒芜
掩盖我写作的精神面貌
而那匹黄鼬般大小的怪兽
出入其间,或奔走于小书房
奇怪地显现在父亲的嗓音里
惊吓已经被催眠的儿子
它成为占卜师又一个依据
表明末日还没有来到。还没有
来到……还在行色匆匆的路上

死亡则早已来到了纸上,它被笔尖
播洒进诗篇,不再是一个
灰色的局部。它迅速扩展为
耀眼的白色,封住继续吟唱的
喉咙。死亡是更为无视的怪兽
黄鼬般大小的凶兆之猫
被占卜师刺穿了剧痛的眼睛
死亡的变形记更为直接
如弧光灯照亮的那一半黑暗
被黑暗隐去的,也仍然是
死亡--每一种邪恶、每一种
罪孽、剧痛中每一种巨大的安祥

……………………

现在你来到这幽蓝的门牌,变幻之
猫,黄鼬般大小的土星之异物
现在我也重回这门牌,它的纯青
锈成了暗红。一阵风轻抚,一阵风
睡去。正午的烈日像炼丹者不慎倾倒的
八卦炉,浇淋一个回首的幽灵
一个丧失了形象的诗人。现在你来到的
几乎是炼狱,我来到的是一座
地上乐园。--火焰的蓄水池悠深
清澈,火焰的喷泉则残忍而激越
火焰是占卜师揭示的天启
——令我的倒影……是你的无视

——令我的倒影是你被刺穿的
无视之猫眼,隐秘的黑暗电击趾爪
你更为盲目,从门牌到屋檐,到
我的小书房,到鸟笼空悬的老虎窗哑然
你的皮色在夜晚混同于金钱豹星空
你的猫性负载大于宇宙的不存在
——啊当我已不存在,你纵身一跃
你掠过的仍然是我的半圆桌,是
半圆桌上,我仍未合上的中国典籍
而当你仍然无视这典籍,无视这寓言
——请杀死我吧——悖谬的典籍
说——否则你就是……你就是凶手

……………………

发表于 2014-4-16 10:47:4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35:《芙蓉锦江》总第14期
“新诗百年·长诗100首”纪念号

【20世纪90年代】

二毛《1990,在病中》

二毛,出生于成都,现代诗人。

A

想一下终极,想一下就行了。
穿插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雨或落日
现在闭上眼睛,深深地呼气,
从了然一身和茫然处入静。
这时明月正照耀着她的心境,
你却在你的姓名中瘦了又瘦。
我们能听到一个人消瘦的声音吗?
如果手术痛苦是一场梦或一块肿瘤,
精神由几根雕花檀木柱所支撑。
然而你不能因一只蝴蝶的飞离就一病不起,
并在往日的镜子前想起死亡。
想一下人参这味药的名字,
再想一下电,电灯的电。
其实你的病是从一枚针开始的:
从丢失到孤独然后失去光泽。
那么不要再用与针有关的言词;
缝补,尖锐以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试着从爱开始,在草药上加上意念。

B

然而那是药力和意念难以抵达之尖,
内心在它想象的最深处变态成紫色,
除非让鸽子不再是某种象征。
要照亮那么多的隐喻和暗示,
你每天在窗前用罗盘校对日子,
但一年之中仅有蝴蝶按时归来,
这与预兆无关,更多的已逃离现实。
这是本世纪的最后一道列车,
它将穿过海洋抵达终极,那里
落日的余辉依旧照着,但杳无音迅。
而在世纪的东侧还堆放着
没来得及用的夏天,美人们
正以冰激淋的颜色接近融化。
没有什么能比空虚容纳更多的东西,
当我们怀旧,把初恋的心境安置在
月光之下。
当鱼儿在自己的泪水中孤独地漫游。
痛苦是人生最丰厚的盛宴,忧伤即食物,
除了忧郁没有什么是营养的。

C

我看见唯有水还为渴望面活着,
蓝色的天空,鱼类失去的家园。
你是否沉溺于自怜这片优雅的风景,
就象月亮仅仅照耀梦幻,冰凉的事物,
无言以对的大地和孤寂。空旷,
记忆的度墟以及心境的遗址。
那么我们还能阐释些什么,如果
死亡是一种奢侈,幸福由毒牙倾诉。
把窗户打开,把书打开,让鱼儿阅读,
水性的鱼儿,最后又被水淹死的鱼儿。
这是神经在漫性疾病中的姿态。
舌苔的颜色在口腔内变换不已。
此刻,血压已高过头顶,
脉膊在黑暗的极点处一闪一灭。
我听见唯有钟还为声音而活着,
时间太长,生命大短促。
仙境是否比尘嚣盛开了更多的荷花?
黑鸟盘旋着,在一块巨石之中。
而两个人的睡眠,难以遮盖恶梦。

D

让我尽快走出木质结构的恐惧,
把一只手轻轻地从妻子的梦中抽出。
当我失眠,整夜地忍受着孤独,
事物却在它们各自的形态中悄然睡去,
直到它们从晨光中显露命名。
孤独并非物质,却以病毒的方式
在侵入血液时,感染了感觉。
一个内心脆弱的人能承受多少公斤级
的痛苦?
胃痉挛,神经衰落,这些病变,
这些本不属于人体的寒冷,静静地
倾斜在阳光之中,但没有方向。
我为你难过,亲爱的,
为我们曾拥有的纯真的爱难过。
哦,命运于一九九O年这个躁动不安的
年份,痛苦,彷徨,
风中的绝望一触即燃。
就像我们从来就没有活过,
从来都是经历在意义之外。
要抵触那么多的回忆和象征。
但仍有一片树叶飘进了怀念之中。
这片树叶大凄凉了,
使我再也不敢想象。

E

缥渺的不确定的爱,无柄之爱
你无从把握,爱过的或正在爱的。
哪里是风的家?谁能告诉我,
谁是忧伤的妹妹,她是否比忧伤
更为忧伤?
微风。阴影。月光统治的宁静。
一枚安眠药在感觉达不到的
深处融化了睡眠。
缺盐的一生,失眠的一生,但不没落。
我们是否走到了感觉的尽头?
当太薄的以前不曾被想象的事物
骤然增加到想的厚度。
当一个诗人写作鱼之后又把它食用。
在破坏与建设之间,烹调是唯一的
通道:传统的肉质,玻璃餐厅,
以及窜来窜去的生意人。
那么让我们跟着风走,
那些为风生长的树叶,
那些为风呈现的荒野和野兽的嚎叫。
我仍需要霄,亲爱的,
那飘在夏季天空中的雪,
厚厚地定在你的名字上。

F

我要重新呼唤你的名字,
直到你从意众中返回现实。
我要砸碎制造事端的镜子,
让空虚在空虚中独自空虚,
那朵花。
但我依然惧怕重量,体积与比重之积,
混合在运算之中的哀伤。
算术是暗淡的,与生命相关的
那些数字,
在青春期作加减运算时,带上了病毒。
这与一个人的姓氏和书写的字体有关。
数字是神秘的,
当我们无意中读到每个数时突然触电,
当我们一生中所走的路
刚好等于地球到月亮的距离。
这些对人类生存与生俱来的影射和暗示。
生命能通过那个最亮的数字吗?
那个使情书和钱付之一炬的数字,
锋利,阴险以及怖恐眉的逆运算,
面最深最寒冷的那个数字,
便是你现在的年龄。

G

哦,哪里曾是属于我的地方,
森林,摇篮或母亲的怀抱?
那些草霉,那些临风而开的青草地。
一只苹果轻快地滚过街沿。
童年是真实的,为幸福所照亮;
回到童年的最后一趟列车
是第几次列车?
我们能通过迎风飘扬的意念
抵达青草地的童年吗?
我要拔掉所有的假牙,让爱抚
在接吻之中吐露真实。
撤掉暗喻安上明亮的玻璃。
用童年诉说人生;从一个冰激淋
一直融化到老年的黄昏。那里,
落日正通过一只苹果反射童年的印象;
一群孩子,在相互追逐之中形成的纯粹;
那整个时代最鲜明的部份,
而我只能站在一个少女的
幻想之外观望:在红日与白雪的反射里,
那无限缠绵的初恋。

H

这是戏剧,这是烟囱歪向一边的现实。
棵扎根在空气之中的树。古代的鸟。
羞在蓝天之上的红瓦,天空的博物馆:
心灵在不断的创伤之后成为观赏的文物,
存列柜里的各种疾病和绝症。
你只记得你是在一个雪天病的,天空上
先是个黑点,然后是许多圆圈
交错的晕眩,那时,
仅有一只蝴蝶在你身边,
妻子已在秋天和一片树叶远飘而去。
那么能够回忆的就只剩下残缺的片断:
当她插花之时触到月亮,
当她在温柔之中爱了又爱。
初恋是完整的,象个球或正方体,
来自缺陷的病变无从侵入。
那仅属于雪地的一对恋人。
飘在思绪之中的一片又一片雪花。
白杨树林,装有玻璃窗的贝壳,
那是我们俩曾经拥有的家吗?

I

吉它上哪一根弦最为忧伤?
在步入秋天的最后一个午夜,
让我们最后一次为夏日歌唱。
晓风轻轻吹起的飘在爱情之中的头发。
酸霉。冰凉的蓝。纯粹的肌肤。
而啤酒的泡沫溢出舞厅。
一列中暑的火车,正缓缓穿越
瞳孔,盈满视野的回光反照。
为什么这列火车被突然卡在某一时刻?
为什么我们不能预示一个人的死亡?
夏天是透明的,为裙子所遮掩。
美人们在轻盈地步入漫四步时
相继沦为情人,并在情人怀抱中自焚。
被灯光割破的舞姿洒满一地,
残缺的手臂,幻像萦绕的腰,
以及刚踮起的足尖和触觉。
这时夜很深了,我却被月光远远地
孤立在病中,我是谁?

J

等待是残忍的,当嵌满整个黄昏的
玻璃在透视黑暗时茫然了方向,
当幻想的爱抚之后是那片白。
漫长的夏日,重复的天气中的重复的等待。
我看见了风和野草构成的凄凉。
成块的病,带有花纹的病,作为一种装饰
在进入膏盲时完善了人类。
失眠。惊厥。心悸。头昏目眩。
这些体内的噪音和杂质,
这些与草药对立的意象和物。
你是否在从内心转向了自己形体
的过程中顺应了自然?
从生长的草药上递过去的人生,
相似的茫无所知的命运。
我们能逃离自己的躯体,
我们就能挣脱巨大的抽象。
但这仅仅是蝉的梦,悠远而宁静。

K

让我们以最纯粹的方式重新开始经历,
满足于曾经有过的痛楚和眼泪,
这是我们唯一的财富,是液体的梦。
如果等待就是空虚本身,那么
你所需要的便是矗立在午夜的重量或
比重量更为沉重的重量的阴影。
我的露在感情最浅处的恋人,
你是否知道贴在一片羽毛上
失眠的人,是怎样在别人的睡眠之外
度过了他漫长的人生?
幻觉是躯体裸露时的节外生枝,
那上面结满了比水晶更为眩目的果实。
但能够食用的还剩下多少?
眼泪,感叹,干旱在镜子中的鱼,
以及不够开设太多窗户的阳光。
面比喻之盐依然渗透不到味觉,
它的一部份已在金属的
语法结构中溶进了读者。
事实上,我已看见了饥饿,
玻璃的和性有,尽管它们
在白昼咀嚼食物时露出假牙,
而疾病的饥饿正吞吃着你的躯体。

L

最后还是让我回到病中,
回到那只属于我自己的心境,
服药,阅读,在紫色的环境中写作。
一个护士也是一个美人,正走在并非
虚构的甬道上,这是生命的一个片断。
而蝴蝶只依靠优雅而存在,
所有的变幻都要通过蝴蝶的飞翔。
从内心到形体,需要一昼夜的火车。
但必须是一个健康的人,否则
你的经历将陷入你的残缺,
而无法达到事物的表面,
如果数学就是一切,那么
一场按逻辑程序完成的爱情
最终将遵减到一猫眼;那么
十万颗头颅的恐惧,其面积
将覆盖整个夏天。
但你脆弱得就要从镜子里流出来了,
一个具体的人经过病成为一个虚构的人。
一个虚构的人在灯光下会有影子吗?
如果我们在天黑之前
还来得及返回映像,那里
疾病和梦正优雅地重叠在一起。

1990年完稿于病中

吴克勤《科长》

吴克勤,生于1960年代。成都人,诗人、画家。现居成都。

科长
——一个县团级诗人的简单传奇

总是差那么一点,从一年级的
旁听生,高中的会考,到
一门心思的高考;
暗恋,年少的女孩子
远在河南(一九八八年春节前夕,她妈的
一句话,让他顿觉:
红色的羽绒服难以抵御洛阳刺骨的北风,好似
一年后广场不安的场面令人感到寒冷);
找到一位女人躺在他的身边,但不到五年的光景,
又一个女人解构了他们的婚姻。

转眼一九九七年。无数的
诗人远寓了成都;在纽约,在
阿姆斯特丹,或者在上海,要不
干脆落脚在北京,其中几个哥们儿,
他们迷人的才华,换取

银两的同时,倒也贡献给了平民和快餐文化;
间或的几行诗,夜半时,
压压自己受惊的心。当然啦——
另有霸权的诗文横行,他们
生存的困境不全然在视野里的野心,
偶尔为了趣味的批判或美学的误读,转让
刚与他性交完毕的女人(身上还沾着粘乎乎的纸屑)。

他深知自己的处境;
在外省——远离文化的中心,写下的诗
只能在寂寞里扩展自己存在的空间;
游戏画坛;炒几把股票,
倒还能充实自己的腰包。

嗨——
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在外面跑,他
逢人便讲,这样的日子到底好还是不好?
你必须稳起!九月初
升职的报告就已上交,想一想:
首先干部部门要考察(他甚至
没有必要的文凭和政治面貌),然后
还得经过局长办公会讨论(尽管都晓得那是过场,
可又有谁能越过?仿佛
一碟小菜端上了席桌,有没有人品尝并不重要,关键
在于必须承受食客迥异的目光。)
11月14日,一张
委任状通过处长的手发到他的面前:
副科长,主持全科工作
你得带领全科的会计师、党员同志们
一心扑在工作上
改革正在深入!我们在人群堆里,通过
现实的表现,不拘一格选人才,你
可要好好珍惜啊,千万
不要辜负组织上对你的期望!

内心何处的骄傲?整个
漫长的夏天,他
居然没能把爱情阴谋得逞:与另一个不算年轻的女人
同居一室,无谓的交谈,他的目光
最多落在她起伏不停的乳峰上,其他的部位
竟不敢停留。倒是
意外的大波,了却了他
一九九七年艳遇的幼想与奢望。

胡宽《土拨鼠》

胡宽(1952-1995),1952年生于西安。1979年开始诗歌创作,1995年因哮喘病去世。1996年胡宽的朋友集资出版了《胡宽诗集》,诗集厚达400页。
胡宽的诗作融合了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等多种创作方法,形成了一种崭新的诗歌风格,当同时代的诗人还沉浸在“神话式”写作(抒情神话和文化神话)的幻觉中的时候,胡宽诗歌的讽刺的锋芒却早已指向了人类的精神神话的心脏。胡宽的诗是对中国当代诗歌后现代性的一种超越。其代表作《雪花飘舞……》突出地表现了这种超越性。

你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了一块糖匆忙之中连糖纸都没有剥
戈壁滩被太阳漆得黑黝黝的
山峦上镌刻着"人面兽心"几个字
50世纪
今天早晨
电话
荧光屏显示器
快速移动
是T·B·S打来的
你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窗帘外灯光闪烁
蚊子张开了富有性感的嘴唇
写字台
日记 备忘录
梁武帝 (公元469——公元549年)
你撕掉了这一页
你准备上厕所时当手纸用
你点燃了香烟吸了一口气又把烟捻灭了丢进永久牌痰盂里
你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
飓风骤起
墙壁上映出了土拨鼠硕大的身影
你想告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土拨鼠盯着你
土拨鼠盯着你
土拨鼠目光炯炯
你也鼓足勇气盯着土拨鼠
你感觉到了对方冰冷的目光
你心潮起伏
你悔愧难当
你们的 用 友谊可以追溯到古生代
土拨鼠



土拨鼠钻木取火
土拨鼠筑鼎铭文
土拨鼠沐猴而冠
土拨鼠建造原子破冰船建造风车
土拨鼠篡改法典高瞻远瞩
土拨鼠咬啮腐烂的尸体
土拨鼠的哲学是宇宙瞬间呕吐和选择宿命毁灭论和自我欺骗体系
土拨鼠偷偷地注射青霉素G钾和母亲通奸
土拨鼠在地铁车站贩卖蟑螂的牙齿
土拨鼠演奏巴赫古典乐曲时竟然响屁连天
土拨鼠写信时开始结尾总爱文绉绉地写您好吗您老保重显得情意
缠绵
土拨鼠躺在森林里鼾声如雷
土拨鼠到处发表电视竞选演说笼络人心使很多反对派幡然醒悟纷
纷倒向土拨鼠一边而使土拨鼠在星星王国里成为多数派
土拨鼠笃信上帝但谁也不知道土拨鼠的上帝是谁
土拨鼠的皮鞋两个星期才擦一次鞋油
土拨鼠从来不喝隔夜的红茶
土拨鼠的淋巴细胞是16%
土拨鼠的论文集是《幸运的无耻之徒》
土拨鼠的妹妹嫁给了印度留学生这个黑鬼后来又抛弃了她
土拨鼠对此欢欣鼓舞
土拨鼠捕鱼的时候怜悯之心顿起对着大海热泪涔涔因此海
水是咸的
土拨鼠对于陈规陋习通常要破口大骂后来就忘掉了
土拨鼠的阑尾至今也没有割掉
土拨鼠善于策划各种各样的军事政变颠覆活动
土拨鼠的军衔不过是个少尉
土拨鼠嗜骨如命
土拨鼠昼伏夜出
土拨鼠凝视夕阳时神情庄重严峻
土拨鼠是世界上最富有的DKRPS公司的候补经理
土拨鼠和跳蚤促膝谈心
土拨鼠每次上街总要戴那顶饰有深咖啡色花纹的鸭舌帽并
把帽檐抬得高高的
土拨鼠从盥洗间里出来时兴高采烈地声称自己做了一个罕
见的无与伦比的绝代佳梦此梦只属于天才的思索他的梦
价值连城是在盥洗间的马桶上做的因此盥洗间及马桶都
被作为圣物供人参观学习供人顶礼膜拜土拨鼠又多次窜
回这里重温旧梦但效果不佳
土拨鼠说他能传播灾难完全是别有用心的愚昧无知的家伙
对他的嫉妒对他的诬蔑他带来的只是霍乱
土拨鼠和异性接吻时右手的食指总是指向天空
土拨鼠并不重视名誉地位之类但还自称是某贵族的第150
代后裔
土拨鼠尊重历史也尊重土拨鼠
土拨鼠讨厌系领带因为系领带使他的脖子长了几颗痱子
土拨鼠的洞穴星罗棋布
土拨鼠每逢危险时刻就逃之夭夭了
土拨鼠不喜欢说下流话
土拨鼠的抽屉里常常塞满了发霉的面包夹香肠
土拨鼠幽会的地点选在酒糟公墓
土拨鼠是垃圾艺术家
土拨鼠望子成龙之心万分急切
土拨鼠喜欢模仿别人别人也喜欢模仿土拨鼠土拨鼠也喜欢
互相模仿土拨鼠还喜欢吓唬自己
土拨鼠啃着萝卜叶子气喘吁吁地登上了航天飞行器而土拨
鼠也没忘记为冬瓜青菜土地尿素鸡毛蒜皮祈祷致使起飞
时间推迟了30分钟造成了航天计划的紊乱
猪见了土拨鼠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土拨鼠就给了他一个博
士头衔
土拨鼠住旅馆时一口咬定有人偷看了他的尊容而他的尊容
是他的贞操的重要部分而他的贞操是久经考验的是无比
纯洁的他要求严惩肇事者
土拨鼠酷爱狩猎但每次狩猎时土拨鼠都故意将 巴猛 偷放
跑使狩猎一无所获土拨鼠认为他的行为是真正的君子正

土拨鼠利用大熊星座和巨蟹星座之间的矛盾招摇撞骗挑拨
离间坐收渔人之利
土拨鼠吹嘘他有医治百病的仙丹妙药而他自己则常常咳嗽
久治不愈
土拨鼠在千万之众的集会上声嘶力竭地说一个老鼠害一锅
汤可恶透顶
土拨鼠所有的崽子们都是土拨鼠
土拨鼠喜欢在夏季旅游回来后常常编造一些耸人听闻稀奇
古怪的故事
土拨鼠看电视时爱嚼半生不熟的葵花子
土拨鼠的沙发椅上面总有一只他的破袜子扔在那里
土拨鼠认为社会文明的发展却使得人类向某个方向不可避
免地倒退和堕落
土拨鼠发现月蚀现象是属于妇科病的一种症状土拨鼠上中
学时喜欢遗精同学们把他的床单被褥挂出来展览并且送
给他一个地图绘制专家的有趣绰号土拨鼠感到很荣幸
未来是什么呢土拨鼠满怀信心地说未来就是大地上竖立一
根木头木头上面插上几根烧焦了的鹅毛鹅毛上面沾满了
唾沫
土拨鼠坚定地相信自己能够永垂不朽土拨鼠坐公共汽车经
常不买票
土拨鼠靠在安乐椅上哼着美丽的肛门美丽的牧场这支歌曲
眺望着秋天的景色
土拨鼠最时髦的作品是出荨麻疹
土拨鼠在阴暗的地窖里浮想联翩
土拨鼠决不畏惧死亡但给手绢上涂了很多香水
土拨鼠在公众场合露面时挽着妻子滚圆丰腴的胳膊总是温
文尔雅
土拨鼠神采奕奕
土拨鼠惶惶不可终日
κ笸匆械形泛鹊悯笞?
土拨鼠按动导弹发射装置的按钮主要是一个女人得罪了他
土拨鼠贮藏了许多土豆
土拨鼠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郑重宣告你们现在看不见我了
土拨鼠发现其他的土拨鼠被宰割后剁成了碎片做成肉羹被
放进电冰箱感到悲痛欲绝但后来他饥饿难耐就悄悄地打
开电冰箱往肉羹上洒了很多芥末胡椒粉吃得津津有味
土拨鼠在金 袒 煌的大厅里拉屎
土拨鼠洁身自好爱护尾巴
土拨鼠的衣服兜里装着一本《古兰经》
土拨鼠订阅时装杂志
土拨鼠观看冰球比赛
土拨鼠出席丧葬宴会
土拨鼠黄昏时候在天花板上面跳舞交配
土拨鼠讲话时喜欢双手叉腰凹胸凸肚咬文嚼字广征博引诙
谐幽默颇有大人物的雄姿和风采
土拨鼠在后院里种植了不少的奇花异草但土拨鼠心绪不佳
的时候就把花朵绿叶捏碎喂癞蛤蟆
土拨鼠翻箱倒柜地寻找某个伟大的重要文件文件的内容是
关于有效地遏制性厌倦
土拨鼠对于自己究竟需要什么越来越感到困惑不解
土拨鼠抱怨每天乘电梯时拥挤不堪秩序混乱
土拨鼠在自然灾害面前一筹莫展但他养得心宽体胖
土拨鼠出售假汽水被罚款5元5角6分
土拨鼠在遗嘱中说他的财产继承人必须是真正的彻底的纯
粹的土拨鼠
土拨鼠搞了很多钢材水泥聘请了高级建筑师准备大兴土木
营建私宅
土拨鼠想入非非闭着眼睛使劲跳跃结果还是在原来的地方
土拨鼠20多岁守寡后就开始了流浪生涯
土拨鼠胸怀大志
土拨鼠多愁善感
土拨鼠五毒俱全
土拨鼠正跻身于先进种族之列
土拨鼠为本地区的繁荣昌盛作出了很大贡献
土拨鼠胸前挂满了勋章兴致勃勃地在大街上溜达看见一伙
穷光蛋正在消灭苍蝇土拨鼠计算了一番大概有86000亿
个苍蝇和91000亿个穷光蛋土拨鼠知道自己也属于穷光
蛋一伙土拨鼠感到无聊极了
土拨鼠在某一个早晨醒来时发现自己少了一根可爱的胡须
土拨鼠痛心疾首奔走相告土拨鼠夜不能寐茶饭无心土拨
鼠告诉记者倒霉透了这下子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土拨鼠笑嘻嘻地围着猩红色的羊毛巾叼着雪茄烟站在BB
脚气灵的广告牌前面等待着摄影师给他们拍照
土拨鼠在芙蓉理发美容店里等了40分钟出来时非常风流
倜傥
土拨鼠买了一份每日时事评论报
土拨鼠吃了一杯草莓冰淇淋
土拨鼠钻进了出租汽车
土拨鼠在茫茫尘埃里漂浮
土拨鼠咬断地下电缆造成全城停电48小时损失558990000
元造成非洲和大洋洲的旱灾
土拨鼠攀上摩天大厦给霓虹灯的鼻子上抹牛粪
土拨鼠看见无数个头颅在天边晃荡其中就有土拨鼠的头颅
土拨鼠告诉别人他在襁褓之中就懂得π数值的精确的运算
方式及奥秘他不愿向人类泄露
土拨鼠撅起臀部说我是清白无辜的
土拨鼠和释 牟尼亲密无间共同研究佛家 只 觉悟之道义
别人猜测他们之间可能有某种裙带关系但有人偶然从浴
室的更衣间里发现释迦牟尼和土拨鼠搞同性恋这消息不
胫而走比佛经传播得更为迅速广泛这消息脍炙人口家喻
户晓这消息使尼泊尔国气急败坏于是国王颁发了声势浩
大的讨伐土拨鼠的特种命令战争迫在眉睫喜马拉雅山峰
的雪一夜之间都消融了
但土拨鼠和释 材岬木司 坐在一家挂?头卖狗肉的咖啡
馆里慢慢吞吞地呷着啤酒释 材岬木司怂?
上帝旨意 电子计算机已经对准了罪恶的生殖器对准
了可爱的心对准了北极善哉土拨鼠和释 牟尼心领神
会恣意交欢 每天开始注意收听当地气象台站的天气
预报
那次土拨鼠去S城买鸡 突然从天上飞下来一只老鹰叼走
了鸡(无耻之尤连声招呼都不打)土拨鼠手里只攥着几
根鸡毛鸡毛也让风吹走了 土拨鼠当即向S城政府提出
了控告S城政府召开了秘密会议会议举行了2882次其
中举行了1600次预备会议为举行会议进行了募捐并盖了
190座大型礼堂 动用了该城的65%的劳动力投入了84%
的资金 政府的最高首脑出席了新礼堂落成仪式并为大
会剪彩 最后会议宣布 土拨鼠犯了貌似无辜却有辜
有辜有辜无无辜罪被判驱逐出境 怎样执行这项判决由
谁执行这项判决以及驱逐出境的注意事项等等 由此又
举行了5567次会议讨论实施方案 实施方案研究了400
次也未达成协议(这项权力只好交给哲学家了而这位哲
学家还未被发现呢)只是提了一个初步设想 为此S城
举行了隆重的狂欢节热烈庆祝这次判决的伟大胜利 土
拨鼠抱着那只鸡参加了狂欢节 还被誉为S城最受欢迎
的客人和光荣市民 S城的报纸也在显著的位置报道了
这个城市事件
土拨鼠偶然打了一个喷嚏 这使土拨鼠惊恐万分 土拨鼠
站在镜子面前反复端详证实了这个悲剧的真实性 土拨
鼠跑到医院接受X光透视 拍片 心电图 扫描 超声
波检查 同位素治疗 温泉浴 蒸气浴 日光浴 封闭
式 开放式针灸 烧电 拔火罐 按摩治疗 并选择服
用非那西丁100毫克 驴录?5毫克 氨基比林100
毫克 抗坏血酸0.1毫克 当归5钱 银翘5钱 党参
20钱 甘草5钱 金银花5钱 珍珠粉2钱 蝉蜕5
钱 金虫5钱 胡颓子叶5钱并注射用于治疗大肠杆菌
产气杆菌 绿脓杆菌 变形杆菌 〖哺司? 沙门氏菌
及金黄色葡萄球菌等的感染的针剂 后来土拨鼠的病情
日渐沉重 各国都来电来函询问 后来事情终于弄清楚
了那个喷嚏是隔壁邻居家一个半岁的婴孩打的与土拨鼠
毫无关系
春夜漫漫 土拨鼠骑着驴 诳部啦黄 的路上踯躅而行 积
雪被踩得嘎吱嘎吱地响 土拨鼠茫然四顾 山冈后面有
几幢小屋 小屋的窗户里闪烁着点点颤抖的欲火凛冽潮
湿的空气里有一股腐败的气味 一切都好象凝固了 土
拨鼠想到了她想到了干燥的嘴唇甚至还有童年时的那口
枯井如今早已夷为平地了 妈的土拨鼠 毛驴 春风
虚伪的半明半暗的肿胀的充满着脂粉气息的天空 还有
某个黎明之际某个畜生的一口冻僵了的臭痰 这个世界
只是和他开了一个玩笑或者是土拨鼠给世界开了一个玩
笑 玩笑开得十分低劣使得土拨鼠在别人面前都难以启
齿 土拨鼠下了驴靠在一 稚嫩的小树上 土拨鼠解开
了皮带土拨鼠憋了一口气 土拨鼠幻想革命 土拨鼠大
器晚成 土拨鼠自命不凡 土拨鼠在历史的各个舞台上
叱咤风云 土拨鼠说这是为什么 我在干什么 什么在
找我 我得到了些什么 我失去了些什么 我在思索什
么 我为什么思索 驴在土拨鼠身边摇头摆尾小树也显
得神思恍惚 土拨鼠感到累极了 土拨鼠拣了一块干净
的地方坐了下来 要有一支烟抽该多好啊 土拨鼠想着
实在不行只好搞点驴粪了
你说 土拨鼠恶贯满盈吗 你说
你说 土拨鼠贪得无厌吗 你说
你说 土拨鼠声名狼藉吗 你说
你说 土拨鼠利欲熏心吗 你说
你说 土拨鼠背信弃义吗 你说
你说 土拨鼠十恶不赦吗 你说
土拨鼠得到了恶劣的待遇
土拨鼠善始善终
土拨鼠盯着满天繁星
土拨鼠盯着你
你咬着舌头和他对峙目前不想退缩土拨鼠和你僵持不下
土拨鼠提出要去拳击场决一雌雄
你想打开煤气炉划根火柴和这狗日的同归于尽
土拨鼠和你都恐惧地狂呼乱叫把云彩都惊散了
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厌倦后的轻松你拿起了一块茉莉型香
皂你想跳进浴盆里痛痛快快地洗个澡但不知土拨鼠是否
愿意和你一块去
土拨鼠摸摸你
你摸摸土拨鼠
你们俩都会心地笑了
  
西渡《福喜之死》

西渡(1967-),本名陈国平,诗人,生于浙江浦江。1985年西渡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1989年毕业后任职于北京某出版社。出版的诗集有《雪景中的柏拉图》(1998)。

1

那天他带着外孙去公园里玩
突然感到一阵头晕,他被熟人
抬回家中,一星期后被确诊
患了肺癌,已经转移到脑和淋巴
他住进了肿瘤医院,从此
再也没有能够出来。他死得
相当艰难,就像他灾殃频仍的一生
在他垂危期间,人也脱了形
他望着我流泪,我也跟着落下泪来

2

福喜自幼丧父,他的寡母
在族人的白眼中把他抚养成人。
那年我们一块从老家跑来北京
碰碰运气,他娘拉着他的手不放
好像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了。为了
拴住儿子的心,老太太在老家
给儿子相了一门亲事。福喜回去了
给我们每人捎回两块喜糖,看他笑咪咪的样
谁会想到他的一生就毁在这门亲事上
而老太太终究还是失去了他的儿子?

3

一开始小夫妻感情尚好,婆媳间
却很快交上了火,不久就蔓延到夫妻之间
有一年福喜回老家准备离婚:老太太
从老家捎来口信,福喜,你媳妇在家偷汉子
你管不管?夜里,福喜把媳妇叫到玉米地里
用毛巾捂了嘴,拿羊鞭抽她,把一村人
惊醒了。但他们终于没有离成
夫妻的情分却彻底绝了,她为他
养了三儿一女,却从未得到她的心

4

八十年代福喜把媳妇接到了北京
夫妻间的战争却愈演愈烈。每一次
我过他家门口,总担心随时会飞出
一只碗砸中我的脑袋。孩子们
也染上了抑郁症,只有老二整天
和街面上的一帮小痞在一起混,吆五喝六
几乎独霸一方。我的女孩和福喜的女儿
同班,她回来说,那孩子老是无缘无故
在课堂上落泪,她几次对我同学说
她真想死掉,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

5

去年老太太病重,老家打来电话
说老太太死了,要福喜回去处理丧事
福喜带着媳妇回去了,两天后
被媳妇押回了北京。回到老家
媳妇一看老太太没死,立刻翻了脸
大闹一场,于是福喜乖乖地跟着媳妇
踏上了归程。十天后老太太死了
福喜终于未能赶上给老太太送终
从老家回来,福喜上我家哭了一场
但我却在心里责备他太窝囊

6

前些年福喜和我一起从厂里
退了休,他的几个女儿也都结婚成家
小儿子大学毕业,在部队服役
夫妻间也有停火的迹象,我知道
那是因为福喜终于学会了克制自己
在家做一个木头人,对一个男人
这太窝囊,但比起不得不拿脑袋撞墙
总还是个安慰。我看到他开始
带着孙女儿、二孙女儿、外孙
在公园里溜达,曾暗暗为他祝福

7

但是谁会想到才几年的功夫
福喜就会得到了绝症。最小的外孙
也可以上幼儿园了,福喜在家里
再一次变得多余。难道这就是他
得病的理由?媳妇拒绝去医院伺候他
那天在儿女的劝说下总算去医院
看了他一次,她坐在他面对,两眼
死死地眼盯住他,突然嚎啕大哭:
你为什么这样待我?她突然上前
抓福喜的头发,好不容易才被儿女拉开

8

福喜的媳妇在他住院期间
就失去了理智,这俩人打了一辈子
到最后彼此也不放过。难道是
前世注定的一对冤家?我在想
那次福喜几乎把媳妇打死,最后
俩人为什么却没有离?十年前
有一个女的对福喜好,福喜提出离婚
打到了法院,最后还是没有离
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彼此非得用
一生来殉那份不知哪世结下的冤孽?

9

福喜死了。死在第一场雪落下之前
除了儿女,我是唯一参加葬礼的客人
路上的雪还未全化。灰喜鹊
在殡仪馆的檐下叫着好消息。他的媳妇
穿了她出嫁时穿的红棉袄,忽然
拍手唱起歌来。儿女们都没有理会
我站在她身后,看到她转过脸
流下两行泪。她终于戴上了
黑纱,走过去跪在福喜的灵前,哭了
而天上正好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10

我们的一生都失败了,但有谁
会像福喜失败得这样彻底?他从未
见过父亲,却迎来更大的灾殃。对子女
他既未尽到责任,也未赢得他们的尊敬
他说他忍辱偷生就是因为上有老母
不过是自欺欺人。即使在他退休以后
他也未如他所说的对老太太尽孝
最终也未给老太太送终。对他自己
对家人都是如此。但是在人生的大结局面前
我们当中谁又是胜利者?

席永君《事物》(组诗)

席永君,1963年8月生于川西平原一林盘人家,从小对竹子情有独钟,向往魏晋时代竹林七贤的生活。1980年开始写作,师承三十年代象征派诗人张正宣先生。作品散见于国内外数十家报刊。著有诗集《中国的风水》、《春天的木牛流马》(即出)、专著《梦诊》、《古今第一寓言——郁离子全译》等多部。目前正致力于《最美的九十九个汉字》的写作。

《事物》(选章)

1、

事物从广大的内部注视着我们
看我们如何混迹于时间之中
如何振振有辞
在空间里占一席之地
如何将真理或谬误
强加在它们身上。事物不为所动
它们各行其是,又一致地向上生长
其实事物本无真理或谬误可言
像广大的虚无,事物只是存在着
从不喧哗或悄声细语
千年的缄默只为了存在
不像我们话语连珠,口若悬河

2、

我看见事物中的黄金
看见它们在美人的手指上闪光
在夜里化作辽远的星辰
星辰弯曲着俯向我们
像先师的遗训稀有而珍贵
河水从身旁静静流过
我看见天火、篝火、炉火
看见火炬在人类的手中传递
成为光明的象征
我看见劫难和永生
铁,磨亮的斧头
树木被人类一再砍伐
建造庙宇和宫殿

3、

事物以各种形式接近我们
以香气接近我们的嗅觉
丝绸和水接近皮肤
并让我们冷暖自知
热爱美人和花朵
月亮,以及绕过家门的流水
以木的形式和我的姓氏相遇
让我拥有春天的樱桃,秋天的芦苇
家园,轮回的四季

5、

被风吹打的事物依旧是事物
完整、确定,保持着自尊
鸟,栖在树梢
月亮含在深邃的井中
去年的小麦成为此刻
我们早餐的面包,松软可口
即使雨中的花朵朝不保夕
改变的也只是事物的表象
而不是事物本身
但雨水加速了花朵内心的腐朽
这是花朵内在的本质
先于存在,为我们所忽视

其实,花朵仅仅是一个过程
一种美好事物的称谓,隐喻或象征
短暂、易朽,不可捉摸
一年一度花朵开放、凋谢
一半属于未来,一半属于过去
还有一半漂浮于时间之上
保持着平衡
在未来与过去之间,在花朵广大的内部
保持着平衡

6、

一朵玫瑰血统高贵又卑微
开在季节和空气里
被任意的手采摘
插在瓷瓶,佩在胸前
拿在手中,或弃置于路旁
一朵玫瑰从爱情和死亡中
抽身而出,被时间还原
不再是任何象征

一朵玫瑰仅仅是玫瑰

8、

我看见镜子映出的全部事物
更看见镜子本身
这明亮的存在物,除了自己
在它心中一切都是幻影
就像此刻,我面前摊开的影集
那些站着或蹲着的我
铭刻着过去的时光
忧伤。沉思。踌躇满志
他们是我,又不是我
日暮时分,镜中的山脉
顺应了自然的走向
镜子在我的面前
我的背后是水,更远处是山
这些客观的物象真实、确定
通常被叫做:风景

10、

一片落叶中的禅境
被我们想象、感觉、顿悟
最后成为落叶本身
与禅境和顿悟无关

这是秋天最好的见证
从虚词到实词,空中到地面
从树梢到树的根部
落叶抚慰着我们,宽容、温情
让我们坐在秋天的深处,围着篝火
歌唱寂静的大地

13、

我看见事物的正面和侧面,以及
往往为人忽视的背面
在细心观察的同时,我选择着一条
通往事物内部的路
就像通往心灵的路,罗马的路
这样的路有许多条
只是没有捷径

我看见这样的事实
更多的时候,并非词不达意
而是词语被意义一再模糊
抽象、夸张、衣冠楚楚
混迹于句子之中
成为无数的词,以至
不再是那个词本身
就如一只象陷于众多的盲目
如今,我们要做的工作就是还原
琐碎、具体,丝丝入扣
一个诗人所能享有的幸福
光荣与梦想,权利与义务
抹去岁月蒙上的尘埃
给那些原本清白的词
平反昭雪,成为最基本的东西
衣食住行,空气、阳光和水
坚实、朴质、根本。语音和语义
担当起表诉存在的重任

15、

最后,深入到语言的腹地
那儿,天空高朗,流水岑寂
人与世界相遇
短兵相接,又握手言和
我将不再隔岸观火
当昔日的城堡土崩瓦解
我要重建家园
同万物一道生长,安居乐业
剑刃或杯盏
在言辞里度过一生

1989年10月—1990年10月,于临邛外城西

《为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而作》

1、

农历十一月廿二
冬至后的第五天
广大的成都平原以西
一场大雪覆盖了我的故乡
在我疆域辽阔的祖国
这儿被称作内地,称作大西南
雪,就在我故乡的上空
下了起来

雪下起来了,纷纷扬扬
犹如仙女撒花
犹如天使展开了翅膀
捷报从天而降

2、

雪下起来了
雪在瓦上,在我们的内心
在我们的头顶和脚下

大雪中,我看见天堂在下降

雪,给世界带来天才和伟人
莫扎特与毛泽东
耶酥、索尔仁尼琴
给南方的诗人带来灵感
带来沉郁又从容的诗行
这高贵的王冠,从天而降
给冬天加冕,注入无限生机
雪,是温暖的
有如一颗老人的心

3、

野花,一枝枝火焰
在原野上燃烧
雪,熄灭了最后一枝
大地无声无息
是谁告诉我
火焰的中心是雪、是寂静
是谁在雪中吟哦
使梅花开放
这冰雪的女儿
隐忍,沉默,又傲然枝头
在她身上集中了冬天全部的美德
我们怀有的
远不及她的品格之万一
我们遗弃的
她俯身拾起,独自承担

点点梅花开放
恰如一则则隽永的格言
勉励我们在西风中坚持写作
热爱美人和汉字
并且,让一次爱情刻骨铭心

4、

这时候,乌鸦停止了喧闹
大地坦荡、寂静
像智者,又像一位
年长的哑巴
睡思昏沉的老祖母
炉火旁,她全部的身心
陷入遥远的回忆——
春花一样怒放的羊角辫
吉祥如火的嫁妆

乌鸦,当它从唱诗班
悄然退出
脱去歌者神圣的衣饰
把赞美化作沉默
把花朵化作果实
它袒露的内心
它质朴的存在
比雪更白
比白昼更明亮

5、

谁的步履踏上这无垠的白色
雪,就会发出沉闷的声响
抗议无礼与粗暴
春暖花开,这无辜的少女
以融化捍卫自己的纯洁

我看见雪被一再蹂躏
隆隆的战车驶过
刀光剑影、人仰马翻
人的血、牲畜的血
众多的血玷污了雪

更远的地方
一个部落在雪中迁徙
悲壮、豪迈
仿佛一个人视死如归
酋长走在人群的前头
风雪中,大队的人马紧随其后
他们饥寒交迫,疲于跋涉
远离家园和上帝
雪,目睹了这一切
宽容并见证了一个部落
最为艰难的历史

6、

雪花纷扬
整个冬天迎着西风起舞
大地洁白、轻盈
“这样的洁白里,你们
还能添加什么白色?”
曾子的话借庞德之口再次说出

白色无边无际
雪原上,伫立着几个雪人
他们大小不一,神态各异
面朝不同的方向
又同时指向伟大的童年

我,一只迷途的羔羊
夏天狂热的赞美者
蜷缩在冬天的一隅
风雪迷茫,不辨方向
雪人、雪人
快带我回家

7、

一只寒鸦掠过头顶
雪花纷纷扬扬
我听见天使在歌唱
听见成对的灵魂在窃窃私语
他们从六月远道而来
带来六月的雪,六月的寒冷
飞翔中关注着我们的生存
安魂曲无声地响起
这圣洁的乐曲为谁而鸣

啊,天空在举行葬礼
六角形的雪花女王
从王座上缓缓走下

从雪到雪
从西风到西风
谁能感知冬天的温暖
感知万物隐秘的秩序

8、

雪,下着
封锁了所有的河流
所有的池塘和道路
雪是水的另一种存在
但比水更形而上
比蝴蝶更轻盈、空灵
雪,眼含热泪
亲手埋葬了水仙
让梅花开放,无穷无尽
雪,斩断了我的自恋情结
让我渐渐长大
只允许想起童年
想起雪中的少女和初恋

那一年冬天
我们在漫天大雪中邂逅
以雪为媒,一见钟情
多少年了,雪离开了我
温暖的冬天离开了我
雪花纷纷扬扬
因为这无垠的白色
雪中的少女
我们将再次相遇

9、

我看见雪
我看见一个人清白的一生
他饱经风霜,在月夜里
目睹了自己的真身
又在冬天与雪对称

天色向晚
他向雪俯下了身子
并久久地埋首雪中
他抬起头来,开始唱歌
整个心儿感到了雪的温暖

1990年12月—1991年10月,于临邛外城西

杨克《天河城广场》(组诗)

杨克(1957- ),出版的诗集有《太阳鸟》(1985)、《向日葵和夏时制》(1990)、《陌生的十字路口》(1994)等。

《天河城广场》

在我的记忆里,“广场”
从来是政治集会的地方
露天的开阔地,万众狂欢
臃肿的集体,满眼标语和旗帜,口号着火
上演喜剧或悲剧,有时变成闹剧
夹在其中的一个人,是盲目的
就像一片叶子,在大风里
跟着整座森林喧哗,激动乃至颤抖

而溽热多雨的广州,经济植被疯长
这个曾经貌似庄严的词
所命名的只不过是一间挺大的商厦
多层建筑。九点六万平米
二十世纪末,蛰动萌发
事物的本质在急剧变化
进入广场的都是些情散平和的人
没大出息的人,像我一样
生活惬意或者囊中羞涩
但他(她)的到来不是被动的
渴望与欲念朝着具体的指向
他们眼睛盯着的全是实在的东西
那怕挑选一枚发夹,也注意细节
那些匆忙抓住一件就掏钱的多是外地人
售货小姐生动亲切的笑容
暂时淹没了他们对交通堵塞的抱怨
以及刚出火车站就被小偷光顾的牢骚
赶来参加时装演示的少女
衣着露脐
两条健美的长腿,更像鹭鸟
二三两两到这里散步
不知谁家的丈夫不小心撞上了玻璃

南方很少值得参观的皇家大院
我时不时陪外来的朋友在这走上半天
这儿拒绝铿锵有力的演说
只好低声讲小话
结果两腿发沉,身于累得散了架
在二楼的天贸南方商场
一位女友送过我一件有金属扣子的青年装
毛料。挺括。比西装更高贵
假若脖于再加上一条围巾
就成了五四时候的革命青年
这是今大的广场
与过去和遥远北方的唯一联系
没有终点的旅程

飞机是今天的大鸟,是桥,是一只鞋子
天空飞来的一顶花轿
从N城到G城,不再有远方
所谓漫长的一生,永远
嗅,像裙子滑下那么简短

当你从到达厅电视屏幕深处涌出
看不见暗中偷窥的摄像机
我看见你的脸像雪在群峰中裸现
就像不久前我看着你的背影从安检口消失
仿佛一转身又回到这里
早晨你对着一面镜子梳妆
随后常常也是这个动作

“好像我一直就在这里,仅仅
离开地面再回到地面”

寄居蟹的新房不点灯
背部紧闭的连衣裙像门的两扇
被轻轻开启,使你
像笋子被剥出
“好像苹果在秋天”
连结昨天与今天,记忆与现实
是窄窄的一条拉链
次日,重新上演
古老寓言的现代翻版,乌龟和白兔赛跑
我们谁先到达目的地?
当公共汽车缓慢而吃力地行驶
你像一张白纸从我头上飘过
飞机再次飞越火车站低矮的屋顶

《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我的祖国》

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我的祖国
硕大而饱满的天地之果
它怀抱着亲密无间的子民
裸露的肌肤护着水晶的心
亿万儿女手牵着手
在枝头上酸酸甜甜微笑
多汁的秋天啊是临盆的孕妇
我想记住十月的每一扇窗户

我抚摸石榴内部微黄色的果膜
就是在抚摸我新鲜的祖国
我看见相邻的一个个省份
向阳的东部靠着背阴的西部
我看见头戴花冠的高原女儿
每一个的脸蛋儿都红扑扑
穿石榴裙的姐妹啊婷婷玉立
石榴花的嘴唇凝红欲滴

我还看见石榴的一道裂口
那些餐风露宿的兄弟
我至亲至爱的好兄弟啊
他们土黄色的坚硬背脊
忍受着龟裂土地的艰辛
每一根青筋都代表他们的苦
我发现他们的手掌非常耐看
我发现手掌的沟壑是无声的叫喊

痛楚喊醒了大片的叶子
它们沿着春风的诱惑疯长
主干以及许多枝干接受了感召
枝干又分蘖纵横交错的枝条
枝条上神采飞扬的花团锦簇
那雨水泼不灭它们的火焰
一朵一朵呀既重又轻
花蕾的风铃摇醒了黎明

太阳这头金毛雄狮还没有老
它已跳上树枝开始了舞蹈
我伫立在辉煌的梦想里
凝视每一棵朝向天空的石榴树
如同一个公民谦卑地弯腰
掏出一颗拳拳的心
丰韵的身子挂着满树的微笑

杨然《千年之后》(二首)

杨然(1958—),生于成都,现居四川邛崃。著有《遥远的约会》、《寻找一座铜像》、《雪声》、《千年之后》、《麦色青青》等诗集。主办有诗歌民刊《芙蓉锦江》。

《千年之后》

千年之后,巨石上的我,将是什么样的我?
我现在还在,作为不早也不迟的诗人
面对这片老不死的海水,悠悠地想
历史上应该出现三个巨石诗人
一个前不见古人,一个后不见来者
我居中,既不见老也不见年青
月亮背后的投影,太阳下面的回声
我,实实在在还没有消失

千年之后,来到这块巨石的人
阅读过我这首诗吗?熟悉过我这个人吗?
或者根本不亲切?或者根本不认识?
想想从前大都市的节日之夜,广场上人山人海
可是谁又依恋过谁?谁又亲近过谁?
想想,就觉得毫无生存意义
这块巨石也是如此,陌生的人啊
早迟都会到来的,总之是个非我的我
是男是女都已所谓了。可我现在还在
作为古代诗人不可预料也不可想象的实体
未来诗人不可重复也不可能重复的空虚
我,实实在在还在,在此沉思、流泪、吟诗
在此虚度大海一朝一夕的光辉

千年之后,我一定渺小得可悲
微粒成不可知的东西,在记忆之外
在意识之外,在这首诗之外
活着的时候总听别人都说
昨天走出去还是好端端的血肉
今天捧回来却是冷冰冰的骨灰
好深奥呵好空洞,脑后勺和背脊梁都直冒凉气
可我现在还在,永远也说不清
我在古人眼里曾经是什么?
我在未来人眼里又将是什么?
或许我在他们眼里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这就是人生,这就是生命,这块巨石可以作证
我今天的诗看得见古人,却看不见来者
曾经照耀李白的月亮,如今也照耀我
但是承受我幻灭的巨石,将承受谁?

他们也同样不存在呵,当我还在
千年以前怎么会想到我呢?
千年之后也会沉思于我
这就是悲哀,活着的时候只顾活着
哪管什么前身,又哪管什么死后?
而去了也就去了,走了也就走了
闭目前的一瞬间,才想到还需要思考点什么
如今活完了,也就样样都完了
这样,死人在活人的眼里
与活人在死人的眼里,究竟,有什么区别?
可我现在还在,站在巨石之上
听海水如听流血,如听历来的梦境
总觉得奇妙,总觉得痛苦
毁灭了就好了,彼此都无忧无虑了
万事万物都干干静静了
可我现在还在。这实在奇妙;也实在古怪

以这首诗为标志,我趁我现在还在
去幻觉我明天的明天,去猜想千年之后
人们,将多么自然,又多么陌生
去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的坟墓
就算墓碑不倒,碑文也早已脱掉
或许我根本就没有墓也没有碑
这是一千个不愿意呵,这是一万个不相信
这里确实埋葬过我的骨灰
我早已被水冲光,也早已被火烧尽
谁也不能证明我曾经来到世界

可我现在还在,宇宙就没有灭绝
他们也没有到来,千年以前或千年之后
我摸我手,还在。我摸我头,还在
我诗我想我哭我梦,还在
我现在站在巨石这里,思考新月或者夕阳
千年之后将怎样行动
七颗星星改变现在的构图
想想那时候彗星将再次归来
而我已经不存在了,我看不见永恒那天
想想,心就空了,心就隐隐作痛了

我现在站在巨石之上,大声地哭了!
海水一片片把哭声淹没
海水总是把人间的哭声淹没
正如海水总是把人间的笑声淹没
海水永远就这样了
海水永远也不见年青也不见衰老了
而在海水之外,电影老了,城市老了
身后的路和远方的梦也都已老了
正如从前的青铜和土陶也都已老了
一面月亮的镜子,一面太阳的镜子
照得海水无穷无尽了
而我总是要死的,站在巨石之上
这唯一的生存,使我大悲

我总是要死的,千年之后
引来蝴蝶几只,落叶随风翻转
鱼还是千年前的那群鱼
鸟还是千年前的那片鸟
可我会是什么呢?云吗?雨吗?野草吗?
他们会不会问,会不会想
我什么也没有,我什么都不是?
落叶一样都随风去了,蝴蝶还会再来
也许,他们成群结队来到巨石
看云一样看我留下的诗句
潮一样大笑一阵,说我很痴,很奇
或者说我毫无意义,我就不管这么多了
也许我根本就不存在,包括现在这个样子
完全是梦境作怪,是幻觉作怪

我现在站在巨石之上,哭成完全的我了
由他们取笑吧,我哭我仅此一生
从此再不见回来的美丽
海水啊,你倒是很深很深很深深深远远的了
我哭我找不到自己的前身
在大宇宙边缘,还是在山间小溪?
我哭我常常梦见彗星,在满空蛇一样流动
常常梦见地球上所看不到的星图
梦见飞行物坠落,梦见夜空深处悬浮的古墓
这都是我的前身之恋吗?
这都是我前身记忆的残渣?
我哭我的诗,打动别人等于掠夺别人的安宁
而诗读给别人,又正是为了打动
不可能清静,去圆满和欢喜一生
我现在无所谓千年不千年了,我在,宇宙就在
我不在,宇宙于我又有何用呢?
可是想想后代,我又不恨宇宙了
宇宙需要一个这样的我
在这巨石之上,完成这首长诗
这首小小巨石之上长长的千年小诗

我是古人后头的来者,我是来者前头的古人
我是我,多变,爱诗,迷恋美人
在世界,在中国,宇宙需要一个这样的我
宇宙才能叫宇宙,世界才完整
我是我,一个老实的凡人,一个不安的思想者
一个现在完完整整的血肉
一个千年之后无法体验的灰尘
灰尘就是心,灰尘就是思维
灰尘就是灵与肉,灰尘就是记忆和精神
灰尘就是我隐身的所在,这神秘的归宿
这万古的冥界,千年之后,千年之后

现在的我,却是灰尘重新聚集的新鲜人体
有手有脚,有眼睛有大脑
我现在还在,我现在有这首诗
我现在有这块巨石上动荡的灵气
一个满怀忧伤的实体
总有解体那天,总有消逝于永恒那天
现在,我趁我还在,设想以后的千后
来者啊是爱还是不爱,这人,这诗,这巨石?
这依然故我的阳光和海水
千年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了
千年以前有一个渺小的诗人
在这里歌唱宇宙间巨大的悲哀
千年之后,来者啊有没有眼泪
有没有忧伤和怀疑,千年之后
包括巨石在内,都是尘埃的见证
灰烬的见证,沉沙的见证
也只有尘埃,也只有灰烬,也只有沉沙
我们怕死,才生儿育女
我们怕死,才维护和平
我们怕死,才热爱地球
真正到了死那天,一想起自己有儿女
有地球,有神秘的事将要发生
有宇宙的宇宙,有死后的再生与复活
(灰尘在重新聚集着新鲜的人体)
一想起这些,我们又有点喜欢死了

我现在还在,设想千年之后的来者
为这人,这诗,这巨石,请制造谚语
为这个千年以前就已经来过的我
请说:李白的月亮,杨然的巨石
为陌生的敌人或者朋友
为永久的深奥或者空洞
来者啊请不要对我一无所知
我的影子会湿润你的影子
我的幽灵会佑护你的登临
请在诗歌的交谈中提到我,甚至叹息
流泪,说我写出了你们的悲哀
写出了你们的隐私和幻灭
那么,我又存在了
我要复活,就要有人记忆我
那么,海水依然是我的海水
巨石依然是我的巨石
在现在这种存在之外,我需要另一种存在
我需要阴间,我需要轮回
我一定在宇宙的某一个地方存在过
空洞也是永恒,幻灭也是不朽
来者啊应当有人亲近我
亲近这诗、这梦、这流泪和思想
人们啊,都有一个千年之后,千年之后
来者啊应当也有一个这样的我
默默站立之后,突然开怀大哭

千年之后,我在巨石之上,开一代诗风
不要说自己不朽,至少活在现在的诗中
我为诗而生,而哭,而梦,也为诗而死
让后来者说:千年以前
我曾经来过,我梦幻般来过
我预言般来过,我记忆般来过
也遗忘般来过,也消亡般来过
千年之后,这样般来过的你
是千年以前这样般来过的我吗?
我,现在站在巨石之上,面对海水和夕阳
大哭而歌,大哭而歌……

1992.8.10

《二零五八年》

我死后,就是一只鸟儿了
二0五八年,是我一百岁周年
我辛辛苦苦归来,只记得鸟的乡音方言了

鸟类也有最母爱的国语,我必须归来,这世界
记得我一百岁生日的,其实就只有我一人了
我的魂,是二十年前的雨气,是二十年前的风声
阳光经常打动着水面,落叶自然飘向门外
还记得我简单的名字,正是阳光和风水的拼音
故乡还是经常下雨,并且还是经常出太阳

可以预料的二0五八年啊,必然是,也自然是
战争与和平的婚姻,宗教与边界的血缘
政治与经济恋爱,男人与女人相好,约会
然后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象我经历的那样
这一切,都是可以预料的

不能预料的,恰恰是我那只鸟儿
一百岁那年恰恰在不在故乡?
分不分得清故乡或者远方?
只要有树,有昆虫,有谷粒和水
空气干干净净的,便有一个新鲜的我了
对着月亮一啼,叫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我一百岁,其实也是零岁啊

我必须记住墓碑,当我辛辛苦苦归来
去看一看也行,也是好事,至少还认识
死去的絮,蜘蛛网,蝴蝶和鲜花
碑上的文字肯定模糊不清
谁叫我这天要满一百岁呢
安息我的地皮也许涨价,早已填平修筑大厦
热热闹闹的人们,把我踩在地下的地下
我何必来过这个世界,我看不见我永恒那天
只有尘埃在飞,灰烬在落,粉粉沫沫我的记忆

二0五八年肯定会到来的
鸟儿依然讲述北方南方,而我已经长眠多年
我用过的烟缸还在,笔还在,瓶子杯子还在
门外的小桥流水远山白云自然而然都还在
独有我不在了,我没有了,我走了
死了就是死了,死了是很自然的事情
就像草要开花,树要结果,然后花儿谢落
果实烂掉,只留下种子,孕育新的死亡
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万事万物都空了
但是别人还在,依然走路,欢言笑语,谈情说爱
假如我的老家修成大路,人人从我身上跨过
我能有,又岂敢有哪怕是一粒灰尘的反抗吗?

一辈子没有学会关怀自己
现在明白了,但是也晚了
我还是想活一个世纪,但是父母已经不允许
父母比我走得更远更昏暗,比我睡得更深更黑色
我只能用诗放飞一只虚幻的鸟儿,天晓得到那天
它回不回来呢,哪怕只在空中看我一眼?
二O五八年早晚也会到来的
我只睡在静静的空洞中,零和一万,永恒与一瞬
所有名人伟人都这样过来了,所有凡人庸人
都一视同仁。我纯属偶然,归功于父母
而父母又归功于他们的父母,他们的父母
又归功于父母父母乃至祖宗上溯远古
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人类的一男一女
二O五八年,会有更多的婴儿出世的

我渴望在地下,听千古不变的国语
万代相传的乡音和方言,鸟儿鸟儿你是诗歌的
或者音乐,或者梦,成为你口中的一只小虫
一粒食子,我是无知或者无不知的存在
拥有一个名字,已经很空很空
还有几首诗的灵气,已经很旧很旧
我现在一无所有,唯有一百岁生日,必然存在
二O五八年是我必须计较的
打开中国的诗集,我有小小的方式
我的女儿肯定记得,说不定还会悄悄流泪
我的鸟儿幻影如风,我的存在抹掉了一切
我唯有阴气,不认识自己
在月夜出墓门,一只大鸟向着河的对岸飞去
留下深重的回声,传得很远很远
城市比我更年轻了,比我富于刺激和诗意
城市在远方,一句话也不多说
多一个我,少一个我,都无所谓
诞生过我,消失过我,都无所谓
城市随便追逐一个乡村,又随便抛弃一个乡村
城市在太阳的眼皮底下作客
一阵雨一阵风,又是一阵新风尚了
时装,制服,广告,新闻和天气预报
城市不在乎车祸、水灾、空难
不还乎葬礼或者婚礼,不在乎神或者鬼
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不影响城市的生存
反正二O五八年一定有城市
正如生命的终结必须有一个死

我来到我生活过的地方,许多朋友都不在了
许多熟人烟消云散,房子也变了,街道也变了
只剩下几个好人,也都胡子一大堆
并且通宵咳嗽。你们,为什么不早早戒烟戒酒
不早早跑步打拳呢?现在想戒想跑想打了
但都错过车站了,车票已经作废,旅途已经晚点
你们也打针吃药输液不了几天了
你们还想重新吃奶尿床吗,重新上学恋爱吗
晚了,目光那根线,再也钓不起落下西山的血辉了

我来到我领导过单位,全都换了陌生的新人
新的领导,新的同事,新的目标和管理
一个单位总是这样,几多人事,几多人际
也就几多矛盾和问题,几多和谐与团结
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也煽阴风也点鬼火
也做好人也做好事,不足为奇,正常得很
爱哭的你并不孤独,早有人比你更先爱哭
爱笑的你也不单调,也早有人比你更先笑够
爱闹爱跳爱吵爱跑的人,也早有人比你们先行
唯有诗人稀奇,不容易重复,更不容易成功
我就在这个地方写过诗,现在还活着几首呢

我死了,这已经很可悲了
我的这首《二O五八年》活着
活得比其它几首诗还好一些吗?
我的《中秋月》,我的《海之门》,我的《人民》
我的《诗歌的胆》,我的《乡村最后一个诗人》
我的《千年之后》,我的《雪声》
我的《父亲,我们送你远行》
啊啊,父亲,您也走到二O五八年了
您已经成了尘埃中的尘埃,成了灰烬中的灰烬
百年前您预言我最多活到二十岁,这不怪您
七兄弟中,我最多病,体弱,不吃服肉
您背我上医院已经伤心透了
您逼我吃药已经绞尽了脑汁
您遍访老成都的灵丹妙药
为了寻找药方中的苦楝子,走了好远好远的路
您知道那副药好苦好苦,又深又黑
全家集合起惊奇的眼睛,密密层层把我包围
要我把这魔鬼吞下去,吞下去,吞下去
就像吞下棺材、吞下花圈、吞下坟墓
我是怎样的恐怖!又是怎样地无能为力!
我吞下去了,就活到了二十岁,活到了四十岁
活到了八十岁,八十三岁乃至今天
我的这首苦诗,依然不要命地要长活下去

我来到我生活过的小镇
朋友,或者乡亲,彼此都不再可能相识
但是得意的不要更得意,伤心的不要更伤心
在你们前头,比你们更得意更伤心的都走过来了
奸猾的或者愚昧。精灵的或者呆笨
老实的或者聪慧。沉默的或者深邃
你们,都不可能超越他们,他们又不可能超越古人
人类已在古代止步,人类在三千年前聪明到顶峰
你们当中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当中五花八门的人
都在古人当中,应有尽有,全都有始有祖
我们不外乎重复,不外乎抄袭和摹仿
不外乎无聊无知自以为是老子天下第一
结果你们依然是空气外的空气
烟雾外的烟雾,黑暗外的黑暗
风外的风,以及野心外的野心和杂梦
听你们边走边说,边说边笑
听你们的乡音,听你们的咳嗽以及南腔北调
你们很好,很健康,很美妙
这对路边长眠者来,是不可抗拒的诱惑
你们活着,而多已经不在了
也许昨天还是好端端的,总之现在我已经不在了
我偶然出现在别人的梦中,可把他们吓坏了
喜悦或者恐怖。亲人或者仇敌
我始终没有一句话说,就这样看着你
认识或不认识,点头或者摇头
或者互不察觉,各走各的路
你醒来便是一段疑问,一段荒唐或者谬误
我的爱者或被爱者,却又悄悄流泪了
我爱过的人们,多少还有一点亲切的忆念

二O五八年是“吾发”之年,国家繁荣,民族兴旺
天边一定有几个国家又在打仗
许多闲人忙得昏庸。许多智者忙得幽深
许多看客、过客、掮客、政客、商客和侠客
又在演出一幕幕人生闹剧、杂剧、喜剧和悲剧
我满足了,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人类登陆火星,月球出现了第一座城镇
英雄领袖不容易诞生。政客丰富、官员缤纷
宗教与宗教之间偶像相拼。边界纠缠不清
领土碰碰撞撞。小国拼盘大国。大国分切小国
世界米贵兮,氧气价值连城
水比血重兮,农村是人类根本
我们这些作古的前人,倍受万分正确的后人的谴责
谴责我们留下沙漠、戈壁、污染的云
留下水泥森林、钢铁废山,浑噩的风
我们入土为安。但是并不安啊
连我在内,当初是多么起劲地反对污染

我走在二O五八年的小巷和大街
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别人
一想到自己百年一场,最终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怀孕的错误,诞生的错误,成长的错误
痛苦的错误,欢爱和觉醒和顿悟的错误
以及死去的错误,百年以后依然不服老的错
这一切错误,都在证明这首诗的错误啊

二O五八年,这首诗还在不在?
在,有几人读?不在,会不会又有人写?
我真的累了,不想再多想,更不想深究
我回到坟墓中,化为泥土
也许恰好就被你踩在脚下
我只是一股微弱的气了,知道这一切
但已说不出话来,我已是十足的尘埃
被你呼吸到肺中,我真的深睡下去
直到永久,我真的不再醒来,永沉黑暗
我真的只是一股微弱的气了
与萤光、月色和星辉作伴,与蚯蚓蚂蚊作伴
但在《二O五八年》背面,我分明睁着一双
永远的眼睛,我的诗还在,我的精神还在
我的灵魂不死,永远游荡一片生命的黑气
黑气,黑气,黑气,在无穷无尽的、无穷无尽的
我的二O五八年、二O五八年、二O五八年……

1996

陈克华《事件》

陈克华(1961-),祖籍山东汶上。台湾医学院医学系毕业。“现代诗”同仁。出版的诗集有《骑鲸少年》(1981)、《我捡到一颗头颅》(1986)、《星球记事》(1986)、《与孤独的无尽游戏》(1993)、《我在生命转弯的地方》(1993)、《欠砍头诗》(1995)、《美丽深邃的亚细亚》(1997)等。

我的出生正是你死亡
但我看见你
走过大山大海走过虚空茫茫大块
然后伸手——我被推出子宫

(我如此看见)
我走下摇篮我也爬出墓地
你背对着我
我说你不必认识我其实你
就是我
虽然

我的帽正是你的鞋
你的腿毛是我繁茂的髭
我的眼镜暗喻着你的脚铐
但我的精液混合有你的经血——

我们以肚脐为圆心旋转着人世之旅
一体却永世不知你是我的背面
你唾手可得的挚爱正是我一再的跌落
你双颊飞扬的桃红是我呼吸里萧索的苍绿,我是
你的第一次手淫呼应着我的初经
我的饥饿源自你无魇的饱足
你在前呼后拥当中遗以我完整的孤独
你胸前飘扬的领巾是我磨损的灰败的袜——我是你
同一棵树上的另一颗果实。
同一道流里的,被遗忘的地下支流
在你涨起的月圆里我正削瘦着自己
我知道我只能在这永世的疑惑中渐渐死去

我将如一般女人一般老去死去当
你捎来一朵蒲公英慰我你看
你说:我们都是生命的种籽而风是业力
落地是机缘我们合当有来世无数个来世……

只是我倦了我真的
倦于再充任彼此立体的影子
“是,”我俯首在因果汹涌的欲望之洋中眺望
那已永远沉落在海底黑暗礁岩里的自己
我伸手捞起但捞不到任何确切不移的记忆我说:
“或也不是,”当你以蝴蝶之姿前来探询我花的前世
那时,我正好已对花季感到厌倦

我想念死亡我说那当如
过去未来间任何一瞬一瞬当中
一切皆已俱足我说:
那时我们或许就不必再如此辛苦背对——

那时你正缓缓转颈

天坼地崩成住坏空
仅仅六亿劫数如风云变幻你正转头

仅仅仅六亿个我无比真实
仅仅六亿个我也无此虚幻
是我,呵你正是我(喜极而泣)
你无声的回声充塞着震动的宇宙
巨大而且钜细靡遗
大千大千你说(我说):真相已永远湮灭
请正面对我
然后说
何不,说:是,或也不是

黄仲金《长诗二首》

(请仲金兄自己安排)

梁晓明《长诗》

梁晓明,当代诗人。

《长诗》

我要写一首长诗
一首比黑夜更黑,比钟鼎更沉
比浑浊的泥土更其深厚的
一首长诗
一首超越翅膀的诗,它往下跌
不展翅飞翔
它不在春天向人类弹响那甜美的小溪
它不发光,身上不长翠绿的小树叶
它是绝望的,苦涩的,
它比高翘的古塔更加孤寂
它被岁月钢铁的手掌捏得喘不过一口气
它尤自如干涸的鱼在张大嘴巴
向不可能的空气中索求最后一口
能够活下去的水

我要在宽阔的、等待的、不可能有归来的
大海的愤怒中
保存下一罐最纯净的水
一颗善良而又慈爱的良心
良心如水。它早已被人类用脏了
忽视造成时间的丢失
丢失的时间造成人生如烟灰般的浪费

我不断开门,我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
那陌生的车铃声,那飘曳的长裙
有哪一点灯光是你带来的给我的信心
有哪一点微笑与依偎
是你最后给我确定的真言?

在人生的惶惑中,成熟的石榴最早开口
正如秋枫,坚定
而后又落入迷茫
路在问,河流在问,招展在人头上
鲜红的旗帜,那无主的风
一遍又一遍把大地拷问
是谁在拯救?是谁在指示我们不断诞生?
坚定而后
又落入迷茫
一片又一片代表春天的树叶
在我的心中不停地坠落

在白天,在人类用自己的生命残酷折磨岁月的
奔波中
我拿起笔,我知道
我要写下一首长诗
一首连历史都说不清含义的长诗
一首蓝天转入黑暗,光陷入沼泽
舰船不断启航
又不断被巨大的
看不清力量的海水
轻轻推上岸
是努力过的、最后坚持过的、
是必须爆发的、
像牛眼一样愤怒、豹一样狂跳
是这样的一首长诗
我将在今夜全面地写出来。

我将说给谁听?写给谁看?
城市 或者乡村
这只手 转瞬又是那只手的
是哪一个人还在内心为光明的传统深深惋惜?

文化被印成一张张奖券
它在人民心中代表着利息
它在无房的人群中代表便宜的售楼消息

长叹,长诗和我一起长叹
长夜漫漫啊,我更在漆黑的半夜
就是这样
毫无信心的,漆黑漆黑的
一首长诗
它婉转如一道黯淡的河水
最终流入混浊的大海

花的死,鸟的死,太阳死后星星去死
这样无望又痛苦的归宿啊
你总是步履稳重地向我们走来
无论我欢呼、忽视、向往
或者鄙视
你总是如操场上列队的士兵
你是威武无人能阻的军队
你手持着枪刺向我们走来
有哪一个人能够逃避?有哪一个春天
最后不被落叶彻底扫尽?

没有希望恰恰萌生出最大的希望
悲剧在珍视中挂着泪出现
但我又怎能逃避我内心这一块冰冻的冬天?
那最后一片洁白,而又纯净的
白雪的呼唤?
无梦的时间将又一次将我
渺小的身躯彻底掩埋

是这样的一首诗,此刻
它恰如一颗星星隐去最后一点光芒
它无以题名,它自我的手中
正缓缓地写出!

唐亚平《黑色沙漠》(组诗)

唐亚平(1962-),女,四川通江人。1983年毕业于四川大学哲学系。著有诗集《荒蛮月亮》、《月亮的表情》、《唐亚平诗集》等。

《黑夜》(序诗)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流出黑夜
流出黑夜使我无家可归
在一片漆黑之中我成为夜游之神
夜雾中的光环蜂拥而至
那丰富而含混的色彩使我心领神会
所有色彩归宿于黑夜相安无事
游夜之神是凄惶的尤物
长着有肉垫的猫脚和蛇的躯体
怀着鬼鬼祟祟的幽默回避着鸡叫
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走进庞大的夜
我是想把自己变成有血有肉的影子
我是想似似醒地在一切影子里玩游
真是个尤物是个尤物 是个尤物
我似乎披着黑纱煽起夜风
我是这样潇洒  轻松 飘飘荡荡
在夜晚一切都会成为虚幻的影子
甚至皮肤 血肉和骨骼都是黑色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
天空和大海的影子也是黑夜

《黑色沼泽》

夜晚是模糊不清的时刻
这蒙昧的天气最容易引起狗的怀疑
我总是疑神疑鬼我总是坐立不安
我披散长发飞扬黑夜的征服欲望
我的欲望是无边无际的漆黑
我长久地抚摸那最黑暗的地方
看那黑成为黑色的旋涡
并且以旋涡的力量诱惑太阳和月亮
恐怖由此产生夜一样无处可逃
那一夜我的隐蔽在惊惶中曝露无遗
唯一的勇气诞生于沮丧
最后的胆量诞生于死亡
要么就放弃一切要么就占有一切
我非要走进黑色沼泽
我天生的多疑天生的轻信
我在出生之前就使母亲预感痉挛
噩梦在今晚将透过薄冰
把回忆陷落并且淹没
我要淹没的东西已经淹没
只剩下一束古老的阳光没有征服
我的沉默堵塞了黑夜的喉咙

《黑色眼泪》

是谁家的孩子在广场上玩球
他想激发我的心在大地上弹跳
弹跳着发出空扑扑的响声
谁都像球一样在地球上滚来滚去
我没想到这么多人只创造了一个上帝
每个人都像上帝一样主宰我
是谁懒洋洋地君临又懒洋洋地离去
在破瓷碗的边缘我沉思了一千完瞬间
一千个瞬间成为一夜
黑色寂寞流下黑色眼泪
倾斜的暮色倒向我
我的双手插入夜
好象我的生命危在旦夕
对死亡我严阵以待
我忧虑万分
我想扔掉的东西还没有扔掉

《黑色犹豫》

黄昏将近
停滞的霞光在破败中留念自己的辉煌
我闭上眼睛迟迟不想睁开
黑色犹豫
在血液里循环
晚风吹来可怕的迷茫
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这样忧伤
也许是永恒的乡愁
我想走过那片原野
我想徘徊已经精疲力竭
我向着太阳走了一天
我发现他每天也在徘徊
在黑色的犹豫中陷落

《黑色金子》

我已经枯萎衰竭
我已经百依百顺
我的高傲伤害了那么多卑微的人
我的智慧伤害了那么多全能的人
我的眼睛成为深渊
不幸传染了血液
我的乳汁也变为苦泪
我的磨难也是金子的磨难
你们占有我犹如黑夜占有萤火
我的灵魂将化为烟云
让我的尸体百依百顺

《黑色洞穴》

洞穴之黑暗笼罩昼夜
蝙蝠成群盘旋于拱壁
翅膀煽动阴森淫秽的魅力
女人在某一辉煌的瞬间隐入失明的宇宙
是谁伸出手来指引没有天空的出路
那只手瘦骨嶙峋
要把女性的浑圆捏成棱角
覆手为云翻手为雨
把女人拉出来
让她有眼睛有嘴唇
让她有洞空
是谁伸出手来
扩展没有路的天空
那只手瘦骨嶙峋
要把阳光聚于五指
在女人乳房上烙下烧伤的指纹
在女人的洞空里浇注钟乳石
转手为乾扭手为坤

《黑色睡裙》

我在深不可测的瓶子里灌满洗脚水
下雨的夜晚最有意味
约一个男人来吹牛
他到来之前我什么也没有想
我放下紫色的窗帘开一盏发红的壁灯
黑裙子在五里荡了一圈
门已被敲响三次
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把黑伞
撑在屋子中间的地板上
我们开始喝浓茶
高贵的阿谀自来水一样哗哗流淌
甜蜜的谎言星星一样的动人
我渐渐地随意地靠着沙发
以学者的冷漠讲述老处女的故事
在我们之间上帝开始潜逃
捂着耳朵掉了一只拖鞋
在夜晚吹牛有种浑然的效果
在讲故事的时候
夜色越浓越好
雨越下越大越好

《黑色子夜》

点一只香烟穿夜而行
女人发情的步履浪荡黑夜
只有欲望猩红
因寻寻觅觅而忽闪忽亮
一无所有的烟圈浮动天空
星星失色于无情的漠视
绕着七层公寓巨大的黑影
所有的窗口传来漆黑的呻吟
于是只有一个愿望————-
想杀人放火 想破门而入
一个老朽的光棍
撤掉女人的衣袖
抢走半熄半灭的烟蒂
无情无义地迷失于夜

《黑色霜雪》

雪岗在山腰上幽幽冥冥
霜雪滋润于冷的夜色
一切将化为乌有
女巫已陷于自己的幻术
有谁能在夜晚逃脱自己
有谁能用霜雪写自己的名字
我有的是冷漠的表情 
世界也为之扁平
魔力的施展永远借助于夜的施展
霜雪如漆的脸色封冻寂寞
早晨从水上开始面对水
炊烟如猫舔着瓦的鳞片
胜利逃亡之鱼穿过鲜活的市场
空气血腥 叫卖着撕破黎明

《黑色乌龟》

慵懒之深渊不可测
一串水疱装饰着某种阴险
乌龟做着古老的梦
做梦的时候缩头缩脑
我怀着乌龟的耐心消磨长夜
黑色温情滋润天地
浮云般的树影欲飞欲仙
令人神往的飘逸
乌龟善于玩弄梦想
瘦弱的月亮弯下疲惫的腰
夜的沉重不能超越
我身怀一窝龟卵
乌鸦把我叫醒
慵懒之眠 在晚霞中流产
我寻思该怎样感谢乌鸦
想起来谁都需要感谢

《黑夜》(跋诗)

兄弟 我透明得一无所有
但是你们要相信我非凡的成熟
我的路一夜之间化为绝壁
我决定背对太阳站着
让前途被阴影淹没
你的呼吸迎面而来
回音成为鹅卵石滚进干哭干枯的小河
呵兄弟 我们上哪儿去
我的透明就是一切
你可以信任我辉煌的成熟
望着你我突然苍老如夜
在黑暗中我选择沉默冶炼自尊冶炼高傲
你不必用善意测知我的深渊
我和绝壁结束了对峙
靠崇高的孤独和冷峻的痛苦结合
哦 兄弟
我的高贵和沉重将高于一切

伊沙《谨以此诗献给我生生不息的中华民族》

伊沙(1966- ),原名吴文健,男,出生于四川成都。1989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现居陕西省西安市,任教于西安外国语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民间写作代表诗人之一,出版的诗集有《饿死诗人》(1994)、《野种之歌》(1999)。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
父亲+地震=不怕死
1976——松潘大地震
波及到西安的那一年
他夜夜在家呼呼大睡
从来不进防震棚
盖因如此这段日子
我才为他操碎了心
每天一个电话打过去
这天却是他先打过来
说起给灾区捐钱的事
说他刚刚捐了一点钱
说他已经退休十年了
还是全所捐得最多的
他说:“谁让我是四川人呢
你也别忘记
四川生了你
捐了没有?”
我说:“捐了!当然捐了
我都捐了四次了”
“明霞(他儿媳)捐了吗?”
“捐了,捐了
她还想领养一个孤儿呢”
“那好啊!给我再领回来
一个小孙子也不错
还是要个孙女吧”
“不行,有小孩的不行”
“哦……伦伦(他孙子)捐了吗?”
“捐了,捐了
小猪模样的存钱罐给捐了
还有点舍不得……”
父亲忽然问:
(吓了我一跳)
“诗人,你写诗了吗?”
“写了,写了不少”
“写,应该写
但你不要像平时那样
写得太灰
你要看到这个民族的长处
多灾多难但又生命力顽强
是灭绝不了的
我始终认为
熊猫会灭种
我们民族不会灭
这一点你要听我的
我是搞生物的
还算是个专家吧……”
啊!这个电话
竟打得我热泪盈眶心如潮涌
爸爸,说点你这个生物专家
未必知道的:我们吴姓的祖先
原本是中原的猎人
是华夏族的一支正脉
此时此刻
我脑中的景象是我向您推荐过的
美国电影《启示》中的一个镜头:
玛雅猎人黑豹掌一路奔逃到溪边
对着紧追不舍的入侵者
对着死亡高声叫板:
“我的祖先在这座山上打猎
我的儿子孙子还会继续打下去!”

道辉《尘犯日》

道辉,福建人,当代诗人,大型《诗》丛刊主编。

木、火、土、金、水、人、神、大地和合
(献给精神伴侣YZ—小那费)

木纹被监守,监守人被自己的幻觉破灭
多出的平民事业 夹角的芗城埋了进去 死马粉(药)
和孙氏训话的吹拂。多少会绕过铁铺逼入肝脏区域
讨人的光辉也埋了进去 《木本》 推独轮车的人
头插圆珠笔的人,唱巫术的人,吃妈祖的人
妄想跨过海峡去参拜玩火的蛇人 (手提刨冰机)
事实已经免得用水晶精洗涮眼瞳之间
“海伦种植的花瓣和木耳。”和产卵的蛾扑腾着;这
地珠 (其中肯定有玩蛾度日的喀什神儿)
《荒原交税者》 一种生物分化的依据 死马粉(药)
肉眼看不见的图纹;噢,风也吹来死胎的芳香
天低下来,我居住的芗城∶灰尘肥壮起来
风儿痴迷着铆钉 水仙套着冰红兜儿
324国道挤满毒贩游击队 女诗人洗着月亮的胃
天低下来,地面布满光的深渊与大舌蛭 (伸展树的脚)
闲淡的时日颠覆,人性轮回,多少是和幻景的破灭有关

阴影暴动的村,这已经是贯彻的云乌和菜谱——

源自神奇的力,在拉奥孔的衣袂上 缝着
血肉里漏出的 高贵脏物 金丝雀绕着铁丝
呜呜……呜呜……呜……呜……
听得齐整分散的声息象用针插入
它恍若轻微的多种文字组合的地支子宫
(母巢) 有未被烛焰砍掉脑袋的士兵
(+) 在用肮脏的手指喂养欲望的嘴唇
“医院——厕所” 有 血 滴 哺 育 苍 蝇
集合在十万支电缆区上 和一页《新死亡手册》
欢乐来自瞬息拥挤的镇压 死马粉(药)
嘿,一群黑皮士兵仍然呓语∶跪吧、拜吧、归吧
贽敖、尧、辛迪、佣得、贵海,脱掉裤带
“月光洗了身,明天翻了身。”空气的希冀
被缴了械的那么多闪亮的肋骨
排列横扫花湖草都的栅栏
幼儿革命者 (墓茔城堡) 在浪郊儿的笛孔上
呜呜……呜呜……呜……呜……
寥寂的喷溅 一百遍的灵魂漩涡
可能说是我学于课本的思想羞于传播
优秀的腐烂——,从傍晚一句问安的话开始
投入银制垃圾箱和高高的水槽 死马粉(药)
放逐的养火者在互相埋怨周围的黯淡
活在石柱上面的矮人儿开始祈祷
“风也吹来纸页上村庄的皮条客。”
捉蜻蜓的青菜使,已有五个星期没合眼休息
吊篮子的空,青一色丐帮 集合圣地
(木舍利寓所) 犬血绕地支一周的圣地
呜呜……呜呜……呜……呜……
杀杀杀梦幻所要暴发的带来了遗忘的威胁
遥远的那些活动着白骨发廊的空旷
芒果林正和一场到来的酸雨进行交合 死马粉(药)

连同蚂蚁抬着棺木向露水里的星座挺进
破碎是一个转机 一部止于赞叹的朗读
贯彻在郊外的退潮观仪上
雌蝶似的典礼消声广告 死马粉(药)
合成铵 洗和纯油的鼻视 精制而成
我至今仍不明白屠杀的用途会在民间盛行
差不多也是从羽翅与鸥帆之间切开了慈善仁爱
不第、子规、小芸——还有颔首鹿角尖的羲
长袖在淋漓 乘着短促的风声显形
它们唾沫纷飞、齐声唱着∶“愿苍天垂青于斯
愿生命欢爱之邦照耀……”
期待是一种计算 给生命拐了弯坎……
我种植花生但收获水仙的闽南(衰老)一寓
榕藤爬满竖琴 新一天 换回记忆的节省
马鞍已光滑 塑胶化料厂的管道在排泄
大量的勇气仍然外逃,中毒的麻雀,象西方的耳朵
即可听见那些蚂蚁的大小音符会随同光亮而跳动
会是一种可能/即是、或 死马粉(药)
所剩不多了 喀什儿质量 保守党最后一个阉汉
纯粹的口号竟然嘶喊得石柱弯曲
百里之外的竹屿盐场晒干了镇长
还有,立在灶山顶的稻草人的伟岸

早晨的乌鸦——,橡皮似地拉长了 反了过来
器具插入 咣当当 的玩具车辙带
凹凸刑场 (和孩子王布东骑着月亮梯子)
梦幻桥上的迟归者时候已经不早了
盛着白装的鸟鸫与卫星系统离奇的对白
空白狩猎人 空白掉的 厦门新娘
海涌起来,松针涌起来…… 互相纠合
如同地狱的释放。唯有麻疯患者能够信任它。
《圣经辨释》散佚    死马粉(药)
当紫金粉从TK银行典当大厦撒了下来
当破烂大王阿凯死在第二轮渡的脚手架下
“阳具之谜” 恶是一种对比 时候不早了
赶快学着不列颠力奇把自己断了的鹰鼻收拾
冻番茄也是一样,攀援着向片仔癀制药厂的烟囱
吃掉的光明 宛若温柔轻炊的气派……
“萎缩会是血脉里居住它的皮塔儿。”   死马粉(药)
那越过尢利西斯琴海的气象值得分析原因
——死因不明者都复活在文字的注释里
佛而不佛 牛而不牛 思亲人把灰尘当作亲戚

鹦鹉已有5天不食玉米了(红皮书也已腐烂)
白内瘴风行 国统区在历史的旮缝里剔其云雾
合并名妓 上演着一场谎言欺骗格斗的戏
文痞 假面具舞会互为谦让展览器官(已割掉)
幸好名人的大便不能注册
幸好花朵尚能掩盖春天……    死马粉(药)
灯盏尚还在为谁负责黑暗,负责《仇》
我尚还在为谁负责真诚,说是∶“手枪击倒了东方。”
抬重铁锤的王进喜已化作原油给予身体互相拭擦
龟缩孙子展英的砒孀一孔一孔地漏了进去
鹦鹉已有五天不食烟火了……和翰墨之污
和八角 把头骨埋在漱杯里的教学,轻了起来
(我不知我的第六根肋骨圣地何在?)可以摸到
我的第五套房已使第五位爱人的棉纱胸罩 《隐木神》
为我诅咒吧∶我分到她的鲜血。直到最后的人
手扶洋楼梯 倒在泥鳅绝育的沼泽地 “木的平民”
“片刻想法象蔗糖纸粘住。”    死马粉(药)
涂抹在白城墙上的伊甸分泌物分一半给我
漂流在篓箕海峡核潜电离吮吸去我另一半

闫妮《祭日》

闫妮,女,西安人,当代诗人,现居美国。

我是一个未加修饰的女人
用谦卑的微笑  把你养大成人
孩子  你是幸福的了
而我却不愿意当母亲
作个圣徒  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让我给你讲个故事
说说女性的话题
让四周的河流把死亡逼近!

我赤裸着身子在雨夜里行走
一个女人,头发很长很长
穿着黑色的衣裳
脸色苍白而忧伤
跟在我不远的地方
她的影子遮住了脸庞
不黑也不亮
她突然扑在了我身上:
“把你的灵魂拿给我看看
你是否有黑色的妄想?”
我摔倒在地
惊恐的眼睛  闪着乞求的光
头发开始松散
呼吸在十四根柱子中央生长
她化作了烟  飘向了东方
我清醒过来  放眼观望
看看大地的苍茫
与零乱的星光
四面八方传来上帝的轰响
他说孩子你受伤了吗
不,我现在正幻想
我的生命宣告了我的死亡
我永远感激你宽容的胸膛

孩子,你听到了吗?
这一回我要做一次王
我听到太阳之子欢乐的哭泣
我看到她用双手抚摸我的脸庞
我看见十指无限伸长
象鱼儿跌倒在漆黑的路旁
看看人间有没有光亮
看看谁的眼光掠过迷雾的阳光
一场大雨淋湿了我的发香
我呼唤爸爸妈妈
孩子,你听到了吗?
我渴望回到人间温暖的心房
跪在大地心旁,聆听世纪的辉煌

麦地里长出纯粹的诗行
双手抚摸大海的创伤
忧郁的目光面向鲜活的草场
我不愿重演喜剧的悲伤
也不想这样无知地向往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死期这样源远流长

我坐在大河两旁
两个我静静对望
我是一个死去的姑娘
眼睛徐徐向上
情人们都已远走他乡
痛苦是一种平静的忧伤
象夜幕在湖面上临降
这些奇特的幻像
都是先知的模样
这些女人们天真的幻想
也不过是大雁飞过屋旁
可怜的人呵
地狱之王已将你们埋葬

孩子,你听到了吗?
一只天鹅开始惊叫
脸上挂满了泪滴
有些事情不能预料
就象现在的我平躺在床上

也许所有的故事都是幻像
也许黑夜就是人们向往的地方
我看到了一个山坡
一个女孩在祷告
上面有墓碑刻着我的名字
那是三千年前我出生的地方
我的整体在破碎
我突然看到一扇窗子
我分成两断的身子背道而行
两断身子中间有一个生命
那是亿万年前恐龙在回忆他的故乡
你看
还有一条白色的带子
上面长满了姑娘
姑娘的脚上挂满了铃铛
走在中间的一个是黑色的脸庞

孩子,这一连串的呓语
是否把你心伤
从前,你的父亲关进了牢房
如今他已大变样

我是一个俗家子弟
不会讲些大道理
就连男人们也不敢靠近
这不能说我蛮横无理
相反  我很温柔也很懂事
做爱的时候  心静如水
仿佛那是天经地义
唉,那些日子
不提了,总感觉自己是个女人
是前世的冤屈
要不怎么现在后悔不已?
女人究竟意味着哪出戏?
现在,我很青春,也很美丽
可以说我很有魅力
这也是真理,也是纯粹
西班牙的画展尽收眼底
家的概念很清晰
一切人性的秘密都让人深思
就连黑夜的意识也遥遥无期
上帝,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死亡离我很近,也很远
亲爱的,你在哪里
我要让你睡在我身旁听我歌唱
肉体与肉体连在一起是多么美丽
历史的教训摆在这里
二0 0 0年,一个灿烂的日子
鱼儿全部飞翔
鲜花齐声歌唱
院子里的甲虫也拨开玫瑰的幻象
这是时间上演的一幕剧
与选择无关,令我彻夜难眠

天空大亮。
什么痛苦的歌唱,男人的风范
早已扔进了垃圾筐
保持尊严已不是个人的事
这个世界令人好悲伤
我所欣赏的人都已成为历史
就连我的父亲见了我也慌张
孩子们  日落在西山
万道金光折射成女人的衣裳
死亡又算得了什么?!
爱情会让我们清醒
愚昧会毁坏文明
天上的宝藏一钱不值
天哪,这是什么地方
血腥的剧幕上演了一千次
我很累,也很疲惫
走在天桥上四处张望
该不是世界开始灭亡?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我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瞧,我有多狂
这不足为奇
也不够让你写部戏剧
这仅仅是个女人的无知
除此之外,再无什么珍贵
青春向我走来
大地一片漆黑
女人开始恐惧,披上衣裳
关紧门窗
这仅仅是个开始
无非是这样
无非是这样的不合理
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一半是肉体的混战,一半是精神的沦陷
我要长长地哀叹,不言不语
打动上苍。

亲爱的孩子
当我匍匐向前,你就在我身边
我已把这天窗打破
等待死亡来临
头发很柔软,写好的日记也已撕毁
一部长篇很平淡,我假装入睡
把你诱入我的寝室
谁也不认识这个蛮横的巫女
那就让我长期呆在这里
当一辈子的妖女

我再给你讲个故事
我说的这番话你也不必相信
前生的恩怨大可不必理会
谁让你一次次地流泪?
我犯了一个大错误
没经过你的同意
就进了你的浴室
还好,这样的事只发生了一次
我是一个私生女
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我全然不知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值得珍惜?
也许十几万年前我还是个圣女
如今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子弟
千年之后我会睡在哪块石头的夹缝里
天与地不过是我的两个姊妹
爱情又是什么东西
我曾经生活的地方
不过是一片废墟而已
就象我在圆明园里一声不吭地生闷气
而又有谁会引我再次上路
聆听一个女子的哭泣?
等我死后
又有谁在意?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人与鬼没什么两样
这辈子没戏了
我要在坟墓里庆贺自己的节日
别人的辱骂我已习以为常
要饭的男人睡在路旁
你不必担心我的后事
死了之后,我会万古长青
没有什么奢望,也不想当女王

昏黄的沙粒吹进眼睛里
发酸的故事到底还讲不讲
前生后世我没做亏心事
到了今天我还是一个人——独身!
哪里的女子在这里哭泣?
早晨刚起床,还没穿衣裳
我就被这哭声震住
命运呵,一杯清水在你手中
发臭
为何风暴过后,世俗依旧把你的脚
捆住?
她说她来自另一个国度
“那里的鲜花也是腐臭的
仅仅是欲望还不够
女人们都在受欺辱
天国之门已经打开
绳索与圣火交错而行
那个月朗星稀的夜
火把一切都点着
只剩下了两副骨头”
我听着听着来回走动
低垂着头
抽烟的女子谈着旧事
夏日不过刚刚开始
白天黑夜是两个仇敌
一年四季都上演着幻灯片
我梦见的那个女子
是我姐姐
她关进了疯人院
没有男人敢亲近
想到这里我的泪水就不止
上帝造人仅七天
夏娃一天天消瘦而死
亲朋好友都远离我而去
就连我的父母也对我瞧不起
仅仅是因为我是一个胆大妄为的女子
唉,这太不公平
太平洋上响起了圣诞歌曲
我一人囚困在岛上烧火做饭
一个人养活自己
因为我看过《鲁滨逊飘流记》
事情并不是想象的那么容易
我也有哀伤,有时也觉得空虚
世界呵,让我跪在你面前
向你赎罪
我不过是个殉道者而已
我明白一切都才开始
历史仅仅代表过去
我面前的男人
一个比一个温柔、懂事
英雄时代造就乞丐
死囚,有谁能够将你握住?
这节楼梯只有我的脚步
清亮、沉重
象灰色的铁轨来回地响动
我死而复生
有谁看见我在黑暗深处?
而你,也只是一个防守
不会将我看清
在你面前,我又不是通体透明
我知道一个女人有几种表情
我知道监狱不是归宿
我知道母亲在地里打秧
这也是借口
就象我双眼的麻木
就象我的双手绑在你的门槛上
这怎么可能?!

我的情人在地狱喊我的名字
我的那个王君,他比我还要贫穷
在死之前也没叫我g一声
我很恐惧
在两个城市之间穿行
灰色地带的少女喊着母亲的乳名
孩子,你为什么不回家
养活你妈妈?
时间不多了,不多了
你要在中国长大
要学会明辩事非,保护自己
没有人能够救你

一场大雨就要落下
我终生不嫁
我的祖母,还有奶妈
都相继去世
就留下我一个人在地上看家
我的丈夫  是个铁夫,不会打架
他有一个妹妹在乡下
靠几亩地养活自己
那也是好事
一尘不染的自己
与诗同醉
几块鲜红的血迹
是一生的标志
我劈柴、做饭,还要洗衣
手上种植的爱情呵
早已灰飞烟灭
人千里路云和月
一场暴力  慢慢移向黑色的地域
来年的春天  成为可以倾诉的节气
一件囚衣,背负着女人的一生
一次死亡孕育在子宫
当我说出一些可信的话语
我的房屋便开始摇动
地皮也不稳定
这还算是幸运
还算我有福气
妈妈,我的背上有你的泪水
不知什么时候就变了天气
姐姐今天一早就出了门
我和爸爸一直坐在屋里等你
到了晚上她还没回来
她的泪水与血掺在一起
妈妈,这是五月
惧怕与希望连在一起
我坐在这里休息
想一想人类,想一想
我居住的城市
然后闭上双眼
什么也不愿记起
妈妈,你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
贫穷与平庸一样可悲
我只是个打工妹
来自下层社会
读书的时候我很自卑
欢乐与悲伤一样没人理会
许多人只看着我的影子
茕茕子立
是的,那些日子都已成为过去
内心的高贵写在灵魂的土地
我呆呆地望着夕阳下坠
那是黄昏含着一滴泪
如今,那些黑暗的日子都已过去
我已长大成人
是个小小的女人
有事没事就流泪
我的诗歌挽救了一代人
身为女人我也不自卑
可耻与堕落也觉得无所谓

孩子,
临海的屋于已经沉沦
城市的街道热闹非凡
想起几百年前的传奇
我的心便颤栗不已
那时  我是一块顽石
还是一杯清水
抑或什么也不是
只是沧海之中的一滴水
或者,是地上的一把红泥?
有了生死才有了人类
地球上的东西都很美丽
遥远的星空没有旧友
尘土才是唯一的亲近
就象人走后的小溪
一弯月亮明白人的心
这才是真实,才是一切
任你怎么想都可以

这一周天天下雨
我趴在情人的窗下泪流不止
这样的爱情怎能相信?
今年夏天流行瘟疫
我痛哭了三个月
枯燥的钟声把我引向了过去
那个小男人已远离我而去
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子
抽烟、喝酒,见了我也不理会

你看——
日子与日子连成一片
爱欲与死亡共同生育
歌唱的部落行走在浑厚的沙漠
父亲与母亲的手牵在一起
我也要远走高飞

我听到谁在夜空独自吹起
箫的独奏
我又看到谁的身影遮住了黑夜的
窗户?
是谁?是谁?!
人呵!
世界不会因你而诞生
你将在不幸中独过此生!

1995.5.1-6.12 西安

臧棣《蝶恋花》       

臧棣(1964-),出生于北京。毕业于北京大学,1997年获得文学博士学位,1999年至2000年任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校区访问学者。曾获《作家》杂志 2000年度诗歌奖,现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出版的诗集有《燕园纪事》(1998)、《风吹草动》(2001)。

你不脆弱于我的盲目。
你如花,而当我看清时
你其实更像玉;
你的本色只是不适于辉映。
你是生活的碴子,
害得我寻找了大半生。

你不畏惧于我的火焰,
你发出噼啪声时,
像是有人在给
我们的语言拔牙。
而你咬疼我时,我知道
我不只是成熟于一块肉。

你用更多的怪僻
将我的人格彻底割裂,
你认为结局中
还有被忽略的线索。
你不仅仅是尖锐于我的隐瞒,
而是尖锐于我们全体的。

你不如你的笔直,
正如我不如我的老练,
我偶尔会踉跄于你的转弯不抹角。
我弄潮于你的透湿,
而你不服气,因为那里的海浪
不是被蓝色推土机推着。

你不简单于我的理想。
你不燃烧,你另有元气。
你的轮廓倔强,但也会
融解于一次哭泣。
你透明于我的模糊,
你是关于世界的印象。

你圆润于我的抚摸--
它是切线运动在引线上。
你不提问于我的几何。
你对称于我的眼花,
如此,你几乎就是我的晕眩;
我取水时,你是桌上的水晶杯。

你尝试过各种
谨慎的方法,也不妨说
你紧身于清瘦之美。
你好吃但不懒做,
你的厨艺差不多都是
跟我学的,但你更成功。

你也成功于他们的混乱,
他们的神话。你甚至
骄傲于他们的全部困惑,
你拒绝利用他们的浑水,
虽然你酷爱摸鱼。
而他们的常识,你说,呸!

你多于我的丰收,
正如你用你的本色
多于我的好色。
你似乎永远少于我的碾磨:
你是比药面更细的品质;
如果有末日,你就是根治。

你不小于一,但你
仍然是例外。你结合于
我的高大,在枝条上颤悠时
如秋风中的鸟巢。
你只是不飞。你善走极端,
好像极端也是一条旅途。

你美于不够美,
而我震惊于你的不惊人,
即使和影子相比,你也是高手。
你不花于花花世界。
你不是躺在彩旗上;
你招展,但是不迎风。

你不是在百米开外,
你就近于他们所说的远方,
而我冲刺时,发现
蝴蝶在拖我的后腿;
我忿怒于前腿同样不准确,
不能像匹马那样腾空。

1999-11

大卫《午后的献诗》

大卫,男,江苏睢宁人,本名魏峰,农历7月7日出生。现居北京。

1

通过你爱上人类,从头发到脚趾
你闭上眼睛
整个华北平原沉沉睡去

那棵树在风中独自晃荡
它是自由的也是寂静、不知所措的

2

让我像一个推土机
把你推进深深的睡眠
小小的呼噜,是鸽子

这个夜晚是野性的

3

把一缕发丝咬在嘴里
大地布满唇印
春天提前报道,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

4

你喉咙里的美声
你小腹上的玫瑰

你的乳房像真理
只掌握在我一个人的手里

5

……微凉的手
五根手指,雪地上奔跑的五只狐狸

我的国家,我的自治区,街道,半开的窗户
烤红薯(要最软的那种)
你的霸道,手机里的哭泣与坏笑
人民。党团组织

那什么的什么就在深深的寂静里
——而寂静像个馒头,你只能蒸熟了吃

6

这颤抖,这体温,紫丁香一般的喘息
主啊,让该来的都来吧

7

我插入你。连麻木都是带电的

仿佛一棵大树长成了最坚硬的钉子
螺旋着进入是树根的拿手好戏,亲

你让一个男人瞬间长出了原始森林
万物也加入这辉煌的合唱
要你的左边
也要你的右边
世界多么空旷,仿佛一下子被我挥霍了三分之一

8

那持久的,慢慢变凉的……
我对你说夜空正淡淡地蓝着

那哗哗的,那徐徐的……
花椒树收回它的影子
像你把上衣掖到裙子里

9

我的火焰,我的雨点
有一种脚步是按照冰雹来做的

皮肤集合了一个国家的电
主啊,让我把蜡烛点上吧
你的温柔,有着天鹅脖颈那样的弯

沈浩波《雨中抒情》

沈浩波(1976-),民间诗刊《朋友们》和《下半身》的发起人。

没有其他什么人了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 有些冷 仿佛堆满了积雪。
雨的哗哗声 像一柄巨大的扫帚 将人们冲刷进各自温暖的房间。
这么大的雨 在干燥的北方多么少见 这使我想起南方 我那温湿的家乡。
可现在我在北京 我已习惯了在尘土中奔走 风沙袭击着我的眼睛。
我日复一日在这鬼天气里操劳 阜成门的空气指数 每天吓我一跳。
但我毕竟看到了这场雨 它干得多棒 多么干净利索
它冲刷得我心里痒痒的,仿佛这雨点竟在轻轻抓挠我的肺腑和心脏。
呵 天哪 怎么回事 我竟有些冲动 我竟想对着雨水抒情。
多么可怕 我知道我不该在雨中抒情 我的教养告诉我
别对着落叶伤感 别冲着夕阳发呆
这会使你苍白的脸看起来益发可笑 你看上去像个昏了头的可怜虫。
真的 我严格遵守着这些没有人发布的律条 这使我看起来有很大进步
适应了这个时代;这使我看起来彬彬有礼 像一个正常的有头脑的主儿。
可今夜我这是怎么啦,在这大雨茫茫之中,在这雨声不经意的冲撞中,
我竟无端地想起远在故乡的父母,呵,白发的双亲,你们可知道,
远在北京的儿子此刻的心情,儿子今年毕业,就将留居京城,
可能一年,都难回去一次,就像我那在上海工作的哥哥一样,诗人徐江说,
眼看着世道人心一天天真实, 可就在这无边无际的真实中,我失去了我的南方
失去了我的故乡,失去了故乡连绵的雨水,失去了故乡白发的爹娘,
独在异乡为异客 ,失去父母的儿子,永远在世道的真实中流浪。
父母呵,到现在我都学不会喜欢国安队,我知道,工体不是我的球场,
呵!我又一次陷入无来由的为前途和生计的怔忡,我又一次无来由的
为一些不可言说的情绪激动。呵,星散的友人,呵,初恋的情人,
呵,那消逝了一年又一年的互换的眼神,呵……
即使是现在我所能把握的一切,我又怎能知道他们不会在某个时候,
某个月转星移的夜晚离我而去,或者被如今夜这般
淋漓的大雨席卷而去,消失了,忘却了,变成了风雨中的一杯尘土了。
呵,这是我大学四年即将终结的时候,宿舍里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六个兄弟,
昨天我们还在一处喝酒歌唱,过不了几日便将各自为前程奔忙,
小六和老大到广州执教;老五和二哥去往浙江,一个杭州,
一个温州,也是两地茫茫;我和老四留在北京,而我们
最小的兄弟,他独自一个人去了大连湾寒冷的战舰上。
呵……对不起,我俗了,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
我俗了,我居然在抒情,我居然像我所不喜欢的诗人那样,
婆婆妈妈了一把。原谅我吧,这么大的雨,这么凉的夜,
我不知道,我该如何逃避我易于伤感的命运


发表于 2014-4-16 10:48:59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36:《芙蓉锦江》总第14期
“新诗百年·长诗100首”纪念号

【21世纪10年代】

李龙炳《龙王乡:宿命与幻象》

李龙炳(1969-),客家人。著有《奇迹》、《李龙炳的诗》等诗集。

A

野蛮的时间让老虎变得温柔,让人变得渺小
野蛮的时间是一门大炮,把一个哑巴轰入我的体内
经过了多少岁月秘密的流转,哑巴终于能够说出
我的两个情人的名字,一个叫龙王乡,一个叫黄连

我要在野蛮的时间里用眼睛去深埋命运的钉子
当所有的道路都在飞翔,我不得不从深井中
捞起人类的祖先,索要干净的脚印,我不得不
在睡眠的时候,让牙齿醒在口中,咬住尖锐的语言

只需要一只蜜蜂带路,春天也可能提前到达乡政府
春天,花的钥匙四处开门,每个人身上都会有一千重门
一场疾病高于一个母亲的声音,说,比闪电更快的是死亡
我知道我死了多次,一个乡村的梦和一亩三分地的幻像

还有一条腿高于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变成了甲虫或蜘蛛
还有一个我罪孽深重,不得不到地狱学习天堂的知识

B

手中有一个永恒的夜晚,我却并没有睡死过去
亲人们关在透明的牢房,有几个人正在发烧
不知谁喊了一声:老了。所有的人都开始越狱逃跑
外面正是冬天,他们不得不成为霜和雪的父亲

命运从来不是我的强项,失败更像大海
自从我看见你在流动,我的一生只能是
一座断桥,一年又一年多么清白的时间
马的四蹄藏在了内心依然飞驰如电

门缝的火焰再一次和我的眼睛进行交流
我却无法用双手去挖掘你繁花似锦的春天
比沙子更纯粹的是泪水,一颗又一颗正在逃学的路上
我已追不上泪水的欢乐,只留下灵魂的隐痛

另一个我走出了我的思想,成为一个时代的白痴
如果我爱你,大地就会显得拥挤,时间已远远不够

C

月光缝着河流的伤口,疼痛正在告别一个逝者
盛大的节日让世界升到空中,我的背后却永远有无数张嘴
我已经在幻觉中工作了大半生,骑的马越来越瘦
一面镜子里总是滚动着美丽而伤感的翡冷翠

谁是长满眼睛的树,眺望太阳穿上新衣
孤独的农业,我的骄傲。群众早已把梦带上镣铐
去交换一只狐狸。前世的乌鸦又在树上吃肉
寓言刚刚开始,狐狸的声音早已成为生活的经典

永远的乌鸦永远没有进步,几乎所有人都看见了
肉在往下掉。只有我看见了,是翡冷翠像雪花一样
往下掉,掉在了龙王乡, 翡冷翠便无声地化了
我已经在翡冷翠生活了大半生,眼睛正在瞎掉

我把生活的全部色彩涂在了一只乌鸦身上
我真的爱上了这个时代,狐狸升起了高高的吊桥

D

丢失的东西已经汇成了河流,正在穿越我的记忆
到处是看不见的火焰,浑然不觉的尘埃,以及
坠落的星辰,凋零的花瓣,砍下的头颅
昨夜的露水悄悄长大,映照万众的心灵

正午的蝉仿佛在遭受电击,声音与光芒交织的绳子
掉下来捆绑着我迟缓的家乡,家乡是时间的死囚
历史在喊:刀下留人。其实是要留下一条道路,一条
煮熟的道路。是体内的警报声让我呕出阳关大道

我的国家有两支队伍,一支和泥土作战,另一支
以语言为敌。我背着我的独木桥到了我的边境
大风吹散我的鼻血,在没有人的地方我一次
又一次重新出发,我要独自一人去热爱大地

独自一人
用泪水淹死所有的河流,让此岸与彼岸合二为一

E

我已来到这里,这里不是那里,我也不是你
头等大事是来,其次才是去。当这里成为了命运的中心
那里只能是边缘。邻家的女孩已经长大
她问我是谁,回答总是错误,沉默又不是我的意志

这里只是一张巨大的白纸,它弯曲的时候
一些人有名无姓,一些人有姓无名,一些人无名无姓
一些人是火光,一些人是灰烬,一些人是我
一些人是你,一些人是我和你共同投下的阴影

我不知道我在上升还是在下降,生与死是一对孪生兄弟
每天都在同一条路上争吵,这是他们的天性
在三维空间之外,邻家的女孩是你分了岔的时间
无中的有空穴的风漏了的船,带来了你的爱情和疾病

我一直在这里,这里就是那里,我就是你
来就是去。没有中心,没有边缘,其实也没有命运

墓草《卡通一代》

    墓草,第三条道路诗人。

七十年代转世的青年
生长在和平年代
想吃几只烤白鸽
让啤酒淹死无聊

带女友看电影——
纯情诗人正在杀人抢劫银行
好够刺激好够创意的东西
想一想自己也有机会
人最怕的不该是死而是贫穷

因特网上聊天
给自己做次变性手术
年龄再老一层
选最丑最酷的狗做自画像
追千里外的兔子
问候海外的鸭子

绿葡萄红草莓放进情人的阴道
毛毛虫爬咬过十九厘米的阴茎
中毒工作一个小时零五分
捣出一大盘色奇味怪的果酱
请生日宴会的狐朋狗友品尝

轮廓分明 圆滑干净
明亮的月亮向前倾斜
黑夜审视着她的姿势

操他爸的——
我心中挤满了俗气
有没有一位双性恋朋友
用他不沾铜锈的泪
为我幸福哭一场

没酒的夜
是真的黑真的冷
我的爱
和一盏灯情投意合
和一颗流星相似

午夜公园 同性恋的世界
小A与老B相遇
老B向小A提出问答题:
自行车和我相同之处不同之处?
冰箱和我相同之处不同之处?
暖瓶和我相同之处不同之处?
……小A想过五分钟回答不出
老B把手伸进小A裤子……
小A想知道的答案是:
“自行车和我相同之处——
都是被人骑的
不同之处——
自行车先打气后骑
我是先骑后打气
冰箱和我相同之处——
都是放肉的
不同之处——
冰箱放进的肉是软的
拿出后是硬的
我放进的肉是硬的
拿出后是软的
暖瓶和我相同之处——
都是放水的
不同之处——
暖瓶是先放水后放塞
我是先放塞后放水”

一个自恋者在伤悲
她不知该怎样
  用自身的土
  留住自身的水

阿Q提着水果
和女友坐在
动物园的石凳上
听女友喋喋不休
谈吃喝谈穿戴谈住房谈地位
谈钱谈钱谈钱谈钱……
阿Q感觉自己身心已老

阿Q提着空拳
和男友坐在
河边的草坪上
听男友含含蓄蓄
谈亲吻谈拥抱谈口交谈肛交
谈爱谈爱谈爱谈爱……
阿Q忘了自己是男是女

雨夜IC卡呼126……
电话里传来老玉的舌音
我能渴望到什么?!
半死的他说酒喝的太多
明天来操不死的我

老玉老玉
我只是你的性工具
女人满足了你的前面
你给了她一个家
我满足了你的后面
你给我无尽的寂寞

和第九十九位非女性的女友
分手在免费公园里
在玫瑰花装饰的假山上
无名大诗人刻下座右铭:
“——结婚是错误
 ——生孩子是失误
 ——离婚是醒悟
 ——再婚是糊涂
 ——同性恋是领悟
 ——单身是大彻大悟……”
 
雪花像头皮屑
被风梳下来
死神从不告诉年青人
尸体是灵魂的衣服

我隐约觉的自己
心中黑暗的深处在盘算
一旦能与太阳单独相处
控制光明的欲望会压倒一切

那么,太阳
我恳求你
运用你全部的意志力
去改变我的一生
让我自愿成为你实实在在
完完全全的主人

      2000年郑州

晓音《64号病房》

晓音(1960-),四川西昌市人。199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作家班,文学学士。已出版《巫女》等诗集。《女子诗报》主编。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
连空气也在生病
天空象一个巨大的伤口
流淌着鲜红的血

在护士的手中
托着世界的子宫
我用最短的时间
走完了它
婴儿的啼声
却在黎明骤然响起

有许多液体
在病床的上空缓缓升起
又缓缓降落在我的头顶

64号
这病人才会来的房间
只有睡着的人
才有说话的权利

而什么人
会在病榻上彻夜不眠
什么人才会洞穿
这洁白的病房中
隐藏着的
难以言说的秘密

但是,在64病房
我终日缄口不言
任冷冰冰的液体
流入我的身体



我已经不再去想那些
我的头颅承载不住的思想
问题却接连在发生

在这里
64号病房
眼泪已经很不重要

我的父亲
我寒冷中结识的兄弟
都在这里死去

我开始不信守某种约定
目睹许多苦难从身边溜走

天还是离我们清淡而高远
在我走进64号
这间病房的时候
我唯一的姐姐
也将在冬天离去

直到春暖花开
悲哀的雪花
在我们的期盼中
忽然地腐败

我迎着风
站在世界的这端
把咬在牙齿里的话
大声地喊了出来

远方的山漆黑一片
我听不到
一丝一毫的回声



好久好久以前
有人来过这间病房
如今他们都死了

我却在64号
痛不欲生的活着

时间已将风雨的记忆
切割成阳光下斑驳的碎片
我在血的利刃中
拼命地抓住一点东西
——爱人的手
让我僵直的肉体
在瞬间柔软

64号病房
你真的容纳不下
这么多生离死别的忧伤

寒冷和寒冷相撞
之后是火的光芒四射

在糜烂的岁月里
跌落的果实
上面站满乌鸦
远方的树
会告诉活着的人
一些什么样的消息



在这间病房里
一切都没有留下痕迹
我在安眠的药中
沉睡得太久
醒来竟找不到归家的路

我的血
在梦中已被替换成水
和所有的人一样
是A型的水
——洁净、娴慧
不在风暴中
扬起半点涟漪

我甚至习惯了
象金鱼一样
吃进去水
吐出斑斓的泡沫

我从我的身体
最最隐秘的地方
将丑陋不动声色地
移植到大树的根部
大地就会有许多
让我们两眼
更加凄凉的花朵

但是,64号
你怎么能让撕裂的伤口
完好如初?现在
我连血都不会流了
可世界的人
还在讨论伤口



我会站着从这里出去
因为我来的时候
已经不会走路

路弯弯曲曲
向前伸去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突然失去了目标
我会朝哪里走呢

寒冷袭击了我居住的城市
遍地的雪
暗淡了我的歌喉
我只能对着石头说话
对着离我好远好远的朋友
说话



64号病房的外面
黑色的挽歌肆意飘散
一对恋人在天堂中对话
死亡的气息愈来愈重
护士从我的体中
摘下她们需要的东西
——我活蹦乱跳的心脏

我没有感觉到一点疼痛

64号病房
把我的脑子
涂抹成病房的颜色

它让我的目光
深远但是空洞

就象大病之后的猪
简单、活着
——并且快乐

     2002.6.2-3

十品《大裂谷》

十品(1959-),江苏人。祖籍福建寿宁。著有诗集《热爱生命》、《风景》、《九月的橡树》、《纯粹如雨》等。

我开始改变姿势,改变性质
我作低飞的意象,穿过丛林
穿过让我潮湿不已的雨季
在河边短暂停留后
我听见了猛兽一般的风声
我知道,我已到大裂谷了
几辈的祖先在梦里都念道的
神秘而恐惧的伤口
幻想而勇敢的地方
在我幼稚的翅膀下成了
一具死亡的骨骸
我跟随着游动的风
仿佛海流穿过深不可测的海沟
所有的鱼和所有的鸟
都停止了呼吸,它们在看着我
一只可以任意飞翔的生灵
怎样用太阳的手指
触摸这大裂谷的疼痛

远远看去,这是一条不可动的巨蟒
大裂谷静静地躺着,静静地等待季节转换
脱去的皮就如脱去的衣裳
大风不留痕迹地走过
一年的风采就变的空空荡荡
我低飞在你身体的底部
你深陷的眼窝里有流泪的
故事,也许是一个勇敢的非洲黑人
用热血的头颅和部落的荣誉
在这里攀援,与鹰一同
盘旋在天地之间,最后
一个美丽的自由落体运动
将泪痕永远地刻在谷壁上
大裂谷依然如巨蟒在冬眠
直到大雪覆盖了你的伤口
你的疼痛才在心里打一个结
才在鳞片般的岩石上
留下不可遗忘的传说
巨蟒没有醒来,但是
它不会死去,静卧在荒原上
成为大地的奇观,成为诸神
巡游人间的驿站

我仍在扶摸你的粗糙的皮肤
你象大地上巨大的嘴巴
厚厚的嘴唇微微开放
木纳地要说出人世间的一切
悲欢离合与人伦纲常
低飞中我始终保持着冷静的
心态,不让压抑多年的爱憎
从胸腔穿过,以免伤害
你的嘴巴,你的嘴巴和我的
一样,可是沉默让我在你的
嘴唇边获得亲吻的感觉
大裂谷,你伤感的过去
已是你无言的证明,而我
在你庄严面容的嘴边
寻找真理的过程
我低飞着,我奋力地拍打着
羽毛上的红尘,我想
我们的生命都会用这张嘴巴
去唱一支圣洁的歌吗
在这支歌没有升空之前
先洗净我们蒙垢的灵魂

我清楚地记得,你是月光下
最美丽的花朵,你含苞待放的
微笑,迷惑了我和我的祖先
承启开合之间,你是神谕的门
是在梦中,用欲望筑起
用黄色、红色、蓝色定位的座标,我
低飞过去,翅膀上轻柔的羽毛
划过大裂谷的石壁
记忆都飘成碎沫
从上帝的牙缝中进出
我们会兴奋不已,我们
在月岁的尽头,祈祷着
生命的复苏,刚刚关闭的门
咒语仍在跃跃欲试地
舞蹈,我的飞行不再闪光
我面前巨大的雕象庄严地
守候在门边,用伟岸的身躯
书写着一个一个光彩而苍茫的
时代,无云的天空深远博大
我点缀成你门边不停的歌唱
不停呼唤的纸折的风铃

因此,天地间的情感在一个早晨
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拉起高飞的风帆和翅膀
我看到的你,我看到了伤口
被上帝的刀子划开的
巨大的伤口,皮肤与脂房
翻裂成陡峭的岩峰
急风在你亿万斯年的扶慰中
同时也承受了疼痛
大裂谷,地球的伤口
是我们不能掩埋的部分
候鸟一次次地飞过你的腹部
你成了每一代飞行者的
路标和印记,写在脸上的事件
终不能被我破译
我只能是你这巨大的伤口
巨大的疼痛的唯一见证
就象每天升起的太阳,每天
鸣叫的雄鸡,我竭望你
在一场风暴的欢乐中愈合

我飞行的速度很慢,高度
也与意念中父亲的呐喊平行
可我们生活的空间,已是所有
污垢的受害者,在大裂谷面前
我们被挤成缝隙,被缝隙里
艰难的喘息声惊醒
疲惫不已的双翼展开了天空的
无奈,巨大的缝隙是一种象征
象征着缩小的空间和缩小的
心灵,我飞行在缝隙的上方
目睹了变化的过程,从无到有
从成功到失败,朋爱到被爱
大裂谷微笑的嘴唇
要把谣言都吹灭,让风
无忧无虑地清扫着所有的垃圾
粗谷的缝隙离心脏最近,并且
叙述不幸的历史,会让多毛的大裂谷
真诚地平躺在大地的胸口
任人类歌颂和强暴

方惘燃《和影子对话》

方惘燃,现代诗人。

0、

午夜。不怀好意的影子
突然爬起。黑色面孔。心如树。
在暗夜的嚣声中成长为
巨大的风景。你醉心于嚎叫,

现在却没有月光。
地上的光是圣洁的躯体
干下的风流韵事。有野性的残留。
外面非常遥远。不会有
奇迹倏然飞掠你的内心。

骚动的丛林患着黑色的阳痿症
倦缩进这片灰色的国土。
国王与他的王后早已远足他方
被死亡俘获,然后死去。

你的黝黑要服下所有毒药
才可以恢复元气。古代的钱币
在林莽中冒烟。物欲犬牙交错。
梦都飞走了、烘干了。

你可要忍受!冷漠的初夜
将如期而至。空气正在孕育
未来的神。它虽不怎么灵验
却预测了隐循之道箴言数条。
其中有你孤独的谎言:
一切均是虚空一场的美。

1、

是哪一晚开始,你对
梵高的耳朵这样耿耿于怀?
在我的抽屉里,藏着许多泪渍。
是我一个人的时候
为一些不值得称道的事
而消费掉的感情。冬天

在我的瞳孔中是一个
清醒的酒鬼,往往伏在他身边
受冻挨饿。我才听得见
我自言自语地说——我爱你
夜里我经常这样失眠。
在梦的底端徘徊只剩下劳累。

如果我是为寻找灵感而上的床,
我会感到羞怯和不安。
瞧我的鼻梁!这副眼镜的用处
只是在于使光线暗哑。
每次从门口出去。你都要跟来。
我像是中了香箭。
在路途上总是萎靡不振,
反反复复。这么久了……

也有意相信了你在黑夜的等待。
风曾经把我的思绪吹得
残缺不全。我总是在想,
怎样才能快点回来。怎样才能?

2、

许多人依旧在生活中,繁衍
他们的痛苦和欢乐。
而都市浑浊的气味窒息着
我们的视线。

寒冷的心中缩满着雏燕。
每一天的轮转充满又黑又硬
的笑容,但天空仍然属于
我们。乌云在蓝色帷幕前
翻滚自如,挤压着持久
而坚定的空气。闪电和海水之间
总保持着一种默契。我们
无声无语地站着,在历史的床沿。
它的山脉、河流、宝藏,
它的幽灵般的呼吸
缭绕在身旁。我们慢慢沉没。

在时间之河。你逐渐被驾空。
我们所理解的心照不宣
是两种方式。那些过去的时间,
我无法抵达。未来的时间,
你也到达不了。我们都力不从心。
守侯在你和光芒之间,守侯
你迎面而来时的冷峻。很累!
死亡无非是一个借口。
也许我会成为风,在季节中爬高。
时间的刻度上,我选择
一种姿态,让上帝的声音
在人群中迷失。

0、

你是我的影子。记住了!
灯光下,我将检阅你的心事。
溢满黑暗的心事。你的城堡
会在我的臂弯倾斜。我是
一只冬眠了许久的灰鸟。
我必定死于我所选定的时间。

而当黑夜消失在醒来之前,
每一个白昼的来临
都显得如此随意。我该
飞向哪个地方才能脱离你?
我一伸手就触摸不到整个世界。
我的歌声足以让自己永久地陶醉,
像醇酒。从我每一次的焦躁中
漫过。也从你身上漫过。
直到整个闪烁不定的生涯……

噢,已是今天了!当你
还在远处的异域
在某片阳光或者某片灯光里
驻留,我想到了幸福的易逝。
我在空空的酒杯里
深情抚摸它的影子——
我也是在抚摸自己,你信吗?

你看我什么也没有抓到,
除了我自己。但你还是可以
用来泡一杯浓咖啡的。
制造出失眠的氛围。我们就这样
聊着,无关紧要的东西。
也许我还应该这样:倾心聆听

从你留给我的话语里——
寻觅火苗。为在下一个注定
还得相聚的时刻。我不至于
被自己的阴影莫名其妙地笼罩。

林童《御临河》

林童(1963—),原名刘丹俊,四川邻水人,第三条道路写作代表诗人之一。著有诗集《美之殇》。

1

当御临河占领了我的梦境,不论从那种角度
不停的换幕总是上演同一内容
一种巨大的感召力从心底如海上的日出上升
御临河,我从没有认识到你对于我的相关意义
也从没有把你歌唱,当作我诗歌的主旋律
今夜,春雨被风吹着
轻轻的漫上我心事重重的孤独之窗
蜘蛛在我蓬乱的头发里种植蒿草
粗糙的手指如淬毒的宝剑刺向心脏
我感到一只白鸽颤动着翅膀在雨幕里飞翔
滑落在河边的白杨树上,
倾听嫩芽的诞生。生命被欲望充满
波动的河水燃起强烈的渴望
御临河,你曾经淹没过很多精彩的故事

2

为什么叫御临河?悲壮的故事在史书上放不出金光
刚刚得到喘息的土地,霎时又狼烟四起
朱火允文带着溃败的人马悄悄进驻我的家乡
一阵马蹄声踏碎了还在酝酿的复国美梦
"二叔,你太狠心了!"就皈依了佛祖
红砖碧瓦的宫殿哪里去了
阴森肃穆的宙宇哪里去了
伸出触须的甲虫等待它的猎物陷入阴谋
又黑又亮的蚂蚁为一场雷雨放牧
智者在心灰意冷的袈裟下渐渐枯萎
他无法超度所有的亡灵,让灵魂永远新鲜
于是在这块土地上诞生了一部口头文学
父亲用它作了我创作的启蒙教材
也倾听过历史老师的传奇故事

3

我诞生后,这块土地也上演过灾难∶血与泪的渗透
森林在"伐木者,醒来"的呼唤中依然形体消亡
我看到过一场巨大的暴雨使集镇倾圮
无数只淹死的老鼠被波涛吞没又吐出
仿佛在玩一场无聊透顶的游戏
女巫的偈语并不能保住烟雾缭绕的铜香炉
而后,太阳放出金箭,射中生长的庄稼
每晚的星月阴险地天气预报
土地干涸了,渴望一场洗涤灵魂的风雨
秧鸡干瘦地叫着,知了在枯枝上产下死卵
鱼群在虚幻的水草里,做着向往银河的美梦
是不是所有的人在第二天醒来之后
都自觉地深味梦中的昭示
达达。让我们重建家园

4

那个与我一起堆雪人的小姑娘
多象在雨幕里飞翔的白鸽
她却成了我不认识的男人的妻子
她的女儿也一样啜饮御临河的乳汁
稻谷成熟之后,如粒粒黄金
我们的爱情却象未曾扬花的瘪谷
在晒谷场上化作一阵轻烟
我永远也不能成为你心灵的海盗
不知是我缺乏勇气,还是你缺乏信心
那一年,我只有十六岁,高一学生
虽然我能够征服黑色的七月
七月,正是逃亡之月。不懂爱情
我的女儿至今不知道御临河的模样
更不知道御临河的水是苦是甜

5

抹去历史上血雨腥风的斑斑锈迹吧
语言和文字开始剥落,河水仍注入长江
御临河,我的母亲之河
我看见你清澈的河水注入我的血脉
再次滋养着我,滋养着爱你的儿女
流浪的双足在疲倦中渐渐风化
留不住青春,好比季节河注定要在沙漠中消逝
母亲呀,当我划着小船回到你身边
你浑浊的眼泪滴落我的衣襟
你爱抚着,不再是过尽千帆皆不是
感谢诗神,让我把古老而年青的御临河歌唱
招魂的短笛吹奏着日日夜夜
魂兮--归来--
母亲啊,外面的世界真精彩

殷龙龙《肖家河的草稿》

殷龙龙(1962-),生于北京。1981年开始写诗;曾经参加圆明园诗社。

   月亮,月亮,我问你,
   明年我会在哪里?

1

我们来到肖家河,
我们的想象还没离家出走;
它像个歌手,退到绝望的门槛后。

我无意把身上的伤疤暴露,弄得满城都是。
传说中的刘本道常常出没在祖母的幻觉中,
他的嘴边有坚毅的疤痕,
长满人情世故;他在草上飞。
他的口哨披一件遥远的雨衣,
把我们带过风暴。

2

我揉出眼睛里的沙子,看清了世界,
如同看一个随时要溜走的嫖客。
这卑微的,躲在家里的,不敢公之于众的……
到了晚上,我们说笑着,北方的
秋天在窗外喊了一声。

我的残疾车还能带你回去。
你不愿回去,它就搭一座桥,
你不愿从桥下流过,我们就明白一生的丑陋。

“面对饥饿大胆下手”,
那个被捕的诗人,可能在狱中继续他的强暴。
五个五角星的布,裹着我们的双臂;
五减二等于三,整整三天,
我都念念不忘人民的愚昧和恩情。
没有真理你们也能飘扬。

朋友,你在狱中一定要把创可贴贴在脑门上,
好好地抵赖。

活在沦陷里,我把自己的肺吹大。
沦陷淹没了渴望她的奴隶们,
她要有闪闪的腰肢,
夹着香烟的左手
只是一枚苦涩而透红的性。
她往往在劫难中独自伸出大腿,
使我的味觉好起来。
大地为此修改了草稿:男人变美,女人变坏。

许多的疼痛,大大小小。
而我病愈之后,窗外的旗子飘下了悬崖。
一句话的回归。

3

祖母是七六年死的;
一九七六年的形状像个烟斗。
她在弥留之日才清醒地告诉父亲:
刘本道是她编出来的人。
那时我不在她身边,
我正坐在更年轻的一代人中间,
讲政治笑话。

秋天,阳光格外珍贵,
远不是死亡所能捡到的;刘本道
卓然而立。
他的影子多一条小路,
布满车辆和交通警,你们最好别去。

4

他们不和我对话,他们的优势十分明显。
这些专制者骑在金钱、美女和荣誉的肩膀上,
而我们却似无处躲藏的猎物……
可怕的不是这些,可怕的是我们自己麻醉自己。
我们入木三分,露骨地期待着奇迹发生。
能有什么奇迹呢?
一万年太久,可惜我们不争气。

远离那些金碧辉煌,藏污纳垢之所,
任何愚笨都可以容忍,
我的天,我三岁开始学说话,
至今也讲不明白什么,
面对滔滔不绝,惟有使劲地咳嗽。
肖家河,每次感冒,都有房子摇晃。
有人脱掉思想,准备好肉体;
有人呕吐,那些憎恶自由的家伙。

最短的距离不事张扬,
很多人生的精彩片断从前面的岔路
一闪而过。你们都去初恋吗?
这里的小酸枣眼巴巴地望着我,
它们满地爬。

5

刘本道和月亮分手了。
群山嘘了一下,
早晨猫着腰,那样子像个鸡肋;
我们依然保持原来的睡姿。
我们懂什么,哪能理解无产者的幽默!
或者上面的干树叶令男人去做傻事。
白云揽着一个女孩,
她不该回家吗?

刘本道在菜市场买了三个馅饼,
坐在凳子上,慢慢吃。
那个老太太替他剥桔子;
剥完的桔子皮用手一捏,一股水喷射出来,
老太太的脸立刻在肖家河上扬起了风帆。

6

把仇恨倒出,
大地,我绝不在你的怀抱里融化,绝不!
人们不知我有多么恶劣,
花花肠子挤在身体内,
结成石头和沉默的癌。
一个精英,
自己却养活不了自己。

盲人打开窗子,“有点光感”,他告诉我。
还有许多看不见的东西,
慢慢地走到一个犯人身边;
它们不言不语,把中间的埋葬。
我想脱身已不大可能,
恰逢这时天堂缩小到你的舌头上,
四面的歌声仍在奔跑。

反正无关紧要。
瞧,刘本道又出现在祖母的幻觉中。
多冲!

子梵梅《木书》

子梵梅,生于六十年代。写作于九十年代初。福建龙海人。著有个人诗集一部,合集一部。现任教于厦门某中学。

第一页:知遇

就在昨日,书写还在持续,还在发出鲜活的哔剥声
接骨木尚未拆除拐杖,夜比陶罐密封
酝酿着快活酣畅的醉意
乐章随着司琴手跃上金石之弦
什么都值得宽谅和赞颂

相遇让我知恩,一滴血无声地融入一滴血
雪下得有多厚,路途就有多温暖
并把水中倒影看成迫切涉淇而来的好青年

第二页:雨水

旋即,一场灰蒙的雨水使草叶膨胀
小提琴的音阶越来越低,低得使你陷落,陷落
消瘦的纸张被突发事件强行挤压,变得奇脆
七日。奇崛的七日炼狱,一团软弱的火焰
发蓝。甚至有些暖意,围拢着要我向恩怨致敬

从此,我依赖猜测度日如年
谁突然抽出梯子,把我拉入白发的惆怅?

第三页:思无极

游戏摆弄成塔状,不允许我推倒重建,或哭泣一回
窘境到来时,他还在辨认:
多谢天地,乌云使你看不见我的悲伤
你看不见我

而思无极
而锋刃迎来迟钝的暮色
让我以为来世可期,还在做着各种无聊之举

第四页:祸福

这样,上半生的祸福,将流向下半生哪座狭窄或宽敞的海口?
睡莲的睡卧里有致死的天机,不幸无意中被一个圆形的嘴唇所吐露
2004,尖锐的紧张和风暴中心的爱
把所有的句子压弯
一年后,我无法辨认镜中人鬓边的风霜
由哪一阵冰雹和大雪凝结而成

第五页:无常

现在,我始终无法清楚,他在一个明朗之夜
突然经历命运的销蚀,死去复生为哪般
玻璃幕墙的光晕,宠坏了我的梦想
直至一只画眉鸟的橡皮嗓子唱出笼中的仇怨
我才不得不走向幽暗的甲板迎风流泪

愧疚和罪责被我无限地痛恨
丹顶鹤吞吐云雾,颈部的缠绕疯狂无声
迫使憧憬的神色一下子跌入沉寂的回忆之屋

怯懦让人惊心,安静使我哀悼

被无常和自身的寒冷一遍又一遍地复述
一切远没有结束,却不懂得如何重新开始

第六页:恳求

木啊,木啊,让对抗结束吧
晚年烛光里无辜的浊泪,提前滴落在手背
而我终生未能绕过你端在面前的教训
把失败一饮而尽
把一次又一次的恳求,磨得更薄,更合身

第七页:不安

体内的徒长枝需要修剪,但
园丁的信念与身体永远无法达成一致

不安的哀伤的春天。体内甲板上变脸的风景
当时光之舌吸干了日晨的雾岚
你还单纯地依据湖水辨认跫音吗?

如何拿掉身上的暴虐和呆痴
如何让肉身休息,让灵魂回避
被描绘的那个人,有着尘世怎样的孤独
被建立,被拆毁,永不终止

第八页:春光

虚薄的春光走上断头台
五月医院的鲜花朗然出现在药桌上
照耀在我的肉体的疼痛上
你不去觉察,箭矢已经百步穿杨
手术刀的热浪蒸腾着,翻滚着

破碎的兰花患上了眼疾
发皱的湖水弃绝留守的天鹅
机场关闭了,滑翔的是你的牙齿
把樱桃甩出万丈之远,却没有停止颤抖

第九页:无端

忆洲宾馆,多少年后,你空悬的手臂才会合拢到我的腰肢
让我咽下咬碎的核心,把一夜的凶狠当作无端的起风

第十页:空心

灵魂的事等到肃恭的行礼之后再谈论
给夜来香的唱词等夜更黑更深时再吟哦
那时空想不必模拟就现身于你之所需
虽然,日常的琐碎轻易就会摧毁一座幻化帝国的根基

我黯淡的病体剥落一些尘灰
从一个无神论者到达一个宿命论者
就这么简单而无趣

安静吧,读些书——这样想,院子里的枣树落下了一个空心的果子

第十一页:乐趣

你我的对话,需要进一步练习转弯
才不会中途空白。适量的乐趣
会帮助延续一个下午更好地活下去
对现实智谋的处置,就是去装修一颗
既可轻视一切又要无条件接纳一切的心

第十二页:盲者

金币的夜晚,咖啡馆蹲的更深
像一个人的睡眠,正好挖掘到一处秘密的富饶矿区

盲者继续对大象无穷的想象
一生一次的交汇,羽毛被埋进马蹄的达达声里

试着结束自己,试着把这个春天高举过红桃绿柳
离开和留驻的沮丧和矛盾
将在蜘蛛的腹部真相大白,和睦共处

第十三页:木木

木在锦匣里沉睡。人在过客的套间忧心忡忡
那个闻香识玉的强盗,你来结束我的颓废和无望
且让我假装毫不知情,把你的困顿无视再无视!

   2005-5-13

凸凹《针尖广场》(二首)

凸凹,(1962—),本名魏平,男,先锋诗人、实力作家。祖籍湖北孝感,生于四川都江堰,5岁随家迁往大巴山,31岁返回成都。现居成都龙泉驿。1986年与人创建端午文学社。著有《大师出没的地方》、《桃花的隐约部分》、《大河》等诗集。《中国诗歌双年选》《芙蓉锦江》主编(合)、《掌篇》常务副主编。

《针尖广场》

一个人,在针尖上构建广场
一万个人,在广场上朝圣锋芒
远望去∶神树海上升
鸟儿在中部嘶鸣、盘桓、无限长大

一枝树梢撑开一片天空、一个世界
有根的广场
大地的精气、营养在蕊芯处相交
一圈一圈广场的涟漪,没有围墙和梁瓦的房子

雷声在死亡的枪口上散步、开花
万物复苏,鸢飞草长
两针交叉,十字架的广场,耶稣大写的广场
教徒头颅上日渐稀落的黑白柔针

针尖上的事业是血的事业
脂肪铺衍,毛发打结
光阴提取骨头的钙
又把古老的人民一百年一百年地收回

象打鱼人一把一把收回大网
成本牺牲,鳞片闪烁
一排又一排的鱼刺抵背张望
藏而不露——象那些习惯暗招的斗牛异士

革命的蛋白质在远离祖国的孤鸟
接近祖国。躯壳的揉和
上升或者坠落
无不呈现与地平线等距的弧度、瑰丽

和辽阔。祭祀者刻下的墓碑
让祭祀者本身成为新的墓碑
但墓志铭不出现——汉字呵
它们在鲜花耸涌的乳沟间艰难喘息

针尖上空无一人。只有那
随物赋形的梦魇轮转不休
建设者的鼻息温暖、湿润、清澈
与此对称的是镜中∶一座城池的倏忽消失

只有占星术士,暮霭上的古代诗人
看见了意志的伤口和血
和一双双缝补的手
手!从闪电的炼狱中脱胎换骨的手

瘦骨嶙峋,比闪电更为迅捷、锋利
反托山河,并旋转大地
支点上坚爪伸出、张开的一刻
一介布衣的高贵气质布满天空的广场

灵魂的白马从血管中挣出,驰骋
广场的春天∶一部宗教经书中压轴的插图
哦我的宗教
哦我的不落的宇宙旗幡

在无限小的地方创造无限大
在无限大的地方实现无限小
一只海螺吐出一个大海
正如一个大海流进一只海螺

是什么赋予广场以锐角、刀口
和广场的深度
是什么造就了针尖的草原、河流
和针尖的广度

这一刻。露天的广场曲径通幽
历史的空白地带夯进艺术的美学
过往的智慧、非洲狮、中世纪绞绳
羞处一羞再羞,防不胜防

这一刻。赤膊的针尖家园广袤、开放
季候的川剧变脸。那么多阳光的孩子
那么多手足、精血和尖厉
一下子跑出、打开,松弛下来

思想从针尖的广场隆隆驶过
赤脚的父亲从针尖的广场赤脚跑过
大火从针尖的广场烧过
冰雪从针尖的广场滚过

一根线针缝制多少嫁衣
一根药针滋养多少肌肤
一根钢钎打出多少天地
一根炮管轰出多少朝代

比宇宙的脸更大的这个广场
比时间的井更深的这个广场
一个汉字在临世、象形、飞翔
呵笔尖下的汉字,呵笔尖上的汉字

一颗,两颗,三颗……个儿一般高
无数颗针尖战友般并肩站立,紧紧拥抱在一起
亚当、夏娃出场
人类自此有了芭蕾的旋转和高度

象牙科医生拔除一颗痛牙
一颗病针拔出。一颗劲针插进
是一个什么词
跌落针林,迷失处女的幽香和方向

痛苦。憔悴。银须髯髯。诗人的心力
是在针尖上修建广场,又是
在广场上安装针尖
来了,广场呲开利牙,挺着刺刀

来了,针尖上飞机着陆
人民激情朗诵。前进与后退等速
当陨石砸来,飓风碾过
广场不动∶看所有的城市正降至为自己的兄弟

宇宙的心、大海的心、历史的心
脑髓的心、血的心、呼吸的心
心的心
我说的是心的纵向叠累!我说的是心的横向铺衍!

《国家脸,或大碗之书》

1.序

在我木木的盯视下,饭桌上一只大碗
突然飞翔起来。亚特兰大高速公路
一位司机,跟着是所有司机,把头探出车窗
高呼:“China!China!”那一刻

地球西半球停止运转——只有一只碗
一只又土又老的瓷碗,盛着天空、大海、森林
地球般运转:自转又公转
瓷光与日光互为姐妹,等量齐观

2.饭碗

多少吨小碗才能展开成一只大碗
多少吨大碗才能抽丝出一只小碗
多少吨火光
才能拧干一窑泥土的水分

人一辈子有一碗饭足矣——因此
一生奋斗,就是为了端稳一只饭碗?
金饭碗是稳定的,但它不能怒而成铁
斩断夺碗之手

朱元璋那只乞讨的饭碗
讨来了天下。饥民扒光了饭碗就
吵着要李自成帮他们
砸开城门,开仓放赈——因此

有多余的饭盈溢出来是件好事哩
否则,我们又要敲盆震鸟,给麻雀下毒
否则,我们就要把自个儿变为食物
成为生物链上的一环。因此

这一年,我们悲悯万物,柔声细语
这一年,群鸟出林
飞向白天的鸟巢。连少女白嫩的手指
都是苍遒的树丫——这一年,哪有脸?

3.一碗水

一位老妪正在被宋代的虎撕毁而
李逵的一碗水还在路上。面对战士硝烟燎过
的嘴唇,沂蒙山那位美妇
打开了自己胸前的一碗水。一碗水

是族谱中血脉的小小一截,或者就像
血脉以外的那道装订线——
它是泛黄的族谱
突遭大旱,脆化,散落一地的象形原因

从直接到直接。从一碗水到一碗水
这些,都不足以掀起世界的风暴!一碗水
不在于它的多,它的少——端没端平
直接导致婆媳失和,公司倒闭;导致

诸侯翻脸,朱棣起兵,皇宫失衡。对于
希腊,海伦是一碗水,对于董卓
貂蝉是一碗水。因为没有端平石油这碗水
萨达姆走上绞刑架,中东至今在

一只碗中动荡不休。而我最难忘的
是童年万源,邻家姑娘芬,穿过后山坡的桃林
把一碗清冽的水端到我面前
多少年过去了,一想起这事,再

大的夏天,也变得小了
即使
即使漏掉一滴水——这滴水
或许会把世界淹没,把自己淹没

因此,端平一碗水,做到滴水不漏
是一个人、一个国家
一生的学习。因此,作为评价用词
没有比“水平”、“水准”

更有水平和水准啦!也因此
我们反对倾斜、一边倒——我们于大城之左
配置大河,大城之右配置大林;凸处有凹
把阴天用太阳来晒;把未来

用魏征来照
想念女人的时候,就唱东边日出西边雨
亲近右乳的时候,就把左乳捧来吮慰
呵,羊水装在碗里,万物茁壮成长

在我曾经生活过二十多年的
大巴山,当地人把养活村子的那眼泉
唤作“一碗水”。村民清晨唤羊的时候
“一碗水”就咩咩地叫

4.大碗茶

这最乡土的叶汁,偏偏以皇城根下的那碗
最为有名——
它们从各自的家乡出发
把一个朝代一直送到围墙里边

用大碗大碗的阳光消遣阳光:抵御,也圈养
用大碗大碗的春光唤醒春光——
心情、记忆、智慧在黑夜中裸体
舞蹈开来。当我们

一仰脖子喝下去时,总
有一部分从嘴的豁口,碗的豁口流出来
流到土地上:哦,茶的原乡!
暴躁的大块肉、肆虐的大碗酒

在等待大碗茶的夜晚嗷嗷怪叫,泪流满面
抚问。清洗。渐生悔意……
坚硬粗糙的民间时光
只有大碗茶才能泡软和变慢

多少内心的暴乱突然黑脸,决堤冲出
多少内心的暴乱
慢慢稀释、洗白——今夜
天下无事,国家的肚子只微微痛了一下

祖先南来北往,用大碗大碗的文明
换来马匹和草原。那条民间商道
不知道在私访的微服走过后
会被尾随而来的官家大道一夜变身

5.大碗酒

大碗酒袭来。豪士再一次被确认为
更大的豪士,领袖再一次被拥立为更大的
领袖。喝不高的人,比人高
那挣脱人类实验的醉绳,冲向天空的大鸟

把天地乾坤弄了个翻云覆雨
这一州那一州的红高粱,这一郡那一郡
的黄苞谷。小米、红薯、葡萄——哦,借
三分月光的醉意,还原液态的食粮,还原

地窖里秘密的集结、发酵
祖国的田野风和日丽,四季醇香
——大碗、大碗,这更大的检阅,更大的装载!
皇帝皇后当年打天下喝的酒叫

大碗酒。拔除草根的大碗酒,叫御酒
这御酒也有比大碗酒管用的时候——
它可以赐死一个忠臣,还可以喝得
国破山河碎。勾践的一碗死谷

变不成夫差的一杯美酒:一个国家
在无酒的荒年里灰飞烟灭
——这个另证把酒变得更为复杂、深奥和多解
大碗像玉一样碎去:它红着眼睛,那

日积年累的浸渍、骨梗……
咬人,比酒还锋利;也更绵亘
当我们从一座弃城中刨出尖厉的叫声
依然能感觉到当年的火光一闪一闪

6.结语

众目睽睽。大碗飞出时间、手掌——
反扣,什么都不装下。大碗飞出大碗
侧立,沿着瓷的坡度,急速滚动
空碗,半空的碗,满载的碗

抬高丰收、饥渴、大地和信仰的高度
一只只深凹的大眼向上——在众生和国家的
树荫下:瞧!这幕俯首称臣
瞧!这彼此两岸间普遍的渡

2007.4.6—2007.5.27

陈小蘩《双重火焰》(组诗)

陈小蘩:先锋诗人。1983年开始诗歌创作。1986年入盟非非主义。著有《夏天葡萄的浓荫里》等诗集。现居成都,潜心写作。

《双重火焰》

——从黑暗里走近一堆火,火光照亮
拥有的空间、燃烧的中心,力、旋转着
空气里悬浮的颗粒、氧分子
快速地积聚。飞蛾从四处赶来
毫无牵挂地投入火中。顷刻,渺小的生命
被火焰吞食啖尽。注视火苗,闪动着蓝色须毛的红兽
它的舌头舔过一片飞虫,点燃了谁的须发
人群里一片惊叫。目睹飞蛾成群的赴死
人感念生命的短促、死之幽暗

火,阴鸷地在时间的煎格上
烙烤着人的肉体。趁着他们在夜里熟睡
浑然不觉时,翻动、用虚无的火慢慢烤炽
从童年直到老年,生命一点点蒸发
眼中的泉干枯。我见过多具这样的躯体
在川西北寒泠的高原,围坐在火堆旁
被木碳和煤熏制红亮的身体
世代相传劳动者的身体。他们挥汗如雨
一生辛劳

简朴、单纯。我们一步步走向真实
白天繁重的劳作后,我进入睡梦
大群飞蛾、扑向映红黑暗的炉火
生命燃烧、在火中汇聚。冶炼再继续
炉火熊熊燃烧我的内心
焦炙、沸腾,大汗淋漓
我嘶喊、翻滚,经历一次次淬火、在水中冷却
直至筋疲力尽。天明,我又回到
日常的生活里,过我平淡、朴实的一生
我知道,这是必要的

——很多次,我合上眼,祈祷。不再回来
不再回到这个苦难、冷漠、灰色的世界
带我在夜里离开的力、至高无上者的力
我在冥冥中接近它,感觉它的凛冽
它是冰,使我冷却
它是火,又迫使我燃烧
它带走生命,将他们置身于巨大的虚空中
它完成最后的终结
在它向我逼近时。我旺盛的生命和年轻使它迟疑
暂时放缓了脚步
(对于死,我满怀敬畏、心存坦然)

燃烧。蓝色的火苗舔过诗篇
稿纸的边缘在火焰里卷曲成灰黑的花边
就在诗行即将消失的刹那,向我回转身来的那一瞥
在同样的瞬间,被我捉住又迅速消失的目光
穿透内心,照亮我
那是永恒。我们用一生去寻求
潜行在万物内部、神秘的光
金沙,漏过岁月的遗照。从厚厚的尘土里
一张张金质面具,镂空的眼眶中
我捉住过永恒……

——火焰的边缘生长出更旺盛的火焰
火的紫蓝舌头舔卷我的皮肤,欲望在火的烘烤中
已接近燃点。对神秘事物的倾心、关注
加速血液的流动,一次次不可扼止的冲动
爆发。随后的静默,漫漫长夜中扪心自省
火焰不断地炼制着灵魂的韧性和强度
梦,渐渐深远。一条熟悉的路
从梦中通向现实,又把白天的生活带到梦中
梦越来越圆滑,它从不直接说
做,或不做

多重火焰煎烤着肉体
驱赶我奔波、将白日的劳累再次重复
它的触须四处延伸,隐喻、暗示
在黑暗里陷入更深的泥淖
我会从梦中直接进入另一个梦
影子进不去,时间进不去
痛苦能进去。我燃烧,等待自己在火中融化
感觉无边的恐怖袭来
我的哭声击穿梦。

——听,细微的声音从河流、鸟鸣
从风中摇曳的植物里传递。蝴蝶向上飞起的
双重波浪轻轻扇动微风
焦燥的肉体平息下来,度过它朴实的一生
每一次燃烧,精神寻求着救赎的路
看——虚无中永恒的铸造者
他的身影,他摘下黄金面罩后的脸
被火焰簇拥着,燃烧的精神火焰
他的目光穿透水晶进入我的心中,明亮、柔和
我被幸福击中

《火焰的伤》

火焰的伤,来于教科书沉重地倾倒
它们压向火焰。新生、好奇、活泼的火
在知识的殿堂里飞窜,静下来,成为一支蜡烛
去阅读一行行深奥的文字。从中汲取、升华
火跳跃着,迎向知识(这被知识点燃的火焰对知识
怀揣着一颗赤子的心)
庞大、杂乱,没有安排地倾倒,夹在书本里的灰尘扬起
千年的尘灰弥漫在火的四周
需要空气,旷野里夹带山风的新鲜空气
火哀嚎着,发出咝咝的声音
从眼睛里可以看见火焰的伤口
欢乐、吞吐蓝色火苗的火渐渐熄灭
闪烁的眼神里风吹着摇晃不定的火
在尘灰中苦苦支撑的火,升腾的黑烟
降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火焰的伤,来于铺天盖地的功课
它被铸成一架永动的作业机器
冰凉的机器,没有燃烧
没有希望,没有热情。只有重复的劳作
把洁白的作业本写满。火焰的热力
穿过这些山一样堆积的作业本,耗散、宕尽
年轻不驯的火焰惊叫着逃窜
教室里一阵骚乱。火的灼热无法忍受
僵死的符号,空洞无物的文字耗散火的热能
火不愿在枯燥的数学题海中熄灭
科学每天都在更新,死去的知识成为
一架巨大的绞磨机,磨着火的热情

火焰的伤,来于把人物化的教育
空洞无人,有着魔鬼的冷酷。舔食火
用许多无用的教条磨平火最有生命力的边缘
蓝色纯净的火焰。火失去了最初的灼热
和映照黑暗的通红。火,精心地被打磨成
红绸之舞
火的伤口被撕裂。火演义着生命燃烧和
熄灭的全部过程。人类就要掉入其中
用自身的火烤自己的灵魂
火敞开的伤口冒着青烟
内心的伤使火焰收缩、凝聚
恍若蚕豆

火焰的伤是所有家庭的痛
我们渴望燃烧,习惯孩子的惊叫和奔跑
它带给我们欢乐。这是成长必然的
不要让火焰循规蹈矩
纯净、透明、跳跃的火,自由燃烧的火
传递着“人”的希望
火,脆弱、转瞬即逝的火
熄灭或点燃?教师的手在哆嗦
他目睹所有伤害。他是最后一个捧起灰尘
倾倒垃圾的人,尘埃吞噬着火焰
他,一个点燃火种的人,却用谎言扑灭火种
这火的罪人,自身同样沦为牺牲
他被一座巨大的机器绞磨,骨头正和血肉分离
这一切都将充做机器所需的零件
他正在成为机器

火的伤口无法缝合
最深的黑夜没有火,没有火的照亮
火的原素制造成国家需要的零件
插入机器,精确地运转

史芳娜《弹响诗琴》

史芳娜,1984年生人,用笔名:逝亡者。现容身清华大学,常与自清先生雕像和一多先生雕像谈诗,夜晚多依它们二位做个好梦。



荒原,这是一种最不存在的地方
从进入它的时刻开始,我就失去了
我。高加索,这俄罗斯的山脉
大自然的一个孩子,我去过了
我只是一个最小的孩子
黄河,我不能忘记黄河,我的身体内
外的一切可以装下的组织
都装下了黄河里的水
沙,它里面的沙,或者说成为我的一些
组织,或者说组成了我的一件衣服
蓝天,这是一种最不存在的迹象
在它那里,我成为一个神秘
变成传说之后,我风行宇宙
记忆下了,记忆下了
在我风行的路途上
我,这是一种最不存在的物质
它时隐时现,它时小时大
它时老时少,它时瘦时胖
它时人时鬼,它一些时间
是什么,又不是什么
·······

弹响诗琴



一处偏僻的湖畔,正在举行一个
崇拜太阳的仪式。狂热的个体
从它们身体里发散出热量,一种热量
的包含中不只是疯狂的行为和疯狂的
动作。有一种神秘的气流
来了,是一阵风,来自远古时代的风
以前它隐藏在什么地方。它是否
用自己心中所有的情以及所有的爱
喂养自己,一直到现在
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东南西北
还有意念中的方向
我的寻找和我的推测和我的探索
在一个时间上,它们背叛了我。
天下雨了,湖畔上回复了平静
湖畔中开始演示,它们的生的行为
和动作,从广义上说,还包括无数种方式
中的生的行为和动作
人体的行为和动作,在充满集体,
集体映照出了个体中的
强者以及弱者,在我的心中
人体就是一种最不存在的物质



一个个体在演示攀登的动作,它是谁
在它演示的过程中,我发现了它的一些行为
是它的动作,我的发现来自于它的动作中
所表现出来的最深层次的意义
一个记忆印在叶上,风吹动叶,沙沙的
响声和叶的一个边缘,开始幻想
可以知道,它们的灵性或者说和我一样
或者说超然于我
去树上干什么,它是谁
树的皮,一块皮,渺小之中的皮
渗入了它的肉里,在它的肉里,皮的
呐喊,我可以听见。
岩石间的小水潭,在窥视它,这种
深隧,我不必解释,你们也可以应用
自己的幻觉中的最神奇和神秘的
思索,是的,呼唤它吧!
眼神,啊,一边攀登的这顷另一边
它的眼神,一边直直的向上
凝望,一边四散,我看的清清
楚楚,在四散,在流淌,色彩
鲜亮。
月亮和太阳未出现之日



沉寂,这是哪一个时代的沉寂
它出现在了此刻,此时只是我心里上的一个时刻,
沉寂,是来自哪一个时代的沉寂
大之前,或者说是未来
个体在叫喊,个体在呼唤
沉寂死了,我看见它的尸体
我看见它腐烂,它消失,它去了什么地方
沉寂不见了,死亡之后的它
我和它断去联系,并且从此
我再也未曾得到过它的音信
风雨雷电,还有什么生命
是它们,大自然之中的大自然生物
也不知道它现在的下落
下落上有叶,这是什么叶
不用居所形容,忘记居所
虽然我不是一个流浪的生物
你也可以说是,你自己来说定
叫喊和呼唤,有回响了
是山谷,是沟壑,还是另的什么
回应,在梦里,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翘首等待,啊
远观



堆积,全部堆积起来
尸首,阴沉,竹杖,顾盼
黄雾,流体,残疾,大无言
尖顶上,我看见尖顶上,尖顶上什么
也没有,不知道万物和我的看见是否
一样。在大统一里,新月缓缓升起
飞翔,谁的飞翔,鸟,一只鸟在疑问
它自己看见了一个个体在天空中飞翔
个体是谁,它不知道
鞋留下的印痕和脚留下的印痕
里注满了清泉,从水的亮色以及其它
方面,我可以推测这是来自地下
的清泉,是哪一座山脉之间呢
陶醉,我陶醉在狂想里
狂想里的一切,若隐若现,是的
这一切来自地底的景观
它们壮丽,它们灵性,它们歌唱
芬芳,它们有各种的芬芳,它们还有
各种的优美,它们还有各种的精神,
它们······
陶醉,我陶醉在狂想里
地底只是一个地方,透过孤独
我的孤独的个体的身体以及心灵
还有其它。



理想,奇迹般的理想,坐在宫殿里
椅子是用什么做制的?哦,原来这是
一个个体的美的理想化,谁的呢
殉葬了,它殉葬了,它的尸体躺在
一群震惊里,我一直注视震惊,我不敢
把自己的一个眼神放生,我惧怕于震惊
的隐蔽。殉葬了,它殉葬了。
星光,还有波涛,来了,它们也来了
来跪拜它,向它致以最高的跪礼
花香,四散的花香,这庞大的躯身之中
充满荒凉,殉葬的它,是否可以
取代荒凉的存在
我弹唱了,从我的躯壳到灵魂到一切
它们在弹唱之中一一呈现,是的,以我
的一切,献于它,它的伟大,个体的伟大
是个体在充满集体,是个体的完美充满
了集体的完美
殉葬了,它殉葬了,在一个地方,在另一个
空间,在一个时代之中,我见到了它
它的活生生,是的,是它,我可以肯定
早在它未出生之肖,它的肖像就刻印
在了我的心灵之上,这是我狂想之中
唯一的一次预言的成功。



自己把自己刻划成一幅图案,基板是一块石
石上有痕迹,有青苔,有苍桑岁月,有云朵飘过时留下
的叹息,有谁唱过的颂歌,还有很多存在,总之
在这样一个背景之中,我不会是孤单的。
远游者,它是一个远游者,它秽来,它会
坐在石上休息么?我的身体和我的一切,
也将会被坐上,它会发现我在它的
骨髓里,有一个时代,天啊
它记忆了整整一个时代。
它是勤奋、博学的远游者啊
一个时代,在它的骨髓里
依然生活着
它跃过一棵草,它选择了一种秩序
在这种秩序里,不存在时间,
所以说,它的秩序里充满了美好、善良
还有和谐、等待,时间在它那里,只是一种
无形的,且遥远的延伸,是一个寻找者
心里的追求,这是一种客观对应物
是属于它自己的一种客观存在
它的情感到达了疯狂的地步,不只是
对于那一个时代,单一意义是的记忆
它的进入,是一种再创造。远景。



欲望,春雨下着,欲望在春雨的浇灌之下
生根发芽,这并不是一棵草,一棵花,还是一
棵别的植物。这种生根发芽,是一个生长的
形式,它的状态处在生机勃勃时期
这是一个聚会的地方,处在生机勃勃时期
的生物,来了,一拨又一拨的来了
听说是为了寻找寄托,我,又有一种必须的
须要的寄托么?寄托是什么?它为何有如此
强大的吸引力!绿野,丛林,滔滔的流水
还有玫瑰,瀑布,青山,寻找寄托的过程上
我一路跟随它们,我有一个起法,它们会不会寻找到
一个共同的寄托呢?它们来了
一拨又一拨的来了,处在生机勃勃时期的生物
生之中的,死之中的,徘徊之中的
一切之中的生物,它们来了,为了寻找
寄托。我遮掩自己的衣服,用我的身体去遮掩它
生存对于它的意义是什么?
我观察我的光洁的身体,我的动作和我的一些行为
必须在此澄清,我只是在寻找自己的寄托
在自己的身上,我没有发现什么值得依靠的呵护
体源。
我想,它们寻找的方向对了,寄托是它物
是外之物,是大之物,不在自己这里



永久的家乡在哪里?谁的永久的家乡在一个山洞里
或者说天体之间的一个黑洞里
永久的家乡,谁须要一个永久的家乡?
谁须要在永久的家乡里居住一生。
它认为永久的家乡里,只能居住着自己的灵魂
然而,也只是躯壳死亡之后的归宿
就这么大地方,它存在于哪个时代?哪个空间?
哪个地域?这又叫做什么名字?它的一切谁能够告诉我?
它的呐喊。一些时间,它和我是一样的,它是谁
我也不知道是固定的一个它,或者说是很多个
它之中我的一个部称。
黎明来了,我说的是我这里的黎明来了
这地理位置的定义
在我这里,此刻在我这里。露珠去了哪里?
草里,土里,还是谁的身体里
是生的,是死的,还是其它状态的身体里。
月亮的记忆和太阳的记忆
因一滴露珠而五彩缤纷了,或者说
这也正是宇宙生存意义中的处第一位置
的追求。永恒的追求,追求呈现出后
不变质的追求,继承的追求
创新的追求,大胆的追求,放生
追求吧!不定义它······



潜藏着,很多种类的生物在潜藏着
和我一样,你也打开自己的胸怀吧!打开
它,让它敞开,让敞开的它,永不再关闭
给它一点祭品,是应该礼数的给它一点
祭品,五畜、五谷、以及其它五样生物
啊,我发现了,你呢?你发现了吗?
这祭品,五畜、五谷、以及其它五样生物
它们不就是生物吗?在这一节上,我发现了
你,一个没有定义中的你,你发现了吗?
这是情景,在任何一个时代,在任何一个
空间存在。这是抒情,一个个体的抒情
现在才开始的的抒情。当一个个体的抒情
进入这情景,在任何一个时代,在任何一个
空间,这情景,就是众生,抒情吧
我,还有你,它,对还有它,我们大家
我们大家都开始抒情吧!从敞开自己的胸怀时起
它们就不在潜藏着了
从一种定义上说潜藏着的是我们的
胸怀,或者说我们一丝不挂,但是我
们没有认清,自己的一些价值的意义
存在,以及其它。风吹着,水荡漾着
我走着,你走着,它也走着。



血液流动了,血液在我们的身体里流动时
谁也不能与其相见。现在,血液出来了,我们
的血液出来了,就让它出来吧!我们就和它一心一意的相见
和它相见,我们和它一心一意的想见。
我们观看吧!我们用身体或者说别的对于一种
存在的称谓进入它,去深处
更深处,最深处观看它。
你的灵魂崇拜,这是你的灵魂崇拜
你自己面对我们,我们这些生物,现在体内
空荡荡的,我们的血液全在身体之外。
就是我们的面前,一个深沟,现在深沟里注满血液
尘土,还有枯叶,几片共瓣,也在里面,难道
它们自己就是自己的血液,还有比灵魂崇拜
更彻底的崇拜的实体的存在
我是一个人,我就不能这样,很显然,我不能
在做一个人了。我是一个人,这是天之生我的
一种形式,从此,我改变了,我的人的行为
和人的动作,或者说,我将会疯狂的
应用我的人的行为和人的动作
更细处,我只是在表现一个人
一个生物,一心一意的,完美的
在追求之中,进化我的处处

曾蒙《蒲家》

曾蒙,四川人,当代诗人。

那是暮色中的市镇,
停留在柏油马路附近。
一位少年正在享受着中产阶级式的
散步。在教学楼上,
我能看到一小截108国道,
在1990年的阳光下泛出淡墨色的光。你看——
他们说,好大的货车……

镇上的老人差不多都坐在茶馆,
用年老消磨着留在牙缝中的记忆。
那或许便是青苔上流走的水声,
带着小心翼翼的礼貌原则,
献给在厨房里忙碌晚餐的儿媳妇。
房间里当然没有花草的香味,
在厨房下面,一只摇晃而至的
脑袋,将硕大的书包扔到凉椅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双大皮鞋。

有一次我与一位年长的国文教师
谈心。他在蒲家住了三十年,
而我,却在短短的四年里
便学会了散步。
我知道:两位女生家住在镇上,
三位男生家离不远,
其余的都得住校。
在异乡时我想像不到故乡,
一条河,一座跨过烂泥塘的石桥,
一条长长的铺满青石板的街道。
远处的小路上一只母猪被主人
赶着走路;一些妇女挤在屋檐下
维系生计。附近一座工厂,
晚上的路灯一直照到天亮。
在晨雾时分,卖菜的妇女嬉笑开了:
“……这些工人婆娘!”

……蒲家,我喜欢暮色四合中的
公路,通向陕西的108国道。
公路两旁是两排密集的桉树,
笔直的树尖毅然地指向蓝天。
小镇的建筑:一溜的青砖瓦房,
冷不防也有一两座雪白的楼房,
在夜晚昏黄灯光下傲视群雄。
迎着乡野的风声,初看时
感到有些不谐调,
久了也就习以为常。

郑小琼《幻觉者的面具》(二首)

郑小琼:女性,四川南充人,2001年南下广东东莞打工,有诗歌散文散见各报刊,出版诗集数部。

《幻觉者的面具》

A

潮湿的岩穴里栖住着太阳——黑暗行走
守夜人酸痛的眼睛,他摸索着光明,雪,羽毛,风,命运

月亮的山,神的福祉,他为他内心的阴影镀上金衣
西北来的风吹着,沉默不语的,
是,寒冷中的自由与尊严

B

闪耀于街道的雾气,庞大,雍肿,它的背影
正沿着四十五层高楼的马赛克镜面
啊!时代退缩到广告中,
虚妄的词,怀满戒意
高尚的石头,走进绿色的门廊
在雾气间,闪烁着天鹅般的想像,这么多年
一座城市被雾气驱赶,它面目模糊
汽车试探着分叉记忆,啊,这庞然大物
来自于大海,却沦落为内心娱乐厅

为了世界的安息,他不断地打造着棺木,
用杉木,楠木,黑紫檀……
用石碑,铭文,赞歌……炎热的夏季
石头变成了黄金,坚守语言的诗人,没有血肉的诗人
他们的交谈,来自欲望或者偶然
——忍受着贫穷的讥诮,把一座大海炼成了黄金

被雾包裹着的人,茫如大像的人,穿过红灯的人(那些把思想
通向大海的人,把快乐与痛苦隐藏背后的人,他看见虚无的
词语如此静寂)热爱与怨恨——
花店里的女人,阳光啄碎的梦
命运的手放于青春的面孔,在胸脯上
种下水仙或芙蓉,漂泊的人在雾中航行
途经他乡,清澈的黑暗打开风,脚接触
大地的内部,剩下妄想虚构一座座城

C

被光阴唤醒的人,运送着咒语与云块,黑色的泥土间
跟树木交谈的人,晦暗的命里刮着风,雷声轰轰

还有什么将从东方升起,对于一个在雾中行走的人
夜雨的灯盏照亮一个国王与一千个囚徒,马路上奔跑着
一千双车轮与脚板,银色的甬道间,一万只蜗牛爬行
他,你,我,或者他们,我们,在时间的河流上
已没有别的路可以挤向生活,拥挤的车站
浮着一船船汗液与体臭,他们将在某个加工厂
被蒸发。落水者的尸体,像一根漂木,从上游
到下游,旷野间,白发的母亲点亮了黯然的灯
残暴者在水泥丛林中饮酒作乐,荒凉的土地
等待黎明漫过篱笆,船上奔波的人,命悬于针线

报社二十四楼办公室,他抬头看见时光从底楼的
百货商场漫了上来,讨薪的自杀者站于广告牌上
女人的唇部,他在一颗洁白的牙齿间认清楚自己
一个乡下人的命不及一颗城市人的牙齿,围观者
进入了小说,熟悉命运的人正在被命运捉弄着

花朵凋零,我沿着二十四楼掉进泥土之中
劫难的流星,与年迈的乞讨者相隔三秒钟的距离
像暴雨的闪电与雷声。一艘船载着知识与厄运顺流而下
所有光阴正在顺流而下,大地上已空无一人

D

举火照见黑暗无边,举起阴沉漫长的失眠
被埋藏的细节,西部的村庄,纯洁的兽性
挤满了干渴的灵魂,来自于阴郁森林的幻象
黄昏……它目睹伸向城市的海岸,海星,鲸鱼骨
更为清晰景象,火光中……你看见马匹,燃烧的城市
倒塌的,血肉横飞的时间,遮住梦境……火光中,你看见
蝴蝶扇动着翅膀,海啸正沿着山峰来临,空气收缩起它的
幻象……火光中,呓语的马匹,隐秘的内心,玫瑰刺尖的盐
雾的树木中,挤满了黑暗的寂静,茧子里的安静

黑暗如虚幻的猛虎,疲倦的汽车,狗,它们的回忆

是什么构成了城市——蒙面的城,月亮,芳草与光芒闪烁的
石头,它们在大河间冒雨前行,我目睹光线穿过纸上的字
诗歌上的字……被光线唤醒记忆,一点点注满肉体的叙述
被赦免的善恶,静如一株株秋花……岁月正在水落石出

E

历史预言瓦砾,灰烬的时间,罪恶回避着
人类的记忆,秋天有纯洁的恐惧,月光撒下松柏的
诗歌,筑城大雪的人,把愤怒装于玻璃瓶的人
碧草连天的伤心,往世盘踞于角落,严肃沉稳如夕阳
迈着步子走在北方荒芜的路径,喝酒的人,登高望远的人
无人的人,乌有的人,消散后免于惩罚的人
往世的人,它们飞于虚幻的天空,却负荷着整个大地
啊,寂静的人,沉默的人,热爱的人,穿越黑暗的人
掠过马厩或者花园……生活正穿着一件旧袈裟
——它已与信仰无关——生活是一种怀旧的内伤

我怀疑的正在确定,我确定的正在遗忘
我洞彻的正在虚无,我希望的正在来临
真实的化为乌有,爱情走向了情敌
灵魂化着灰尘,空心的国度用人间悲伤的影子
涂黑了一座座虚幻的城

F

我想:它已处于另一种虚构:火焰或者泥土,树林或者棺木
大道已够空旷,剩下他落完叶子的躯体走进博物馆的行列
——还有他的影子,在道旁树或者电线间流动
像一个落魄的鬼魂,眼前灰暗或者寺院的钟声
他内心的狂乱来源于一座封闭的狂乱的城
眼盲的人看清楚世界的命运,耳聋的人听见未来的动静
他变成了另一座深渊,承受着静寂与虚无的折磨

沉默的自由与尊严,它够小了,小了,小成琥珀里的
飞蛾,它清晰的侧面,像这个贫困年代里道德的宿命
严肃而明亮,在课本中某页中展示,或者相反

生活的词义难以理解,造句的诗歌不再适于阅读
他转身研究秋天的光线与鸣叫的昆虫,他有着穿长衫的人
共有的脆弱,贫穷的自尊心,闲时阅读古典的经书或者
辞章,养鱼养鸟养小报上的美食与足球专栏

G

树木有着最为严肃的思想,中药饱含人性的疾病
花朵倾向于另外的事物:虚拟的季节或者玫瑰
他看见自己被复制进了展览馆,电子激光技术
开始改进古老的雕板,他将自己的骨头照排在
诗歌的纸上,单瘦却有着美丽的忧伤,法国的棕榈
俄罗斯的白杨,常绿草坡石头雕塑,星期四的图书馆
它有着古籍般的幽暗,像从周代走来的诗歌,消退进入了黑暗
他不能原谅自身,一个庸俗的人,猛兽出入铁笼,花朵跳跃开放

时间需要打造自己,他却竭力的模仿别人
他在诗歌中写一千只天鹅去了远方
一千个无辜者的目光,它们像树木为你祝福

H

朋友们似乌云一样旷远,站在高楼的人梦见
海滨的葡萄园,风吹着枭鸟与火烈鸟
路边霓虹灯难看的羽毛,它飞着,像一只
沮丧的乌鸦,公汽散尽,出租车像梦游一样穿梭
在瓦片的雨水,石头的雨水,淋着雨的行李
像床上蜷伏的被套,折叠着肉体与潦倒的人生

脆弱的身体开始悬崖勒马,向着座钟与高楼致敬
坚硬的人群有着柔软的影子,他们快速移进
转身看见锋利的纸币在屠杀着青春,你背后
计程车或者电动玩具城,以及死神开的收据
孤独原本有着帝国一样的骄矜,八月正似流水而过
时间正在秋天的河流上漂着……像一具具尸体
越过城市,我们活着,用贫穷的自由与尊严
像一棵棵濒临灭绝的本地树木

《在五金厂》

上帝也偷懒,用流水线造人
我在世间可以寻找的另一半太多
他们像工业流水线的制品 整齐 平整
婚姻生长出幽怨的刺,从中午到黄昏
你在刺中活着,疼痛难忍,想想镜中美人
想想骨头的疾病,想想中草药的风情
你听到死亡的名字,如一根钢铁
嵌在你的骨头,你长病不起,一只
蝴蝶在3000度的锅炉里扇动着翅膀
你会误认为它的前生是一头在非洲草原上
奔跑的雄狮,你的病是从野兽样的机器
开始,从扳手到螺丝,从图纸到卡尺
从孤独到丢失的青春,它有着五金工具的味道
你不过是一块铁,想想与铁有关的言辞
光泽,哑铁,铸铁,钢铁,想想它的尖锐
以及它扎进身体的疼痛,想想它是巨大的
锭子,将一场美梦砸得粉碎,想想它一口钢针
将裂开的伤口缝上,如果还需要
从劳动法里的爱出发,在希望间涂上面包
与奶油,这些十一点十四分,深夜的机台
有意念像鱼一样游动,她蜷缩在卡尺间
窗外是另一个世界,有灯红酒绿的歌声

一头狮子难以抵达一块钢铁的意念之尖
她被怪异的铁紧捏着喉咙,它的骨头里有着
暴雨与雷鸣,内心的想象,铁由黑变成红
变成霜样的灰与寒冷,在我身体的腹部
或者底座安装着时代的齿轮,杠杆或者滑轮
我们需要进入一个省力时代,却充满了劣质产品
被我遗弃的器官成为铁的某种象征,它原本
一个怀旧的春分,炉火照亮那么多隐喻和象征
你用铁造出身体的某个部位,让它坚硬
你在线切割机上割着十字架,太阳星宿的图案
雷声在半空运来银色的翅膀,钢铁有着它自己的
嘴巴和品味,需要用游标卡尺或者用罗盘校准
时代的胃口,老板急于学习,贫民习惯哭泣
乡村学会污染,城市正在拆迁,拆,拆,拆
他的设计图纸已逃离现实主义,浪漫主义者
开始画饼充饥,打工的人们,请继续
向工厂签订真实的契约,我想象南山上的
梅子,老板告诉我们,手中的鸡蛋就是石头
时间有些远,他的经历是八十年代的鱼贩子
到九十年代的加工厂,如今进入工业集团化
山,还有那么高,还需要多少年
才能到达国际集团化?我真为自己难过,年龄
衰老,挤不上去资本积累的轻便火车
活在血汗工厂灼热的车间,做一只即将
脱壳的秋蝉,说不出,也叫不了,穿越不了
信用的时间,理想阳光明媚,前途遥遥无期
新世纪旁边堆满机器的零件跟没有来得及
组装的时间齿轮,时间已开始变节
它嘲笑我渐失的记忆与激情,啊,你不断赞美
没有什么比时间容纳更多的东西
我在怀旧,手动啤机啤出了一根眺望的针
穿上理想的线,啊,它们即将缝出我伟大而辉煌的一生
原始资本的肝发黑,美丽的已被摧毁
嗯,剩下这该死的软骨头,他企图用谎言的翅膀
踩上银月亮,我可怜的上司,一副奴才相
我习惯了把铁分割,打磨,钻孔,造成资本时代的
外观特征,把我的宿命安置在一块铁器之上
在铁的泪水中孤独地漫游,把身体插入铁
让它驮着我去遥远的地方,这铁原本是人生的
盛宴,需要用钉,图纸,机器,灼热来打磨
啊,这世界对于我,原本是一场炉火
3000度的焰光将照亮我眺望的未来

真相原本是利润与客户,图纸与质量,在雨水
开会,商量着制品的形状,构造,性能,需要更多的
厂规与标准,钢铁转世,投胎炉火
它内部的黑与杂质需要锻造,它妖娆的密码来自大地的内部
在时间中学会通灵术,它的颧骨太高
它的渴望太硬,刺痛了柔软的时代
人来自红花草的故乡,现在进入兽性的钢铁工厂
与机器相互呈现,交叉,重合,啊,我们有着相同的面孔,
铁已无法返回它的大地,它的定义正扩展,延伸
从铁矿石到钢铁,到铁具,到机器,它原本脆弱的肉体
已被炉火烘烤得坚硬,它黑色的杂质被剔除,啊
铁露出它明亮而丰腴的肉体,我无法回避它傲慢的神情
它还沉缅于往昔自怜优雅的风景,我来自四川乡下
从树木返回钢铁,荒凉的内心挤满了爬山虎
在机器中打磨着诗句,用铁与图纸造型,啊,一生,原来多么
辛劳,五金厂车间的灼热,电锯与钢锤,窗台的铁树,门外的棕榈
来自传统的木头,它们被制成框,条,形,像古老的教条
你握住日本的丝玫,德国的牙轮,国产的卡尺,
它们独立于你的身体与内心,有说不完的秘密
绘图员沉缅于线条,模具师们匠心于外观
统计员核算数字,老板们计算着利润,而我在深夜加班
窗口的月亮它仅仅照耀我的梦幻,质检员用红色的印章
签上她的姓氏与编号,我面对冰冷的钢铁与无言以对的空旷
记忆正像开发区被荒芜,眺望像被厂房包围着的古老祠堂
有些守旧,冷清,像废墟,也似遗址,“空气颤栗着麻的味道”
我在合格纸的背面写这句话,颤栗是可以传递的
从纸到肉体,如果还需我来阐释什么,跟单员小姐习惯了抽象
与雅座,她有着细铁丝一样舌头,绞着订单与客户,头顶的灯
照亮我的主义与符号,劈面而来的铁钳与刀具,她按动开关与
疾病,机台上的铁被打磨,圆具,方形,六棱色,向左
还是向右,啊,我是合格的操作工,齿轮有效地运转,一座座铁制品
做成,玩具,VCD的,寂静的铁将有一次难得的长途旅行
线切割机伸出螃蟹样的钳子,钳住子曰诗云,思想与利润
生活原本寂静的砂粒,铁皮厂房彻夜亮灯
照亮图纸上的未来,啊,这些线条有点简单,这些设计有些错误
我打开生活的阀门,这后现代的艺术,春日的灵魂需要怎样
铁来打造,它们湿漉漉的身影,在铁丝网上开花,它们穿着
黑铁外套,带着黑铁头罩,啊,你抬头看头顶的钟
此刻,我的血压比天空还高,这么多我学不会关系拓朴学
趟不过人情逻辑学,还只是一个最底层的五金打磨工
成为工厂唯一数年没有升职的老朽员工
钟声在时间里活着,啊,岁月太长,生命太短
这次品的毛头与披峰,我生活充满异样的味道
它们是不是会盛开,它们会不会凋谢,你看见车间打磨员
开始伸出变节的手指,血汗工厂的加班灰了我的心,
啊,还剩下三个工序,铆接
锡焊,它是不是像猛兽一样咬着你,铁屑飞动
恶梦太多,需要找一个人来安慰我孤独的内心

啊,这铁质结构的生活,它在机台上推行
浪漫主义,把梦从最后的牙孔抽走,剩下一百种形状
一百种未来,当我在铁的尖叫中忍受着孤独,它在牙上
刻下我的户籍,年龄,档案与暂住证,啊,它记录下
工号与工种,它打造流水线,用生产数字记下我们的
内心状况,它在图纸的黄昏理论,必须用哲学与政治学
铁正在机台上发表演讲,它们等待一个制品与客户的命名
我已经习惯了魔幻现实主义,崇拜哑巴,它现在适合于
某种开放的经验,从矿石到铁块,从铁块到制品,这是
铁开始建立秩序的过程,它用卡尺,图纸,开关,哦,
忘了,电,你轻声念出这个有些麻麻的词,它像水流
在你的神经间流动,你颤抖一下念出电,铁把电当作
能源与动力,啊,这些铁具开始指挥着我
在此处钻孔,彼处折叠,它说着翻译体,合适而警惕
交集着操作工的悲哀与糊涂,它正与我内心的观念对称
模具设计师开始制定线切割的方向,角度,长度
它在铁片上找出基本点,铁的中心,尽寸范围
线切割机师傅忙着规划与发展,在铁片上规划开发区
核心地带,他们打造次级金融中心,机器尖厉的哨声
是拆迁的钉子户,再往下,是血汗五金厂的打磨工
打孔工,啤工,他们八人同居一室,用统一的尺度
塑造铁的生活,他们被限制在哪里打孔,打磨,孔径
大小与深度,必须适合统一的标准
他们要学会忍耐生活,失业,下岗,欠薪,断指
啊,这些被限制进入空调房与办公室,在七月忍受
六十度的温度,汗水发言,这是酸,也是累,
这是来自肉体与内心的酸累,这是麻,也是木
这是来自思想与现实的麻木,太多的民工内心脆弱
不能承受X公斤重的痛苦,他们得了胃病,职业病
结石,血管里塞满了不满与怨恨,这些病折磨着
他们的肉体与生活,啊,感冒药,胃痛药
安眠药,他们需要用药来入眠,在睡眠
他们梦见月光与庄园,梦见铁有了另外的面孔
带着灰白色的光,像他们眺望的白银的生活
铁,有些红,也有些亮,它的光线照亮千里之外
儿女们的课本与老母亲的药罐
我们开始用数字与表格来显示喜悦
时间是陷阱,它缺少籍贯与身份,饱含太多的歧义
需要等待清洁工来清理,这些铁会换掉了棱角与刺头
它的风格适于机器的合唱,它用反讽,借助修辞术
开始诵读人间喜剧,外厂QC只有单一方向
她开始对制品的尺度指手画脚,她的声音充满了
招魂与炼金术,这些铁需要生存的诗艺与艺术
它还没有摆脱旧产品的形式,不会向顾客上帝
暗送秋波,需要修改和打磨,我们的变革需要重新审视
需要打磨出外表光滑,内部精密的合格品
这个躁动不安的年份,需要辩论与误解
调整与修正,铁的模型还停在笨重而呆板的圈圈
它已不适应新世纪,模具设计师需要反醒
他们过多的站在旧有经验的立场,线切割员过度
在意自己的利益,省略了光滑的曲线,唉,剩下打磨工
打孔工,啤工来承担不良品的责任,味道有些苦
就像我们从来没有经过意义之外的忧伤,老板们
需要向这些报废品致敬,统计员计算着错误与缺点
她的字迹有扭曲,将我的月薪描述得扑朔迷离
后勤人员在我周围装上监控器,目无遮拦的关照
让我的内心感冒,在保安们的监视下,我们学会了
按时打卡,对上司尊敬,把多余的念头与想象钳住
保安人员开始巡视车间,给瞌睡开出了罚款单

现在我还是回到一块铁的中央,它来自哪里
深山,矿野,国外,它曾是埋藏地下的石头
被人挖掘,粉碎,它饱含着大地的咳嗽
灰黝的躯体有着晚期的职业病,这些铁的往事
太凄凉,我再也不敢想象,它们穿过高楼,厂房
铁路与国营的加工厂,它们在机台上装着比大地还深沉
它的希望需要用钢锯与线切割,我用哑语说出
它的愿望,回到那属于岩石的心境,它说不出汉语的声音
这汉族人最为坚硬的部分,我只隐约听到它像岩石一样的
哭泣,它来自于土制窖
它正走并非虚构的改造甬道上,从石头到铁块
从铁块到制品,它遇见马不停蹄的时间
它们被切割成不完整的形式,昨天,今天,明天
历史,未来,现在,或者二十一世纪,这些正是我或者你的
片段,你想坚持原来固有的理想主义,被生活打扎,卷边
开始便是结束,我还在现代的机台上怀想着古代
返回唐朝写诗,去山间采集中草药,垂钓斜风与细雨

林忠成《三角梅的身份》(二首)

林忠成简介:1971年11月12日出生于客家人聚居地福建永定,著有《裂谷中的夜行者》等诗集。

《三角梅的身份》

半夜   老王又听到三角梅呕吐
它想把主人的私生活写成布告
贴在巷子里    当楼下有人经过
尤其是十八九岁的帅小伙
它就在七楼阳台扭动腰肢   
跳蛇舞    用舌头缠脖子
等某个好莱坞导演请它去造梦

自从它做了变性手术
邻居们的安宁生活被打破了
有时   六楼的茶花吵得脸红耳赤
有时   三楼的新婚夫妇一回家就掐成一团

它一荡漾   整条巷子就湿漉漉的
这个夜晚将充满变数
让迟归的男人说话吞吞吐吐

女人们觉得不踏实   出现幻听、幻视
觉得半夜有人敲门
隐约预感到    一个朝代将被推翻

它是那种把生活当作电影过的异类
当年在燕京女子师范大学读书时
它老是为自己的迟到编理由
“老师,对不起,路旁的野花刚才急性中毒
我--------”
植物系主任和蔼地提醒“不要紧,
兵荒马乱的,别让自己慌了,乱了。”

整个大学生涯   它小心保管自己
从来不开花   有时春天来了
实在憋不住  它半夜跑到后山
毕毕剥剥开它几朵   立即掐灭
回来后全身上下用水洗几遍
生怕男生嗅出什么蛛丝马迹

当时全校男生一致认定“你如此美丽,
发育却如此迟缓,是不是你的祖上
被李时珍动过手术”

1965年,植物届爆发文革
三角梅首当其冲被揪到台上
向日葵、太阳花、梅花、菊花等一脸正义
严词训斥:“为什么几十年来你一直不开?
是不是对土壤、空气不满?
阴谋复辟你们那个王朝?”

那一阵   它牢记系主任的叮嘱
“别让自己慌了,乱了”

现在兵不慌了,马不乱了
它反倒把持不住自己
后半夜    拿腔拿调地呻吟
引得二楼的牵牛花没命地往上爬
把一头牛都牵上来了

它只说了一句:
“电影开拍了,梦往下坠.”

主人打开窗,看见满天星星纷纷垮台
自从家里有了它     主人总有饥饿感

空气的密度增加了许多
一些隐隐约约的脸孔开得更加明显
男人每晚迟归的现象越来越多

女主人根本不知道它做过变性手术
这个家     越变越湿
她不在意    温润、粘稠、柔软
本来是一切新婚家庭的正常现象

她有时会吩咐:“三角梅,
把我昨晚的梦织成一件毛衣,给我老公穿。”  
有时批评它:“别狐狸精似的
往五楼抛媚眼,看人家的仙人球瘦成啥啦?”

它为什么把苦水深深咽掉    早上
它一伸出窗外    有人的舌头就溶化了
《植物史》主编找到它主人
“该怎么定性————好莱坞明星?变性人?
一个植物名词?”
“一段未发育完的少女。”

《水为什么撞碎自己》

一滴水以撕碎自己的方式  强化了世界的坚硬
黑夜没收了大片村庄      
整个冬季     泥土悄无声息地孵着女人
强忍泪水     轻轻弹去泥窖上的土

一滴水碎裂的经过就是一个朝廷崩溃的过程
一个帝国强大到无法容纳女人的柔弱时

水的悲剧就开始了    它需要的是柔软的剑
与温情脉脉的铠甲
所有儿女柔情都扶不起一个国家
却能让战士们一夜间全部溶化在泥土中

水,其实也可以建成一座屏蔽强敌的长城
它目睹了强悍的男人成批地撞向水的温润
悲壮地把自己种成森林
试图阻挡异族的铁骑

当水疼得剧烈颤抖时      男人中箭了
从历史书中往下掉     掉成蓝色音符
与一声轻微的叹息
它敢把自己狠狠地撞向石头
说明这个国家的男人     像黄昏就要崩溃

一个诗人     文字炼金术者
穷究一生     想从一滴水中
提炼出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但只提取出几声乌鸦叫与
一个女子抽抽搭搭的呜咽
只有少数人能从泪滴中提出钢铁

大多数文人    一生都应付不了一滴水
被一滴水杀得气喘吁吁     他的短暂成功
也是因为一滴水滋润了干涩的嘴唇
让纸上长出成片庄稼、成群牛羊
从此,文人们不知天高地厚
忘记了一滴水就是一个大海
就是一个女人浓缩的一生

水如果掀起暴动,卧室就熊熊燃烧了
前赴后继的军队也扑不灭它的激情
平时温顺柔和的静默者    一旦爆发能量

所有坦克、诗篇都无法抵御
它能吞噬春种秋收    吃掉秦时明月汉时关
把一个钢铁厂熔成一颗奶糖
所以,水并不代表一种柔软的性格或晦暗的命运

树木往泥土里伸下脚,叫蚯蚓给它洗脚
把石块穿成鞋子,它要寻找在树干里流动的那一滴
是从哪里产生的 ,为什么被砍伐者挥得远远的
像士兵喷出的最后一滴血
找不到回家的路

文人才思枯竭时,常常焦躁不安地踱着
“水呀,水呀-------你藏在谁心里?”

一滴水挟风雷之疾      撞向石头
梦中,男人的脑壳纷纷碎裂
谁也无法阻止它进入石头
让它深深楔入事物的内部吧
像一个苦命的汉朝女子,深入匈奴腹地
成为石头的一部分坚硬
空中的大雁把故乡叫得越来越远
深入他乡异地的那滴水,还能从石缝里渗出来吗?
一个男权国家无法回答

水囚禁在黑暗深处,暗暗锤炼自己
它轰轰烈烈的一撞,使男人头晕目眩

王国平《水之诗》(二首)

王国平(1976—  ),四川江油人。著有诗集数部署。

《水之诗》

水存在的价值在于滋润
而流动  是它唯一的生命方式

水从山上来  水从白云之间来
水行云流水般的从山上流下来
无拘无束的流  不紧不慢的流
扬扬洒洒  风度翩翩的流
水在林中漫不经心的散步
水在农事深处歌唱劳动与丰收
水说  我不需要路  哪怕一条
路是前世的福根
路是今生的祸根

水说  水其实什么也没说
说话的是它的速度  流向和子民
水说  我什么也不能说
我一开口就要打破许多
我要在这个季节里坚守最后的沉默
但是  我的语言永远丰富
比如芳草  树木  牛羊和稻香
比如干净的民谣  健康的人类
比如燃烧的火和浓烈的酒
比如弯曲的  日渐丰腴的炊烟
还有那些鲜活的  散文诗般的鱼群
这些优美的语言和忠实的子民
他们把一生都交付给了我
他们夜夜都将穿过我那巨大而透明的腹部

但是当那些带着斧迹和锯痕的木头
从上游泪流满面的漂下来时
当那些可爱的精灵们在水中翻出肚皮时
水呵  沉默的水  温顺的水
此时你是在高声的咆哮还是在低声的呜咽
我只听见你用你柔质的手
给了一九九八年的夏天一记响亮的耳光
而在千里之外沙天相接之处
盛装的楼兰姑娘正头顶着干渴的瓦罐
在一碗清水的边缘
虔诚而优美的舞蹈

水总是往低处流  水从不自卑
谦虚的水  最低下的或许就是最高尚
呵  大地沦陷  江河隆起
我看见那些苍茫的水
我看见那些饱含生命力的水
象我们澎湃的血液一样
在高山之上盘旋  奔腾  爬升
达到自己灵魂的另一个高度
水固然是从山上流下来的
但这时候  水  便高过了山
高过了万物

我冰冷的十指深入了水中
我感觉到了水的温度无可挑剔
水的骨骼坚硬  水的肌理细密
水的速度无法比拟且难以描述
水一去不返  但水说
一千年之前我来过
一千年之后我还会回来的
我只怕回来时已找不到来时的路
我只怕这里已没有路

我的眼眶中也有一股水流下来
流过我黄色皮肤的脸庞
那是另外一条黄河
我怕它也会在哪一天断流
我怕它也会一不小心
就被岁月的大手轻轻地揩去
只留下一些突兀的风四处奔走

我只有仰望  踮起脚尖向更高处仰望
站在复兴街36号门口
远处的雪山拉直了我的目光
我预感到了水的高度
它让我们的灵魂不可企及

《雪》

好大的一场雪啊  但是
没有谁知道这一场雪的真正含义
当我们很平静地站在一场大雪的面前时
只有雪  也只有雪
才知道我们内心深处的浮躁
我们在雪面前卑微得像雪地里的一只脚印
几分钟之后便被另外一场大雪覆盖
然后一切都像雪一样的消失

不可否认  雪是干净的
所有的肮脏在雪面前都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也只有雪才看得见他们的本来面目
即使你每天用一百种姿势看雪
即使雪是你生命中的另一个重要部分
你也无法知道雪是怎样的一种品质
你抓住它时却同时在破坏另外一种东西
雪洒脱地飘下来时雪也在思考
思考与季节、心情和冷暖有关的问题
我们却在用雪衡量来年农作物的长势
我们却在用雪尝试某个人脖子里的温度
我们却在用雪洗刷灵魂深处的尘埃
然后像一具摊开的琴等着下一次灰尘的蒙蔽

灰尘啊
当大雪落下来时你是否也在仓惶的逃避

在雪地里  所有的一切都在奔跑
藏匿  而唯有我们自己无法逃避
深深浅浅的脚印是你一生无法甩掉的影子
你根本来不及联想到傲雪的梅花
和穿过雪层的柔草
你只有等着一场大雪对你的覆盖

雪是这个季节里唯一的生命
一个高亢的歌者或者一个优美的舞者
雪覆盖了山川和河流
覆盖了种子、牛羊、鸟鸣和篝火
覆盖了树木、麦田和懒散的人群
雪覆盖了心头的伤口和脸上的泪痕
然后雪以一种很浪漫而悲壮的方式覆盖了自己
我们站在纷扬的大雪之下
用一种很虔诚的方式听雪唱歌
唱着丰收,唱着冷
唱着岁月的脚步匆匆踩过冬天的脊梁
唱着一团火的慢慢熄灭
唱着一支老歌被大雪冻僵的喉咙
唱着自己的过去被雪覆盖
而今天仍在接受另一场雪的洗礼

再优美的歌谣也有终结的时候
而唯有雪无休无止
当所有生灵都停止歌唱的时候
它仍在用最纯粹  干净而苍白的声音
一遍又一遍的唱着自己的坚守的纯洁
直到把我们的泪水唱成晶莹的雪

蒋楠《手掌上的故乡》

蒋楠,四川省达州市人,现居东莞东城,任《东城》编辑部执行主编。著有《蒋楠的诗》、《蛇皮口袋赶路》、《在灵与肉的钢丝上滑翔》、《诗与思的自留地》等作品集,系“疼痛诗学”的主要倡导和推动者之一。

1

沿着掌心的纹路
我始终走不出故土

在我摊开的手掌上
有一条铺满青石的小路
通往一条大江的源头
那里有炊烟升起的村庄
我童年的山岗

我是一名悠游卒
随着故乡的河流寄放
陌生城堡的床前月光
是我今生惟一的救赎

我曾无数次梦见
远方那片贞操般的净土
正从我的手上
变身为一座蓝色城邑

2

重归期待已久的河床
徘徊在熟悉而又陌生的大街上
久别的故乡,似乎认不出我来

河水沉淀了,城郭明晰了
那些灰色的记忆
被透明的指尖拨开
花、草、树、木、虫、鱼、鸟、兽
俱惊异于我那早已泛黄的蛇皮口袋

在这眉清目秀的午后
我独依双河口,凭栏处
两个精致的女子迎面而来
只如初见

偶然遇见的老友
提醒我转换目光和角度
仔细打量一下自已的家乡
就像打量我们永远的新娘

3

家乡的河水奔流
我却被回忆抛到故里

在长久的对望中
我看见一张满弦的弓
搭上了一支锋利的箭
射落时间深处的桃花源
硕果满地

顺着手臂上如虹的桥
我告别泥泞的昨天
神秘地捡起一枚果子
掰成两瓣。一掰咀嚼着流浪
一掰把玩着还乡

4

今夜饮月清归,枕岸成眠
手掌上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为了开凿和塑造
我用微睡的手指
勾画出河流似的波纹
我用诗仙的酒瓮
盛装一罐罐蓝色的生活

就从这里开始
我把鼓鼓的行囊
庄严地放上家乡的山峦
被我踩出的山涧小路
联结着山与川、江和海
能够从此山走向彼山
从此岸奔向彼岸

5

面山而坐,与山对奕
任那一轮清辉从脚踝升起
沿着我手指的方向漂移

险绝的大巴山脉在我身边变化着
若隐若现的川东小平原
看似平淡,实则绚烂
虽如低丘,所向睥睨

金山寺灵光四溅
金马山马驹奋蹄
吹满山谷的风
掀起醉人的梦境

我手中的这把黄土
柔韧得像一抹乡愁
我把它装进腰佩
又要远行。走向
一片不属于自己的土地

马雁《采花贼的地图》

马雁(1979-),女,四川成都人,2001 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系突围诗社、幸福剧团成员。曾主持未名诗歌节(1999、2000、2001 年)。有自印诗集《习作选》(2001年)、《迷人之食》(2007年)。

《采花贼的地图》
——献给白夜

他说:“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第一个
西四(不存在的少女)

我每天都经过那里。
在狭窄的转弯处,
灰色小楼里住着一个少女。

所谓夜色降临的时候,
我在她窗户下停留。
而她不在那里。

所有狭窄的地方,
最狭窄的地方。
整个北京,整个中国
最狭窄的地方。
只有她能呆在那里。

她,
不断——
洗脸,梳头,照镜子,
涂上雪花膏,挑起眉毛……
楼下堵车,呼啸着风。

她在洗脸,梳头,照镜子,
涂上雪花膏,挑起眉毛。


第二个
甘水桥(地下室里的外地女子)

“这个月,我将开始新生活。
哦,好朋友再见。
哦,好朋友再见。
守在那里,吃她做的饭;
或者给她做饭。”

她的小和他的大成正比。
缩到最里面,缩进最黑暗。

他在酒馆里,盐水花生米面前:
我曾经在英国雇佣军里,
做到少将,负责情报工作。
现在,在公司里负责值夜班。

哦,地下室里,
地下室里。


第三个
农展馆(穿红裙子的女中学生)

眉眼酷似王菲,或新一代邦德女郎。
举止酷似戴安娜,或者时尚杂志首席执行官。

她的鱼网上衣笼罩在整个红灯区的外面,
疏而不漏。你们不要逃跑,你们不要看她。

你们要看她,而你们不要看她。
你们要抓住她整晚只有一次的大减价。

她那么美,整面墙壁上的淡黄色斑点
都想舔湿她的背。星期六的晚上,她那么美。


第四个
白石桥(脸上有疤的乡下女人)

她来了,她走过来,震撼着一条笔直的大道。
要堵车了,肯定要堵车了,因为她来了。
大雨将至的消息传遍白石桥以北17个路口。
谁要拿着一只桔子到她家去叩门,
公布三年来音信全无的事实,谁要桔子?
她走路有风,她说话绝对没有停顿。
人人都在期待她的晕厥,倒地,和口唇边的白沫。
而她,乘坐公共汽车奔向远方,留下
一地桔子皮,留下辛辣的气息。


第五个
六铺炕(雪地里散步的两少女)

她们显然不同——
裹在红色披肩里的,
和从黑白花风衣里探出头的。

她们从路的一端走到另一端,
当这个抬头,
那一个就埋头
观察雪地上的脚印。

她们挥手告别,
她们一挥手掐死这一切。

孙慧峰《第二日》  

孙慧峰,男,吉林省四平市人,生于20世纪70年代。现供职于某报社。2003年5月开始网络写作,以诗歌与评论为主。著有诗集《傲慢之书》一部。

必须秘密地汲取他迷失的经验
——题记



第二日是一种告别,花萼脱离花茎。
第二日天气晴,站在椅子上的人摘下灯泡。
在第二日,他不是我,我找到借口和他保持距离。



第二日我有意从下午开始。
春天的下午,大街上站满彩色的人。
第二日天上偶尔落下阴影,
而这不妨碍我
若有若无地想念一个人。
当然不是他。他在我的体内
看守着我的器官。他有很多疏忽
但我无法惩罚他。我所有遭遇的梦都是他
暗中操纵,但我在争取时间,
改变对他的难以管理。
在第二日,我带他上街,
在方格砖的地面上
一一计较因他的固执而失效的若干日子。

比如第一日,
车子们穿过花树蒙蔽的街道,
消失在夜晚的幽暗里。
在白昼,吃饱了的人去了旅游场所,我留下来,
辩解隔夜之梦——我接受睁眼看到的事实,
但你在我内心一直存在完好,
那些凄凉的梦在对我撒谎。
经过刨根问底,他成为我体内的虚伪者。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帮助我爱得不错,
但没想到天气翻脸,月亮菲薄如铁。
这充满讽刺:没有任何填充,就用风来占领。
风过树梢,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监狱。
一张铁青的脸夹在两棵树中间,
比真实的生活略小一圈。



在第一日,风大雨骤,麻雀感冒。
有人在监狱里不停搬动烦恼,
而虚伪如他者,则在监狱外,虚构炎热,
煽风点火,为大部分往事打上补丁。
补丁是一种人为的遮掩。

补丁的种类很多,比如泪水
一只狐狸的双眼为在灌木丛中受伤的另一只狐狸
而盈满泪水。
这泪水就是爱情的补丁。
所有补丁应该是洗涤伤口的水,
但他已经着火了,
火是从周围的纤维和骨头里渗出来,这导致补丁的失效。
只有那些红花盲目地在开,
开成一片对火的遮掩。

补丁与漏洞到底谁更大?
阳光对屋顶的靠近,是屋顶突出,还是阳光和蔼?
我试图说服他,不伤害他人。
他人总是安全而寂静的。我告诉他:
说服一个人是奇迹,而忽略一个人是粗心。
我让他推开窗户,看看楼下的人,
是不是在仰脸朝天但是满面愁容?
他不回答,不代表我的指证错误。
楼下两个工具在修理生活这辆懒散的车子。
还有一个卖东西的人,为一点事实而反复使用
无用的道德和尊严。



在第二日,我倦于追寻而在草地上休息。
休息的人容易愉快地让自己热爱所有一切。
我热爱过你,但错过你微笑的那一阶段。
那些靠近你的人就再也没有真理可握。
我能带给你什么?他站在树阴下本身就是回答——
不过是阳光对屋顶的靠近
而你能做到什么?我所丢失的一把钥匙
一直握在你的手里,我看不见的门经常被你打开。

在五月一日,我停止了音乐
试图接住空中的花粉,但是最后的一条街
把四月关闭了。我醒来,看见他
把侵扰脑神经的手机蒙上一块黑布。
那些在记忆里生动的许诺
被随之而来的大段空白,轻易地转换成
一片青苔满覆的台阶。



不可否认,一只陷入麻木和反感的螳螂。
不会诅咒蜘蛛和屋檐。赞同的没有及时来到手上,
哪有永远的屋檐?
他伸出手,手上掌纹还在,但算命先生不动声色地
撤走了预言。所有自我提醒
像政治一样,因为专制而未获得日常的支持和拥护。

我躺下来等待春天。整个白昼是圆形的,
包裹着椭圆形的女人和她们长方形的涉外生活。
谁不小心从楼上扔下来昨夜的激情?
午夜之际,身体的信号是锯齿形状的,
锯掉了一些忌讳和平时的压抑。
很多不负责的声音,在空气中轻轻爆裂。



想象的交流是最日常的功课。依靠想象
我和身体里的他交流过悔恨是如何
从一滴眼泪变成了蚂蚁。而蚂蚁又是如何
在稳定的孔穴中拥有了大象的权利--
在我的内心,幻想的大象,你摸到的是它的尾巴
我抓住的是你的辫子。

你有辫子么,你从来不梳辫子。
不能用想象的蛋糕来喂养现实的胃。

而实际上,我是个开动物园的,目前众多动物
都被我放养在感觉的高地上,
它们比我还向往秋天,到了秋天,所有内心的动物
都来到树顶,看见城市和街道、饭店、
旅馆、纪念碑,都冷却下来,麻木不仁。
这样的想象是不负责的,
对昆虫以外的比喻都是对人的蔑视。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你不相信大象的存在
我也不相信你拿在手里的盾牌。
凭借对生活的大部分要求
你关心物质的我,我却屡屡在谨慎地解释
精神的花好月圆。

我的解释是令你难堪的,这是我不断上街
而后回到幽独生活的原因之一。



那个用木棒敲打树木的人曾经是我,
那个用草绳把木棒捆在受伤花树上的也是我。
但我什么时候加速了花朵的凋落了?
在黄昏弥漫的天空里,我等待天气,在睡眠前,
把一种许诺配上音乐。希望
在我缓慢地穿过落日,离开所有内情之后,有人在课堂上
用理解的线条,围出长长的堤岸, 在岸的两旁
种植下危险的热爱,来说服后人。



后人喜欢旅行和对历史的夸大其辞。在第二日,
旅行的突然豪华让保持神秘的人变得不再纯粹
时间发明流逝,但活着的旅行者
不动声色,每到一处,在大桌子旁边坐下来,
在宽大的人群里分辨男女,
活跃气氛,随意地阳奉阴违。

你还不让刺猬靠近吗?
刺猬一靠近,旅行者就折起帐篷。

从这一个向下一个靠近。
肚皮上的绒毛提醒你,找到借口。
他来自山东,她来自池塘底部。
记忆是生命的利润,更新,以次充好,道貌岸然;
或者以冲动来拯救衰落,不可接受的全部取消。



任凭亏损,一个朝向另一个
阴晴不定,要不就是阴晴圆缺,背地里争风吃醋。
但一切都在而一切又都不在,
我反复练习保存,全是那些
人为的规则让人性冷淡。
在聚会场所,其他人在酒精和灯光照亮的空气中大加快乐。
同一时刻,在每个单独的人那里
都是一个不同的日子。每个人都叼着自己的日子,
在众人面前把自己再表演一次。

所以我一向重视他的矜持。矜持是一件宽大过火的外套,
套在站在高大的树下那个人身上,
在这样的外套下面,藏着我的独白--
我很重视你,我是个吞下毒药的人,
但我站在微笑的岛屿上,矜持地嘲笑天下的忧郁和张狂。



但矜持到底会瓦解多少现成的生活?
一只蜜蜂不需要朝向日葵低下它的态度。
最后会有什么态度?趁他在小睡,让我告诉你
鞋子和钥匙的关系--有足够的时间去收获,
但是夹脚的鞋子要脱下来;一把悲哀的钥匙
能打开真实的门,但是不能因为担心灯光在夜晚着凉,
就打开整个世界的焦灼和不安。



在第二日,他安静下来,摆弄手里的打火机。
在第二日,他拥有花和夜晚
拥有铁片和火。但他怨声载道,
说天下人舌头上的蜂蜜
根本不够他对坚硬的要求。
他经常突然冲动,站在桥上观察水的骨头。

我不赞成他的做法,但保持对世界的赞同。
在第二日,我在灌木丛里摄影:
很多花朵开得自我,它们径直地从
夜晚来到白昼,在熟悉的气味和颜色中
修正一个失眠人视力上的反动。

飞过花丛是不困难的,但是长出翅膀
则纯属一个矫情的念头。
我看见园丁用古板的姿势,展开一个新的段落
他的选择是对的,对理想背叛,对植物拥戴。

一个拥戴者很容易就对异类的生活不满。
他不满,所以把骨头藏在壁橱里,只用一堆血肉来对付
空中漂来的笑声和光明。在第二日,
我在灌木丛里为他摄影:为人简洁,自然避免生活的芜杂丛生。

十一

在第二日,孩子们放假了。自由的一日
吸收了很多生活的新手,可是他们没有看见我。
他们现在和玩具在一起,根本没注意我这个没有玩具的人。

我独自把午餐吞进肚子,想着某人在虚无的某处
在一群人中间选择笑声的高低。一把邀请的椅子
坐在整个事件的外面,形同虚设。
饥饿的人能安顿表情,但是对食物一直无法省略。
我无法省略你,就像每到春天,树叶越来越多,
形成遮蔽和掩护,甚至形成伪装,轻易埋没掉离开的人。

如果今夜正好停电,离开的人
会有一路不甘心的背影。
他就是雕像里的那个虚伪者,他用树叶伪装
用走动证明活着是一件停不下来的事。
他可能是我的未来。而现在的我已经把生活弄得相当陈旧。
离开和回来,都要分开枝叶。

如果你在我回来的路上分开枝叶,你会发现,
我住在三所中学的中线交汇点上,但没有学会
保养青春;有一所医院
在我住所前面收治各种病人,已经二十多年了。
但我依然不时掉进倦怠的慢性病里,
自我疗救,敲打头骨,忍耐永久的第二日。

王学东《苦海》(组诗)

王学东:男,1979年生于四川乐山。“非非主义”诗歌成员,读书、生活、遣论、命诗,以“诗”与“思”为志业。

苦海1

头顶上苍白的灯光
围绕着我的头颅和忧郁打转
我的眼睛被日历和牛奶的闪光刺破
一个黑点在我的手掌中扩散开
报纸上的数码相机广告把我的烦闷摄下

没有一条诱人的短信能够从我的身边摇晃
我和我的命运如留在对面墙上
办假证歪斜的字体和电话号码

始终听不到有人开门的声音
只有绝望穿过夜空和城市
留下湿湿的抚摸和嘴唇在手机的数字上

苦海2

阳台在他的心中留下沉重的脚印
死亡的跳动惊醒了水龙头中涌动的水珠
洗面奶和洗衣粉在他烦闷中突围
天空中一只鸟的哀号延伸为墙体上的白灰

无聊的拖鞋在床前对着他的蟑螂呐喊
只有叹息一层层地与他的书籍堆积
窗外树叶的脸庞中照耀着生命的训练
在红色的天宇下
他的头发被涌动着的不安点击而卷曲

苦海3

餐桌上烤熟的土豆片和疲倦
被新鲜的辣椒包裹生猛而且刺激
大团堆积的卫生纸揉碎了脸庞和灯光

身旁的那个女性啤酒推销员
一边想着欠费的房租和远去的爱人
一边扭动着华丽的屁股和口红
一边殷勤地推销着红色的迷醉和麻醉

大地上的楼群灿烂地拥抱着我的冷漠
沉重和轻盈的小汽车不断地在来回
在我的胸口奔跑
陶瓷的地砖还是那么整齐地排列着失落

苦海4

九月不是一个公园
从一座桥上眺望杨柳树
沉重的疲惫在河边荡漾和招摇
只有大地上的欺骗和交易
如河流一样涌动不息

九月也不是一个女人
摆弄着一个麻木的数码相机
只有她洁白多肉的背部显露
引动一双双目光注册和登录

九月除了干涸和污染的阳光
我的眼睛中同样的是一潭死水
漂满了陈旧的树叶和苍蝇的尸体
空气中无聊的激情在发芽开花

苦海5

在挺直的大树和弯曲的打麻将的人群中间
我品着这与我的手掌一样散开的树叶
伸出的无数手指触摸不到一点体温

一个瘦小的乞讨的老人
他细瘦的腿脚危险地支撑着身体
还有他干枯的头发都向我扑来

苦海6

昨夜的大火将我的梦和蚊帐一起燃烧
他脱光了衣服在火旁站立
只有他脸上的微笑很平静
楼外的大雨一直敲击着棕榈树的叶子
在水泥路上你的眼光和雨水一起溅起
破旧的旅游鞋轻易地在水洼里沦陷
脚趾开始潮湿和冷却
雨伞被石头和草地遗忘在你的墙上
滴落下往年的泪水和孤独潮汐
走过理发店我的头发同样的茂盛和干枯
我一抬头稀落的胡子就开始卷曲
拥抱着的一对情人在雨里训练着抚摸
一起开始了步调一致的歌声

苦海7

灯光闪烁的旅馆曾经在地震中摇晃
那阵波浪在服务员的脸上发白
旅游和流浪的人也都把这个唯一的空间填满

监视器里的楼道有人影在穿过
把大地和城市静静的拍击入睡
只有他手中的包裹和身体无处安放

高跟鞋上屁股的扭动和脚板的水泡
与漂流而来的车灯一起疲惫
他的睡眠已被一个强大的节日完全占领

苦海8

大风来自于窗口摆动的树
困扰着这个秋天和远方的睡眠
地震过后的大楼摇晃异常清晰
门和脚上的疼痛回放了昨天的哭泣

惊起的电话亭不停地响起了铃声
但无人接听 被塑料袋一样漂流
石头和城市的钢筋一样的冷漠
掩埋着血液的冲动、舞蹈和欲望

他只想打开房间的黑色铁门
让这阵大风将一只硕大的苍蝇吹走
它围绕着灯管在这间房内转了很久
也没有寻找到他所需要的安静和味道

苦海9

刮不起歌声的夜逼近我的咳嗽
牵引出牙齿和树林间闪烁的伤口

死亡那双黯淡眼睛在岁月的窗台上爬动
掀起一阵炎症在窗帘上波浪涌动

一滴冰凉的水
在我手臂上的月光中漂泊
永无休止地追逐着我的酸痛
和我的青春

苦海10

此刻麻木的大地从台阶上吹过来
放任着手饰的坚硬和眼睛
一颗又一颗赤裸的树在压抑中焦虑

香烟的波澜使挺立的楼层筋疲力尽
瞬间忧郁和汽车的嚎叫开始变形
空气中弥漫着溃散的化妆品和性的味道

公交车折断了你的腿和视野
被快餐和电影所囚禁的绝望和骚动
突然在城市释放出漩涡

邱绪胜《新解桃花》

邱绪胜,1970年出生,蓬溪人,文学硕士,现执教于四川省大竹中学。著有个人诗集《阳光戒尺》。



肠断江春欲尽头 杖藜徐步立芳洲   
颠狂柳絮随风去 轻薄桃花逐水流
——杜甫

流水,清风完全可以
成为两件锐利无比的武器
桃花打开自己的那刻
最好远离流水
就是不经意泄露出的心事
也不要放入风中
否则,遇到老杜心情不佳
炼一个“逐”字
就给你贴上一个轻薄的标签
让你受伤的,也许就是
柔弱无比的流水和清风



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是一年春。
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
——谢枋得《庆全庵桃花》

如今是太平盛世了
桃花源也有了新的内涵和用途
到“川东桃花源”的途径有很多
殊途同归,最终指向的是心灵的静谧
沿路的指示牌表意热情,丰富
当年的那个渔郎再也不用留下标记
今年的桃花比往年开得更红更艳
春天乘着花瓣卷土重来
把飘落的花瓣权当是广告吧
这里的每一朵桃花,都可以把你洗礼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崔护《题都城南庄》

一树桃花,曾经开放在
昨天的故事里,还是那一树桃花
正开放在今天的愁绪中
此桃花不是彼桃花
二者间不同寻常的意义
也许只有当事人知道
最尴尬的是,人已经不在了
这树桃花,居然开放得那么灿烂
谁也不能干涉桃花笑的权利
这算不算是一种绝妙的讽刺?
要是我,绝对要有所作为
把那棵树砍了
抱回家,劈成柴,悄悄地取暖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白居易《大林寺桃花》

四月里,花期已过
一个美人迟暮的季节
大竹庙坝有庙,也有桃花
也能复制相同的意境
但不能复制那个才子的多愁善感
“川东桃花源”的花期很长
有足够的青春来等他
不但可以等他到四月
甚至可以等他一生
那个湿透青衫的司马啊
你是一盏灯
何时才能转入此中来
照亮我的后半生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
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元稹《桃花》

元稹眼中桃花
是浓妆淡抹总相宜的美人
二者之间,一定隔着
开满菖蒲花的浅浅溪水
远远的,还有重重的巫山迷雾
和人生沧海的浩淼烟波

一棵高大的古槐树
罩住了他清贫的日子
没有一片叶子落下来做柴火
由美女到断肠柔情
这个解不开的桃花情结
一定有薛涛的情愫
也一定有谢公最小女的身影
暖暖的春风吹落一袭白衣的意象
让我们心疼了一千年



桃花灼灼有光辉,无数成蹊点更飞。
为见芳林含笑待,遂同温树不言归。
——苏颋 《侍宴桃花园咏桃花应制》

三月,是风筝放飞蓝天的季节
也是桃花发酵激情的季节
灼灼的桃花如灼人的目光
每一个游客都有美丽的误读
一朵桃花的溅落
就给一个动人的情节写上了注脚
带着你故事的体温,来到川东桃花源吧
这里的每一朵桃花,都是你不回家的理由

梁雪波《断刀》(三首)

梁雪波:男。1973年3月生。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文学写作并发表作品,曾组建民间诗歌社团。著有《午夜的断刀》等诗集。现居南京。

《断刀》

刀是肉的炸雷,是缅怀的光,
是骨质疏松年代的词的硬度。
草莽江湖,一柄削铁如泥的刀
占据着话语的山巅,又被黄金
的歌声征召,被反复更迭的风暴
吹弯,弯成一根午夜的神经。

一把断刀从流水的道路抽身,
在我身边凛然地竖立起来。
它无声无息,也不发出光亮,
漆黑的手柄插入夜的深水。
断裂的齿纹,像收割后的大地,
新鲜的麦茬生生地指向天空。

我以手持握,这半截的利器
浓缩了周身的冷。翻涌的
杀气浸入金属的记忆,
一朵烛焰在锋刃上疾走。
马匹和果实,暴君或英雄
臆想中的头颅纷纷坠落。

正如秋天不会收尽所有的树叶,
一柄快意舞动的刀,不会
被泪水泡软。而一把断刀
制造的悬崖阻断了血的流程。
被打断的骨头,沿着哭泣的走廊
一次次摸索到肉的刺痛。

一个无人的月夜,我看见
断刀飞出!比奔跑的猎豹
更接近闪电,比插满羽毛的铁鸟
还难以收入意志的刀鞘。
更多的时候,断刀沉在黑夜的一角,
月色漂白了锈迹,一支比八字胡
还硬的笔戳着虚无的纸。

断刀拒绝流苏,拒绝归类。
在兵器谱之外,一把断刀
甚至不是刀,而是一块受伤的铁
用记忆的火舌舔着皮肤。
白癜风的冬天,我听到
火焰抖动的声音,一块玄铁
以刀的形状横过寂静的内心。

《闪电》

闪电起于晦暗不宁的天空
首先是大鸟的翅影,遮天蔽日
但比羽毛沉重,将恐惧高悬
当拔地的狂风摧动隆隆的石阵
内心总是先于鱼群开始翻涌
一个奋力上坡的人,在乱叶
与纸屑中弓起黑色发亮的蚁背

正如天才的诞生时常伴随着异象
闪电具有突袭的性质。它首先
劫夺你的双眼,继而割下耳朵
持镜的手还在游移
一束闪电炸开头颅
这激变的血,急骤的句法
太短促的光芒
令几个世纪的人们犹在梦中

被石头困锁的闪电投下火焰
点燃星辰变乱的大地
你看见黄花在毁檐下张惶
释放的雨滴像密集的拳头
倾泻乌鸦,将镜子击碎
在低于天空而高过玻璃的断头台
闪电照亮一张惨白如灰的脸

闪电是击破伪生活的一道强光
却不能带来真正的白昼。
镜子碎了,溃散的水银重新流聚
凝成一种有毒的金属
闪电过后,黑暗的事物更加黑暗
被电光灼伤的手,用冰凉的碎片
一年年垒高了青春的遗骸

一定有什么是比闪电更恒久的照耀
比如孩子的眼泪,比如死的哀悼
比如雨夜的鲜花绽送的黎明的声音
屋内的光暗下去了,而马汗蒸腾
马蹄深陷镜中。面对芒刃之夜
鲁迅和胡适可以同台演讲
闪电和阳光应当交相辉映

《黑土豆》

黑土豆已经滚烫
黑土豆驰过漫长的雨夜
黑土豆解开果香的粗辫子
和发胀的胸脯
黑土豆正在涌动
涌向雪山和机场

滚来滚去的黑土豆
路灯割弃的白衬衫
咳血少年的瘦脊背
在无数冬夜
灼伤的黑土豆,灼伤的词
只有一个
照亮你的胃你的死你的泪水

穿过坚冰的黑土豆
要穿过焦糊的一生
铁盒中的黑土豆
要退回到最初的泥坑
它的毒芽
才刚刚灿烂
它漫不经心的毒芽
举着一行刻入骨髓的碑文

有没有一颗土豆
为大地之幽暗痛不欲生
有没有一颗土豆
为你干瘪枯烂
一直烂到黑宝石的内心
有没有
你说有没有哪个人
为一颗土豆卸下他无明的余生

黑土豆
是被理想深埋的饥饿
黑土豆一旦发疯
从市场的漏洞滑出
谁能兜得住
一种将咆哮压缩成块石的植物
闯入广场
被红灯和警察和浪叫和尖头皮鞋
踢来踢去

他妈的黑土豆不死
火焰和腐臭加身的黑土豆不死
黑土豆已经被刀刃攥住
机场上的黑土豆
插翅难飞
黑土豆已经不是土豆
黑土豆注定要
裹着炉渣滚过发胀的胸脯
黑土豆注定汹涌雷动

黑土豆呵黑土豆
从你心中的黑夜,你禁脔的肉身
你大雪封门的阅读中
涌出了吗

远观《人到壮年与中年》(二首)

远观,本名袁东峰,河北承德市宽城人,满族。自由诗人、作家。著述诗歌、散文、随笔、中短长小说、评论达数百万字。自印珍藏诗集《远观五年诗选2008——2012》、《美色》等。

《人到壮年与中年》

尽管如此,我不可能描述这个阶段是多么强的
一个原生态,但我知道这个时候,你得
稍微忽略你在信仰上所付出的时间。
那不是你不爱,是因为你有身为人的
责任,老婆家庭和孩子,也许就是你新的
信仰,但是你忘记不了你的信仰。
也许对于一个信仰很多的人很有好处,因为
你可以干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
是的,澎湃的人生路程里,这些都是
如此地不公平,因为青春的年龄你即将过去。
来去的时间里你必须拥有一个光辉的词汇。
是的,那就是责任。你的事业和你的信仰也许是
平行的,是的,也许你有政客的腐败,
有社会青年的浮夸,甚至接触很多
不喜欢的人,你和这些人喝酒,然后不论
这些人都有多么虚伪,但是你必须接受。
是的,亲爱的朋友,之前是孩子,现在
我们年龄相仿,所以我觉得还是朋友合适。
你会迷恋少年的轻狂,但是现在你需要内敛一下。
如果你不愿意踏实去做一件事情,那么
你日子将无法用信仰满足。
这个你必须承认。但是你依然可以利用业余时间
去完成。假如你信仰很多,你喜欢诗歌,你喜欢小说,
你还喜欢书法绘画,甚至你喜欢欣赏,你喜欢
陶瓷,工作之余也不会放下吧。
你可以继续坚持。也许你是个糊涂的人,
你是个工人,你是个司机,你是个自由人,
你是个警察,你是个农民,甚至你是个娼妇,
你是个江洋大盗,假如你对生命喜欢讴歌,那么
比都可以去实现,当然也许是业余时间
进行的,那没什么的,因为这些都是积极的。
汽车声没有钢琴曲好听,也许有人就觉得好听,
但是你喜欢美的东西是自然的,没有人能阻止你。
这顷刻之间的华丽是最美的。也许你会觉得自己
很累,但是亲爱的朋友,人生大抵如此。
也许能做你自己,很不容易。也许你曾经喜欢
清廉,但是却看到遍地腐败。也许你曾经
以为人们很美,但是很多人内心丑恶。
那又如何呢,存在就没什么。
爱你朋友,值得信赖的人最值得祝福,
所以责任是如此的美好。不要彷徨,朋友们,
我们一起飞翔,虽然不是天使,却可以
神圣地活着。

《青春选择时》

直到有一天,亲爱的孩子,你长大了。
从高中到大学,或者你不会选择继续学习。
你都将面临着一种选择。这种选择是从
你的命运里发出的,这个时候
你可以荒唐,可以做一个热血青年。
也许你选择是正确的,那么
前途也许是光明的,也许选择是错误的。
但是错误的时候怎么办呢。
那是青春痴迷的玩笑。犹如
朝阳上升,燃烧的激情,那有什么呢。
亲爱的孩子我们从那个时候走过,
那时候也许跟你们一样,希望想得的东西很多,
但是很多的时候你又会选择很
多职业。也许你是一个贫瘠的诗人,
我这里想说的不是物质,也许你精神上
更富有。无论贫穷富有,你要记着,
上天赋予你信仰和喜欢,只要做了,
也就无怨无悔。你还可以成为一个商人,
政客,农民,扫大街的环保工人,这些
都不值得你羞耻,因为只要你做的好,
那便是最光荣的职业。
青春啊,是多么的丰富,容许你犯下
错误,也许就在此刻。
你爱恋着姑娘,甚至情感蹉跎,
你们也许是叛逆的,那又能怎么样。
一切应该是如此的,年轻人坚持你的
梦想。不论你从事任何行业,你一定要
记着自己喜欢什么,那是上帝赋予你的
才华。是的,这些才华显然沟壑了你的
光芒。也许你不会因为这些而得到经济收入。
但是那不重要,其实内心的表达最为
重要。夕阳下山,但是依然磨灭
不了其升起的时候。太阳下一天还是
一个孩子,笑脸呵呵地升起来。
这又能如何呢,亲爱的你们,坚持
梦想。当然与罪恶无缘。
与善良和真心有关。
爱一个姑娘好好爱她。爱一个小伙,
依然放上真情。那是多么的美好。
这是人生迷茫的时刻,也是值得
追求你所求的时候。努力吧,一切刚
刚开始,开始的时候很迷茫,却也很清晰。
正如我所说,最近与最远有多远,转身之间。
所以在青春选择时,不要迷茫。
追求你想要的。谈一场轰轰烈烈地恋爱,
告诉自己什么是爱情,坚持下
自己喜欢的,告诉自己值得了。
也许三十岁之前,你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
事情。也如真的如此。
是的,我想是这样的。

朱巧玲《深圳,深圳》(长诗)

朱巧玲,四川乐山人,暂移居深圳。从事诗歌写作10余年,有作品散见各报刊杂志,入选各种年度选本,诗歌作品《采采卷耳》入选2012年浙江高考语文试卷。地址:深圳宝安中心区.宝兴路21号.万骏经贸大厦19F.西部文化公司。邮编:518102。邮箱:503505848@qq.com

《在深圳》

大厦沉默着,以悬浮的方式
耸立于梦境的那端
曾让我流泪满面的和惊心动魄的
都一一浮现
又一一消失
所有的灯在一瞬间全亮了
如野草遍开于旷野
深圳如无边荒漠
风声挤掉了所有的语言
所有的虚幻不存在的事物
“我们在寻找最正确的莲花”
无论哪一种活法、哪一种光芒
哪一种语言和存在
都让我流泪满面

《楼顶》

站在二十六楼的阳台,高架桥像肋骨一样
延伸到远方
吊臂机举着柔软的手臂......
深圳有一颗金属和水泥混合的坚硬的心脏

而上帝依然怜悯
赐我以流水的歌唱和延绵的风吹
以幽灵的梦境和不熄的泪水
在深圳,所见人头攒动
车如马龙
——这是存在的另一端,是诡异的画卷

我为何站在这里?与殉梦者毫无二致
在喧闹的场景和异乡的灯火里
在看不见的闪电和无力的挣扎中
我需要重构内心——
此时,深圳成为一面巨大的镜子
漂浮在空中
犹如我内心无力抵达的荒芜

《梦境》

我在朝什么地方狂奔而去?如同狂奔在
博尔赫斯的地下迷宫
如同黑暗中野兽出没
在深圳,我遇见一个迷乱的谜

任由大风呼啸,汽车轰鸣
我心中的山水愈加清晰
我向着谢灵运的山水走去,向着
梵高的向日葵之地
一些街灯盛开又凋谢直到
城市安静下来

我进入梦境,天空好似脸庞
有谜一样的表情
我对着深圳说:“你好!”
四周升起雾一样的尘埃
弥漫于我狂奔向往的孤独之境地

《地铁呼啸》

蛇口、灵芝、罗湖、香蜜、龙岗,地铁一站接一站
无声呼啸,人群蜂拥出现
又鸟兽般四散
似乎是活着的证明,或者死亡
“八百万种死法”
白纸拥挤,我们狂奔向地铁
如飞蛾、如白蛇
如墓穴里飞出蝴蝶
我们随时变身,地铁随时抵达又随时离开
活着不过是一种挣扎
钉子、尘埃、玻璃,车窗一幕一幕晃过
让我有坠入到黑暗的焦虑

在进入地铁之前,我会先照镜子
里面有千万人的脸
你的,我的,他的,我们进入迷途,或者途经
更绝望的甬道
只有一个瞬间属于我,车窗一晃而过
我看到上帝的脸
“尝试三千种活法”
在人潮汹涌中,我混入了每个人的身体
就像间谍,或者鬼魂
可在绝地而生,也可立即死去
“我们和我”在两个场景来回切换
地铁呼啸而过
此刻已成为过去,焦虑,被我摒弃
而人世空空荡荡
我在空无一人的轨道里放声歌唱
“我愿意,终此一生一无所有”

《深圳纪事》

八月十三日,晴,忽然间乌云下降
“黄色台风预警”,在19楼,望见地铁口
和海岸线,有一阵莫名其妙的风吹
“这与我的梦境不符”
梦境只能容纳一个天堂,在深圳
人群和幽灵同时出现
决堤的泪水混杂着城市灯火
我走过的街道成为悬崖
我见过的面孔充满诡异
我需要你变成海藻
将我缠绕……
直至窒息,我将这个城市视为气泡
接近于虚无,以此抵挡汽车轰鸣
和狂风暴雨
哦,是的,我需要呼吸,查拉斯图特和陶潜
需要浮出水面
我读过的书成为墓碑
“死去吧,死去吧”时钟每一秒都在发出呼唤
对我来说,兽类比人群重要
活着!……活着是一种勇敢
当我穿过幽深甬长的铁下铁
深圳湾,万家灯火
当我带着幽灵的面具经过你身边
请站在狂风中对我说:
“来吧,来吧,到漩涡的中心来吧”

《上街记》

在街上游荡的人由衷地迷失,忧郁加重
被台风吹落的花枝,滴着水,淌着
琴一样的声音:
“误入这个年代是错误的”
人群熙攘,汽车如蛇游动
肺部的喘息不能停止
穿越人行天桥,在一串串匆忙的脚步中
徘徊,停顿
这是什么样的城,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潮湿和尘埃
悲观上涌,灯火渐次打开
我一个人上街,像一次奇妙的
旋转
对于人世的颠沛流离,箭一样的往事
浮在水面的绝望
就在八月深圳,我孤独呼吸
在大街上幽灵般行走
“活着仍然是一种勇敢”
喧哗、火焰、悲喜以及生存
都无足轻重
天空愈加黯淡,星辰隐约
身边人、遥远事、阅读过的书
和走过的路
离我忽远忽近
仿佛我不曾来过
不曾站在风中,无法抑制
脸上的流泪满面

《街灯》

街灯如鱼,游入我们的瞳孔
人群步履匆忙,比流水更湍急
花瓣随风而落,在叶面上反弹着空阔
在楼房的转角处
星辰高悬
像油彩浓郁的《星夜》,鲜活,生动
又充满诡异的想象
一辆甲壳虫车,无声地从我们身边驶过
像一束手电
我们站在风中,等候下一盏绿灯
亮起,含在口中的哪些
尖锐的词汇,那些恍惚的瞬间
那些漂泊和离散
以及一再而再在我们心中闪烁的金光
我们不再谈起
只是牵了手,小心地穿过斑马线
这一刻,街灯如佛
无声地关照着我们
也关照着夜幕下的每一件物体

《在西乡》

这些铺天盖地的红花和落英是前世的愁
正如你的手,划开清波

西乡的红都集中在这一刻
倾泻而出,它们是佛随手丢下的圣物,有神秘的隐语
阳光猛烈,大风起舞(西乡的街道变得
诡异而陌生,有一点接近梦中的深渊和鬼蜮
你在阴影中泛着幽光的脸庞,惊动我心肠)它是轮回的因,恰你牵我的手

我们已走到世界尽头,水中的倒影
并不深入,“向往做一个水鬼”
遍地的红花是舞台上的祝英台,是白蛇转生
一会儿烟消云散

结局仍是咿呀铿锵的南国小调,那惊心动魄处
依然是幻觉中的西乡。(这是否意味着即将发生的
都将逢凶化吉?是否你将拥抱我
如同拥抱从八方涌来的虚空?)

《城市镜像》

午夜,从地铁出来街道空空荡荡
人群消失  喧哗消失
一颗流星从天空陨落  如子弹划过心脏
从虚无的角度看  城市是破碎的镜片
残墙上的“拆”字   广告牌上的粉女郎
尘埃悬浮  路灯闪烁
已无纸张抒写诗行
已无河山掩埋骨殖
——小时候  我们曾坐在墙角看鸽子扑楞楞飞起
那个时代比现在瘦削许多
河水清凉  人心简单
当我从落日的余晖穿越到雾霭深锁的
现代化城市
我不能对着纸醉金迷的人群说:“虚无!”
活着何其荒谬  众生百态复杂
我不会再对着斑驳陆离的城市抒情、鸟瞰或仰视
我想到时间如蛇  “嗖”地串起来
它对人类的敌意  源自于我们自身的恐惧
自身的罪和消弭


发表于 2014-4-16 10:50:2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37:《芙蓉锦江》总第15期

【芙蓉锦江九人诗选】第7辑

【渭波的诗】

《丰满或单薄的回程》(组诗)

《秋天:如果》

这个秋天,总有一片雾霾挡住阳光   
涂改天空、土地、野果和
不可复制的暗伤

你是否看到,卷入秋天的那群疯子已经
抬高了疯人院的台阶
已经挤进了另一群疯子把持的铁门

如果没有一扇铁门切割了草垛的温度   残花的本色
如果没有一钵花草趴在都市的窗口
那么,这个秋天所悬浮的秘密
早已不是荧屏上的颂词   戏班里的道具
被口水粘贴在纸张的梦
被寒风反复剪除的纸屑
你也不是蜷在乞丐手心的
那只一再空无的


《台风》

台风经过一个城市    经过一群人的空间
经过祖传的口舌    张贴在荧屏
经过瓶装的梦    呈现了
中草药或荷尔蒙的元素

台风就这么经过自已的路线
一边虚耗正能量
一边复制民间的血泪

其实,台风早已改变了与海有关的习性
早已绞绑了
我们举向苍天的柴刀、斧头   以及
一个城市与一只饭碗的阴影

《一只老鸭》

一只老鸭浮游在水塘    抬高了它的头
隐藏了它的下半身

一只老鸭已经被水包装
一只老鸭已经沉浸在泡沫的中心
偶尔翻动它的心律    叫喊它的同伙

一只老鸭依旧享受水意的生活
融入漂移的陷阱    一次次错过
那些瓢虫划定的弧线
抑或漫不经心的死亡

《雪:国画的空白》

这是一场雪  远山静寂、苍白
曾经的树木已折断了多余的枯枝
倒挂残存的血脉

我还在回家的路上
我还在穿越一座城市的过道、铁栅、斑马线
寻求苍白内部的草垛、谷粒、火苗
以及锅台旁的温暖  那些
与蝴蝶有关的面容
与我有关的踪迹

我知道,众多的候鸟飞过了众多的城池
众多的城池幻化成众多的国画
众多的国画总有几只断翅的鸟向天翻白眼
就像这场雪  正在颠覆这个世界的空白

只是,在雪来不及包围的某个缝隙
我侧了侧身子,似乎惊动了路上的春天

《平安夜》

今夜,寒霜又一次冷在旷野
封冻了地平线、城池和它的残骸
唯有戴孝的屋脊轻扶窗口的烛光
偶尔散发婴儿的啼声  高压线的呜鸣

今夜,我在一本书里翻动汉字
在黑白交错的世界里安放失眠的眼睛
在一些影子包围另一些影子的某个空间
寻找平安

今夜,我不想改变一个苹果的温度
只是,谁会亮出右手
陪我一同握住最后的烛泪
擦拭烛台上的的蒙尘

《茶水》

在众多的台面上  只有那些
抵触过话筒的口舌
沾染了天空的倒影
空出了
半清半浊的世界    一只杯子
与一群杯子的茶水

《一只鸟飞过我的村庄》

一只鸟飞过我的村庄
像残存的瓦片   缩小了
田野的反光    放大了
流水的裂痕   瞬间即逝的泡沫
以及纷纷上岸的沙砾

一只鸟已经飞过我的村庄
脱离了
宗祠的檐角    老香樟的巢穴
猎枪的瞳孔
将它的尖叫交给苍天
将它的孤独挂在双翅
面对渐渐黑下来的世界
一再收回我们仰望的江山
和不可拆除的内心

一只鸟就这么飞过了
我的村庄
宛如惊蛰后的某些事物:随风而动的纸屑
饰演古戏的面具
挖土机的履链
童话里的蒲公英
穿越了“梦”
——这个有形或无形的汉字

《夏天的幻影》

1

蜗行在南方的小城   蛰居在高压线下
我已把有限的身世邮进了
遥远的地平线   像断翅的信天翁
将这个夏天的意境
栖落在家园的磨石上
只有逼近阳光的眼睛
闪现一再躁热的幻影

2
想念那些远去的亲人
想念那些拐过柴门的亲人
想念那些拣破烂的亲人
想念那些失踪在阳光里的亲人
我的心扉打开了黑蝴蝶的薄羽
轻吻草叶    反弹花蕊
我的视线弯过了栅栏、蹊径   
匆匆过客的叹息

3

我知道,在都市内部
树木们还在圆满绿梦
试图删改众多的象形文字、钢筋水泥、苍蝇蚊子
却删改不了芸芸众生苟活在底层的磨难   殁死在
某些刀尖、机器、食物上的阵痛    以及
生死难测的瞬间或过程
我更知道,这个冒火的夏天
总有某些病菌拆散了尘世的骨肉
挤兑了众多流动的血液    鲜活的命脉
让失声或癌变的咽喉
泡在异样的梦魇里
排出每一滴悲天悯人的涩泪    滑过虚饰的脸谱
消失于宗祠的檐角 蛇蝎出没的断垣、柯丛

4

这是怎样的夏天?
有台风纠缠了更多的台风
有知了叫醒了更多的知了

我真切地看到了一架梯子依随广告牌的阴影
遮蔽了过道、台阶
收藏了一群疯动的脑袋、手指、脚趾

《我忘了》

我忘了一支笔的内心
我忘了一张纸的温度
我忘了一只碗的腰围
我忘了一粒米的本色
我忘了一台戏的情节
我忘了一滴泪的苦涩
我忘了曾经的时令
我忘了老屋的门牙   尘埃
我忘了穿梭过道的蚁群
我忘了掮着脑袋上路的无名肢体

我忘了,那些图解初秋的
最隐晦的画面
我真的忘了,那些滑下教科书的
蝇头汉字

《春天的裂片》

1

生活在小城
生活在深长的巷子里  我像一块侧身淋雨的灰砖
平直的棱角指向春天  指向
春天后面动荡着的半壁城楼

这是安葬眼睛滋长眼睛的春天!

2

我用微薄的身体剥开浮肿的身体  剥开
围观疯人院的草垛  花丛

正在风湿的台阶上
总有一个双手向天的疯子领着一群疯子狂奔
叫喊——

谁举着脚趾陷进大地的中心?

3

远山很远
江湖扩张了远山的胸围

水脉沿坡峰滑下  巨石与云烟构思的
残景  不再回流
林中鹃鸟的悲啼
洞穿了千年前匆匆过客的骨骼

而我只不过是一滴飞向白帆的叶泪

4

多角度辐射众生的阳光
让我在拥挤的书房读到了一把火与一个王朝的
或上或下的温度

圆明园——曾经的镜片
碎在多少人的梦边?
隐居的断尾蜥蜴   以响尾蛇的方式
横过这个春天的路线
时不时抬头察看纸屑与瓦钵交欢的剪影

深藏史书的汉字又一次攀在我的指尖召唤回家的燕子

5

是谷物说话的时候了!
被雷电分割的乡下
在城市的裤裆里疼痛地缩小

犁铧四周的泥泞  我思念一生的种籽
正在聚集比原野更宽阔的绿芒
抑或比村庄更永久的生与活

我的笔在没有说话的瞬间仰望我亲爱的人

6

一只咬破春天某个角落的蚂蚁  经过一双雨鞋
已经经过谁也说不清的陷阱

一堆雨鞋压弯了大大小小的路面
——从春天的内部到春天的外围
暖流与寒流交汇的过程
是那样简单扼要

我一次次推开窗子
飞鸟一次次飞向高压电杆  飞向空悬的网

我将以渊石的位移姿势冷却无疆的泪眼

7

雨泡好了春天的河
风涮好了春天的山
花烧好了春天的梦

我是晾了许多春天的一块灰砖  
依附在朝南的小城
依附在深长的巷子里
张贴在民间的喉管里

谁会在意上涨的江湖和纷纷上岸的泡沫?
谁会在背光而行的途中清点——

这个春天的裂片?

《磨刀》

雨天,我蹲在滴水穿墙的檐下
将惯用的柴刀扶到泪流满面的磨石上
磨——
磨着单薄的锈钝、残存的锋口

我知道,我的四周总有许多黑白相交的事物
随雨水出没、沉浮、隐伏
不断改变一枚针与一群铁器的硬度
一把刀与一群刀手的距离

面对多雨的天气
我唯一可以放松心情的是磨刀
直到磨灭自已架在刀刃的身影

《草与我们》

草在接近春天
草在改变我们惯有的视角、脸色

草趴过的地方,是我们偶尔回忆的栖所
草挡了我们的指纹、脚印
将春天的消息塞进花蕾、茶杯、笔管
或者荧屏、无处不在的缝隙
滋扰我们的内心

而我们的内心
仅仅晾出了
春天的片段
某些与我们握别的
草根

《疯人院的台阶》

这个风声稀薄的下午  阳光沿疯人院的围墙垂下
垂下了它惯有的高度  低在
我紧紧握住的
一只水杯

请允许我转过身子
远离那些滑过众多脚趾的台阶
坐进夏日的树荫

请允许我静观另类的场景——
一群蚂蚁在几根草茎之间奔跑
用触须寻找相似的食物
掏空自已口舌

《螺钉》

藏在纸盒里的那枚螺钉已经深入到修理工的指缝
已经深入到一台发热的机器
已经深入到众口一词的机器和它相伴的电流
——这是我在厂房的流水作业车间目睹的过程

这样的过程与灼伤我们的焊光有关
与我们侧弯的脊背有关

而我们,依旧在事物的骨子里寻找螺钉
寻找那些被螺钉击穿的汗珠

《火车经过乡下》

火车经过乡下   一列列经过
火车总是半开着窗子  叫喊
叫喊弯身劳作的乡下人
叫喊那些侧身望天的人

火车就这么经过上下不安的村庄  经过
许多稻谷里的日子
运着似乎相同的路
不断打磨更多的铁器和它的内心

在乡下,火车的声速就像锋利的柴刀
反复砍着细小的树木  以及与树木有关的
门坎

我一直面对火车
我已习惯了
团在篱笆的生活
并且常常收紧一再贫血的
耳根

《我身后的故乡》

这个夏天
许多钢铁靠上了树木
靠上
那些不安的绿   靠上
我身后的故乡

这是钢铁与树木构成的残景
泊在哪怕只有一粒种籽所依恋的土地

我的祖父老了   老在树木的根部
像一把齿痕锈钝的镰刀
叫在夏日的田畦
刀口里   站着我的父亲  
那么多背光的流云
卷走了庄稼和它的芒

这是汗水融入泪水后一再上涨的岁月之河
坠落的枝叶握紧了扭曲的铁器
而我,在旧书摊上学习火车的叫声
却常常叫出祖父拍打老屋的叹息  以及
父亲矮在路上的
长长的低唤

这个夏天  
剥了皮的树木纷纷挤进城市   
叫着锯子
叫着钉子
叫着钢铁
而我,已在食指点击肋骨的瞬间
触动了祖传的脉络

《檐滴》

春天的薄云隐在细碎的风中
风早已将檐滴吹落村前的溪流
我的母亲  我用泪水牵挂的亲人
在我出门上路的时候  总是扶着老墙角
把一生的叮咛掏出
却没有掏出我已丢失多年的
半截铅笔

《记忆》

我记忆的六月是一场风暴。世纪的红墙
不过是一个苹果的高度
我不过是风暴来不及洗劫的一枚野刺  插入
六月的草丛  那深不可测的
阴郁

《画面》

现在,你从梦境醒来
你侧了侧身子
翻出了一双高于口红的白眼
用手脚抬起自已  你回到你常见的画面—
一张爱吱叫的床
一条松动日子的被单
一叠压低光影的钞票
一卷软在枕边的纸巾

现在,你拉开了关闭你的窗纱
放掉了一场多余的梦境

《与你为邻》

二十年了,那场冲散子夜的暴雨
早已潮湿了半躲半藏的故事
老城的楼影,依然笼络一条拐弯的路
曾经的邻居  划开泪痕的两扇窗口
屋檐下,错过许多无言的守候

是的,与你为邻
我们仅仅是各自飘落的白纸
消失在门边的白纸

《多肉的世界》

这个多肉的世界,让我们的口水流成血脉
缠住了陆地或礁石

肉在高处,是血肉  
肉在低处,是肉水

我们常常面对的,不是肉的存在方式
而是肉最终贴紧了什么

《草皮》

来自江湖的风声正在渗透老街的门缝
风声中,曾经的草皮
摊开了虚设的台阶
让我目睹到一座古城的原色

这个闷热的夏天
那么多的纸屑在纠缠草皮
那么多的草皮在传递锈水管的气息

而我,却在草皮的阴影里
臆测一条高压线与一群飞鸟的距离

《天在下雨》

天在积蓄原野的泥泞  
天在涂改着
浑水摸鱼的秘密

天是在下雨  天错开了
子夜的烛光  
泊岸的渔船
水意的泡沫

天下雨时背靠一条江
一条上涨的江
一条与屋檐、锅台、米粒有关的江
一条放水上路的江

天还在下雨
天下的瓦片、墙角、植被、头脑、肋骨
牵扯了
许多无序有序的雨线

《洪水》

洪水自江河的上游而来,翻出了
岸石、蚁巢、堤边的村落  
浑然一体的本色

浮在汊口的那只船,再现了
久远的橹影
草木与刀具结仇的伤痕

洪水剖开了它的喉管
试图安葬我的眼睛

《背后的风》

我是风,是你背后的风
是滑到你指尖不能飞回发间的风

我知道,我的出生地是海
不是空了的杯腔
更不是结痂的墨痕
但我却常常守候在子夜的窗口
触及你
你的曾经或过去

《点一支烟》

点一支烟  在眼泪出没的子夜  
燃烧的指尖点击了
谁的空间?

谷雨声声的江南
乡河又一次洗靓岸上的村落  
窗棂摄下了
日月、风云、飞鸟
它们缥缈不定的表情  
宛如水边的苇蒿
隐蔽了
一支烟与一堆卵石的距离

《蟑螂》

我看见一只蟑螂,钻进垃圾桶
在寻找食物
用它的细脚支撑它的外壳
将光中的某片腐肉搬入阴暗的洞穴
它目视一切的时空
它在不断蜕化它的胃口 心律
以及群居的蹦哒 披挂夜色的秘密

其实,它早已触动了我的脚跟
孵化了它的同伙或替身

《进入》

进入雨线划定的墙缝
进入一种黄和它的冷

进入沿田埂伸展碎影的村居
进入开裂的时光

进入众多事物的反面
进入弦边的皮骨

进入滑下书本的纸篓
进入结在身后的归路

《风中的花朵》

风把雨交给花朵
风动的泪痕链接了
断墙和蛛网
靓在风口的蕊  
却不能把瓣边的山水
举向屋脊和高空

风已把山野的花朵卷到城里
兑换了尘世的残景
就像依赖螺钉尖叫着的机器
把亮度叫得更亮
把锈斑叫成落红

在怀春的篱笆旁  花朵绽放了
瞬间的美丽
分解了
风中的心

作者简介:渭波,本名郑渭波,作家,诗人。20世纪60年代出生于江西省上饶市灵溪镇迎春堂。1980年发表处女作,至今已在海内外200多种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1500多篇(首)。部份作品入选《百年中国新诗流派作品金库》、《中国诗歌年选》、《中国诗歌年鉴》、《中国当代汉诗年鉴》、《中国新诗精选300首》、《中国诗歌选》、《向生命致敬》、《五月的祈祷》、《江西六十年文学精选》、《21世纪江西诗歌精选》等70多种海内外出版社出版的作品选集或丛书。有20多篇作品在全国知名报刊杂志征稿赛获奖。2006年1月,荣获上饶市人民政府颁发的“首届上饶市优秀文学艺术奖”文学最高奖。公开出版发行的个人作品专著有《裂片的锋芒》等。
渭波邮箱:weibo228@163.com      
手机:13086129759
作者邮编、通联:334100江西省上饶县文联 郑渭波(笔名:渭波)收

【王晓忠的诗】

《低处的阳光》

低些,再低些
低过山坡背阳花草的喘息
低过院墙向上攀援的呐喊
低过墙角悄然泛黄的记忆
以及日子缝隙曾经的汹涌
茫茫人群中虚无飘渺的安宁

生活中的苦与甜
破碎与完整
远方的欢娱,心尖按捺不住的凄惶
在时光的镜面,一 一呈现
坦然面对

低些,再低些
阳光再低,也是天空的一部分
困惑再多,也有拔开云雾的时刻

《过》

时光的马车总带着秘密上路
也许还有小小的悲怆,小小的幸福
深藏不露
也许还有晴空万里,也许偶遇不测风云
请允许他搬空命运里的琐碎,疲惫,孤独
在人到中年的站台,摔掉虚无的筹码
选择不可捉摸虚无的方向

与身体里暗生的憎恶妥协
生活困顿的男人,强忍多少胯下之辱
坎一直横在眼前,难以逾越
过或者不过,方寸之间
无法掩饰,侵扰多时
没有悬念。怀揣与梦想无关的忧伤
惊鸿的青春被月亮照着,露出透明的苦

《沉》

深不可测的乡愁啊,比喘息更重
我在异地他乡的窗台饮风、恍惚
无所事事
陌生的河流、风土、神灵
及拗口一生的方言
若隐若现,容纳我更多的无知
拈花惹草的雨水比我更熟悉
岁月蹉跎的去向

如此富饶
如此艳丽
怀抱情人的梦中江山
对可疑的艳遇保持贯有的尊敬
落日垂暮之时
怀旧的刀子隐去锋芒

非分之想的杂草卸去浓妆
拖泥带水的幸福拒绝奇迹
青山老去江郎才散
瘦瘦的月色又空等一年

《瓦尔登湖》

在秋风中流浪的人
在星光下失眠的人
在寂寞里悲伤的人
瓦尔登湖到底是谁的瓦尔登湖

流浪的人说出了沧桑的秘密
失眠的人聚拢了残缺的乡愁
悲伤的人告别了慌乱的爱情
瓦尔登湖就是无欲无虑无痛的瓦尔登湖

一口平常的湖
抑或一本堪比黄金的书
让见惯了离别的泪水
在星光下相聚
让在失眠里散步的人
回到悲伤的流浪里

《秋风吹过》

头顶漫游的云朵和炊烟
鸟鸣隐于疏林,顺着山峦起伏
脚下卑微的野花,亮一盏衰败的灯

曾经的念头与打算,无迹可寻
悲伤是无辜的
庭院收藏了风声,花朵收藏了激情
落叶掩藏了爱恨
天凉了,阳光的鞭子有些绵软

此刻,我忐忑不安,郁郁寡欢
悲哀地怀想,纸上的青春往事
何等恍惚
那劫后余欢的忧伤,堪比大海
青涩,一浪高过一浪

《秋色绵绵》

你一定见过的
秋日的午后,突临的落寞
如一场衰败的雪
一直在胸腔盘旋

你的颤栗谁懂
倘若轻风中飞扬的树枝
甘愿沉默
我也不想被无端的惦记所累
一阵粗糙的雨
令辗转反侧的愧疚
无法开口申辩

那些在枝头守候的绿啊
终于枯黄
一地的憔悴,悲悯的空旷
让人喘不过气来

《此时此刻》

此时此刻,秋天正要过去。
秋阳若隐若现
一座小城,幼石巷,马思聪故居
一口鹅卵石铺就的水井
来不及抒情,就溢出令人心疼的乡愁

不准备写那井边青苔的沧桑
不写那石缝层层叠叠的风情
不写一个童年波澜不惊的秘密
不写《思乡曲》里起伏的人生:有愁苦,有哀伤

省略周遭流转的嘈杂
省略些微衰败的土墙
及土墙上随风摇摆的枯草
一群诗人,在一行潦草的诗歌里
忍气吞声,对带不走的感激及诗意
讨价还价
慢慢积攒,挥霍一生

《风不懂云的漂泊》

没有确切的方向
从一场流转千年的爱恋里抽身而去
那些执著向上的枝丫挺得多么累啊
叶落归根的想法总不切实际
永远忠实于安宁,比厌倦抽象

风不懂云的漂泊
那么多深沉的凄苦
让爱情过后的伤害更沉
让幸存的幸福更受委屈
时光一直在流逝
喋喋不休的伤疤不甘愿放下
古道热肠的矜持

种种疑虑,丝丝抱怨
被生活里灵光一现的甜一一忽略
风雨飘摇的苦堪比铁石心肠

《风又吹了一宿》

风又吹了一宿
树梢的喧哗安静下来
我推开一扇紧闭的心窗
慢慢,品尝失意
虚无,空旷,交错而过

那些仁慈的隐痛,灼热的形容词
雪一样干净的愿望
迫不及待
灌进我的身体,惊醒了骨头
我听见他们,在窃窃私语
面对这转瞬即逝的美妙
我措手无策

《安宁》

台风不邀自来,年年如此
毫不妥协的海岸线总透露出一丝无奈的残酷
不在此处登陆,便在彼处上岸
并不平静的约定里
总有人愿意
把所有的异乡,当作久违的故乡

我不是善于等待的人
尽管街道两边的树木一直在低声细语
舞姿阿罗,那一抹激情
细细修补潦草空洞的伤心事
我不知道,街口挺直的路灯
能否锻炼自己,波澜不惊的品性

我不喜欢信马由缰,秋后算账
尊重庸常事物的贴切诉求
习以为常,在台风过后
狂风暴雨的喧闹里,恪守一份安宁

《颤栗》

如此温馨的黄昏,雾起来了
夕阳迟迟不落,欲说还休
我在菜地里繁忙,虫鸣断断续续
鸟儿已经归巢,远处的村庄
有种朦朦胧胧的美
我都忘记了曾经的疼痛
那些年少无知的履迹,并不令我难堪
直起身子,我屏住呼吸
在清风里
触摸到幸福深处一丝卑微的苍凉

《赞美》

让哑巴开口让瞎子看见
那一览无遗的绿啊
咄咄逼人
暗生的思念无处申辩

这就是南方
这就是春天里的南方
为理想奔波的剪影
定格在谁的梦帘外
一只卑微的蚂蚁在刻意搬运
还会被谁惦念

只有劳累被劳累者发现
河流与山川,草木及森林
彼此陌生,相互尊重
那幸福的行走
多么干净,在春天的蔚蓝下
还有什么甘愿被赞美

《春风……》

天空越来越低
倘若春风裹着思念就在窗外盘桓
门框的一侧
定会有人觉得倦怠
倘若雨水三三两两地来
别离,只剩下灰蒙蒙的面具

你一定见过的
花蕾撑开的天空一定很清
无所顾忌的喊叫
硌痛了野地的心脏
半夜时分,沾露的月色
被谁捞起,收进夜梦的袖笼里

《落日》

我又一次写到落日
那种迫不急待的渲染
没有出口
内心盘桓多日的形容词
让我暂时忘记了悲伤

我喜欢的色调绝不是这样
理想在现实之外深谋远虑
汗水拒绝被平凡认领
沧桑在包容,在撤退

爱啊,我真的一无所有
以霞光为笔,以传说为帐
我穷尽一生,为可能的幸福
策划一次美丽的逃亡

《少年情怀》

远远地,隔着一扇
挤过青春痘的玻璃窗
它肆无忌惮的幸福模样
让一贯以来的纯洁与羞怯
在昏暗的灯里,隐隐变得生动

梦想在吹,望眼欲穿的柔情背面
从人到中年的冷月
返回青春年少的灿烂星河
一束迟到的闪电
在年轻的心尖,把持不住
只想抵御伤害,慢慢靠近真诚
那些浪漫的身世,本身来历不明
一朵盛开的鲜花,就是一片
波涛汹涌的海浪

十八岁的青春乱世,回眸张望
谁窥见一个无助的少年
在一簇凋谢的玫瑰下
黯然神伤

《七夕》

就连清风都厌倦了这弯月
岁岁年年,早已物是人非
许多欲望被拦腰掐断
缅怀远古的传说
从文艺片里租来的念头,不可抑制
让理性平静消失

水落石出,一个可疑的码头
交换一组失望的形容词
内心的风暴,归于沉寂
如果,如果爱情的谎言
提前改道

是不经意的风泄露了这一切
夜露的玫瑰与星光相遇
书卷背面,速食年代的虚妄花事
拒绝见证

《郊外公园的晚上》

只需要一点点安静,最好能听见
三米开外的心跳
给她一个借口,在恍惚的树阴里
按住惊涛拍浪的骚动

其实已分辨不出风抑或雨的沙沙声
万家灯火静下来
清凉的月色拖动孤单的云
一团阴影比梦的喘息还重

辽阔的寂静啊,几万年的沉默
被谁收藏,在异乡
在悲伤的灰烬里

《我就要离开了……》

我就要离开了
作为一段历史的见证
一个可疑爱情的泄密者

拼凑起来的欲望马车
找不到旅程的方向
匿名的札记记录谁的清白

从未获得泪水的肯定
衰老在继续
我的悲伤就是大地的悲伤

把梦境送给谁
在人头攒动的街道
我在看护 万物茁壮

《宣言》

一丛素白的、有点沉不住气的野花
在春寒料峭的关怀里
义无反顾
撑开早春那蒙尘许久的
封面

执著而又真实
恰如一面宽厚的宣言
醒目地告诉
任何一颗在意或等待的心
来了真的来了
让理想做主
让爱回家

《前世的爱情》

多少有些孤单,一些忧伤已停泊太久
丝丝线线的纠缠不清
疲惫不堪的文字无法拯救
落寞在云端偶尔闪现

早春的风还那么简洁
民谣打马路过谁的窗棂
坚守多年的秘密啊
被哪个年代的女子无意带走
在敷衍的爱意里潦草一生

前世的守望
在一盏微黄的青灯里演绎唯美
清纯的月亮沉落得没有任何征兆
把叶尖的一颗露珠打磨成金钻
来包容来生的苦难、沉重及放纵

《虚构》

我应承过你,即使衰败的雪一直在继续
就像许多年前的寂寞
比空旷的梦还深,还孤独
我也会找个借口
提前祈祷,在连绵不绝的北风里
见证幸福的美,破心窗而入

不习惯道别,即使提前怀念
提前伤感,以至虚构陌生
那些善良的耳语或心跳,仍会把持不住
反复重现
搁下的回忆,仍在他乡

来不及作任何准备
从鸟群到马匹,蜂拥而至的旅程
刻意放大一个夜晚的狂欢

《行走江南》(组诗)

1、《西湖泛舟》

西湖泛舟
不能不提到雷峰塔
如果你愿意,可以静静触摸
历史尘埃的碎片
那些吟唱千年的传奇
比现实中的湖光倒影更厚重

当然还有苏堤白堤
绿柳桃红
它们葱郁的样子,令人遐思
让尘世的幸福刻骨铭心

那三潭印月,小瀛洲
宁静清澈,在幽深的湖水中央
忘记了流淌
微风从湖心徐徐而来
湖中岛,岛中湖的胜境
不惊不倦,凭添浪漫

西湖泛舟,内心的波澜
无处安放
所谓的激情人生,功名国事
早已置身世外

2、《龙井的绿意》

如果你是赶在清明之前
除了可以收获绿意
肯定还有满怀的茶香
如果幸运的话
还能真切体验到
绿叶羽化成仙的动人传奇

漫山遍野的绿
绿得醉人,有多少美
就有多少孤单
那些俗气的比喻无比虔诚
泛滥成灾,阳光在叶面舞蹈
穿透你的内心
带走了今生的幸福和疼痛

现在,你不能再含糊其辞
尘世之上
手心,鼻尖,发丝间
卑微的感动,触手可及
无需太多奢侈的修辞
只要一份小小的热爱
拯救日子缝隙,被生活打磨过的
忧伤与苦难

3、《寒山寺钟声》

奔着一位诗人而去
姑苏城外,流水潺潺
那些在溪边浣衣的女子
让你有足够的理由
闭口不谈,多年以来
磕磕碰碰的
伤心事

钟声响了一千多年
香火里行走,诵经
再许一个波澜不惊的愿
亲眼目睹,细碎的月光
悄无声息推开一扇尘世的窗
流逝的幸福比一湾清水里的蛙鸣
干净,纯粹

游船抵达不了这江南深处的传奇
黄墙碧瓦
隔不断追寻的脚步
星星是灯,天幕为帐
那个赴京赶考,失意而归的诗人
转眼间
遁水而去,杳无音讯

4、《触摸周庄》

江南从不缺少水乡
每一条河流点缀的村庄
都有厚重的历史在呈现美感
鱼塘,桑田、水巷串起的沧桑
是一幅美轮美奂的画卷
让旅人在行走中,心甘情愿
爱上异乡

小桥,流水,乌蓬船
那柳荫下的软绵吴语
散发着浓郁的乡愁
水阁,骑楼,石栏
倒映在曲折蛇行的水巷,微微轻荡
辽阔而又深邃的孤独啊
古朴,典雅,幽静

水穿街巷,梦枕江南
谁将写下赞美,触抚幸福
背负传奇与歌谣上路
小心翼翼,不愿惊动
这诗意里浸染千年的
瑰丽水乡

《走马清山湖》(组诗)

1、《艾溪湖》

此时此刻的秋天是安静的
清风触摸不到探险的动词
荷花池、芦苇荡,小桥流水
弯弯栈道,甚至艾溪长堤的浅雾
表情各一,被命运的手指牵引
在寂寞里,展示毕生的传奇

请允许它有些许的秘密
带着小小的悲伤,小小的幸福
偶尔放纵一次
用厚重的乡愁取暖
如果它还想重温爱妻湖的传说,请过滤掉
那一直潦草蹒跚的哀愁

无处不在的念想,时光的笔墨
在山水之爱的某个惆怅里
渲染出细小的,卑微的风暴

2、《杨子洲》

滔滔赣江的泥沙
经历了怎样的思念之痛
义无反顾,奋不顾身聚集在这里
历史黄卷点缀的乡愁
蕴藏凌乱及生动的形容词
省略姓氏及籍贯,省略乡音和方言
拒绝按部就班的秩序,一马平川
奔涌慌乱的秘密,一颗寻迹探访的心
甘愿受伤,轻柔湿润

时光的履痕慢下来,误入迷途的杂念
抽刀断水,删除了身边所有的孤独
青苔的回忆
加深了这个秋天的印象
一个旅人,已倾其所有的激情
在青山绿水之间流连,不愿还乡

3、《青山湖》

这里是寂静的肺叶
这里是躁动的脉管
窗明几净凉风习习
它早做好了准备
等待那些自称凡人的俗人们
在此之前,他们也像我一样
赞美生活,触摸幸福

我路过了它过去的荣耀
在阳光打开之后,我无法预测
它可疑的未来
宽阔的水面,碧波浩淼
曲折迂回,几只觅食的水鸟
在刻意寻找
漏网之鱼总会带来意外的惊喜

暮色四合之后
几盏青灯开始摇晃
挟持一面厚重的遐思
让年轻的乡情无法言状

《春天书》

欲望在奔跑,顺着春风的走向
米粒般的花苞,红星点点
如盏盏灯笼突现枝头
它再怎样努力,也挣不脱
一层薄薄的禁锢

已有多日了,绿意渐次生动
品清湖畔,春色紧贴着水面飞翔
一条海滨大道,车流南来北往
让一座荒芜的城市
带来些许的生机,盎然有色

春天里的猜度,无法让我的思想
停止浪漫的眺望
思念一波波漫过来
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谁还在翘首以待

《奔跑的草地》

这么纯粹的绿
积蓄太多的激情,疾如闪电
奔向天边的春天
大地生动起来,习惯信马由缰的
一见钟情

蒲公英,车前草,羊蹄子一起奔跑
带出一阵风,奋不顾身
手牵着手
相亲相爱,在老掉牙的甜言蜜语里
迷失了方向

每颗根须下面,都掩藏拔节的梦想
每个梦想的城池都有一个小月亮
颤栗的幸福,疲惫的宁静
触摸不到废墟深处的雷鸣

春天的裂口,草地在上升
蝴蝶,蜜蜂,羊群在奔走相告
伤心的流水,失意的云
被铁质的生活弄得头破血流的人
从跌倒的地方爬起来
被谁指引
甩掉身体里迟迟不去的隐痛

《春风中的细雨明显带有敌意》

春风中的细雨明显带有敌意
穿透日子缝隙的倦怠
笔画分明
溅起的火焰让季节的剌绣
无法循规蹈矩
那些树梢上的呐喊其实已压得很低
嫩绿粉红相间,纷乱的激情
让一场奢侈的爱情盛宴
有些迫不急待

春天总会被绿意与花香
一遍遍修改
小南风的袖笼能藏下多少烟雨的叹息
悄无声息的甜蜜
让粗糙的心事从青涩中醒来

《这个春天有些美妙》

这个春天有些美妙
慢,感觉不到节奏
河流细长,绵软
歪歪斜斜,十分随意安静
山坡的小草随一阵风
此起彼伏
院墙内一株凤凰树又开花了
开得壮丽,有人往河堤下走去
身影一寸寸矮下下去,最终深藏不露
夏天就要来了,一团悲怆
慢慢聚集成海
日子缝隙幸存的思念,稍纵即逝
皓月当空,青灯指路
幸福总与磨难同行
在期待的旅途中悄无声息

《隐秘的诗行》

谁在寻找阳光的灵感
让繁杂的记忆及单薄的梦想
无可奈何
相遇在充满激情的风暴上

快乐翻飞过后
忧伤便不期而至
信誓旦旦的尽头
幸福是隐秘的思想
我深信泪水在忏悔里
没有祈祷的翅膀
穿过宁静的黑夜
爱在美好的回望中伤感

还有什么样的雷声
值得渴望一生
我真的已厌倦
往事卸下的灰烬
让我从颠沛流离的旅程
撤走全部的热情
承诺石沉大海
思念何以为岸

《被故乡抛弃的人》

三千公里乡愁,用去十年的光阴
细细打量,故土上空
依旧飘荡熟悉的炊烟
老屋更老,村前新砌的楼房
朴实年少的乡人,我已叫不出他的名字

池塘边的杨柳更绿了
后山的茅草更深了
青石条铺就的路荒芜了
墙角的青苔比老树的枯皮,还要苍凉

在村庄悠转,人迹罕遇
物是人非,就连时常挂在嘴边的老家方言
都陡然陌生
惟剩穿巷的风,静谧,安详
与儿时的记忆
没什么两样

《病句》

不要轻意惊动路边花草的沉默
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
收藏了太多的陈年旧梦
一座废弃的棚寮
隐现悲喜离欢的小小传奇

大海如此完整
内心的波涛汹涌澎湃
流浪的人捂紧方言
在异地巧妙重逢
肺腑之言肩并肩
书写陌生的春天

此刻,爱情抵达不了完美
此刻,孤苦触摸不到忧伤
时光的马车偏离了现实
那些卑贱,那些荣耀
仅仅是生活里一行潦倒的病句
在岁月蹉跎中不知疲倦奔跑

《菊花黄了,才感觉秋意的凉》

删除多余的怀旧
删除多余的盼念
删除多余的盟友多余的敌人
删除多余的荣耀多余的伤感
及岁月日渐沉积的斑斑锈迹

菊花黄了,才感觉秋意的凉
风赶了多少的路,云流了多少汗
才偷偷收藏到一篮的阳光
夕阳西下,爱无法入眠恨不能入骨
那个远眺的人,还需要坚持多久
才能触摸到幸福里深藏的羞涩

譬如江河灌顶
譬如海涛急鸣
卸下悲苦卸下欢娱
哽咽的沉重里有多少苍凉的文字
喂养蹉跎岁月里背后生动的修辞

《林子深处》

站在时光之外,描述时光
流逝的速度
我看不到夕阳西下的沉静
绝望,而又淡定的美
这片林子
收藏了桉树,杨树,松树
努力探头的小草,野花
疏落有致的鸟鸣
平静里,一片按捺不住的骚动

潦草的命运,拿什么来拯救
我见证了它的疲惫
人到中年,内心的高洁
无法真正做到荣辱不惊
落叶的忧伤,自省
让秋天无法开口

不要忽略庸常文字的力量
一些挣扎的动词
在努力抵御季节的颓败
齐心协力
不娇情,不做作
在林子深处,空旷尽头]

《秋天,无所事事》

这个秋天,南风无所事事
菊花一如既往地黄
时光的马车,恰如飘带
在经年的雨水里愧疚、无言
徒劳地忧伤

那些心怀感恩的人
在怀旧的路上露骨地抒情
衰败与枯荣自有定数
惆怅及喜悦无法大彻大悟
懒散的风带走日子里残留的热度
那些花草,那些树木
在另类的幸福里,不显山不露水
怅然若失

田野,草朵,雀鸟
秋天的描摹一直在继续
肉体的仇恨在变轻
悲苦,贫贱
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在不断提醒
蛰伏的梦想更像一场持久的旅程
没有目的,拒绝方向

《回家看看》

一千公里乡愁
一百码激情
十小时思念
在粤赣高速上迅速膨胀

娘满头的白发,压驼的背
弟的关节炎,下岗,打散工
侄女一塌糊涂的学习成绩
实在无法若无其事
轻意喘气

门前的树阴依旧,春节贴的对联
早已泛白
菜园有些颓败
疏松的篱笆挡不住一只顽皮的小鸡

惟有黄昏里的炊烟
还有些诗意,逍遥自在
但与沉重的生活
没有关联

《最低处》

所有的困惑、苦难聚集在这里
无奈又无助
蚁蝼的命运,卑微纤弱
方言背着疼痛、悲怆
被一根命运的枯枝
拨弄得失去了方向

平常的日子是一口幽暗的深井
生活的辘轳
拒绝激情,竹篮打水
让内心的渴望裂成碎片

在异乡
在异乡的屋檐下
许许多多
形形色色被故乡抛弃的人
被寒风裹着
在未知的旅途中
找寻一瓣幸运的阳光
给血液里疲倦不休的悲伤取暖

王晓忠,原籍江西永新,客居粤东汕尾。现在广东省汕尾市城区新城中学执教,中学数学高级教师。曾用野风、王子等笔名,有作品1000余篇(首)载《星星诗刊》、《诗歌报月刊》、《诗神》、《散文诗》、《青年文学家》、《青岛文学》、《江西日报》、《扬子江诗刊》、《敦煌诗刊》、《中西诗歌》、《创作评谭》、《作品》及美国《新大陆》诗刊等。
通联:(516600)广东省汕尾市城区新城中学 王晓忠
E-mail:swwxz@126.com 
QQ:  504901173      
手机:18946915607
博客:http://blog.sina.com.cn/swwxz001

【刘兴聪的诗】

《情里情外都是风景》(组诗)

《因为爱,所以远》

遇上你,我看到了全部的可能
——小序

有阳光就有阴影
你给了我阳光也给了我疼
鸠食桑葚的昏醉

莺飞草长,一如我的渴望
多想做你的出水芙蓉

我单程航行在你清清的河流
困在水中
夜夜静坐,我便是那守更的人

好想问你
假如我坐到属于你也属于我的清晨
这么远的爱,是不是注定我
要用一江汉水写下来生

《空》

离我远点,还我一点点空气
离我再远点,还我一点点空间
——小序

云朵和雨丝儿丢了天空
故事隐秘在天涯

隔着山山水水握手
海角天外空心圆

掏空酒杯坐空夜,空着空,空满空
两朵眼神开成空心莲花空守菩提

《来不来》

QQ里说
你会来
于是,心湖最深处
又搅起了尘封的涟漪

来。十多年
凄风苦雨里顾影流盼
眼神长满了厚厚的茧
沉重的眼睑早需要一场长眠

不来。被你惊醒的三生湖水
已经开始汹涌澎湃
只有你是平静碧蓝的大海

来不来。收集三世月光
在十三琴弦上徘徊
冬天里,哪来的春暖花开

《就这样》

依偎着片片纸条
我的念想铺向远方
那个我还没有去过的远方
——小序

鸟儿的私语,我们不去听
别人的嫉妒,我们不去管
看纸条美丽的脸庞笑成粉色
相信,没人敢亵渎这份圣洁的宁静

来,我的爱
让我们幸福地享受这份美
它来自心的最深处,那是
最绿的一滴,最蓝的一枚,最红的一朵

我们的心轻轻颤抖
踩着温情的白昼,沐浴柔软的夜色
随意拐个弯儿,绕过浅浅的水
两瓣心儿在那方无人打扰的净土放飞
不是一会儿,而是一辈子

当然,这可能会累着你
放心,我会认真而小心地扶着你
我的虔诚会给我们带来好运

累了,我们就找个四角亭
喝一杯唐酒宋茶
我还可能撒娇地拽着你的胡子
缠着你给我讲你过去的故事
不干净的东西都在我们的行走之外

也许,我们会遇上一场小雨
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我们就做一场雨后初晴的梦
小水珠儿给我们做记录

最后,也许我们真的累了
我们就变成天上的两朵白云
我们沾满蜜汁的笑声
在白云上来来回回地滚动
抑或是飘满烟岚的山林里的两只鸟
互相爱护地梳理着绿色的羽毛
安安静静,不发出一丝鸣叫
或许是汉江秀水中那双锦鳞
一白一粉,快活地游来游去

《远方没有我的终点》

那是一片绿洲
也许是戈壁上的海市蜃楼

洁白的羊群赶着云朵
湖水一样蓝蓝的歌柔柔地飘过
那里有菁菁草色的呼唤
让我彻夜难眠
那里,是我不能绕过的长路
是我的远方
尽管我知道远方没有我的终点

《凝望》

夕阳,默默地凝望
深情的黄昏不能留住那朵霞光
白裙,噙着泪,扶着风
胸口里的秘密似蓝色的火苗窜跳
是在焚烧,还是在忘却?

六月,托不起恋想中的风景
只能用铁剪修整那些
肆意铺展的绿茵

我知道你来过。你不停地来
只好故意让冷漠把自己拖进冰谷
把滚烫的眼神冻僵
以免记忆复活

伐一株斑竹做一管长箫
任竹泪填满箫管
一声一声,飞往凌霄
泼湿瘦月,敲碎一个个白昼

《高山流水》

蜜蜂一来,小花就有了希望
你一来,我就有了春天

你,空旷辽阔
葱郁的善良,博学多才
这爱,不涉及青石桃花
唯有月儿的蓝,星儿的蓝
天蓝蓝,水蓝蓝
我不穿红绣鞋
你不必着青衫

现实,你不用担心
我会调好感情的温度
不温,不火
我会给脉搏上好发条
不快,不慢
每一天
我都为你泡一壶高山流水
不浓,不淡

真诚是我们最美的内容
无需誓言作封面
隐匿起张扬的表情
绾起繁衍的白发
看流云托着朝阳跳舞
看一遍,长一寸念
不近,不远

《欲笺的心事一碰即碎》

压缩花蕾
欲笺的心事一碰即碎

坐上月亮台阶
独拥一只潮湿的星子
小阁楼,水晶质的想念透明
悄悄,不能发出声响

其实,我已经下错棋子
我只能把眼神化作水
在眉心微笑,在双眼皮上画太阳

天空有泪,在孤云里躲藏
哥哥,路太漫长了
一半拖泥,一半带水
寂寞,无处安放

《一棵树疯长在心里》

一棵树疯长在心里
轻轻地抽出一枚嫩芽
剪一只雁儿,放飞彩云

如果我打一双草鞋寄给你
你是否会穿上它翻山而来

我光洁的眉梢挂满相思
你舍不舍得让我的泪水滑落

我的眸光编织红扑扑的思恋
你会不会寄给我半枚诺言

我的紫丁香铺满了通向你的小路
多年以后,你会从哪种角度来找寻

我抖掉了懦弱,你会不会
用阿波罗神剑填补我的苍白

我的红莲船披着月纱幽怨而去
朵朵篷灯,是你用浅浅的歌谣相送

《花开半朵伤》

一朵孤独的云
躲在石头里泪水涟涟
淋湿了六月生涩的忧伤
那,是谁的模样

视线踏不上粉红的节律
蛰伏已久的等候,越来越瘦
逃不出失眠的夜色

风携着雨,形容憔悴
终于到了雨打芭蕉的章节了

轻音乐包裹着哀愁
一个音符,让大海剧烈颤动

山顶,半朵野花绽放幽怨
她的名字叫忧郁的落寞


《红纸鹤》

舞动红色,你把我带入一个迷人的村庄
一条河流静静地流淌,涟漪闪亮

衔来一枝吉祥,一路给我幸福亮光
杏子熟透在枝桠,我们疯狂地偷食甜汁

这是一个不能言说的旅行,亦真亦幻
娇艳鲜嫩,彼此眼中长出迷人的风景

你给我行程,我给你行囊
眼波柔澜,依恋潋滟,化泪成花

《只想在你的河岸安睡千年》

你是条小河,河面开满彩色的霞光
一阵风把我带到你的面前
我的青丝在你的水面缠绕成鲜香的花影
撑开桃红,枝头熟透,唯一给你

痴念齐刷刷地抽穗,开始于那个午夜
河水漫过,心蕊在红色的温床上明艳
火苗,温暖了岁月的盛夏
疲惫的视线只想在你的河岸安睡千年

《潮汐,找不着北》

想不到在深秋的渡口
你送我一匹爱情的红马
嗒嗒的马蹄声沾满青草的香味
绊倒我赶路的脚步
你,成了我贪恋的风景

掀起我红盖头的人不是你,但是
我女儿河的水花是被你催开的,窈窕
我只想你是那只扑花的蓝蝶
我带露的琴音只留给你醉舞

想用我纯真的笑容搀扶我们的黄昏
于是智慧化为零,心湖潮汐,找不着北
开始往坏里想,想得很坏
怕阳光是沙漠,怕你不珍惜
我剔透的清澈,涟漪的温柔

《心荷渗血》

原以为你的细水定长流
浪花会一直绽放在我的手上

把心中唯一的滚烫热烈悄悄释放给你
想一直躲进你宁静的港湾
婉转,穿越一切
磨砺出一颗闪亮的珍珠
晶莹在我们的眉梢晨暮,林深红蕊俏

岂知,饮下你的美丽后
渡已古,蓬也枯,流水匆匆尽

额头彩云失月。化石,为霜
冬寒灌满经脉,凉透周身
信赖凋零,心荷渗血,花园
腐烂在皱纹里

《别这么堵着》

每天,你都来围堵我的去路
高喊“你又准备见了我就躲”
那么多眼睛把你的话照得雪亮
唯恐全世界的人不知道

只要我经过的地方
你都会提前放上你的身影
给我清除一路的绊脚石
我成了天底下欠你最多的人

你说,不为别的,等你
等了一辈子,就等不到你一首诗?

错过同一辆列车,我们不在同一条道上
你非要抱怨为什么,抓住一切机会抱怨
一个无辜的人,如同你一样

我们只有一条通道,唯一的活路
别这么堵着,好么?

《红豆天空》

太多的节外生枝始料不及
在空穴来风中,脚步颠簸着惊慌
你把我带到月亮泉
折一截流水给我,安顿我受惊的长发

温柔的细语,如红玫瑰
染红黑色子夜,一瓣寂寞的蓝被你打动
我的心绪开始安静,躺在你怀里
发育成嫩嫩的花蕾

醉在你宁静清凉的河畔
我终于记起,原来我一直疲惫
羽翅妥协,合拢
再也无法离开你撒满红豆的天空

《我们隔着一炷香的距离》

悄悄地,你来了,朝露与清晨也来了
我的等待也妩媚地来了
我天天将眼神挽起又展开,展开又挽起
轻盈地快活,薄薄地纠结

渐渐,怅然若失
秒针开始跟不上心跳的速度
从来都不曾这样,一切都变得不安静了

昨天,你很高兴,你说你给佛敬了香
看着你开心的傻样,我怎么也笑不起来
我们之间岂止一炷香的遥远距离

《回答》

你信息说,中秋你是一个人过的
我去了成都,你中秋的月亮没有亮
你问我看你《一个人的中秋》没有

国庆,你买了回老家的车票
电话里说火车太空,回家的路太长太冷清
你问我,一个人的国庆会是什么样子

你的这两个问题,我都回答不上来
太难!行走在路上,我们不在同一道辙

你的足印凌乱,多余是我
赶你的路吧,倒掉靴子里灌满的泥沙
你的草原才会有春天

《一张车票》

是谁在铺陈这个季节
梅开二度?红情绿意
映朝晖,荡夕阳

一张车票,多少依恋与无助
写意着天涯碧草
你为何拿姹紫嫣红将我吸引
我却不能截留半朵

《花开,没有春天》

的确,你清澈了我的湖水
没有你,我就不会幸福
但有了你,我就有了孤独

把誓言安插在云端
西南,是我的遥远
我的目光劳累,磨出血泡
也难以衔接起彼此的温度

汉水泱泱,念想在河岸漫步
不要怨我,提着箩筐
里面装的全是忧伤,你看
花开了,却没有春天

《你不来,我不说等待》

你给了我最远的肩膀,最近的春天
我想,我应该学会满足

不让汉水有支流
这儿,是你的小洲

让衷肠长成葛藤,结满草珠
不敢言语伤情,我要你做快乐王子

你不能来,我不说等待
路太漫长,没有你我必须假装坚强

《阳光的情义,绿叶知道珍惜》

雨水带着伤,思想裂缝
我知道你的良苦用心

你说,你要一直送我
送上那个路口,就让我自己走
你的心思,我懂

其实,你一直辽阔着
阳光的情义,绿叶知道珍惜

《宝贝,我答应你必须幸福》

选择相爱,就不该选择忧伤
既然我们还在爱的路上
就不该担心明天有没有阳光

多好,上天给了我们一颗金贵的种子
我们应该呵护,葱茏在我们的土壤
如果说不结果,不要紧
开出花朵,就是美丽芬芳

这多好,每一天我们还能说说话
有风吹风,天晴晒太阳
有雨,也正好
我可以偎依在你怀里
你给我湿漉漉的笑,我给你湿漉漉的娇

我们还有那么多话没说,那么多事要做
宝贝,我答应你必须幸福
快乐,携手给我们的爱一份力量
才有我们永远的小桥流水
宝贝相信我,从此我只把笑容绽放

《想你》

昨天周六,有风有太阳
今天周日,有太阳有风
出了趟门,很快就回来了
不知该往哪儿去

无聊。站到镜子前,没照
上博,不写东西
目光离题,不靠谱

卧室,厨房,客厅,阳台
转,来回转,觉得很空
砸核桃吃,炒板栗吃
削苹果,洗葡萄,剥香蕉
吃饱了撑着,还是空

拿起手机,铃声还是没有响
猛然发现,原来是你
搅乱了我心中的狂澜

我,在想你

《我不是你的红玫瑰》

你向我走来
马蹄声孤独,驮着哀怨
你把日子里的阳光捣碎
给情感打满补丁
你说,你疼

你怨我碰伤了你的视线
这不能怪我
我无心从你的水岸经过

梨花没白过
春天没来过

我不是你的红玫瑰
你别做你的东风醉

《满足》

一条路,把我引到了这里
奇幻的美收买了我的脚步
却没有迎接我的小舟

你总认为我太贪
其实,我不奢望很多
孤单的黄昏不挂夕阳会很漫长,没关系
放你在心上,我学会了孤独
你在与不在,脸上的皱纹
都是给你盛开的笑容

我不虚构明天是否梨花满枝
不在意故事是否只有开始
精心养一株葡萄抑或是鸢尾
把自己水一样的白发藏进绽放的紫
没有月亮,风会为我修剪睫毛上茂盛的神伤
你来与不来,我都满足

《想说的话》

我发现,那话别人说过
你听得太多了,你在窃笑抑或麻木
这话还会有很多人对你说
我在犯傻,对么

听,外面下雨了
绝对不是昨天的雨,也不是明天的雨
它是今天的雨
我想说的是,你不用心听
你怎么知道我说出的话与众不同

《何处才是我运行的方向》

你是我天空的太阳圆
又是我水中的月亮弯

你说我们应该最幸福
可是,一盏故事只有序幕

忆多聚少,无边的等待
夜夜,是一粒昏黄的灯光

给了我引力,却给不了我轨迹
何处才是我运行的方向?

《我怕百年孤独》

等待,站在发冷的江岸
和着一群厚厚的冬风
一滴眼神在一江寒水里消瘦

得到一枚种子,就有了葱绿的热望
目光日渐清澈,方向日渐模糊
悬崖峭壁探不出一条路

你说等吧,等到多年以后
就来,就近一点儿
可是,我们还剩下几个黎明
我来了你能陪我看夕阳么

是的,我是幸运的
但幸运不等于幸福
我怕我旁边的椅子空着
我怕,百年孤独

《我相信》

天注定一场倾心的缘,灿烂
不然,怎么会不是二月却迎来了春天

展开你的辽阔,你向我走来
精致的软语打开了我怀揣浪花的羞涩
清澈九十九道湾,我向你自首

端起我们的咖啡,亲爱的
我们拾同一枚阳光,翦同一朵月水
余下的日子,我们不再贫穷

《与你有关》

不经意抬头,怎么会是你
总是出现在我需要的时候

我们相识,碰面
没有问候,也不用微笑
留一份温馨离开

多少次,风起云动
雨水溅湿了我的眼睛,你就会出现
帮我劈波斩浪,护着我的笑容
路,变得宽阔而明亮

拎着风铃,编织心情
宁静,日子黑白分明
我知道其中的可贵与你有关

《一株水草哑然失语》

一株水草不小心哑然失语
惊动了柔美清亮的涟漪

江南的红灯笼熄灭了
在这场意外的风里

纯净的童话被大面积篡改
青面獠牙面目恐怖,五脏被掏空

锉刀在指骨上发出吱吱的闷响
心尖上传来隐约的哭泣

日历粉碎一地
拼接不起六月的明媚

《长夜谁撕破》

明明是秋天了
你却给我捎来一枝春色
我在一枚嫩芽中醒来
交出我全部的色彩
一帘蓬勃的目光开始迁移
躲过矜持,循着水声

从此,我房里的灯就不再熄灭
心,托着葱绿去了对岸

莫名的清愁吞噬了宁静的快乐
迟到的季节,该如何续写温暖的故事

飞翔的翅膀拍打蓝空
泪珠儿不听话,三番五次
滚落,一地彷徨戴着镣铐寂寞
漫漫长夜,谁来撕破

《不要这样开导我》

不要这样开导我:我们的爱是大爱
我们相爱的心带着佛
我没有那么无私的面容
谁叫你用尊贵征服了我

不要说,爱不在嘴上
我要说,敲着锣打着鼓说
千遍说万遍说,岁岁年年
对着高山说,把山说绿
对着大海说,把海说清

路过你的城,你成了我的日月
心就不再属于我,我只想你回答我
猎获了我的眼神,你打算怎么安排
会不会有我一席之地,让我继续爱下去
无所畏惧

《爱情百分之五十》

一边开垦我们的田园风光
一边设法给宫殿安插篱笆
防止花朵走漏我们的春风

明明相爱,却装作陌路
醉着奶茶的浓香,笑不能挂在脸上
你安慰我,我们的幸福不必招摇

我问你,爱长出翅膀却不能飞翔
情,是否只能开成苦荞花
慰藉我孤苦的夕阳

既然这样,就别给我太多
你把水车摇出曲来,我怕
我的眼睛包不住万顷碧波

《假如》

我说你是我的太阳,你说那是骗人的
但是,假如我告诉你
我有另外一个太阳,你会不会嫉妒

我说你是我的月亮,你说那是哄人的
但是,假如我告诉你
我有另外一个月亮,你会不会受伤

我知道你习惯了怀疑,但是假如有一天
为了救赎你,我永远闭上了眼睛
你是否会说这是我留给你最后的一个欺骗

《活在电话里》

手机一直在手里。习惯
5点半,还没动静
好困,上床睡觉,恍惚中
我的花园搬到了你的城

6点醒来,手机握得发烫
一个电话,没来
整个一天,坏了容妆
虫鸣发皱,思绪空着
心,成了一颗夜露
晶莹,冰凉

《五点半》

五点半,手机铃声
我的下午咖啡
温暖我一天疯长的想
窗前紫风铃在睫毛上歌唱

从电话里感受你的呼吸
耳朵受宠,心情明媚
似苹果花一样开放,芬芳
你可看到了我眼里的湖水荡漾

每一天,我守望手机里的你
除了五点半,其余都是多出的时光

《我相信你是爱我的》

你没有什么给我,我也不奢求
我相信你是爱我的
你不能给我朝暮,我不忧伤
我相信你是爱我的

既然天意让我们相遇
十万里命运线我们都会珍惜

如果有一天,有人别有用心
给我捧来玫瑰,我必定180度转身离开
因为有你,我看不见别的芬芳

如果有一天,你抛弃了我的挚爱
相信你也不会背叛我花瓣上的那滴鲜红
你眼角留下的那瓣泪花,绣着我的颤抖

不管风云如何变幻,我都会若无其事
努力备一份含情脉脉给你
因为我相信,我是爱你的

《定向长途》

你每天说的话,无关紧要
但关乎我睫毛上的精神,神经里的敏感
指数超标,秒针听得懂我的心情

我每天望的路,你的面影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沿着你设定的逻辑
晶莹的心瓣找不到倔强的理由
血液中炙热的温度,焦灼晨暮

眼神定向长途,还得在生活面部
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一泓清亮的水波析出一瓣雪花……

《芬芳淡蓝》

如果我许你一世风情,你能否答应我
永远带着你的热带鱼和我的脉搏一起跳舞
如果我迈过世俗的门槛,你是否允许
我带着我的蝴蝶一直住在你的海洋

你应该明白,一个女子淡蓝的芬芳
已经穿越了时光之巅,能否趁太阳未眠
轻挽我千年娇羞,走一程属于我们的山水缠绵
不要让我独自一人坐在夕照的门边
和清风共弹千里之外的琵琶

《找回你的星辰》

每个周末,你总会想方设法跟我说话
所有的剧情都是你一厢情愿的虚设
何必言语幽幽怨怨,自找疼痛

搬开一块断砖,将自己卷在一枚枯叶里
给别人讲一个悲情故事,一遍又一遍
自己熄灭灯盏,却说是太阳的背叛

我给你一句话,你说是你的黎明
面对生活,流出脓水,我怎能忍心
吝啬我的一句鼓励,希望你能找回你的星辰

《半世情缘》

我们没有三生之约
却有半世之缘

在那个月光多事的夜晚
为躲避一片眼光的追赶
我逃进你金色的小屋
停歇在你温厚的胸膛
轻轻俯身,吻过皎洁娇嗔的爱

从此,你成了我的心脏
我条条脉搏通向你,清澈地柔软

从不打探你昨天的杨柳折给了谁
把枝头的尊贵托付,只想陪你
坐在日月山头,听风聊天
一起,慢慢变老

《心语》

把心思写在白云上
如果你那儿下雨了
沙沙的呢喃,那是我
只讲给你的悄悄话

《戏蝶》

听说你和朋友在一起玩
我只好独自一人陪星星绣花底寸心
到天明

拉开紫色的窗帘,已是上午九点
你向我打招呼,唯一一个最早到的问候
赶跑了我所有困倦,心情踩上了阳光的鼓点

你说你们仨正在花丛中。我猜想
你左边是山茶还是芙蓉,右边是豌豆花还是百合
望着蓍草,摇曳一抹寂寥的冷绿

你既然爽快地答应
那一刻,我紧闭双眼,想象
该以怎样的姿态迎接天塌

这时,你那头却传来戏蝶的声音

《这只是一个开始》

十几年了,你对我越来越好
我有些伤感,不是不满足
昨晚,你强烈要求我和你说说话
说什么呢,我想说说你喜欢听的话
就算尽一份责任吧,但我做了一晚上的努力
也没能违心。结果
话没说成,失眠到天亮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天梯,眼神里的丹霞爱情》

小序:上世纪50年代,重庆20岁的刘国江带着比他大10岁的寡妇徐朝清,私奔至海拔1500米的半坡山,为了让爱人出行方便,刘用了56年在悬崖峭壁上凿出6208级石梯……

今天,我的确有些累了,这是怎么了
也许是我给你修最后一级石梯了
本打算给你一直修,修到天上去
原谅我只修了56年6208级
平均一个月12级石梯,速度有些慢
剩下的就让我去天国后继续修吧
等修到天上的时候,我就来接你

(天哪,6208级的天梯,除了我
还会有哪一个女子拥有这么高贵奢侈的馈赠
诗经尔雅中找不着,化蝶涅槃也没有这么美丽
我的王,因为你,我成了人间天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只知道你是世界上唯一美丽的女人
想起来,真好。你的玉手摸到我六岁的牙床时
我幸福极了,看着你的天仙容貌,我发誓
要是能给你当牛做马,那应该是我最大的福气
从此,我的童年少年就在吴家槐树下石磨边欢笑

上天垂怜,我只等了十年
它就把你送给我,让我成了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
我的宝贝,看着你被四个孩子拖累
我心如刀绞,我必须保护我的心肝儿
我早就想好了,人间不接纳我们十岁的年龄之差
半坡山上那两间空茅屋就是我们的世外桃源
我们就去这1500米的高地,让你做人间站得最高的女人

(走在这血汗凝成的天梯上,我美满的心碎了
怎能忘记,你为我所做出的牺牲啊
你说你爱我的眼睛,我的长辫子,我的寡妇身份
那么多的唾沫星子锉着你一个十九岁的男子的脊梁骨
在村子你挺不起腰,你硬是高举着你的誓言
携着我们孤儿寡母消失人间,给了我这方桃源仙境)

我的皇后,两天的暴雨你担惊受怕了,我们的茅屋没了
看着你惶恐的眼睛,我怎么舍得你害怕啊
给不了你皇宫,但我一定还你两间崭新的瓦房
你的国王有的是力气,你干嘛哭啊
不出两年,我们的王爷公主就有宫殿住了

我的女王,我答应你
这辈子绝不让你一个人在这房子里过夜
我知道,你必须枕着我的臂膀才睡得着
我也必须看着我的小鹿才踏实啊

(凄风苦雨,我们住石洞,吃野菜
你为让我和孩子能吃上一点荤菜,险些被黑熊叼走
你说你没能给我大厦皇宫,倔强着背土和泥,火塘里烧瓦
你梦话说的都是房子,你要给我栖身之地
两年的披星戴月,你二十几岁的脸提前刻上皱纹
终于送给我两间瓦房,绝无仅有的宫殿
那一夜,你拥着我开心地哭了,你说你的女人有房子了)

我的仙子,你已经是第二次望着那山下了
你是在想你的娘亲吧。我是你的男人你的天
我必须给你在峭壁上架一座天梯,年年拉着你回娘家
放心吧,我才二十几岁,有足够的时间
每月至少十级石梯是我的目标,但愿早日修好
宝贝,你睡得多恬美,十五的月儿好亮
你安心睡吧,我去给你修天梯了

(怪我少了心眼,让你看出我想回娘家的心思
你望着那90度的悬崖峭壁,抚摸着我的长辫子
两滴硕大的泪烫着我的脸,你说等你修好了天梯
你就年年陪我回娘家。我笑了,笑你说傻话
1500米的峭壁,你要做愚公也难啊

一轮明月照着我们的新房,我午夜醒来却发现你不见了
等我和娃儿们哭喊的时候,山谷传来叮当的凿石声
天,我的天,你……
那个夜晚,你硬是凿好了三级含着石香的石梯
手磨出了两个核桃大的血泡,你却开心得几夜失眠
我心疼呀,后悔嫁给了你,拖累你成这样
我有了跳崖的想法,但我没有舍得走
我已经习惯活在你的疼爱里啊)

呵呵,今年超额完成了二十级
照这样的速度,我的贝贝很快就可以回娘家了
我还要带你下山去城里逛逛,给你买你想要的新玩意儿
惭愧啊,为了躲过唾沫星子的毒气
自上山以后,你就再也没有下过山,我不放心
这90度的悬崖峭壁,不安全啊

(那个大雪天,寒风呼呼吹,你又偷偷去凿石梯
我跑来求你,石梯我不要了,我不回娘家了
我只要你。你却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对天发誓
要给你的女人一条安全的路……

我对不住你呀,我的天
短短十年,你就生出白发了
这哪是一双手,钉耙一样,你不再抚摸我的脸
你说怕划疼我。望着一千多级石梯,你有了新想法
你在上面来回地上上下下,终于发明了“手瓣窝窝”的扶手你怕我滑倒,手瓣窝窝装满了你的瓣瓣疼爱啊)

30年了,我修石梯的速度开始慢下来
力不从心,这怎么能行呢
不服老不行啊,刚才又昏倒了,额头碰出血
千万不能让我的天使知道,就说追小牛犊不小心摔的
不然,你不心疼得要命才怪
你昨天还泪眼汪汪地地剪掉我手上的死茧
一再央求我不要再修了。不修怎么行,我要带你回娘家逛大城

时间好快,我的亲亲,转眼就56年了
原谅我没能给你钻戒和漂亮的衣服
我只有这6208级的天梯留给你
顺便告诉你6208的意思是“就爱你贝”
看吧,一级级天梯多像铺向天庭的绸缎
你走在上面,白发随风飘,会是最美的仙子
你就给我唱那首《十七望郎》吧,你动听的歌声会一直传到天上
别忘了,上下天梯,手千万要抓紧崖上的手掰窝窝
为了防滑,我已经给你在天梯上撒了防滑沙
我也无数次告诉娃儿们要定时打磨石梯,换上新沙

(真的犟不过你,20多根铁钎40多只镐头被你一点点消磨殆尽
那天,我来看你,你已人事不省,你累晕倒了
额头、手上全都是血,我叫老天爷开开眼
救救我的天,救救我的你。你醒来,却笑了
爱,56年!你的爱燃成火烈的玫瑰,你却……)

亲,我走了,你要乖乖地听话,就去和娃儿们住吧
不许你哭,我说过,不会让我的女人流半滴泪
知道吗,我最怕你流泪,你一流泪我的心就滴血
也不许你撵路,我修了56年天梯
你必须留下来走个够,就十年换一年,至少五年不多吧
其实我也舍不得丢下你,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但我得去给你修那半截天梯,免得你上天国的时候摔跤
剩下的时间你就给我唱歌吧,听着你的歌儿,我修天梯就有劲了

(乖乖,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哪,我给你暖暖吧
不许你再犟了,说什么要一直给我修到天上
我的心尖儿,别这样再在我的心上插刀了,我对不住你
不值得你这么为我,天,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呀
我的王,你不可以一个人走啊
你说过,不会让你的亲一个人过夜的)

侏罗纪的娑罗树,你帮我护好我的女人
千年古藤,我的皇后就拜托你帮扶了
我的天梯,天使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1500米半坡山啊,你要养护好我的心肝儿

(天梯呀,我要你还有什么用!亲,你这是在剜我的心
你对我说过,要把我送上天路,你再来找我
你还说,要带我坐火车坐飞机,我的心尖
我恨你说话不算话。你不是要听我唱《十七望郎》吗
你要听的,我还没有唱够,你还没有听够,对不对)

别了,我的亲亲宝贝
别了,我的心肝爱人
别了,我的天使皇后……

(我的乖乖我的王,你好好听来我慢慢唱——
那天早起噻去望郎/我郎累坏在石梯旁
揣着白面馍馍去望郎/左边拉郎郎不语/右边喂郎郎不尝
我的心肝儿郎你想吃哪样/宝贝儿郎望望天梯,望望我:
啥子美味都不想/只想快把天梯修天上…… )

刘兴聪,女,1977年11月出生,陕西南郑县草堰中学教师,《贵州文学》、《好诗选读》诗歌编辑。去年下半年以来,在《天津文学》《西北军事文学》等20余家报刊发表组诗。获省级国培优秀学员、网络国培优秀学员、讲课大赛一等奖、课件制作大赛一等奖;汉中市教学能手、名师团队队员、学科带头人、优秀教师、优秀班主任、师德标兵。历届历学期学科第一。
诗观:灵魂,灵性,灵气,灵活,灵感,乃诗歌的生命线。
通联:723100陕西省汉中市南郑县大河坎银钩小区君临汉江D座401刘兴聪
电子邮箱:1119086746@qq.com
电话:15029776989

【何均的诗】

《一首长诗与一组短诗》

《年轮》

《春:时间之龟》

一、        立春

【东风送暖。蜇虫苏醒。柳条绽苞。油菜抽苔,小麦拔节。人却咬春。】

1

时间之龟慢慢爬与行
遇到岩石的阻与碍,并不翻越
绕过去,最终抵达目的地。时间之龟
静若石佛,不吃不喝。呼体内之浊气
吸天地之精华。吞几千年,吐几千年
人世已沧海,已桑田

覆水,早已不可收拾
时间之龟以慢著名,所向无敌,收割
一切。尽管有想重整盔甲与旗鼓,悟
透时间之龟的奥秘与武器,一决高下
但结局不言已明。时间之龟让
落叶飘零:生死有定

2

惊蛰的春轮翻滚,摇醒大地冬
眠与酣睡,睁着惺忪蠕动
万物苏醒。寒潮还在恣肆暴虐
帮死神冷死最后熬不过寒冷的生灵
凌霄藤枯萎了又萌芽。文竹干死了
浇点水又复活。但生灵死了

不得复生。为什么?为什么
厚彼薄此?事实从来没有彼此彼此
彼之根连接地气,此之根只有一次
历史惊人重演,大地也惊人重
演。地心的秘密缓缓披露
而披露的,永远是冰山一小角

3

中国。戊子年汶川大地震
发生在西部。不到两周年玉树大
地震又发生在西部,看似巧合。还有
雪灾、旱灾与水灾,家破人亡
妻离子散。房屋坍塌
到处是断壁残垣。到处是哀鸿啁啾

生命这脆弱的玻杯,轻轻一碰碎了
一声清脆,一声惨叫
更不用说世界各地无数的灾难
自然的,人为的。噩梦盘桓茫茫天宇
惊魂甫定。时间还没愈合伤口
又在伤口撒一粒粒盐花

二、        春分

【燕子北飞。岸柳青青,草长莺飞,桃红李白。油菜花香,小麦继续拔节。】

4

地火已不安于地下的涌动与沉默
终于喷出火山口。愤怒与激情
烧红半边天。火山灰这黑色的梦魇
在蓝色的天空逍遥,很潇洒,很自在
旅行任何国家。而航空业也
只好让道。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没有答案。被海底压抑数亿年的黑
龙终于从沉睡中醒来,再也
耐不住寂寞与煎熬,忍受不了输油管
挤牙膏的自由,填机器饿狼的肠胃
借钻井塔倒塌,游上海平面见
天日和死鱼。是喜悦,还是悲哀

5

世界在没有观众的舞台
疯狂地球,表演死亡。人类在没有
观众的舞台表演自杀与集体自杀
有计划,有步骤。不幸还要无辜
的生灵陪葬。谁赢了呢?上帝在背后
暗笑:人类还自诩万物之灵

不过是一群趋利的动物
前脚解放为手,却比别的动物凶狠
无所不用其极:抢劫、放火、爆
炸与屠杀,为所欲为,视生命为
儿戏和草菅。后脚直立行走自以为比
动物高贵其实衣冠禽兽而已

6

元首这只大鸟飞来飞去
说是为了友好与往来。但坐下后是谈判
与交易:肮脏的,幕后的。谁列入
黑名单,划分势力:我主宰谁
你主宰谁。分赃不均
就在别国述诸武力,用战争解决问题

完成屠杀与毁灭。掠夺
资源。引爆核武器和人肉炸弹,恐怖袭
击,发泄内心的怨气。有时人们还
是要窃喜:秋后的蚂蚱,你也
有今天!冤有头债有
主。这个世界没有无缘的爱无故的恨

三、        谷雨

【土膏脉动,雨生百谷。布谷鸟提醒播种。桑树见到戴胜鸟。种棉花是时候了。】

7

地球早已没有安宁之日
局部利益至高无上,不惜牺牲
生存环境,气候变暖:该冷时全球
还在热;该热时,全球已进入烘烤箱
炙烤所有生灵变成烤肉
这美味佳肴,只有上帝独自享用
地球的生理机能紊乱,月经失调
北极的冰川在迅速融化
北极熊的生存已危急至极,再没有空
间。海平面在稳步上升。岛屿之国
临海之城,将要成为水下古迹
等待子孙水下作业寻找

8

金融风暴加速一些国家濒临崩
溃。某国乃危机之源;某国乃
负债之国;某国乃告贷之
国;某国财政赤字航空
罢工;某国快撑不起门面;某国不
惜撞断旅游支柱,静坐示威演

变成流血冲突。总统首相坐在
针毡,除开会还是开会,除损
人还是损人,转移民众视
线拿别国说事经济利益
政治化。某国与某国因核能核武器
遭受制裁,呼吁回到谈判桌上

9

老虎与鳄鱼在表演它的杀伤力与威
慑力,很快把猎物肢解
为破碎与肉体,享受着嗜血和快感
毁灭别人也毁灭自己。唇亡与齿寒
在诉说什么?但从来无人倾听
心没到黄河。泪没掉棺

材。最后是无人观看的
葬礼,极其隆重,又极其凄凉
自然不存在谁来为谁收尸,也无此
必要。秃鹫早在上空盘旋等待早就
闻到腐尸的臭味。时间
之龟躲在宇宙的岩穴,静观,窃笑

《夏:形而上之旅》

四、        立夏

【蛙鼓阵阵。蚯蚓翻泥松土。冬小麦扬花灌浆,油菜籽饱满成熟。】

10

我踏上必然的旅程:形而上之旅
终于走出盆地,走出丘陵
走出内心的大山与阻隔
走出井底之蛙的自得与自满
穿越秦岭的隧道,来到炎帝故里
寻觅华夏之根。黄河之水天上来

太极球滚转永不停息。周秦文明
已在史书记载,但陈仓,唐明皇
逃难赐名的宝鸡,出土大量
青铜器和沧桑的石鼓文
证明脚下的土地非同一般
承载着沉重的灾难与历史的变迁

11

小雨淅沥迷蒙。鸽群在法门寺
广场的雨雾中,时而飞翔盘旋,时而
降落觅食,咕咕,走在游客脚边
凝望,呼唤。小精灵温驯而良善
游客只有歉意。一声唿哨
齐飞,扑棱棱化成霭霭和雨雾

合十舍利塔,世界最高。参拜
佛祖左中指舍利。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似乎上天有意为之。我打着雨伞
却淋成落汤鸡。洗一洗风尘洗一
洗不净的心,才好到佛祖
舍利前,呈献我的虔诚与顶礼

12

尘世浮华喧嚣。人心浮躁势利
总是悬浮半空难得安定平静
妙华莲花却开在少数人
心里,清新芬芳。佛渡有缘人
写经处,我请和尚解经
解经和尚看我落款,惊呼老乡

老乡和尚还年青,已走出红尘
看破红尘,气定神闲。而我
还在红尘走,似乎还很
留恋。他说出家十二年,每隔
一两年,还要回去看看
临别,我双手合十,回归红尘

五、        夏至

【知了鼓翼而鸣。半夏木槿在沼泽或水田生长开花。天气炎热。人厌食而枯夏。】

13

一九八七年佛祖诞辰日
法门寺沉睡千年的地宫开了
佛祖的四颗舍利惊现人间。世界各地
大德高僧瞻礼时,我参拜的那颗
佛祖中指舍利,从宝函腾空而起
在众生头顶,熠熠生光

另一次在宝函呈现三道
不同颜色的光环,像打B超,在
场人的肺腑与肋骨,赤裸于众生
之目,让世人惊诧。佛祖的圣迹一再
显灵,它在向不化的红尘与
冥顽的世人昭示什么呢

14

岐山是炎帝生息周室肇基之地
文王囚羑里演周易。武王
伐纣得天下。自古都是打天下
易坐天下难。周公吐
哺乾坤定被推为儒家元圣
孔子却推崇有加:甚矣吾衰也

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然而我
走出周公庙,实在难以忍
受在法门寺暴雨后未干的湿袜
湿鞋磨折,竟然在庙
前台阶上晒泡白的臭脚丫
周公礼仪抛诸脑后,斯文扫地

15

告别沉重的文明,进入本色
的自然。车走龙蛇,逶迤茫茫戈壁
到处光秃秃。荒漠里只有
少许的针茅、白刺
芨芨草、骆驼刺与多枝柽柳
千里无人烟:满目荒凉,心也苍凉

火焰山一片火红。剥去神话
外衣舍弃铁扇公主的芭蕉扇。玄奘
是怎样徒步走过这片热土
的煎熬炙烤,我已
不可想象。车内气温达48℃
求真经的路总是漫长、艰辛与坎坷

六、        大暑

【萤火虫闪烁而翔。“双抢”(抢收抢种)开始。大豆开花。孩子河沟摸虾。】

16

孔雀河,母亲河,滋养了南疆这片
戈壁与荒漠的心。库尔勒
一座园林城市拔地而起。石油城香梨城
已闻名遐迩。铁门关,襟山带河
丝绸古道二十六关之
一.        张骞班超玄奘林则徐都曾驻足

岑参吟:桥跨千仞危,路盘两崖窄
试登西楼望,一望头欲白
斯人已去,楼毁重修。不变的是关依旧
关无语孔雀河长流。公主坟静默
还有无数游客不远千
里,跋山又涉水,来此凭吊与缅怀

17

我怀疑是否到了江南水乡
和海滨浴场?博斯腾湖千里烟波
浩渺。白鹭洲泛着不同
民族的人游泳嬉戏。我没去凑
那个热闹,躺在沙滩椅上,让阳光
微熏让湖风吹拂让小鱼咂腿

普惠农场现代大地主传奇
十四闯新疆独自成功穿越彭加木
死的罗布泊,结识生死
兄弟。开垦戈壁拥有八千多亩
土地种棉花种香梨。如今儿孙满堂
老人近古来稀笑眯眯乐呵呵

18

达坂城的姑娘真令人神往
很遗憾我没见到。车绕达坂城过
却见到达坂的风力发电奇观
风叶迎风飞旋。一个风车大世界
我仿佛进入童话王国
蓝天白云。广袤无垠的原野

天池高山明镜。湖滨云杉
环绕,雪峰辉映。盛夏还冷飕飕
蒙古包散落在博格达峰山腰
哈萨克人兜售狼皮狼髀和狼牙说
狼髀狼牙戴在脖颈能
避邪。朵朵白云是山羊吃草

《秋:为了忘却的纪念》

七、        立秋

【喊一嗓“秋来了”,梧桐叶应声而落,一片,两片。买个西瓜回家,啃秋。】

19

四十五个春秋都被蛇爬过
一万六千二百天的纠结全被焚烧
只有灰烬覆盖既往,被风吹散
一切随风而去。有随水漂流融入
水归入大海,有飘落
大地化为泥土。生命的年轮

却在生长。过去不是死亡
生或死无人通知。上帝正在打盹
他也活得很累。更无人征得你
同意就被一阵欢乐或痛苦带进红
尘。命中注定,没有
坦途,很艰辛开始红尘之旅

20

生命看似偶然,就像走路
不小心撞着电线杆。电线杆就周
身痉挛战抖,疼痛很快
传向地心。闹不好就是一场地
震或海啸,但你已是必然的果实不
容置疑。得到是呵护或遗弃

降临并不意味着必然成长
种子有的生根开花结果;有的是
石头不能播种不能孕育
还有的出生就是死亡,或中途
而废回到最初之地。起点就是终点
终点就是起点。它暗藏玄机

21

前世今生还找不到任何联系,什么
知觉也没有不能感知世界
修炼家追求的状态,复归于婴儿:无知
无欲,无我,安静,宁静,纯静
虚静,圆融。但婴儿
不知——道,道在他的生命里模糊

他在成长,道渐渐有了轮廓只能悟
他有了社会元素赋予家和家族
把先天的基因与密码延续发展壮大
责任与抱负正喜怒哀乐。吃喝拉
撒睡就是他的基和础
其余就是感知和发现,但不能创造

八、        秋分

【一场秋雨一场寒。棉花吐絮,烟叶由绿变黄,该收获了。】

22

虫子蠕动让你惊喜。花朵绽
放让你知道那是美,要用小手触摸
要靠近去嗅,惊叫好香啊
甚至掐几朵香自己
鸟儿在树尖鸣唱。苍鹰却在
蓝天盘旋。游鱼戏石水界吐泡噗噗

看似无聊无味但很精彩。看
苹果砸在谁的头上,虽然那里面有
真正的创造。流水挽留不
住倒影。青石板的
确很青很光滑,但不滑倒人
印有古往今来的足迹,谁也说不清

23

说不定还有上帝的垂青。新陈代谢
是一种规律。植物要新陈代谢
动物要新陈代谢,人也要新陈代谢
新陈代谢就是必然。自然
不能无视。那么,除了感恩
还是感恩吧。我们还没有别的选择

当生命加快步伐向死亡挺进,我们
总喜欢纪念,搞什么周年庆典
这是为了忘却的纪念。但时光不断
模糊记忆磨灭记忆,就像
健忘症,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这是否就算回到从前、回到最初呢

24

二十年有多少沧桑,一个人
从幼稚走向成熟:曾经误会
与摩擦追求与失态亲密与陌生都被时
光抹去。相对一笑,是苦笑?是
欢笑?是会心?端起酒杯一切都
在酒中不言中已无恩怨

名利与得失。这是来者
的聚会。续二十年前的缘,恢复
治愈集体个体的失忆。三楼当头
的教室,三年的日光月光。跑操爬山
漫步河畔席地而坐。找人你
忽然出现:浅笑,腼腆抱歉

九、        霜降

【豺狼把捕获的猎物,先陈列,后食用。树叶枯黄掉落。霜降杀百草。】

25

喂养梦想的学堂早已卖给厂家
曾经说梦话说怪话还有失眠
望窗外那钩月牙的寝室
已被改造成小区过着别人的小
日子。都与梦无关。梦
也无可凭吊。一切已面目全非

桃园五六号石头火砖瓦房漏雨
芭蕉无花果千丈树就无桃树
房前种花草葱蒜与扁豆
半夜独坐月光喝茶赏月听音乐
更多时候独上大田山享
受清风与明月。宿命刻进记忆

26

桃园的青春与激情自由与梦想
还有不羁的灵魂化为爱与平静。进入
世俗轨道:油盐柴米,娶妻生子
完成家族生命的传递。诗拯救坠
落。与友人彻夜长谈甚至
醉卧地上还叮嘱这句写进诗里

老先生台属。为职称上书中央
一颗心在青莲垂垂老矣。另一老先生
肝火旺。说话咬铁吃钢。麻将数
胡算不清退休作古。一位女士时
髦为梦而离婚。其余桃园
住户,飘逝的云东一片西一片

27

任何聚会都有残缺和遗憾。有俗
务缠身有看破红尘有离开
人世,后者啊伤感莫名
世事难料有谁掌握命运?那
看不见的手却在苍穹。自己还不
知路伸向何方?穿上鞋又过一天

我写此章时,一位居士朋友告知
他母亲仙逝。请念十声佛号助母
亲往生。我很悲痛默默念佛
回短信:兄弟节哀,愿
老夫人早日往生!与病魔
斗争多年啊好人应往生佛国净土

《冬:向死而生》

十、        立冬

【水面初凝。土气凝寒。一些动物已躲藏冬眠。人啊,虚者补之,寒者温之。】

28

年月是时间链条的一小环。时间长
链几乎可忽略沧海之一
粟九牛之一毛。但不可跳跃或省略
否则,时间链条就会断裂。断裂就
成峡谷,就成天堑,就成银河
即使有鹊桥也无法弥补

许多事在链条这一环发
生,伟大或渺小。许多生灵在
链条这一环出生或死亡,正常或非
正常。快马加鞭让马不是跑得更快
而是快点跑死,死得悲
死得壮。加速度是一种死法,要命

29

的死法,进入高速轨道,不死
不停。死亡的牙齿是黑与坚硬
藏在时空的暗处慢慢啃噬
所有生灵的骨头。死神
这天真的顽童,还舔着自己的手指
欣赏自己的杰作。死亡的马车

奔驰在通往地狱的大道上。每
年要累死几匹马,还要跑烂几
架车。车和马的白骨堆在
大道旁。地狱的大道总
是很拥挤。天堂的路,总是很空疏
天使经常接不到一个魂灵郁闷

30

花岗岩星空图,星相家
耗尽心血通宵演达旦算。所有
经书是迷魂阵。所有星相家解不开
天书的谜。直到星相家灵魂出窍飘飞
星空,相遇死神也徒劳
徒劳跋涉漫漫与长途。答案紧攥

上帝手里。可怕的宿命,灵魂的
轮回螺旋式上升,不是
回到起点,而到另一重天窥视真正的
星空图。奥秘总是戴着面具与平凡
打交道。扫地人可能就是高手
生命聚散离合骑牛找牛

十一、冬至

【数九。蚯蚓阴曲阳伸,早已蜷缩了。阳气初生。山中泉水流动温热。】

31

万年青枯干,青松翠柏
也枯干,铁线草也枯干:所有植物成为
大地柴薪,但没有炊烟袅起。恒河
断流,幼发拉底河断流,黄河
长江断流:所有河流
只有干涸河床,大海也跟着瘦身几圈

大雁折翅,苍鹰秃鹫折
翅,鸽子麻雀折翅:所有飞禽都不能起
飞。天空苍白,连剪影也不能收藏
云是天空主人。雪花如故飘翔
白茫茫大地一片死寂
世界一片废墟,世的界也是一片虚无

32

死神却很忙碌,收割枯
萎的生命,就像把粮食放入地狱的
粮仓。等待审判和重新分配,但
收割坚持。白骨开满花朵,没有
芬芳。进入隆冬,仿佛生命没有迹象
一切处于冬藏安眠,静悄悄

一棵野草在废墟上发芽
连成一片。一只蚂蚁在野草下絮语
诉说星空图的传奇,单调而热闹
风神传来婴儿的啼哭,一声两声
尖锐而峭拔,刺破黏稠的天空与传说
给沉闷和空气以致命的一击

33

沉闷的不再沉闷。活跃的再度活
跃。奔跑的再度奔跑。绽放的
就让它再度绽放。苍茫而不让它苍
白。死亡是所有生命的影子。从降生
那刻起,死神的脚步就片刻
不离左右,就像兄弟亲密无间跟随

冤家总是卡着秒表,计算你的时间
与你争夺生命。很多个不小
心:如跌倒,牛蹄坑的水却把你淹死
如飞来石头,不偏不倚砸在你头上
血四溅送医院路上一命就呜呼
如汽车拐弯急刹车,还是撞倒你

十二、大寒

【天寒地冻。鹰隼盘旋觅食,补充能量,抵御严寒。该孵小鸡了。】

34

从你身上压过,内脏外流
另外如看热闹,别人打架,一刀
却插进你的心窝,当场毙命。水管流
尽最后一滴水:嘀,嗒。废墟
之上孤独仍在。虚无
之中寂寞仍在。孤独与寂寞也是所
有生命的影子,宿命相伴。但孤独
与寂寞的花朵开得异
常妖异常艳,罂粟花的诱惑与
迷醉磨折和煎熬着活人的耐性与品位
活着不再单纯。活着不再单纯地
苟延与残喘,要活出价值

35

自尊自信自强支撑脊梁骨,脚
踩大地,擎天柱昂然挺立
钻进地心寻燃料讨生活的矿工
与死亡相伴,与地面的亲人和抢救
人以及世界各地关心他们的人相伴
虽阴阳相隔,营救与援助在

跟死亡争夺时间。接受不断
的爱。坚持,再坚持。所有生命成
功获救。人性也获救。一抹阳光照
亮世界和心灵的暗角,阴影驱
散少许,内心敞亮了许多
虽然世界大战的硝烟早已散尽

36

但散不尽无数生命的
冤魂。它们凝成一个个符号
在天庭过往,睁着不死的眼睛,看着
可怜的人间。局部战争还在世界各地
频频上演。战争,是为了和平吗?死
是为了更多的人生吗
看似悖论却合理合法

存在走向世界的前台,裸体表演。死
亡总是假人之手,完成对生命的处决
死亡是时间的富翁,却是生命的吝啬
鬼。百年只一瞬。年轮滚滚
向死而生。向死而生

2010年于中国·绵阳

《故乡的忧伤》(组诗)

《何家滩》

我童年的何家滩满滩河水
流动着清澈
麻鱼白条横移
浮上水面咂水,咂破蓝天

炎夏,水深只高过头顶两拃
何家滩,小伙伴的欢乐池

潜水,摸大石缝里鲢鱼
鲢鱼黏滑,角刺会划破手掌
跳水,砸一片水花
肚皮砸得啪响,砸得红亮
打水仗,撮起水箭
射向对方,对方潜逃认输

两岸葱郁桤木树
把蓝天白云围在狭窄的河床里
跟流水走

我站在岸边,望着我的童年

何家滩还叫何家滩
水少,石裸
两岸已没树
右岸冲垮的河段亮着伤口
左岸筑成水泥堤坝,可跑小车

一位大婶正跪草垫
捶洗衣服:嘭,嘭嘭,嘭
回荡着沉闷
手伸很长才能涮洗
她的背后
站立竹篓、静默和我的哀伤

《门前的河》

没名没姓,最宽不过三十米
枯水季节,河几乎没水流没水淌
鹅卵石裸露,闪烁白光
青草、芦苇和小灌木点点零星
填补水的空缺

地震后援建的高架桥代替漫水桥

涨水季节,人、牛和车辆
不再滞留两岸
望穿焦急的等待
滔滔洪水有时也不服河床管束
翻上岸,淹没公路
漫进老家底楼
逛一圈,从不空手来
送大量泥沙而去
这样的大洪水已光顾好几回
每回砖墙都有水印
铭记洪水的丰功与伟绩

平时,小河纯净温顺
流水一波追一波
流走岁月,流不走两岸倒影

《老家的新街》

土公路沿河摇一摇身
全变成光平的水泥公路
尘土不再跋扈
飞扬树们庄稼们

旧茅房旧瓦房经不住地震
过分的热情倒了
或快倒了,人住危险
政府补贴,楼房都修到公路边

一家紧挨一家
一条新街就悄然而成
没商铺旅社饭店
也没人气,村里就那点人

年青人都出门打工
只剩老人孩子
晃着新街的孤独与冷清

没人看管的楼房锁着
锁一屋的萧索一屋的空气
老鼠是它们的住户

《裹肚子河坝的废气井》

柏树、桤木树和矮小的灌木
苍翠老房子河段对岸

对岸河坝像裹肚子
小时,却是我的乐园
放牛,打柴
扯猪草,抓石子,捉迷藏
神秘着我,诱惑着我

更多时候,围观那口废气井
井口吐着红锈的水泡
咕嘟咕嘟。明火点
就像亮盏灯,火移灯灭

据说,废气井胜利油田勘探
勘探队撤走了
也带走了我们院里一位姑娘
能嫁工人,就嫁进福窝
让很多人羡慕,也让很多人后悔

废气井至今长年不停咕嘟
已没孩子围观
树木稀少,灌木丛依然矮小

《老房子》

我的童年少年由老房子记载
我的爷爷婆婆由房后
松林椅子湾的坟茔收养安顿

八户人家住进大院
两口大堰塘在院前蓄满水
接纳高涧漕所有流水
淘米洗菜,洗衣都在出水口

我爱钓鱼。鲫鱼憨厚
易上钩。过年的油炸面鱼
都是我的功劳
孩子多,食粮常接不上扣

晚上。母亲在煤油灯下做鞋
补衣,等父亲出诊回来
父亲有空,就讲故事吹笛子

现在的大院只剩首尾两家
拆得七零八落。我家的老房子
也拆了。地上还有断砖残瓦

竹笼后,爷爷婆婆的坟茔
静穆松林和椅子湾
已闻不到儿孙的柴火香
逢年过节,我们才回老房子祭拜
废墟上:野麦青了黄,黄了青

《荒弃的水井》

一眼水井,老房子堰塘下
水甜,清凉,八户人家的吃水

早晚集中担水,斜坡路
早晚最湿,也最滑
爷们光脚走还勉强扣得住
婆姨们就要跌跤

过一两年,淘一次井
没井盖,常漂浮着树叶
小虫,甚至老鼠

现在,都吃压井水
干净卫生。这眼水井就荒弃
井口盖了石板
青苔和铁线草爬满井沿
荆棘封了担水的路

远处麦苗青青菜花飘香
院里只有两户人家
坚守祖上的老房子与日月
心如那眼荒弃的水井

《老家年边》

老家年边都已农闲
家家除旧,户户迎新

当家的忙于采办喜庆
起早赶集,总少不了
买炮仗和红纸
春联火红庄户人的心

主妇们忙于拆洗被单
一背篓一背篓背下河滩
一边洗,一边家长里短
说笑皱纹倒影和天空

打扬尘:戴草帽执长扫帚
不让蜘蛛在睡房堂屋荡秋千
不让灶房烟熏日子火燎三餐
不让灰尘书写凹凸的岁月

儿女都要回来团年
新春的家温暖又温馨

《五仙庙》

重修的五仙庙
红砖一院,青瓦一院
那些泥塑菩萨
粗糙一屋,仓促一屋
接纳四方
善男的供奉信女的膜拜

香烟缭绕,鞭炮轰鸣
庙里没和尚
黄神仙远来代管
不僧不道,不伦也不类

老人说,五仙庙过去很大
有几座大殿
佛像都金身
那灵验啊,吸引很多香客
赶庙会最热闹
唱几天几夜
那川戏啊,真过瘾呢

如今,五仙庙
重新安顿四方的心

【作者简介】
何均,西蜀何均,原名何军。男。汉族。1965年生。四川江油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诗文学会终身会员,中国散文诗作家学会会员,北美中西文化交流协会理事。
1989年开始发表作品。诗歌、小说、散文、文论散见海内外报刊。作品入编《世界汉诗年鉴》(2005-2006)《中国诗歌选》(2004-2012)《中国当代诗库》(2007卷)等,获海外诗人彭邦桢诗歌创作奖、首届“先觉杯”全国小说三等奖、第七届全国青少年冰心文学奖教师组银奖等。
辞条收入《中国当代作家传略大辞典》《中国诗人大辞典》《中外华文散文诗作家大辞典》《国际知名文艺家大辞典》《世界文艺大百科(中国卷)》(第二版)等。
著有诗集《明镜集》(2005)、《清晨,我遭遇必然的蝴蝶》(2007。被山东万松浦书院收藏),小说集《伍镇》(2007),散文集《真意》(2009),《何均作品选》(2011)。
通联:621000四川省绵阳外国语高中部何军(收)
邮箱:hejun987@126.com
博客:http://blog.sina.com.cn/junhe987

【杨平的诗】

《花语》

对视太久,目光开始融化
蹲坐阳台的花,用一种低吟俘获我
夜晚的繁星,比不上一个传神
你想说什么?我用文字解读

笔力愚钝,已经追不上身体奔放
闺中怨,花间词
驿路梨花白,这些
被风吹落的词汇,粗暴扎进我的血液
疼过,哭过,恨过

花暗语,我手执温热
月亮从高楼与高楼的空隙,飘过来
我看见水银散地,花溅泪
顾影自怜
我依然固执如山,古旧如棺

《花谢的声音》

坐在夏天的门槛
目睹一朵花演绎谢幕
过程安静,但完整
空气里飘零着灿烂,炫目失明
生命回到死亡原来如此简单

我听见簌簌天籁声
一小块刀片,轻轻割去我的多余思维
记忆摇晃,时间于红色停顿
当浓妆褪去
我发现只有残骸,七零八落
坍塌的细节化作灰烬

所有的辉煌,如水
昨天为零

《七月抵达》

我终于停止脚步
在一个无风的日子,抵达你的内心
七月,躺在想象里温柔
右岸汹涌
暗礁和结尾厮混,互为表里
红眼雁翎定格十二月的空
我发现,镶嵌头饰的你比我更孱弱
目光简淡,水晶空壳
擦身瞬间,我竟然忽略你匍匐地上的身影
错过了前世
今生的岔路口,我依然记不起
我要等的
是谁

《远方》

设想一次云游,去触摸
捻成发梢的远方,蚀锈的季节
清秋。疏雨
如此轻易阻隔了目光延伸
受困山岗的意象,放开又萎缩

低矮的高原灌木
藏不下欲望膨胀,鹰隼在飞
就趴在风的背面,完成
与你最近的亲密

前路迢遥,数不清时间的皱纹
秋天,一束野菊仍在梦游
驱动雨水沿道路疲于奔走,回头
岸已涕零,散落的手稿
把远方摁进结满苔藓的掌心

《时间的方向》

子夜零点,时间扭成人的模样
打诳,装佯,顺手牵羊
意念错位,三千粉黛夺路逃离
后宫狼藉,危机步步为营

天亮前聚集
复活节岛晾晒人气,捻线、织网、结鱼
与冰冷的石像排列、合影
然后,专心致志为自己掘造墓穴

方向唯一,精确的视力找不到缝隙
1985年。秋天。一片叶子
把月光的背影挪移一米,至今
惯性仍在偷偷作祟

《一个人的江河》

浪花上促织
揽一条江河打捞水影
疼痛的水影
时间的坐化紊而有序

指缝里的疆域
受贿者,小偷,精神病
夜行人,同性恋,水墨势力
错杀的礁石仍在纸面高蹈,袍袖翩跹
君临

匍匐的天空闻风而动
中年子夜的沙砾
被抚出黎明,青丝泛白

水为邻,解不开的水结
命运渗透水锈
橘红色洇漫每一寸多余岁月

《雷阵雨》

把江山撕裂的闪电,最终亮出了锐利
阴云之上,与雷劈的暴戾针锋相对
见血封喉,雷声压抑成瓦屋的一角灰白

天空浮沉积液,坍塌的道路败露狰狞
五月麦子经历生死,一只脚跨入地狱之门
随时有可能将来自土地的饱满还给土地

墙头草瞬间被怒火击中,孤寂溃灭
男人女人站在屋檐一点点收回放远的目光
雨开始失禁,无论如何关不住汹涌泪水

《秋天以外》

反复阅读、吟诵
一段与季节无关,与我有关的河流
一片落叶,令时间停顿
依偎水面闪烁的呼号,泪流不止
记忆崩塌,界河一侧
云倒退,垂钓者努力把身姿
放低

鱼的故事,从山峰开始
烟雨滋润的狼性,关联硬度
亿万年递进,化石为雨
鳍变成翅膀,心,贴住天空的草原奔驰
血色被冲淡,骨头的表情
被死亡蚀锈

岁月都苔藓了
秋天以外,收获只是坚守
搁浅荒滩的夜色,潜伏野外自由栖息
今晚,我泊靠朽木,推敲
明天是否需要延续

《边缘》

边缘的人活着,可能深谙路况
把手放进沙漏,或因恐惧
即使一句歌词滑落,韵律无损
毫发被荒草始乱终弃,符合最根本逻辑
内涵与外延反比,有交叉
更替前行

由此,才阁藏下许多经典
卡夫卡把甲虫盖过头顶
倒立的身体划过玻璃不留痕迹
现在,需要正面扭成背影
以撤退的姿势发起攻击,飞鸟散尽
死亡的城墙收集良弓

路上从来不缺路人,拥堵的表演者
抢占制高点,而你靠近空白

《赶尸》

不得不承认
那些夜晚守望的号子,令人沉迷
现实之外,事件的起源符合某种形而上特征
流水的环境,在特定时间完成特定仪式
而我潜藏空灵,去触摸
滋长畸形的内心

这是否属于一场误会
在纸上还原真实
怀念做鬼,驱赶别人同时被人驱赶的日子
纯净的黑,有声音闪烁
尸体被挤兑,榨出冬的气息
就连风影,也含混熟透的霉味

无与伦比,绽放绚烂的季节
至今,我依然为此继续扮演美丽

《病中》

病着,常去怀念旧房子
蒲公英和水车
懒洋洋的春天,少年不识愁滋味
爱情的村庄鱼脊打滚
懵懂的冲动
淹没梁上追风露水

过来时候,忘了一捧黏泥
老家的麦子,后来只在梦中出现
从生根发芽到麦苗摇曳
一个晚上,由青涩走向成熟
病中收割,麦子的冬天
已姗姗来临

《月亮圆了》

打开盒子,旧时光鱼贯而出
尘封的潘多拉魔性如故,月光下赤足
放逐腐朽,和一些怪味

浴衣泛白,汗渍与废园相生相克
绣纬的文字已不可辨识
体温余热,无法将答案保留到昨日

新鲜指纹暗示最新蛛丝马迹
记忆以躺倒的姿势保持中立
危机依旧,每一个岔路口都可能设伏

月亮圆了,雨水刚刚漫过头顶
夜游的手掌丢失了手臂,沉香升腾
月下人忙着寻找影子

《借一场秋风》

秋祭略显仓促
酒精的结尾比想象丰富
小木屋在某个特定时辰生出醉意
倒置天空的玻璃脚印,几进几出
月色扭伤了脖子,眉心聚集
温柔阴谋

突然很想念别处的兰波
缪斯的手指触碰过的孩子
在无情河徜徉醉舟
拥着元音,放歌黑白红绿蓝出没的巴黎街头
不知道每一个重复的黄昏背后
是否如今夜藏有秘密和未知

我必须找机会梳理自己
借一场秋风缱绻下去,成为落叶
或者,成为冬天来临前的
最后一缕
橙色

《对接》

最后一分钟,秋天把身体
交还给冬,期待
下一个轮回再回到自己

对接仪式在不经意间完成
死亡和新生,有时仅一线之隔
一片深秋的黄叶,迈不过
冬天的坎。瓢泼眼泪被写成悼词
有人受过恩惠追思恩惠
有人跟风起哄虚情假意

其实,终结一场苦难
到天堂安放灵魂,从此极乐
无论如何,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冬天没想象可怕,平静一点
生命长河,我和你只是过客

《转身》

心情异常才想到转身
从正面扭向反面,一句话的轻
许多野径,纵横阡陌
更多时候,笨拙的手势
耗尽我半生积累,银臭在天上飞
为一个词汇,长久守望
孤高一生,磨砺出苍茫月白

经典,如这般不堪一击
大路皇帝剥离遮蔽,谁谁谁
此和彼,有谁能越过谁

对着一面镜子梳理自己
额上新坟,饶舌寒鸦飘来飘去
旗杆散,旗帜随风而陨
后半夜,我们还剩下什么记忆

《空》

空本无过,空的无限
皆因天空有限

孤独即空,唯因空
才装得下天的空

做那只活在自己影子的鸿雁
艳羡天空,不如守望孤独

可以潇洒的败给喧嚣
却无人能够击溃你的孤独

天空之外,一支羽翎
挥动一次,就是一片天空

《墙上的斑点》

哦,维吉尼亚·沃尔夫
浴洗时不小心弄出水的斑点
镜子白发,野心肆虐
一双张扬的黑色小翅膀

墙上海浪,水域存变数
维多利亚时代启程,与《诗经》对接
有多少山?有多少水?

马萧萧,车辚辚
狼性的城市,阉割的乡村
六月,趟过天空一角悲悯的大雪
在一个人的意识流安营

最终,关不住流动和凝重
地狱广场,爵士音乐竭力粉饰了血腥
行囊里残留蚀锈的天堂印记

《正前方》

以阳光切换月光,以季节替换季节,以时间改变时间
以陌生姿态,切换另一种熟悉姿态,再回到熟悉
无论怎样演绎,身体始终与身体并行,与虚空垂直

角度可能偏离,很长日子我走不出自己的目光
埃舍尔经典的手渐趋幽绿,沉船一侧有采荷人的燕语
没日没夜在怪圈旋转,正前方依然是倾斜的八极

巴比伦塔令上帝寒颤,留下残缺的塔顶预言什么?
掌心玻璃球反射举着玻璃球的人,也反射出玻璃球本身
我担心,沿楼梯一直往上行走的僧侣最后又回到起点

感谢禅宗,让我们以悟性去认识事物的一,不可分割
状态,马格里特把漂浮烟斗和它的影子呈现出来
画面里,空中的烟斗真实,还是影子真实?抑或都是符号

“这不是烟斗”。烟斗已经以哥德尔的方式自我瓦解
每个人都反映别人的思维,别人又反映每个人的思维
令人惊讶,我们在同构中走向递归,在递归中完成同构

回到存在与消亡。脱离自己,让自己成为认识的对象
另一方面,意识又以某种方式嵌入我们的思维中来
生与死,意义和无意义,包括正前方,一切因角度使然

《先锋系列》(组诗)

1、《比目鱼》

比眼睛更亮的只有眼睛
在镜子里看见白发,蓦然想起了头颅
依然还活着,有如斯芬克司之谜
金字塔,木乃伊,斗兽场
圣火与普罗米修斯

该去的都去了
我还在,鱼还在
巫师贴住街边卖弄遁形,虚无
露天广场往左第三棵路桩,今晚有风

2、《年代》

能够记住咸味的肯定不止静脉
血红的幻影,被丢弃后选择云游的氧气
可以留下来,可以死去
掀开和额头一并遮住的口罩,用嘴唇呼气

你不能转身,你太过专注乐于让人勾引
你必须转身,那些曾经崇拜你的影子
正群体逃离,路线停滞
稍不留神,年代坐久在对岸疯狂击水

3、《食人鱼》

怀疑,擦身而过的时候被人咬了
边缘隐痛,松动的牙齿有醋的酸味
鳍在水的挤压下分解,体位膨胀

万分之一,选择了一
不该与黄雀为敌,就算腐尸也让它自生自灭
从现在开始
把所有的欲念收起,立地成佛
看看能不能不被随意

4、《窗户》

窗户留下了半个赤裸的脚印
也可能一小段稀释的时光,文字倾斜

河水在河床蠕动,月光翻滚
夜半惊魂,风从窗户穿过

喧声戛然停顿,空白占据高处
梦里只剩下大片高粱地亢奋

一些碎片随记忆颠簸,起起伏伏
凶杀。模型。瓦砾长醉不醒

是否有一种侵入可以注释
从窗户爬出来,再从窗户爬进去

5、《呼吸》

呼吸终究是一种坚硬
就连荆棘也开放出颗粒
天空生长浮尘
一只鸟迷失了翅膀
飞翔搁浅

水从雪山来
水再回到雪山去
孤独尚在犹豫
背景已离乡背井

镜框里挤满碎片和灰白
现在把呼吸放出去
有可能收获生命
也可能有去无回

6、《预谋》

预谋昨天泄露
检索出杂质被强行拘留,封存于纸
液体和软组织随意罗织无人处
玻璃瓶爆炸,街上表演非恐怖活动

一本书在硝烟里颤抖,史料聚集
扉页留下的字迹似乎更改过
日期仍是当时的日期,色素失去水分
一些蝌蚪渴死在枯燥的内容

凶杀还是情杀?福尔摩斯的烟斗
从头到尾就没有点燃过

7、《橡皮》

丹尼尔·杜邦的政治经济学
向来藏于罗布-格里耶
不可捉摸的内心
与政治尚远,与经济无关
在一切恐怖暗杀行动中
扮演把自己最后擦去的角色

整个过程从那天晚上开始
背景潜伏暗室
丹尼尔手握橡皮
与青年密探瓦拉斯对垒
你如果要保护我,那得先杀死我
擦去痕迹,擦去记忆
最后,擦去生命
完了,再用橡皮擦去橡皮

8、《窥视者》

窥视者把自己遗忘角落
趴在地上,摸索半天也没找着自己
一双阴暗的眼睛在暗处挑剔光明
骚动的黑夜永远不缺乏欲望
灯红酒绿的路口,川流不息的人流
刚刚还为丢失自己郁闷的窥视者
突然有了如鱼得水的兴奋

一条沙丁鱼从罐子里逃脱
一只温情的猫恋上年轻的主人
徐娘半老的那个女人在街角晃悠
黄昏时才离家出走的女人
必定是单身女人,死了丈夫不出三月
无法忍耐寂寞,趁夜色幽会情人

太久黑夜,已经记不清白天模样
太阳应该也是黑色的,还有天空
土地,身体,和霉变的心灵

9、《梦》

一条蛇攀住我的身体发芽,疯长
不能回头,安宁的魂成了离魂
性感的躯体冬天流汗
那些许多频频颔首的阴美
滋长了我的恐惧

没人可以度我
包括寺庙里的香火和经文
大师圆寂,涅槃有条不紊进行
我的呼救拯救不了水
嗓子最后时刻化为灰烬

把命运交给天空
佛说:可以有,可以无
活着的时候死去一次,浴火重生
或许,会成全一生的自由

10、《麦子的死亡过程》

案件已经明晰,择日判决
再过些日子,麦子将接受凌迟

现在,可以放心想象
以后几天某个清晨,凉风习习
镰刀们的闪亮遮天蔽日
麦地早些时候松软
暗褐色弥漫了光辉的岁月

从根部开始,清脆的撕裂声
让人忘记是自己疼痛
一株麦子倒下,变成一捆麦子
麦秸死了,麦粒活着
而成为馍的过程,才刚刚开始

11、《语言的可能性》

现在,我手握大把词汇
忘掉逻辑,以最简洁的语法还原真实
情景恣意:一条狗,一个路人
隐约的村庄作为陪衬
空气坚挺,阻碍了脚的生长
截肢断臂有可能逃离
用一把蚀锈剪刀裁剪,微型突围
倒下的语言,活力四射
修辞解冻
镜框边缘一江春水摇摇欲坠

12、《对面》

水影,或者岸影
孤城,或者空城
可能生,也可能不生
罂粟花乔装曼陀罗,等待紫色漏斗
捕获每一个闻香而来的情人

死亡如影随形
猿猴时代凄厉
对面缚着的囚犯极度自恋
体物。衣物。饰物。烙印专属
哭声。笑声
走不出与生俱来的姓氏

送上刑场的岁月
看钻石的目光依然如初
如果对面售卖灵魂的人不是你
那一定
是我

《年代系列》(组诗)

1、《还原》

至今还能温润地抚摸
一些散落时发声清脆的星子
尽管原型稍有走样
轮廓分明

一把酸尖草,成熟了太多童谣
那天早晨,天塌了一角
童谣失声
把哑语一直保存到现在

2、《出走》

离开现场  天刚刚暗下来
风  就那么轻轻吹奏
我能听见脸上泪水合唱的低吟

蔚蓝色那天集体失声
矢车菊选择傍晚的岔路口梦游
无聊的手托举着道路
体验乡村渐渐躺倒的暮色

划过鼻翼的两道浅痕
以后的日子  会不会一直陪着我
一页页读完陌生的远方
月圆之夜  再潜回熟悉的故里

3、《如歌岁月》

那些年趴在吊桥,为一场咆哮的洪水烂漫
野性的河,嘶哑的天空
奔跑的草地是一头未经驯服的牡鹿

白天怀揣北岛、顾城、《诺日朗》,口如悬河
夜晚做梦只做与艾略特在《荒原》聚会
埃利蒂斯、惠特曼、洛尔加,一群好弟兄

学院从未开启的后门永远是夜游者的圣地
适合藏着诗稿翻墙而入年轻的诗人
纵然围墙下面等待的会是一条觊觎的狼狗

白得发蓝的路灯,天天上演纯情告别
痴迷才情的小女子,泪水只能模糊空灵的字迹
无法撼动那些与金斯堡一起嚎叫的灵魂

4、《空白》

爬满诗句的岁月丢失几页
我的编年史,兀然间断代
大段空白,甚至也隐瞒了我的去向
竹林下,烟霭中
或许,在桃花源窄窄的隘口里

唯一确定的只有风
风至今仍在我窗口徜徉,左突右突
找不到出口。我无法感觉温暖
也无法接近冰冷

年代打盹,醒来已是橙色
夏天不辞而别,影子还在远处穿越
落叶路,酝酿走向冬的风景
秋水。长天。醉美
季节过后会不会留下另外一些痕迹

5、《结局》

结局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
就连黑夜也嫌弃黑色
别企望还有一个等待你的明天
所有路标指向明确
稀释的秘籍可以埋葬过客
哪怕随便一个文字当做家园
每天耕耘播种施肥浇水
最后还是成不了土地的主人

贫瘠的土地习惯拒绝辛勤
情愿把已有的疤痕裸露给目光
还有那些暗沟里的污水
翻越栅栏去和秃顶的枭袅接吻
甚至人也与动物有约
当一种秩序被另一种秩序打乱
如果规律还能给你自由
你选择毁灭或者生不如死

黑色疗治黑色的心灵
蹲在某个深邃的角落慢慢唏嘘
倘若只能苟活颠倒的白天
不如客死黑夜长眠不醒

6、《初夏的童年》

惊愕一场春天的雨
淅淅沥沥,摇摆如拨浪的手
娇媚的绿,守住刚刚冒头的倦意
在雨天,初夏不想远走

卖艺人提前于麦场亮开架势
许多跳动的憧憬与收获连在一起
麦子的路还很漫长
飘散的铁锈味却越聚越浓
是风,吹老了扎枪头的红缨
让唾液的铁球失去润泽

雨点缀篷布,掌声若有若无
多年以前沉睡的一支童谣被唤醒
荷叶黄,荷叶绿
农夫来,农夫去
......
思绪幽幽,童年悠悠

简介:杨平,男,生于六十年代,籍贯四川眉山,现供职四川凉山金阳教师进修校。80年代中期开始写作,曾参与西昌现代主义诗潮,办过民刊,入过诗展。90年代中期淡出,2011年以诗歌和诗评复出。
通联:四川凉山金阳县机关幼儿园  樊桂蓉  转  杨平邮编:616250  
手机:18096277236   
邮箱:x1059529706@163.com

【孙其安的诗】

《温暖》



水清了  浅了
鱼还在  白鹭还在
阳光来到这浅里
晒白鹭弄湿的羽毛
晒鱼儿水中的睡眠

露出来的石头上
苔迹斑斑  一如
坐化的高僧  却
不见一点圆滑

这是冬天
这是午后的清水河
这是夏日浊浪拍打过的清波堰
静静的
在冬日的暖阳下
仿佛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
微笑着问我  什么叫温暖



开窗的一刹那  鸟声
涌了进来
一同进来的还有
被阳光暖过的绿
小区里  那些茂密在地上的小草
正举着不为人知的火焰
赶在剪草机到来之前
把一生的清香点燃

“她们高贵  慵懒  闲适的云鬓里
有时光微温的灰烬”

我翻开的书里
一位朋友正在进京赶考
他的诗
已经红得发烫



礼拜四的下午
十七度的阳光  有点
温暖  有点明亮
我们一行五人
金迪  金指尖
曾鸣  其然
还有孙其安
从不同的方向来到
成都的一号桥
这里  地铁三号线正在
打围  施工
他们用水泥把水
堵在了桥墩的外面

金指尖的茶汤
红得有些发亮  连包装盒上
都印有一个金字
顺着这茶汤里的灿烂
我们进入了《诗品》
先品洲际导弹里的黄金
是如何划出了美妙的弧线
再品金矿里国家层面的经济学
以及诗人金迪虚与实里的平衡术

冬日的阳光下
府南河上的清风  吹散了
白鹭滑翔的影子
却吹不散“天下诗人一家亲”
的亲切

《醉芙蓉》

一朵花的开放
让秋  醉成了白色
粉色  醉成了
万朵燃尽一林红 的
晚秋
一朵花  在池边痛饮清霜
把“千林扫作一番黄”

【注】醉芙蓉:又名“三醉芙蓉”,清晨开白花,中午花转粉红色,傍晚又变成深红色,为稀有的名贵品种。

《深秋》

当时间的灰  雨一样下在
叶子上  那些嫩绿  深绿
就依次镀上  浅黄  金黄   
一群群觅食的鸟儿来到树上
清脆的叫声  流水一样
淹没了高高的树梢

没有风   一些叶子就会
悄悄地掉下来  它们
静静翻卷
尽情舒展  那旷野
无边无际的秋色

此时  谁在远处亮开嗓子
吼了几句
缤纷的落叶里
便多了几分寒意  几分苍凉

《秋日成都》

一夜的小雨  洗去了
厚厚的雾霾
一天的太阳都照在
秋菊盛开的脸上

礼拜天  成都的空气
优良了  阿门
礼拜天  成都人像欢度一个
干干净净的节日

三环路上的汽车比往日少了许多
绿道上的行人也就多出了不少
我一个人走着  走着
就有了写诗的念头

今天的阳光  明晃晃的
一点都不薄
今天的快乐  实实在在
徒步  郊游  尽情享受
银杏的叶子  在微风中
摇曳一树树的金黄

秋日的成都  好心情
无需轻拿轻放
当雾霾不见了踪影
诗意的天空
就更加高远  澄明

《在普威》



在普威
我不会写到桃花
尽管普威的桃花不会开在别处
尽管来普威的游人
也都面带三分桃色
我也不会写到桃花
就算普威都落红成阵了
这里的桃花也不会留下我
蓝墨水的痕迹
普威的桃花不在纸上
在普威
我不会写到梨花
这些把普威高高举在
空中的花朵  无论是
招展在墙角的三两枝
还是水井湾  依山傍水
铺天盖地而来的
瀑布  我都不会写到
看看那三百六十五级台阶吧
梨花的心事就是点花人的心事
在普威
我也不会写到菜花
这五千亩油菜的蜜
在普威河掀起的黄色
足以淹没整个三月
淹没  牧童短笛
小桥流水
我也不会写到
邱时华  来年的
远景  这个土生土长的父母官
正用油菜花的土
培育着都市人健康的审美
在普威
我什么都不能写
无论是山头的清风
还是河中的流水
都在暗示我
把普威留给普威吧
这个船形的山间小盆地
能装的  都装下了



在普威
被深藏的  不只是一段历史
阳光的河流  沿山头
过坡地  自北向南
而草长莺飞湿炊烟如细雨的
是龙洞悬于半山的涛声
皓月当空  风静普威
有好梦走街串巷
只为寻找小银匠
清脆的身影
土司楼木质的表情
让夜色温暖而迷人
灵佛寺的钟磬声很细
却使680年的往事
由远及近  在月光下
渐渐清晰起来
在普威
我没有喝一滴酒
而梦里却总有陈年的酒香
溢出  在白坡山华丽的浓荫里
醉与不醉  普威都是一坛好酒

《在树荫下阅读》

把一些文字 放在
浓密的树荫下来阅读
你就会发现 这些神奇的文字
将复活更多的秘密
习习的凉风
会吹走文字中肤浅的部分
饱满如诗意 哲理的
就字字珠玑 泛着温润的光泽
让人细细品味 直至口吐莲花

在浓密的树荫下阅读
时间会猫着腰
被绿色浸泡成一杯浓浓的奶茶
如果有一片树叶轻轻地掉下来
加入到阅读的行列
这些文字就会荡起层层涟漪
让坚硬的阳光止于树荫之外
如果有一声清脆的鸟鸣
冷不丁插进字里行间
这些文字中再晦暗生涩的部分
也定会明朗而光鲜起来

这里是攀枝花的夏天
在树荫下阅读一些文字
三十二度的好天气
刚好可以烹制
这“五一”的好心情

《孤独》

在一座百鸟翔集  草木含香的
峻峭山头  我看见一只大鸟
展翅欲飞  又静若止水

它的呼吸  使空气快速流动
它居高临下  眼中却空无一物
它身躯庞大  却又无影无形
它宏大的声音  覆盖了山头
使万籁俱寂——
孤独啊  孤独
这闷雷一样的鼻息
从山头滚过  让四野的寂静
快速膨胀  这是悬于一发的千钧——
孤独啊  孤独
在万古不变的清风流云之上
我看见  那只大鸟
正口衔落日

《木瓜树是孤独的》

在栏杆之外  望着栏杆
木瓜树是孤独的
风  从西边吹来
木瓜树晃了一下脑袋
那只叶干上的鸟儿  闪了闪身子
终于飞走了
木瓜树  从头到脚都很孤独
直溜溜的树干上
稀疏着几片叶子
慵慵懒懒的几个木瓜
悬着午后漫长的寂静
仿佛谁家的乳房挂错了地方
总让人萌生怪异的念头
木瓜树的孤独与日俱增
而木瓜的内心  却空空荡荡

《爱的生长》

一转身  你就带走了
一座城市的雨水
山海起伏
热浪滔天
大地因持续的旱情
而撕心裂肺

一转身  你就走进了
茫茫的人海
音讯被风带走
背影远去
似厚重的大门紧闭

如今啊  亲
我不再以泪洗面
终日手捧泪花了
思念之美
使我的心花怒放
就像刺穿黑夜的
星光点点
如豆  却蓬勃生长

《下午四点的小区》



雨  止于阳光的脚步
风  丝丝的凉意打在  泛着白光的
树叶上  小区的静
被起伏的草坪  梳理成一湖绿水
一群小鸟渐次来到这静中
绿色  淹没了它们
它们不停地闪  跳  腾  挪
只为冒出一个头来

手持刀具的园丁
身着蓝色工装
让一些旁逸斜出的枝条
纷纷落地  仿佛顽固的噪音
被连根拔起
随着他们的离去
下午四点的小区
一下就空了



长满青草的河滩
也疯长老年的苍苍白发
清水河不舍昼夜
搬运着成都的上风上水
这风  掀翻过杜甫诗中的
三重茅  这水也浣洗过草堂
日月春秋里的花

翠微长滩  一个
柔软而香艳的名字  使小区日益
秀外慧中起来
让那么多的外乡人来到这里
卸下岁月里的风霜与疲惫
静静地目睹流水
一路  向东流去



花的周围不是花
是花海  是花香有了速度之美

轮椅上的老者
被一粒来路不明的子弹
射中脚踝  他的慢
被花香簇拥
童车里的小孩  仰望
蓝天  那高  是六月雨后的明净
是喂养一生的粮仓

树的周围还是树
不是树林  是奔跑



银杏以死亡之美  一脱成名
如今是夏天  那斯斯文文的绿
蕴含饱满的情欲
(你可曾嗅到白果浓浓的腥?)
香樟树走过千山万水
误入民宅  不开花  不结果
把一生的香藏进骨头
(你可曾遭遇蚀骨的爱?)

下午四点的小区
不读书  不上网  不闻天下事
只把时光的洁白摊在薄薄的纸上
让每一棵奔跑的树都
停下来  停下来
找到自己的位置

《寂寞在回家的路上》

从酒水里出来
湿透的心情   一个趔趄
呕出了胆汁里的呻吟
让满坡的夹竹桃从此口渴

夜深   人不静
人静了——
一弯残月
寂寞在回家的路上

《那么多笔的心都被你伤透了》

那么多的酒  你
喝它或者不喝它  它的火
都在那里  等着你去燃烧
那么多的诗  你
写  或者不写  它和灵感都在那里
等着你去无中生有

其实这些  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有那么多的人说没
就没有了  那么多的花都
开了  香了  又败了
你还在等什么
等一场下在昨天的雨醒来?
等春天脱去自己的伪装
露出森森白骨?
哦  看看你的手
看看  那么多笔的心
都被你的冷漠  粗暴地伤透了

《剪草机》



被剪掉的绿上  还有
那么多的露珠  那是
青草的眼睛  它们用
死亡看清了真相

绿  是生长的颜色
它们含笑  在疯狂的
绞杀之后  整齐划一地绿



那声音咆哮着  发出闷响
像这七月的天气  湿漉漉地粘你  贴你
没有风  树荫下的小鸟打着瞌睡

剪草机  在草坪上绕了一圈
戛然而止  仿佛消化不良的怪兽
痛苦地趴在地上

一只蜻蜓飞过来
嗅了嗅  转身就飞走了

蜻蜓的翅膀很轻  喜雨后的清凉
却无法扇走这潮湿

《林中水滴》



一棵枯死的大树  横在路上
蚂蚁们索性爬了上去
顺着笔直的树干
它们的队伍排成了一字

我真不知道  这一偶然的事件
是否改变了它们  出行的方向



太阳的触须伸进密林
是为了寻找蜗牛的轨迹
当一阵鸟语扑面而来
它们就蜷在树叶上  一动不动
惊出了  一滴  一滴  冷汗



那么多的野花  鲜艳地开在
无人经过的路上
它们不懂爱情
它们自顾自地
开了  谢了  又
消失在一阵风中



松鼠的美  是
一道灵光乍现
他们的警觉  让
整个森林都竖起了耳朵



这满山的青草  都是
兔子的  它们无暇
顾及身边的几窝
哪些青草可以多吃几口
哪些吃一次就伤了
这一切都了然于心
(而这  都是些与营养无关的事
兔子们在乎的  只是口感)



野鸡不是鸡  是一道
风景  那五彩  那翩然
而去的美  让
森林中的静  动了一下



苔藓厚如毡子
树干穿上花衣
这人间最美的华服
不是锦绣
是雨后山泉  临空
而下的清  它飘逸
如梦中的羽毛



林中的木屋  门窗敞开
没有风  时光是这里
唯一的主人  一些故事
只剩下影子在屋中晃动
如果有什么响了
那一定是昨天的幸福还未走远



挂在树梢上的那一面镜子
是十五最圆的月亮
它让森林的夜晚
肃穆  安详  不逾矩
一切妄想  贪念
在明月清风中  都立地
成佛了  只有夜枭因管不住
自己的嘴巴  冷不丁地
发出了一声鸣叫



鸟声净如雨

如果一阵阵的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