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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芙蓉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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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6-12 16:34:57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

凸凹《2011年全部诗作23首》(组诗)


《死亡谶,或马雁印象》

比起活着,死亡更能让人理解
——理解了死亡,我们才活着;
理解了活着,有人才死亡。
“亲爱的,在成都,雨雪开始于清晨,
我正死去。我在阴沉的下午死去……”
这就是你写成都的诗。这本书还
在路上,你已去了尽头。
一本与你同城的书,届时,我只能寄往
上海谢卫路508号,那个回民公墓?
记得,前年秋天,白夜酒吧,
我们说话、朗诵,话题不离珠江。
从下午到晚上,灯红酒绿,多少人在
死去活来,多少人在活去死来……
死亡的手,把活着拿捏得那样有形!
活着,一瞬间的事;
死亡,事的一瞬间。
悲乎!这几天,梦中,老有一只秋雁
在上海,一动不动,疾速飞翔
这几天,包括那几天,难得见雪的成都
冷得要命,真的见雪了——
且是雨夹雪,且开始于清晨


大英铭,或明月山读《长江集》想起贾岛

在大英,我要做的唯一正事
是沿着郪江、涪江的坡度,击打八仙鼓
把三千只河灯,放成三千行瘦诗
放成皇帝诗歌梦中,一节不能删除的
病句。在大英,一个北方人戒掉大雪
一个北方人爱上所有的人
三年在任,卷不释手。五律的
流水,云笼雾罩,蜀山也不能抽绝
县治的官帽与京城的户籍
在一个诗人那里换算
获得气场的转场与求证。在大英
我要做的唯一正事,是在死海上
翻白,一声不吭,登上明月山
寻找词的遗址:读书、苦吟、推敲
一天中出世十二遍,入世十二遍,长安
搁在左腋下,啸剑套入卓筒井。是的
在大英——唐时的长江,我唯一的正事
是一个人想起另一个人——
花甲任上的主簿,囚在驴背上的诗僧


《金华山,或登陈子昂读书台歌》

女皇!庚寅初夏,一只诗歌之虎
洪水一样射出!一千三百多年过去了
那囚不住身子、斩不了首级的
昂啸之吟,此时,正以一团山的咳嗽
抖动在我面前。从一页山野之书
到一朵宫廷牡丹,从砸琴投卷
到进士,到文书,到
讨伐契丹的国家征战
一位随军参谋,前不见古人,后不见
来者。但大唐诗歌见到的
是自己的源头,正从幽州台
奔流直下,高高涌来!——诗歌造反了:
一个小官,一首反诗,以倒飞的线路
比时间更早地抵达词语,比词语
更快地切入参差不齐的血。女皇!
现在,我要从大海回到长江,从
长江回到涪江,从涪江
爬上金华山,登临读书台
石梯陡峭啊,古人看不见古人,连来者
也不能看见——杜甫、凸凹……
每一个来者,都在为谁沉郁?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女皇!小官返乡,壮游复又开始
复又,从一块肋骨开始


《词的聚首,或词的非聚首》

多少年,羽翼一片一片飞落
裸鸟,空如白丁,薄如雪纸
铁从西南角吹进,一条老狗去北方
何必再言国家。天下已定
大势所趋,都的门大开大合
而她,已升平到秦淮河画舫
改名换姓,隐去象征
——这张纸大如锁具,文字稀疏如
旧臣的胡须,如明亮的暗夜
一首诗四面楚歌,霸王别姬
首尾不得相顾。青灯黄卷
一个你寻找另一个你;黄河岸边
“一个词牵出另一个词”;
边陲小镇,一个梦找到另一个梦
喝酒,吃肉,送马赠刀如袍泽


《机器时代,或练习》

荆轲刺秦,项庄舞剑
——多么成功的失败之书
不沾血的词锋,滴着不枯竭的血
而磨刀的玫瑰,年年都在祖国
准时开放。有时:武的词性
配有文的河流;文的语汇
绑有武的骨头。更多的时候
文章被阉,杀戮成为低极趣味
崇高的理想,见血见骨的表达——
低垂的天空下,一笔程仪带她去远方
羊儿吃草,草儿生长
万事万物两两相望,此消彼长
一笔一画怎干过电脑,怎干过机器
华彩散架,修辞无基
说什么杀敌三千,自损八百
说什么我是我的幕僚
我是我的刀笔吏


《存在之诗,或世界》

一个女人生下一枚鸟蛋
一枚鸟蛋,孵出三只老虎
三只老虎拉出九棵树,九棵树
没有长出一条河,也没有
结出一个人。九棵树
只生下一棵树,又一棵树
——自私,是她祖先精液中的
杀人链。而树本身是不杀人的
病毒与乱码,变化与不变化
正形成时间与伏兵
她在一个午眠中意淫
遇到满世界的刀斧手
遇到最初的吻,把乳房卷向大海


《武阳杂记,或普遍真理》

都江堰消失,又在彭祖山下突然出现——
对于武阳,岷江大可以无厘头、无名帖——
成都挽留的掌纹长了三千茬,它还是把小镇江口
作为还原的语法与逻辑。一切都在两岸生成
——黄丰桔园、保胜李园、白腊桃园、大塘荷园
以及美人指葡萄、李白读书台。那一天
我在牧马山挖历史,碰到一个国家的人马;
那一天,下成乐高速,过岷江大桥,我听到
《陈情表》的童声,把群鸟形成漩涡,看见一群
百岁老人,正从一棵古桢楠走来。在彭山
打太极,诵国学,想玉女,真理形成普遍:
忠孝的人,多活一天,也是长寿
长寿的人,再活八百年,也是童颜鹤发……
在彭山,选择呈现多样,快活不是难题


《读鱼记,或登彭祖山》

大海退去,两尾鱼留在山中——彭祖山丘
与寿泉山沟,自此在山之海林之海云之海
翻阴覆阳,游弋不休。与大海脐连的
是岷江这道小小的泉眼。而
无论彭山的彭,还是彭城的彭,都是彭祖的彭……
活着多好!相爱多好!养生万难,却有
绝版“四术”:导引、调摄、膳食、房中。
而香樟和乌柏,正是鱼儿上树的对歌与
合诵。透过阳鱼眼骨,万物集中一处
看见风水、远茶和道寺的哲学——
诗歌坐莺而来,天地白雪一片
经文、丹炉、羽毛:石梯短长,喘息不再。
在此山,太极这座大海,只能容纳两尾鱼
两尾鱼,只能放下火球与蝴蝶,放下全世界


此村读《陈情表》,或彼村谒李密墓

从保胜乡到凤鸣镇,彭山乡镇
在台湾教科书中振振有辞,成为家国的
统一注释。从龙安到龙门桥
两千岁村长鹤发童颜,念一遍“臣无祖母
无以至今日”,香檀与桢楠,以后退的
树影,找到发蓝的速度。诵一回
“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麻竹与蓬蒿,爬上
九峰的言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龙门寺与故居,占位与隐逸,谁比谁更先抵达
西晋的坑口?鸦有反哺,羊知跪乳——
三孔桥、脆红李、荷花塘,此村到彼村
短短二十公里的词距,把一个乡下读书人的
表情,陈述得声泪俱下
把一位仕的名字,压进字典,解为孝词


《雾词近,或牧马山勘刘备墓》

用武侯祠盖棺,还是用牧马山定论
抑或,以奉节野骨弥彰——张冠李戴
指鹿为马,从古至今,盗墓贼黑灯瞎灯
挑文拈字,无处不在。心须以黑夜睡眠的速度
后退,以一把锈刀的迟疑后退。从锦江开始
经过皇陵、净皇,一直到牧马:一直到
一个乡名,成为一朵莲花的蕊,成为
童谣、宗亲,和“九龙回头望”的风水。
成都东南方,半日马步——而现在
几脚油门就见骨了。今天,我没有看见
蜀汉贵族的战马,看见的,是一百亩山丘
长出茶树与荒草的断章。方志有载,民国年间
有人怀抱族谱而来,结庐守墓
一呆数年,他叫刘冬冬


《江口镇,或又见岷江》

成都一转身,嘉定就冲去老远。
红石梯码头,介词中的连词;五里长街
不用标点的绝句。三百商船油灯,三千
纤藤火把,一个镇子不思悔改——江山,美人
欲说还休。商贤大夫举水而至
五千汉墓依山而来——画砖、陶俑、摇钱树。
而万亩桃花照亮的,岂止是
茶市、酒肆、彭亡聚。你看,江水像
一把透过锦城的篦子,于城之南
沉银、合流,导出大江与传说。
至于桅杆上的古战场,蜀王,太守,将军
老虎滩因江东父老成为厉匪与伏笔。
河流方程式依然可逆。铜镜、雉鸡、房中术
或升或降,半旗是举镇的美德


《助词见,或夜宿仙女湖》

八百寿送我到山中——另一个
高度,则由篝火来送。多么高,一张床
——梦轻轻用力,凡胎就浮于云中。所有的
尺度,都大于眼睛,小于心灵。而
山坳里的水,正被一个女子练习,内敛
用长发盘起。这是仙女山,彭祖的
三女儿三生万物,却又一成不变。你看
时间走与不走,雾还是来了。儿歌
烤兔,啤酒,肢体语言……你看,水雾
散与不散,时间还是硬了。风竹,香松,苔阶
进化与美……一只怪鸟的叫声
在窗外响起,像春猫把身体唱出:天亮了。
三月三,九月九——这孝守主语的
助词,当为庐墓,当为流鹰


《剧场,或巨大的朗诵喑寂无声》

  公元2011年4月25日,崇州市文化艺术中心剧场,观聋哑人朗诵诗歌《相信自己》,颇震惊,诗写苗头,蠢蠢欲动。今忆之,乃记。——题记

把大海卷起来又推过来,把森林
吹起来又推过来,把世界梦起来又
推过来——都来了,他们还在。——都来了
他们还在原点,还没收整齐全。这是初夏
朗诵还在继续。这是初夏的午后,我们
的午休,继续还在朗诵。
俩男孩,俩女孩,整齐划一,左右在他们之间
既是穿插,又是停放。但是,巨大的朗诵
寂静无声。但是,无声的朗诵
排山倒海。断裂的逻辑,残破的美学
在剧场环绕,拒绝听任。视阈打开
自杀,消失,形成新的逻辑与美。
化简就繁,一种方法成就一种难度;
化繁就简,一种难度消解另一种难度。
我必须指出,这是四个聋哑孩子的朗诵。
我必须指出,这是汉字的肉体艺术
在空气中的非肉体嘶鸣。——哦手肢的汉字
呈现汉字的手肢;身体的剧场
安放时间的哑语、矿石的尖叫。最后
我让巨大的掌声响起来响起来——但是
响起来的,却是更加巨大的无声、无声与无声


《弃词恋,或颓废癖》

每树成林,假山成真,诞生——
呵,一座废园!推土机刚报喜讯
又致悼词。来了,冷却、退后、文言。
而你,正沉溺于一只蝴蝶,一朵梅花
沉溺于想象尽头的漩涡和颤栗。
谁在拿诗酒博命:去年此门,人面桃花。
两条狗影跑破狱城,一条快,一条慢
一条很机器硕大而疯癫,一条像自己
贴心而温良。为了慰对,一只多年不见的
雌鸟衔回大海;为了记得,一列火车
把节数与变数挂钩。清者清,浊者浊
关注的范围,不过临渊照影
那么小、轻、不重要。过客去往,行色匆匆
你摇出青楼,马放南山。有仙人批曰
斯人有美德,一脉逍遥,一脉逸乐
又曰:亦有宽趣,一粒弃词,捡去毕生


《动静谋、冷热妙,或诗道一种》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
动于九天之上。”——孙子兵法
为诗之道?一粒词
是三千伏兵,又是三千火矢。中靶的数理
不是数理所能描述;内卷的冷热
不是冷热可以把控。微尘的胸襟
更有广大的世界。反向疾走的雉
正成为正向飞来的凤。“嗯,那是十二月,
天气冷得像巫婆的奶头”——跟王小波
一样,塞林格同样不用诗歌写诗。
——跟孙子一样。而我
更乐于说出热,大雪纷飞,冰霜封城
全人类的热,火山爆发的热
怎堪一个妙词洞穴的热?
只有公文不冷不热,只有陌生人
不动不静,只有不能想象的秋豹、怪鸟
和长长的一秒:半秒疯狂,半秒毁灭

注:J.D.塞林格,美国作家,长篇小说《麦田里的守望者》作者。


《夜词例,或磁器口更夫》

白天的黑话,夜晚的银锭。声音的火光
导盲犬的事业。今夏,对,就是今夏
木槌标点,点亮骨头的音节、矿石的磁场。
万物生长万物变——夜不变:
夜让码头的演讲扯下青帆,一橹一橹
眠入唐宋与近庙。但必须有一人
把光阴带走,明喻带走,鬼带走。
必须把梆声敲出铜鸟,把嘉陵江敲进大海——
敲一下是白岩,敲一下是龙隐,再敲一下
瓷器里传来茶汤与丝绸。
一慢一快,“梆——梆”三下是一更:
一更竹板跑出金钱豹。一慢三快
“梆——梆梆梆”是三更:三更翰林嫁火龙。
心亮否?不响五更,世界如哑水,哑水如
铁窗——太阳被巴的风箱拉得通红也是
词语的三更天!庄周梦蝶
还是蝶梦庄周?醒着的摇篮曲瓶口
塞进不醒的平安。往西,往西,声音即空间
即时间,即存在。打开一把星,收拢
一挂灯——什么都是,什么都
不是;带走多少,就带来多少——肉身的
沙漏,分贝的逻辑
白昼的连词,阴阳界面的风火墙


《一条河,所有河,或致黄河》

下得那么上去,一条穿黄袍的河。
一条河来自天上,一条河君临天下——
一条河令所有河失色、浅薄、俯首称臣。
一条河带来岸——岸上外省、岸上瓷器
岸上黄金、岸上人民。芦苇尖上的羊皮筏
是一条大鲤的倒影,另一条大鲤的前世。
而河底奔跑的火车,直接拖出大湖
飞鸟、怪石,直接与大海蓝成云彩。最难的
是对一条河的放弃与挽留,是对一条河的
痛哭与痛哭——从青海到山东
一条河的心脏煮着土地与种族:煮着
三千里枸杞的血、三万里皮肤的血。
祭祀在水中飞翔,梆出国家的声音
水在祭祀中飞翔,梆出声音的国家。
牛羊的力量是牛羊,沙漠的力量是沙漠——
所有的力量是一条河的力量。
孤烟直、落日圆、塞上江南诗酒见:
一条河统治另一条河,一条河统治所有河。
一条河生出另一条河,一条河
生出所有河——所有河是一条河。临渊照影
没有什么不能梦见,但做一万年梦
也不能把自己梦成一条河:所有河
——也不能把自己梦成一条河的肋骨……


《村庄帖,或水洞沟》

把这峡谷的芦苇一畦一畦吹横
把这土脊的长城一节一节吹立
也吹不出一个小村的大气象,也吹不出
我遥远的惊疑、迟到的慌张
纷繁的词根,在这里集中。三万年时间
在这里集中。全部的集中
在我半天的集中里,一下打开、跑出:
船,桥,洞,牲口换了一茬又一茬
再北,是旧石器;再北,是烽燧;再北
是胡兵,胡兵的后面
是广大的蒙古草原。一切都那么恍惚
那么狠!还没走出水洞沟
身体已长出一丛沙枣、一丛翠鸟
遥望明代,想象汪洋肆虐、呲牙咧嘴
——我一会儿是鞑靼、瓦剌,一会儿是
北京的将军,更多的时候
我是那场落满六月天的漶漫冰雪
把一个北方村庄厚厚抚过



《塞上记,或一百零八塔》

在青铜峡,汽车一个拐弯
我一头闯进,西夏的数字时代
相信一百零八种忧烦的,是
一百零八种祈愿;支撑一百零八种祈愿的
是一百零八种忧烦——
在青铜峡,塔是忧烦的,也是欢乐的
定性让位于帝王与工匠
定量从一只掌纹开始,成为数码与功课
在青铜峡,佛是数字的,喇嘛是数字的
转圈,步梯,大河的升降尺度,也是
数字的。而数字,上尖下宽——多么
有形。秩序在山河间生成时间
时间在山河间生成秩序。思想法则和
美学换算,被一只黑天鹅
朗诵在先。在青铜峡
语文老师遇上的数学难题,麻鸭来解
数学老师遇上的语文难题,黄河来解
三角形的雁阵倒挂大地
成为龙骨和基本


《行黄记,或从宁夏到青海》

少许的黄河在天上,它们蓝而清
大量的黄河在大地,它们从头到脚
蓬首垢面,激荡泥土的芬芳和
颜色。辛卯年,宁夏到青海,我
从六月走到八月,从苍凉厚土
走到清水蓝天。在浑浊的青铜峡
我无从想象黄河的清澈,在清澈的龙羊峡
我无从想象黄河的浑浊——正如
母腹的上下游不能相互照见与想象。
但它们是勾连的,一体的,它们的骨髓
有同一种血在搬运云彩与青草,在
搬运中国的人民、牛羊与节气
中国的青春、苍黄与命数:搬运碎语
与大词。无数的黄河在同一条河道上奔跑
所有的时间,所有的江山,所有的所有
都在这条河道两岸奔跑——
万物呈圆形奔跑,一会儿东,一会儿西
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
河流的海拔跳动心脏,翻卷广大的波涛
正好与天空和大地持平


《酒闹,或夜宿黄龙溪》

美学黄了,坡面打滚
磨心醉倒,小鱼儿小虾——
都是浮江来!成都部分最近
稍远岷山,最远天空
——雪线、牦牛、无边的蓝。
两岸树,有桑耳,掏石瘤:掏
蚕丛。鱼凫飞来,老还小——
人民唱歌、打屁,眨眼五千年。
李冰分流,句法变,收拾旧文章。
三县设衙,五更敲梆
主义虎踞龙盘。
少城船只,偷运锦官城
码头这个江匪,劫了几幢锦、几匹房?
光阴上岸:古龙、镇江、潮音
——哦三个打钟的仙,三个
焚香的人!鹿溪追岷江
黄桷树下雨,送来渔女与眠床。
使车、吆梦,外省到此镇,词与物
陌生与熟悉:一根面的距离


《在场,或远离》

以在场的狠,水蜜桃,远离核桃。
桃成为同类、密码与敌人。
仅仅定语异、饰言非
名词孤绝一方,城里城外各念
一本经。生命何其坚硬,何其柔弱
道路短长,诡谲更加诡谲。
夜藏于昼,夹生饭,暗中较劲。
核桃的壳,吃水蜜桃的桃。
海风带不走蜜水甜,排不开
水蜜臭。时间肉
与机器,比钢火。塌方从一条走纹开始
世界反了:水蜜桃的核
吃了核桃的桃——望文
在拆字中生义。祖国远在身外
又近在心中。苍老与脑花十面埋伏
甚至十字军也
架不住一滴水的滴答、破阵。
催生小调长牙,送葬曲漏风——
声声急!春分与白露换场
不甘心,再换场。
时间的一生回答不了桃的一轮


《岁未随想,或凌云志》


我想忘怀一个人——仇恨的屎壳郎
寸尺之间,设卡三千里。我想
仇恨——一滴薄酒,总也抹不下胡须。
我想翻一座山,再翻一座山
一辈子就翻两座山。至于那条沟
从来也没想跨过去。至于这条狗
从来也没想,据为忠奴。我想
写圣诗,却怀出小说狗崽子。
我想写小说,却吃下,卫生里的毒。
我想我的词根阳毒,逻辑阴毒
美寡毒。而一粒巴豆不请自到——
最后一道工序是刮骨……我想
就这样。想出一万种世界一万类人种:
带刀,跨马,在浴缸的大海呼啸开去
啥?诺亚驶来,方舟火柴盒一样豪迈

(本贴于2012-1-2在《诗生活网.芙蓉锦江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35:2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

凸凹《黄河颂,或宁夏诗抄》(组诗)


黄河颂,或保卫黄河

流动的固体,固体的流动
黄河作为黄河,有着自己的语法和
逻辑。保卫黄河,书生百无一用,但词
增加着黄河的可能性,血性,与柔情
有一个冬天,西夏冰封,黄河流失——
仅仅是词的流失,美的流失……
颂黄河,一笔一画都是牛羊,每唱每腔
都是沙枣和红柳。保卫黄河,风雨
就出风雨的力,诗歌就出诗歌的力
即使不去《诗经》寻找乳头和歌谣
黄河也去了竹简,那流动青铜的土地
群鸟的星宿。今夜——每一个今夜
马匹梦见革命,革命梦见爱情
我的母亲在黄河,我的九十九个女人
九十九个女儿在黄河。作为
堤岸和祭祀,出乎河之左、河之右
河之下——我在任何方向反对玻璃与蚂蚁
反对中产阶级。处高而居,处低而居
上下的暴动多么广大、海拔、和平,多么
锦绣华章。当然,黄河的反应是不可逆的
——黄河可以作为河流,河流
却不可以作为黄河。那是六月
太阳反扣水面。贺兰山下,金沙湾上
我看见黄河的真理九曲回肠,混沌汤汤:
直接、透明,从远方去了远方
——我看见一个自己又一个自己
成像清晰,巨大无比:直接、透明,从
面前去了远方,从远方去了更远方


村庄帖,或水洞沟

把这峡谷的芦苇一畦一畦吹横
把这土脊的长城一节一节吹立
也吹不出一个小村的大气象,也吹不出
我遥远的惊疑、迟到的慌张
纷繁的词根,在这里集中。三万年时间
在这里集中。全部的集中
在我半天的集中里,一下打开、跑出:
船,桥,洞,牲口换了一茬又一茬
再北,是旧石器;再北,是烽燧;再北
是胡兵,胡兵的后面
是广大的蒙古草原。一切都那么恍惚
那么狠!还没走出水洞沟
身体已长出一丛沙枣、一丛翠鸟
遥望明代,想象汪洋肆虐、呲牙咧嘴
——我一会儿是鞑靼、瓦剌,一会儿是
京城的将军,更多的时候
我是那场落满六月天的漶漫冰雪
把一个北方村庄厚厚抚过


沙坡头,或黄河上的羊皮筏

黄河上的羊群沿着水的坡度跑来
十几只一堆,十几只一堆——羊如此
喜欢扎堆,形成小集团,这跟它们生前
在沙漠那边的草原抱团
取暖,抵御风雪,具有同样的理儿?
人活一口气,羊何尝不是?甚至,气比青草
更能让羊顺畅。你看筏们
羊囫囵脱下的暖皮,人鼓腮吹进的热气
滚圆、硕大、气壮如牛,都肥得透明了——
宁夏沙坡头,通过一只羊,就可以把黄河
一眼看穿;通过一群无蹄羊的奔跑
就可以让黄河静止或者倒流:让太阳生风、变冷。
梦中不停啃草的小船,在黄河这架摇篮里
摇篮,梦的影子投在波涛上:
太阳照不到的地方,瞧
这尾追逐影子的雄鱼,可不正是当年
那只闪着绿光的母狼?亲近水、又排斥水
哪天,羊遇难,即或出现砂子
那么大一粒伤口,我们都会周身漏风、泄气、
抽干,被水排开、置换——谁能最后看一眼
气被淹死前冒出的泡?从草原盛产的粮食
到黄河上的排子,无头羊哲学鬼斧神工。
有那么一会儿,羊皮筏上的我,惊恐万状
如坐针毡:急切渴望下游和上岸
筏工的竹竿一竿一竿划在流水里,就像
羊鞭响起,一鞭一鞭落在头顶上
还像一束水雷,突然爆响、炸开!


去西夏王陵,或遥记1227年的贺兰山

一二二七,草芯中的元朝骑马袭来
一二二七,西夏王化作名叫子烨*的一缕皇烟
直上九重天。一百九十载的元昊江山
换来贺兰山下,几堆小丘般的大陵。
这么热的天,去宁夏,去
银川,让坟墓中的古国
看我们如何被贺兰山的峡谷阴风
和平地里的空穴来风,惊出一身冷汗!
沙漠在左,草原居右,眼前耸立的岩石
和这些印、令牌、鸱吻,叫中原的皇帝
于宠妃的浴帘驻足
突然折身,西望,轻掩一声长叹:
他可能还于皇宫卧榻旁
看见党项人卧榻旁
巍巍大国的啜泣——哦兴庆府中的汉家女!
仿佛很远了,一个王朝的消逝,一个
民族的瓦解,一管血脉的分散。而
我的身边,贺兰山上的一穴蚁国
正从更远的朝代走出它年轻的蚁王、蚁母
和浩浩荡荡的蚁民
——人、动物、草统治大西北,贺兰山是王

   注:子烨系奇幻长篇小说《1227的三生石》(魏亦著,春风文艺出版社2006年1月版)中人物。


去腾格里沙漠,或玩沙

一个一个小小的草格,挡住了沙漠的去路
从银川去中卫的路上,沙海卷起不动的波涛
向道路两边分开。首先把我们带入
腾格里沙漠南缘的,是一组真实的驼队——
倚重骆驼,坐着都比站着高,都比
沙漠高。乘坐这只沙漠之舟,怎么会渴呢:
卡在一前一后倒影的乳峰间
吃奶的劲,既是压轴的,又是持续的
而我荡在半空的脚板,绝对想到了那只
飞过火焰山的肉鸟。那天,当骆驼下岗
金属上岗,一种沙漠瞬间消失,一种沙漠
迅速成为玩场。马达模仿野兽吼叫
装甲、吉普、卡丁、摩托,各种车辆飞天入地
人,变得比沙漠疯狂——我们的疯狂
真的可以令那比天高、比地球大的沙漠疯狂
目瞪口呆,或者正好相反?离开现代设施
滑沙百米,一种声音以六十度的倾角
突然冒出:它是沙漠怦怦的心跳,还是
那些打钟的回啸,以及古城、绿洲和亡灵的夜叫?
而包兰线上,比大漠孤烟直的火车,正在
小草格的长河和圆圆落日里,王维那样飘然走过


塞上记,或一百零八塔

在青铜峡,汽车一个拐弯
我一头闯进,西夏的数字时代
相信一百零八种忧烦的,是
一百零八种祈愿;支撑一百零八种祈愿的
是一百零八种忧烦——
在青铜峡,塔是忧烦的,也是欢乐的
定性让位于帝王与工匠
定量从一只掌纹开始,成为数码与功课
在青铜峡,佛是数字的,喇嘛是数字的
转圈,步梯,大河的升降尺度,也是
数字的。而数字,上尖下宽——多么
有形。秩序在山河间生成时间
时间在山河间生成秩序。思想法则和
美学换算,被一只黑天鹅
朗诵在先。在青铜峡
语文老师遇上的数学难题,麻鸭来解
数学老师遇上的语文难题,黄河来解
三角形的雁阵倒挂大地
成为龙骨和基本


穿皇袍的河,或车过黄河

而黄河两岸的人,更习惯驾车、骑车、摆渡、
步行过河。我是一个距黄河很远的人
飞机或火车给我的坐卧快捷,远远大于黄河
在皇袍中裸奔的速度。一纵而过的宽阔
药尿一样的黄,锁住了五千年的
渊薮。黄河让熟悉的
更熟悉,陌生的更陌生。来得快的面影
去得更快的背影!亲人,在母亲悠慢的沙指中
得以掩埋。而飞机上那扇渭南的黄河
火车上那节洛阳的黄河,直到
八千里路云和月几升几落也没读完——刨不开的
老巢和竹简文字,与黄河等深?
甚至在离黄河遥而又遥的高原
在没有黄与河的异邦,我们也能于黄肤色下边
摸到一条古老而浓稠的河在身体内循环不已
闪着太阳的光


一条河,所有河,或致黄河

下得那么上去,一条穿黄袍的河。
一条河来自天上,一条河君临天下——
一条河令所有河失色、浅薄、俯首称臣。
一条河带来岸,带来岸上外省、岸上瓷器
岸上黄金、岸上人民。芦苇尖上的羊皮筏
是一条大鲤的倒影,另一条大鲤的前世。
而河底奔跑的火车,直接拖出大湖
飞鸟、怪石,直接与大海蓝成云彩。最难的
是对一条河的放弃与挽留,是对一条河的
痛哭与痛哭——从青海到山东
一条河的心脏煮着土地与种族:煮着
三千里枸杞的血、三万里皮肤的血。
祭祀在水中飞翔,梆出国家的声音
水在祭祀中飞翔,梆出声音的国家。
牛羊的力量是牛羊,沙漠的力量是沙漠——
所有的力量是一条河的力量。
孤烟直、落日圆、塞上江南诗酒见:
一条河统治另一条河,一条河统治所有河。
一条河生出另一条河,一条河
生出所有河——所有河是一条河。临渊照影
没有什么不能梦见,但做一万年梦
也不能把自己梦成一条河:所有河
——也不能把自己梦成一条河的肋骨……


行黄记,或从宁夏到青海

少许的黄河在天上,它们蓝而清
大量的黄河在大地,它们从头到脚
蓬首垢面,都是泥土的芬芳和
颜色。辛卯年,宁夏到青海,我
从六月走到八月,从苍凉厚土
走到清水蓝天。在浑浊的青铜峡
我无从想象黄河的清澈,在清澈的龙羊峡
我无从想象黄河的浑浊——正如
母腹的上下游不能相互照见与想象。
但它们是勾连的,一体的,它们的骨髓
有同一种血在搬运云彩与青草,在
搬运中国的人民、牛羊与节气
中国的青春、苍黄与命数:搬运碎语
与大词。无数的黄河在同一条河道上奔跑
所有的时间,所有的江山,所有的所有
都在这条河道两岸奔跑——
万物奔跑,一会儿东,一会儿西
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
河流的海拔跳动心脏,翻卷广大的波涛
正好与天空和大地持平

(本贴于2011-11-12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35:4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01:

凸凹《青海诗抄》(组诗)

凸凹,(1962—),本名魏平,男,先锋诗人、实力作家。祖籍湖北孝感,生于四川都江堰,5岁随家迁往大巴山,31岁返回成都。现居成都龙泉驿。1986年与人创建端午文学社。著有《大师出没的地方》、《桃花的隐约部分》、《大河》等诗集。《中国诗歌双年选》《芙蓉锦江》主编(合)、《掌篇》常务副主编。


行黄记,或从宁夏到青海

少许的黄河在天上,它们蓝而清
大量的黄河在大地,它们从头到脚
蓬首垢面,激荡泥土的芬芳和
颜色。辛卯年,宁夏到青海,我
从六月走到八月,从苍凉厚土
走到清水蓝天。在浑浊的青铜峡
我无从想象黄河的清澈,在清澈的龙羊峡
我无从想象黄河的浑浊——正如
母腹的上下游不能相互照见与想象。
但它们是勾连的,一体的,它们的骨髓
有同一种血在搬运云彩与青草,在
搬运中国的人民、牛羊与节气
中国的青春、苍黄与命数:搬运碎语
与大词。无数的黄河在同一条河道上奔跑
所有的时间,所有的江山,所有的所有
都在这条河道两岸奔跑——
万物呈圆形奔跑,一会儿东,一会儿西
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
河流的海拔跳动心脏,翻卷广大的波涛
正好与天空和大地持平

               2011.8.14


八月的,或在青海湖想到海子

一片海走向天空的途中
形成大海的天梯;一片海
迷恋高原的手,成为大海的弃儿
从此,海与海有了距离:
三千二百米的崇高,三千二百米的坠落
这一年,从成都的后面出发,海与海
之间,我走向八月的海,青海的海
发尖上的海。封湖天里
店主偷偷烹了湟鱼——在青海湖做鱼
就做一尾湟鱼吧,或把自己献给它
让它游在体内的大海:另一个
红红的青海湖。游艇像一只
风快的玻璃刀,深蓝深处
剥开一座鱼雷建筑
退役的脸。而从未有过的火热的
凉快,像湖心众鸟齐鸣并翅
像四方的草原撒开羊蹄奔来。真想
端走这盆净水,也为我的成都
洗去满脸灰蒙。午后,窜出
黄金的油菜花坡地,喝取山顶的盐
只为补充下一轮涌出的汗颜
和稳住惊慌的心——这盐
也稳住了身边的大个子,那位叫青藏的
高原的心。没有人注意
从一开始我就在湖水倒影里寻找
从哈尔盖仰望的星空
和十八年前的夏天,匆匆去往德令哈
追赶火车的姐姐,哦姐姐


夏,或逗留金银滩草原

在这个遥远的地方,我一路寻找王洛宾
那个好姑娘的身影。草原一望无涯
随坡度起飞、降落。风儿在小草的脊背
梳理太阳的反光。白云把草坪、小鸟、
麻皮河和哈利津河涂上色块。
废弃的军事建筑、小火车,隐秘、静止,又
拼命奔跑:挣断时间的缰绳
进入我们的视界。这匆忙的旅行
哪及歌词和音符万分之一的慢——它
与帐篷擦身而过的作态,吊起我们的
胃口、诗意和奇想。我们这一大群同伴
大约都愿意成为远处那个牧羊女
细细的皮鞭轻轻抽打的另一群羊吧——
在青海,金银滩草原
想做一头单独的小羊,比做人都难。路边
一个卖酸奶的藏女,她活泼动人的眼睛
有那么一会,一定映出了一个喝奶人的身影
——他喝的不是一杯,而是两杯
他眼睛里的张望不是一群,而是一个。
他羞怯。“姑娘,我还想买一根细细的皮鞭
带回四川,锁进诗行,挂于月弦……”


分开,或日月山遇白牦牛

去西域、去天竺的行旅,哪能因赤岭怯步
哪能不赖仗文成公主,日月两分
各各照耀——并割开长安的念想、回拽
——岂止宝镜在这里分开,念想在这里分开:
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在这里聚义,又分开
农区与牧区在这里碰头,又分开:
东边绿荫蔽日,田畴涌浪,西边草原广袤
牛羊如云。海拔与星星在这里晤面,又分开
大风与碎岚在这里接头又分开。战争
与和平在这里对话又分开。政治与婚姻
在这里联合又分开。汉家茶与青海骢在这里互市
又分开。河水在这里正流又倒淌。祁连山脉
这取经的要冲,我看见一群高原神牛:绒毛长披
白得那样干净——我们在太阳下黑白分明
雪山下冷暖两重。我们
连同黑与白、冷与暖,匆匆相遇
又迅速分开——在梦中,又以分开的迅速
一次一次相遇:与神相遇。呵!
所有的分开,都在回头,像草原上奔跑的羊群
突然驻足,一望无际地回过头来


从石经寺到塔尔寺,或宗喀巴大师

出西宁城,去见宗喀巴,与出成都府
去见宗喀巴,一样远
又一样近——不到六十里,每一朵白云
每一缕细雨,都刻满黄教的经文。年年
上成都桃花山,不仅仅是赏桃花、摘桃子
——年年都有五六回,踩着石经寺山梯
走进云雾,在最高处的宗喀巴大师殿
点燃高香,拜上几拜。
家居龙泉镇的我,住在大师脚下
因此,有事了、无事了,都要上山
请他过过目、把把脉。这不,即或在青海
我也一定要从去处,去看看大师的来处。汽车
一个拐弯,湟中县鲁沙尔镇就到了面前
再一个拐弯,莲花山塔尔寺也到了面前——
这跟龙泉山一个拐弯,石经寺就到了面前
同出一辙——是谁匠心独运使然?塔尔寺
这时间深处的佛山,这藏胞佛珠吐出的
十万狮子吼佛像的弥勒寺,一匹白马到来
不吃不喝不走,以死的方式
永远,活了下来。一个广场,八个白塔
记载着释迦牟尼一笔一划的天空和大地。
堆绣、壁画和酥油花——各殿的艺术里,我
同样看到三千里远的银杏林,一尊石头上
精美的雕刻。一个眨眼,花寺门口,乌石中
走来了大师那,背水长望的母亲,和
最初的白塔。终于来到藏民用一圈一圈
长头,环磕出的大金瓦殿!
殿内,望着宗喀巴诞生之地——
高高矗立的大银塔、画像、哈达和
万道金黄之光,默记和背诵,是我这会儿的
全部:全部的西宁、全部的塔尔寺


土族村,或二十分钟的新郎

梦吗?在一群美丽的土族阿姑簇拥下,我再一次
做了一回新郎。青海,互助县,一次偶然相遇
也有彩虹的绚丽?那些,在庭院中间
跳安昭舞、玩轮子秋、赛马、唱花儿的小伙姑娘
多像他们自己:那舞蹈的身子,那音乐的脸
那时,瞬间的一个臆想,居然成为接下来的
现实:我万万没想到,那天,二十多个同伴中
我和另一位幸运者,竟成了民俗村上午十时的
新郎。隔得那么近,我怎能在一帘红纱下,选出那
陌生而纯丽的异族女?穿着新郎倌衣裳
接住抛来的香袋,妇唱夫和,妻舞夫蹈
甚至,还闹了洞房。捏着我送的红包
伴郎伴娘一个劲夸我是最好的郎。噢那天
只要背过新娘,只要洞房里的床不说话
所有的人看见我,就像看见真正的新郎——甚至
午饭时,我的新娘还能远远寻来,凭着那只香袋的
气味找到我,为我把一碗又一碗青稞酒唱响
“那二十分钟表演,为什么竟奢侈到
用一首诗来表达怀念?”写完这首诗才发觉
我必须虚拟一个老婆提问,并设法找到生活的答案

               2006年8—9月


怎么就想起了可可西里

成都偏南,小镇,集市
一张宽一点五米、长四米的塑料薄膜摊在地上
薄膜上摆满趴满苍蝇的骨头
野生动物的散发着尸臭味的骨头
药字旗下,一个从容的乡间老头,叼着旱烟

透过烟雾,骨头的丛林中
我看见一只残缺的角,并认出它是藏羚羊的角
我这才知道名贵的不仅是皮
藏羚羊的头盔,武器
还可以入药,对人的身体有益,大补

荧屏上。队长的车灯照过来
一大片刚剥了皮、热乎乎的藏羚羊的尸体
比车灯更亮、更剌眼
突然,一只尸体站起,头上无角,胴体血红
它鼓着眼睛,踉跄着,仆倒在队长面前

队长也仆倒了,砰地一枪炸开心脏。我至今也没想起
这个民族大叔,野生动物保护队队长的名字
但我望见了六千米以上的雪塬
最后的藏羚羊站满高高的山冈
那是可可西里,只有可可西里才有那样的山冈

                  1999年
(本贴于2011-8-17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36:02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70:

驮城一朵云《高楼 初冬草丛里的雀鸟》(组诗)


高楼 初冬草丛里的雀鸟

孤独的云锚在黑色的空中
拧开眼睑覆盖的灯
山谷次第苏醒
鸡鸣溪流马达的轰鸣
提前吹响的号角此起彼伏
群鸟在黑色的衰草丛中集结出发
林立的楼是她们的美食
虽然在高楼里找不到一个支窝的点


题《挂钟及其面下的影子》

圆圆的脸,挂不住
一朵绽放的笑
光阴,撒开的网
打捞渐渐斜长的暗影
在明暗交叠里
谁人遗忘了高光

(本贴于2011-12-17在《诗生活网.芙蓉锦江论坛》发表)


今生赠我一个眼神的距离
——写给钓鱼岛

(一)

今生赠我一个眼神的距离
让我目送你渐渐安详的睡去
咸味的海沫相拥相嬉
两片重叠的唇开合张闭

(二)

渔者隐去掩不住唐宋的瓦砾
宝船远影载不动明清的焦土
膨胀的肺吐出轻盈的浪花
浪花打礁的绽放
朵朵烙上唐宋的记忆

(三)

隔一张纸相隔千里
心疼能触摸
穿过甲午弥漫的硝烟
欲望让涨红脸蛋的人
撑破肚皮

(四)

钓鱼岛
我老祖母身体上
一枚骨质的胸针
我鼓鼓的胸膛
贴近你波光粼粼的肌体
永 不 分 离

(本贴于2011-12-16在《诗生活网.芙蓉锦江论坛》发表)


诗一组


云层上的房子

窗外是云层上的房子
这么高上下
该有螺旋的呼吸
犹如蜻蜓的疾停飞动

下一站路口
跨过斑马线的标度
用握铁锤的手
拎起一袋切碎的咸菜馒头
向远处的高速桥走去
走去的影子

慢 慢 升 高


偶拾
 
静静的胡同里
我 听见
纸币 落地的声音

弯腰 拾起
却 触动
黑暗中的 影子
 

听雨

天河会决堤吗
我仿佛看见几个盗墓贼
趁着守夜人打盹 掘开了口子

不然 闪光会整夜整夜划破长空
一辆辆警车轰响
驶进大街小巷
一群神秘的珠人儿
爬在每一个亮光的窗口
寻觅闭眼走失的星子

清晨 一碧如洗
有人用云彩填补了天河的口子

(晨,水淹半城,是记。)

(本贴于2011-12-11在《诗生活网.芙蓉锦江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36:19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12:

玩偶《过荷塘,与荷失之交臂》(组诗)


《过荷塘,与荷失之交臂》

如果开不出修辞外的微妙,荷花就是旧的
旧的荷叶、旧的池塘、旧的风景纠缠在错误的时间上
匀称的如一只黄蜂紧贴岩石,厌倦了飞翔
那么,我也是旧的,错站在山梁上
担心树林后的水洼,有的只是极度的自恋
靠一些措辞掩饰破绽
多疑是可憎的,它让事态略显忧伤,这有点过分


《大暑、或与一场雨不期而遇》

暑气盛,再次冲泡的茶多了倦意,预报中的雷阵雨
滞留山外,无法兑现一场预谋已久的不安
随性的描述,终于使事态撕开一个裂口,诱发
时间、空间上的连锁反应
找出不同、找出小差异,只是为了找出借口
坐实记忆中的假象,这某名的徒劳事
荒废太多的时日,我已厌倦了不停地修改自己
午后,收到友人发来的讯息
谈起旅途的颠簸,影像中的错觉,那片出涧的云会是新的?
充满活力,迎上不期而来的雨


《前兆》

许多时候形容词左右着我们的生活
不彻底的清醒,停留于表面上平静,其他的
我羞于谈论。久候的雨,没留下湿润走远了
不真实反映了事物另一面
游荡的冷暖,没有比这更直接的了
接下来是顿失,失无所失,那一刻、我知道了疲倦
你们的无聊不是我的无聊
不是时针和分针的分分合合、赚噱头的假动作
世事就该如此简单,开花和不开花的
结果和不结果的,其余都是陷阱
有着莫大的寂寞


《鬼》

-----鬼是一种很小的黄色的花

如有必要,我愿意是那个劳神的人
看十二点的孤灯,究竟能等出什么?多少年了
一切仍在失控,那么些蓝,转眼都淡了
找不出踪迹,这再次验证了灰飞烟灭的无常

房间里有隐约地光,它们从门穿进来
从窗穿出去,脚步轻缓,像是乖张的脏孩子
想着如何灼伤我的身体,趁着转瞬的妄
做些自负的事,这重复,如此单调、如此无望


《中元夜》

如果这也算是屈指可数的幸福,接下来
你想和我谈论点什么?月又圆了,羸弱着光亮
远山有遥远的轮廓,无法修正的错觉
难道,就这样闷着,一语不发
看彼此的眼神,写有怎样的愧意?
‘放弃所有的野心是多么奇妙!’我知道
我们都该小心翼翼,和这世界保持一点距离
无需诅咒失德乌鸦绝对的现实主义
这执拗,如此怪异
空气粘稠如火,你何苦再耗那几分魂魄
理这俗世说不清的哀悯、散乱棋局,我已自顾无暇
哪有心情替别人写挽歌


《飞机从头顶飞过,它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飞机飞过头顶时,我浇完最后一瓢水
对于这个季节的植物来说,活着、是个问题
花艺我知之甚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看着它们萎靡地样子实在痛心
还是说点别的吧,其实
也没想好说点什么,许多事都是靠道听途说
一知半解活到现在,有点负担
身后、是曾经写过的太阳能热水器
‘有红色、蓝色、白色,和周围的野草相比
它们都不再鲜艳’,有关这一节
同样没啥可讲的,当初轻信了工人们的聒噪
以为就此倒转乾坤,谁知它从没打算违背节气
接下来我想说说野草,那些卑微地旺盛生命
拔了一茬又一茬,依旧挤满眼睛
有时想,都不容易,倔强的活着
只为证明一些虚妄地东西,是不是有点过于矫情
在稍显宽敞地角落,有把破旧的钢管椅
风磨水洗,早已锈迹斑斑,得找东西垫着
像古人一样、正襟危坐,看北斗七星或者午后斜阳
远方的山岚有我不曾涉足的土地
想起来令人伤感,太多的未知
过早消磨掉我的勇气
自打东边立起高楼,我就再没见过
朝阳下的绿皮火车,那些本不适应陈腐教条的莽撞盒子
为了某些硬性规则不停奔跑
只为掩饰内心无法回避的躁
在楼顶,一切都是那么地安静
风顺着一个方向吹,浇下的水不经意的消失了
空水桶上盘旋着细微尘土,无时不在的自由与散漫
飞机从头顶飞过,它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没金属质感,跑得也慢
像蠹鱼游过碎云堆积出来的纸卷
留下短暂光斑,其他就没其啥交集了

(本贴于2011-8-20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36:37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41:

王晓忠《凤河,凤河》(组诗)


《我的凤河》

被露水打湿的青草
被花香浸泡的思念
多么苦啊

永远没有尽头,永远
拒绝被大海认领
谁的灵魂今生不会再回来
伪证里苟活的幸福
多么辽阔的孤独
亮一盏慈悲为怀的灯

我不想拥有赞美的言辞
露珠、虫鸣、清风、月光
簇拥前行
一个人的旅途
时时刻刻都显露陌生


《静静的凤河》

撒了网
下了钩
一叶扁舟
拔开了一河水性的愁苦

六月,我从异乡来到另一个异乡
认领命运里深藏的沧桑
芒果、荔枝争先恐后地亮灯
可低洼处的葵花还没有开
夕阳西下,闷沉的山梁
巨大的风车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

心无所依,孤苦比盐碱地还厚实
一条由北向南的水道挤满血性
在暗夜翻滚
涌动一面宽广的乡愁
让失恋的旅人无端地悲怆


《午夜的凤河》

我原本就是个过客
三月桃花开,六月荔枝红
一副时光的飘带
令艳丽的青春徒劳地生动

小小木屋藏不下一份爱恋的思愁
一盏青灯惚隐惚现
在月光下约会的人已黯然离去
空留一地的哀伤

这么深的寂静,绵长,宽广
恍若约好在今夜相聚
间或一两声低沉的蛙鸣
真不识时务
无端打乱了河水贯有的思绪

我所钟情的溺水而去
我所深爱的残留齿间
今夜,我做回自己的王
在薄梦里偷运积存一生的甜


《凤河深处的桃花源》

桃花开的时候我还没有到来
桃花谢的时候我在树下悲伤
草绿云淡,一座寂然的花园
让我那些沉睡已久的伤疤
怀念久违的盐
无法对一段青春往事守口如瓶

如果可以,我愿大声说出我的诉求
说出全部的爱
美好及向往,执着与忠贞
那些志同道合的喘息、哽咽
在疼痛里要修炼多久
才能羽化成幸福的源

那些树,那些花草
井然有序又心怀沉重
在我没来之前,无人问津
在我离去之后,又惊慌措乱
抒情拒绝理由
伤害却防不胜防


《诗性的凤河》

凤河习惯了以某种平和的姿势
去迎接岁月的洗礼
低声与岸边的花草交谈
甚至没有动过念头,考虑如何
安放时间缝隙遗漏的疲惫
即便彻夜无眠

我是带着火把而来
燃起的篝火唤起远山的沉默
一群诗人在狂热表白
还有一些在黑暗里独自伤神
这个夜晚是多么美好啊
秉公办事的激情与诗篇
随那个一心赶考的书生
迷失在奔赴仕途路上

(本贴于2011-9-13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36:52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11:

渭波《磨刀》(组诗)

    渭波,本名郑渭波,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出生于赣东北小山村。1980年发表处女作,至今已在海内外二百多种报刊杂志、丛书发表文学作品一千五百多篇(首)。部份作品入选《百年中国新诗流派作品金库》、《中国诗歌年选》、《中国当代汉诗年鉴》、《走不出的雨巷——南方散文选》、《江西六十年文学作品精选》等六十多种海内外出版社出版的作品选集或丛书。有20多篇作品在全国知名报刊杂志征稿赛获奖。2006年1月,荣获上饶市人民政府颁发的“首届上饶市优秀文学艺术奖”文学最高奖。著有《裂片的锋芒》等。


《磨刀》

雨天,我蹲在滴水穿墙的檐下
将惯用的柴刀扶到泪流满面的磨石上
磨——
磨着单薄的锈钝、残存的锋口

我知道,我的四周总有许多黑白相交的事物
随雨水出没、沉浮、隐伏
不断改变一枚针与一群铁器的硬度
一把刀与一群刀手的距离

面对多雨的天气
我唯一可以放松心情的是磨刀
直到磨灭自已架在刀刃的身影


《草与我们》

草在接近春天
草在改变我们惯有的视角、脸色

草趴过的地方,是我们偶尔回忆的栖所
草挡了我们的指纹、脚印
将春天的消息塞进花蕾、茶杯、笔管
或者荧屏、无处不在的缝隙
滋扰我们的内心

而我们的内心
仅仅晾出了
春天的片段
某些与我们握别的
草根


《疯人院的台阶》

这个风声稀薄的下午  阳光沿疯人院的围墙垂下
垂下了它惯有的高度  低在
我紧紧握住的
一只水杯

请允许我转过身子
远离那些滑过众多脚趾的台阶
坐进夏日的树荫

请允许我静观另类的场景——
一群蚂蚁在几根草茎之间奔跑
用触须寻找相似的食物
掏空自已的口舌


《螺钉》

藏在纸盒里的那枚螺钉已经深入到修理工的指缝
已经深入到一台发热的机器
已经深入到众口一词的机器和它相伴的电流
——这是我在厂房的流水作业车间目睹的过程

这样的过程与灼伤我们的焊光有关
与我们侧弯的脊背有关

而我们,依旧在事物的骨子里寻找螺钉
寻找那些被螺钉击穿的汗珠


《伞》

伞在城市
遮雨,流泪
挡日,咯血
软在店铺或街坊  折射
习以为常的个影、群影
将过客的行程
垒在看客的斜眼里

伞一直在城市出没
罩住了生活的边边角角
用它不多的肋骨支撑--
天相、气节、秘密

伞握紧了一个人的手
却转运了一群人的心


《檐滴》

春天的薄云隐在细碎的风中
风早已将檐滴吹落村前的溪流
我的母亲  我用泪水牵挂的亲人
在我出门上路的时候  总是扶着老墙角
把一生的叮咛掏出
却没有掏出我已丢失多年的
半截铅笔


《记忆》

我记忆的六月是一场风暴。世纪的红墙
不过是一个苹果的高度
我不过是风暴来不及洗劫的一枚野刺  插入
六月的草丛  那深不可测的
阴郁


《画面》

现在,你从梦境醒来
你侧了侧身子
翻出了一双高于口红的白眼
用手脚抬起自已  你回到你常见的画面--
一张爱吱叫的床
一条松动日子的被单
一叠压低光影的钞票
一卷软在枕边的纸巾

现在,你拉开了关闭你的窗纱
放掉了一场多余的梦境


《与你为邻》

二十年了,那场冲散子夜的暴雨
早已潮湿了半躲半藏的故事
老城的楼影,依然笼络一条拐弯的路
曾经的邻居  划开泪痕的两扇窗口
屋檐下,错过许多无言的守候

是的,与你为邻
我们仅仅是各自飘落的白纸
消失在门边的白纸


《盐化的春天》

这个春天,土地一边松动,一边长草
沙砾上了城市的台阶
犁铧还在乡下搁浅

这个春天,城市人在吻抱盐
乡下人在叫唤盐
恍若风中的众多事物
瞬间浓缩为盐

是盐,链接了比核辐更炫目的喉舌
是盐,放出了比海啸更汹涌的口水
是盐,让这个春天的蝴蝶飞回庄子的瓦钵
盐化那些梦生梦死的秘笈


《多肉的世界》

这个多肉的世界,让我们的口水流成血脉
缠住了陆地或礁石

肉在高处,是血肉  
肉在低处,是肉水

我们常常面对的,不是肉的存在方式
而是肉最终贴紧了什么


《草皮》

来自江湖的风声正在渗透老街的门缝
风声中,曾经的草皮
摊开了虚设的台阶
让我目睹到一座古城的原色

这个闷热的夏天
那么多的纸屑在纠缠草皮
那么多的草皮在传递锈水管的气息

而我,却在草皮的阴影里
臆测一条高压线与一群飞鸟的距离


《天在下雨》  

天在积蓄原野的泥泞  
天在涂改着
浑水摸鱼的秘密

天是在下雨  天错开了
子夜的烛光  
泊岸的渔船
水意的泡沫

天下雨时背靠一条江
一条上涨的江
一条与屋檐、锅台、米粒有关的江
一条放水上路的江

天还在下雨
天下的瓦片、墙角、植被、头脑、肋骨
牵扯了
许多无序有序的雨线


《心动的风景》

在灵山,有雨牵引溪涧
有风抖动云烟
有微微寒噤的鹰,栖在高高的岩背
有红蚁在石缝间搬迁巢穴

这是让我心动的风景
就像一座城市和它举起的楼盘
转动着——
黑白分明的斑马线
空舞的纸片
漂流下水道的草根、尸骸


《情人节》

玫瑰没有收回故土  曾经的泪水
风筝悬在谁的居室  不再纷飞
亲爱的,你是否回到了春天  
我知道,你放出窗口的手心
已被有形无形的帘幕牵扯
多少好动的眼睛
不过是惊蛰的蛇信


《背后的风》

我是风,是你背后的风
是滑到你指尖不能飞回发间的风

我知道,我的出生地是海
不是空了的杯腔
更不是结痂的墨痕
但我却常常守候在子夜的窗口
触及你
你的曾经或过去


《点一支烟》

点一支烟  在眼泪出没的子夜  
燃烧的指尖点击了
谁的空间?

谷雨声声的江南
乡河又一次洗靓岸上的村落  
窗棂摄下了
日月、风云、飞鸟
它们缥缈不定的表情  
宛如水边的苇蒿
隐蔽了
一支烟与一堆卵石的距离


《蟑螂》

我看见一只蟑螂,钻进垃圾桶
在寻找食物
用它的细脚支撑它的外壳
将光中的某片腐肉搬入阴暗的洞穴
它目视一切的时空
它在不断蜕化它的胃口 心律
以及群居的蹦哒 披挂夜色的秘密
我不想说出它的命运
它早已在我的脚跟化为血滴


《冷风已经吹动阳光》

冷风已经吹动阳光  
冷风中,我随意把踝影夹入晚秋
深入比风更冷的露  一直深入到
似曾相识的众岩  枯叶  迟缓的蛇蜕
直至那些谢落草皮的野果和它们的残骸  

我冷,冷在云雾虚藏的
山岗
面对飞渡峰崖的群鸟
我回望什么?曾经的村落
早已归隐数点香火
那么多傍灶而憩的亲人
终归闩进唯一的坡地  融为
不再返回的逝水

冷风还将吹动更多的阳光
冷风还将吹动更多的秋林或眉间的
日子  
我偶尔凝视灰蒙蒙的苍天
恍惚一生的身世早已搁置在
几截朽木蜷缩的寒夜


《进入》

进入雨线划定的墙缝
进入一种黄和它的冷

进入沿田埂伸展碎影的村居
进入开裂的时光

进入众多事物的反面
进入弦边的皮骨

进入滑下书本的纸篓
进入结在身后的归路


《风中的花朵》

风把雨交给花朵
风动的泪痕链接了
断墙和蛛网
靓在风口的蕊  
却不能把瓣边的山水
举向屋脊和高空
  
风已把山野的花朵卷到城里
兑换了尘世的残景
就像依赖螺钉尖叫着的机器
把亮度叫得更亮
把锈斑叫成落红
  
在怀春的篱笆旁  花朵绽放了
瞬间的美丽
分解了
风中的心


《声带手术》

请把你惯用的刀子
捅进我的口腔
请把你常用的饰物:宴会的假牙  纸巾
台上的颂词  媚眼
轿车的酒气  警笛
剧本的情节  裸体
报角的广告  伟哥
人民币的正面  反面
一一塞进我的脉管

请你伸展比刀子更光滑的舌苔
翻卷我的生或死  我的另类存在
或另类消失

我知道,是你打开了我
已经麻木的皮肉
我更知道,是你拆散了我
韧性的筋骨和原生的声带

我唯有以沉默的方式感受大地的回音
等待一间老了的病房与一张白了的床位怎样错落——
西药的元素  中药的草根
怎样在你的手心里抽出多余的刀口  血丝


《窗雨》

雨已贴紧窗子  
沿玻璃的边角滑下  
滑到我的眼睛
伸展曾经的指痕

那些更大的雨
早早清除了
阳光和它的面积
剥开了山川和它的胸围
将我躲雨的心情涮在
一张薄薄的纸背

在多雨的季节
我的雨鞋不再安静
就像窗外的某片风景
淹没我一再隐匿的
脚趾


《裂口》

亲爱的水,我与你一道风干了——
在最后一滴眼泪再也回不到书本的瞬间
静静地隐入一双小手与一群大手的距离
一个时代与一只饭碗的裂口
   

《秋语》

灵山之上,抓住岩石的阳光晃着
清静地晃着
我没有晃,蜷伏千年的青石栈道没有晃
都在亲近龙须草,静听清露叭哒岩脉的幽声
驻足叠石峰的反面  我遇见了一群秋叶正在轻拍
属于它们的灵魂


《空静》

扪心的手掌握向枝头的红叶  轻轻地触及
残阳反弹的光与影
蝴蝶飞飞  穿越飘扬的衣袖  抵达晚秋和它的
野果

我是信江之上的过客  
三清山的几许清流  
早已牵挂了我的眼神   以及群鸟散入苍林后的
空静


《真理》

在西部平原  一群飞天的阳雀
找到了草地  却依赖长长的地平线坠入
比天更空阔的茫然
我似乎看到了上个世纪的草鞋  泥沼  行云   
流放的马队
深陷雪山的血肉

这是日落时的西部平原
紧握一颗足以容纳阳雀们的心脏  
滑向比草叶更深锐的天空


《放生》

早晨,我将一张来不及审视的日历放生在纸篓
天就亮了
天更像天了
  

《枪声》
         
那一声枪响
一代英雄倒下了
弹指之间的江山  堵截了又一代英雄的
呐喊

泡在血夜的瞳孔
在锈后的弹壳堆里放大
放大了一个时代与另一个时代交合的
上帝或魔王


《山谷》

这是寒冷的山谷,植被遮蔽了岩石
曾有的锋利
我伫立落叶松旁
看几只山鸟隐在草丛  是觅食?是守窠?
它们不再远飞
它们眼里不再流出昔日的明净
这或许是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瞬间距离
这或许是一群生命与另一群生命的生死对峙
我唯一可以做主的,是不断存贮胸腔的叹息


《收藏》

这个世界总有许多出门的人爱看天
总有许多脚尖踮在天下  那些错落一生的
巢里
或者路上
许多眼前的美梦却常常脱离了身子


为了看清一天或每天
有的人钻进荧光屏学习机器尖叫
有的人跟上了报纸的消息
或拉长了原创的口水

这个世界总有一些眼睛在向天
就像地皮之上的苇草
泪痕风化了
茎脉休克了
也忘不了将瞬间或永久的黑
收藏在根须


《刀》

刀已切在一个人的右手
捅破了白天和它惯有的网
错过了左手和扭动手腕的阴影
闪着老屋上面的天和
扫把下面的地
与众多的脑袋对峙

刀好就好在从某种台面滑下
削散  子夜的烛泪
转到深山或民间的某种缝隙
偶尔亮出见血封喉的


(本贴于2011-8-21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37:15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27:

魏建林《六月》(组诗)


六月

苹果树在燥动的蝉鸣中
思念远方轻柔的呼唤
炽热的内心早已被你燎得熊熊燃烧

就是轻风拂过这眼前的水面
都骤变成你的影子
你在那端准备好了么,接受我这热烈的份量

在这安宁而燥动的晌午时分
六月不再安份
我抽动着这树的根脉用诗歌涌向你

闭上寻你一世的眼睛
任凭那一声张狂的叹息
把迷失的姿态刻进六月的果核
                                         
(本贴于2011-9-14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2009,归去来兮之路

我站在颓废的残墙上送别,
别了2009年的哀伤之情。
                      ——题记
                              
一月之哀

最初眺望新年的门槛,满心欢喜
画家的笔将丁香花儿和阳光写满画布
还包含他近期的几次艳遇和偷情的故事
就在他满心愉悦跳跃在新年的风景时
残忍的-月之哀降临了,他的母亲猝然死了
               
这是-块贫脊的土地
混杂着湖广填川的血脉,命脉单传的基因只种下了他   
丧事在三天里完成,画院同事、亲朋好友和邻里
一拨又一拨前来问候
同时忙着应酬上茶递烟安排麻将
还要记账谁谁的给了多少钱
少不了母亲猝死的过程复述
媳妇烧着纸钱上着香,女儿的泪痕在回忆奶奶

冬天的羽绒服很暖,
把悲情母子的离别写进寒夜里   
当夜,就在街头的斑马线上
一辆宝马撞飞了九人,无一人生还
我的画家戏语如斯——
为我母亲陪葬有十人毙命!

水仙花的球茎胀得破裂
这个春天来得意外,随着密密细雨的洗砚
甚至我们还来不及嗅一嗅腊梅的清香   
春就到了川西平原

画家在病房守候父亲
画家在用心画窗前的那-枚浸着油脂味的桉树叶
中途他出去了三次,一次为母亲回丧礼
白毛巾-张,香皂-块,共八百余份   
第二次太阳出来,为影视传媒毕业的女儿跑工作
最后在春熙路卖化妆品  
第三次陪情人去喝了咖啡,又买了钟点房三小时又二十分钟   
父亲害怕死。第一次死神
美国佬的榴弹炮炸死了一个连,唯他幸存
第二次死神,文革中被打断了腿,差点被开除公职
这-次,他说,儿子,儿子,抓紧医啊
于是那-枚桉树叶就挂在窗前没在冬天飘零
然而,欧亨.利式的故事没有续写精彩
一堆破碎的回忆,受着暖阳的烘烤
丧事又-遍地被复制
多了仆告,老干局如是告
战斗英雄,党的儿子   
而老人在阴冷中回眸   
尽管生前他喜欢红色,但褪色的时候他学会了沉默
离退后他学会了泡舞厅,有一次竟和儿子相遇

这座城池的一月,
“冬字”还没有过,就走了很多哀怨的老人
你早晨的影子还有父辈母亲们的凝视
但在黄昏后,就不再有老人盼你回家的声音了   
一缕青烟,一把骨灰埋在一撮尘土里,永远不再苏醒


二月之悲

二月的杨柳还在吐出新绿
我的儿子却在拘留所被“躲猫猫”害死了
不到二十五的青春就嘎然被割
一年前你说要给我买社保,要给我风烛残年的温暖,   
邻居们都羡慕我有一个孝子,还有三天就要新婚的儿子
谁能想到你只因砍了一颗树,就在拘留所里被“躲猫猫”了
而这幼儿的游戏怎么也无法与专政机关联系在一起
当我从停尸房走出,拒绝了签字焚烧!
天晚了,你的两臂抱胸,你的头发还是湿的
满头的淤血狰狞可怖,苍天都为你闭上眼睛
法医学死亡鉴定莫棱两可,神圣之检被不神圣了
那些贪了上亿的官员,那些行贿的富贵人
都还好好的活得很尊严,我儿呢?
只因为砍了一棵树就被剥夺了生存与生命的权力   
我说不出话来,我自己掴自己的嘴巴   
如果不叫儿去砍那棵树,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也不生也不死了,我也什么也不知道了   
村里黑压压的一片人群都来为我儿送行,但却一片死寂
静得连掉一颗针都听得见,只是网上不平静   
政府说要赔偿我二十几万元,我那短命的儿呀……


三月的故事

易学家胡先生,都市著名的算命家
游荡在高档会所,专事为这座城池百分之二十的人服务
可谓日进万元,不用交税、不用喝茶、吃饭埋单   
虽然大家都觉得他算的都在是非之间
但仍然是公认的最有智慧的易学家   
他用数术加减的方法
算你血腥的第一桶金,而且很精准
这里,他说你的财,是被淹死的朋友替你挣的
他用生命四柱和生庚八字算命
算你的美女、算你的官运和寿辰
公家们也喜欢他,据说他把一大官人算进了中南海
但我知道他算死了一人,就在昨天宣布了
重庆某某黑佬大将被执行死刑!

那天,阴冷
胡易学排开生命四柱
只说了“七月流火,”脸就惨白
只有这一次,他拒收了董事长的那一札烫手的信息费
七月的打黑风暴,董事长进去了
这就是胡易学,偷窥天命的男人,   
这-张金字招牌,他拿来写在名片上
供人传阅,只是他从不算自己的命   
就在三月的一个早上,他心肌梗死在自己的床上
旁边竟然没有女人!

死前,我曾听他说
为了2010年的除夕夜那第一柱高香
他排了二年,还交纳了很昂贵的香费
足可以建-个山村学校
现今就要除夕了, 那个有资格去填补他的空缺
去超度他那燥动不安的灵魂


四月,在阴郁的氛围中逃亡

厚实的窗帘密不透风地拒绝阳光照耀
一切都悄无声息,一场罕见的沙尘暴来袭
北京,愈来愈频繁地知道了疼痛的部位
四月最残忍,此刻想起来仿佛我已死了很多年
但是,灵魂还依附着土地,还滋生着回忆和欲望
我是不该让自己和夫人的肉体消失
消失在无法摆脱的阴郁之中
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告别官位、告别无限留恋积攒的岁月
在京城,扛着国家草原监理主任的职位
也只能算七品小官,草原多么辽阔啊
就因为那一粒草种的检验,我的罪赎
破坏了“风吹草动见牛羊”的生态

我看见成群的人,都在这一个圈里转   
谢谢你,国务外交大臣,你比我早到几年
解脱好,你为不争气的儿子要豁免权
最后以死抗争,你那苦命的儿啊,还是被枪决了
为了贪恋美色,为了堆积如山的钱
叛国罪损害了一个民族的自尊
如果你看见了你那没出息的儿子
就说我带了中国草原情报叫他来取   
如果他还在地狱就算了

这些年做鬼都得小心   
不真实的的空间里融入了太多的非理性   
在春天草色青青的早晨   
一群人流过北三环立交桥
呵,呵,这么多   
我没有想到阴郁之中毁灭了这么多人的前程  
人人都耷拉着叹息的脑袋
走在最前面的是重庆检察长乌小青
他死得象一颗结着几千万元的树挂在那里
庇荫了利益集团的链条不遭断裂
在这圈里,他是英雄般的人物
比他高位的人都敬畏他三分

我们流到了一个教堂门口
每个人的目光都是那么困惑
怎么是教堂?不是寺庙?怎么不到冥府
国家外汇管理局长如是问
他的家人为他烧了堆积如山的冥货
他保全了家庭财产不受任何牵连,家人希望他早日在阴河上岸

这时,教堂的钟声正敲着13点的最后一响   
我遇到最阳光的董玉飞
喊住他道:“玉飞!你还记得我们在北川么?   
在你的倡导下,我们种下的向日葵开花了吗?   
还是因你突然自杀的动机搅乱了它的花期?”
“哦,千万别把我与你们等同,我是上帝的仆人
今后来生也不会当公仆,公仆只是权钱的代言词
”他被诱导了,他的自杀是一种因权力失衡的象征
他以自杀的方式引申他的话语权
疲惫只是公信力疲惫的代言词

这是一群用知识武装到牙齿的官员
作为人的表现善良与丑恶交织
贪婪与荣誉交织,欲望与理想交织
我们没有错,错的只是权力集中的分配法则


五月,搏弈之毁

她坐在红木雕花椅子上,
在大理石的梳妆台前仔细端详自己
这是一张妩媚的脸,这是一张让男人砰然心动的脸
尤其是那一双会风流的眼睛
银镜台镂刻着结金穗色葡萄的图案  
小天使偷偷向外窥探,但此刻也猜不透主人的内心  
她的裴翠夺目的大耳环是市长夫人送的
为了那块地标,市长大人倾泻了所有的热情
回报的灿烂只有市长夫人站在门外  
她用纤纤之手抚摸着玖瑰浮雕般的白金项链
璀灿的光泽让所有女性的胫项汗颜空白
尤其是几心里藏着价值不菲的故事
事后,某位省部级高官被另外的名义“双规”了
那张照片就是铁证

月亮升起来了,若大的别墅到处都是皎洁的月光
只是今晚惨白和主人的心境吻合
在开盖的那瓶茅台国宾礼酒里
混合了整整一瓶安眠药,今夜无眠的她泪光盈盈  
那是-次人代会,人大委员带她入京折腾了她一夜
四年后,她也进京开会,以人民代表的名义

她原本初中毕业,顶替父亲退休到了国营
先是学车工,因相貌出众厂长钦定为儿媳
先干厂办,后当销售主任
改革如履春风,改变了她的命运
国企改制她已有了相当的背景
她挖了一钵满金,“腾龙换鸟”地倒卖了国有资产和土地
老厂长公公被她弄疯了,与丈夫离婚后她飞得很高很高
N省公众违规上亿集资案有她张狂的身影
在祖国南方、北方都有她不良资产留下的阴影

那岁月下岗、分流、待岗、再就业,多了许多欲哭无泪的名词
有一个军工厂,因丈夫饭量大,小俩口抱头痛哭把婚离
还有许多棉纺女去当了舞女
这不鲜的秘密养活了一家三代人

一夜曝富的商人和利益群体已经掌管了通向富裕之门的钥匙
百姓被锁死在贫穷的深渊里
让少数人富起来,在那样的集结号令下
信仰被摧毁,主义被颠覆,
全国人民都在梦中数着一大叠一大叠的钞票

如果她今夜不死
“协助调查”的随后岁月,她不可能当江姐
这一份勇敢,这一种绝决
源自于社会的引申和制约
因为导电的肉体和获取的物质需求是不能公睹于世的陈述物
总之,今夜她必须死去
死的冲动神经已经掌握了她
她由此获得了死亡的快感而快速穿越


六月的雏菊

有一个女孩叫蓝菊
十三岁就被白血症夺走了生命
六月菊还未绽放,初夏摧花开的风都含着悲伤的泪
全城的人都为她感动,临终的遗言她这样书写
我多想再看看爸爸妈妈,多想留在这美丽的世界
对不起了,我还来不及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
我还来不及报答社会的好心人对我的关爱
我就要走了,到另一个世界去叙说对你们的爱
为了报答我十三岁所拥有的阳光
我自愿捐献今生唯一有价值的眼角膜
将爱心传递,将光明延伸
将我未用完的社会捐款上交给红十字会
让给更需要救助的人
她在十三岁生日腊烛点燃之时含笑死去

我感谢城里所有的纸质和视觉媒体这样报道
关注民生状况,让善良与慈悲重新回到社会主流之上
我们已身处小康,数钞票的快感仿佛很健康
我们已太平盛世,灯红酒绿的欢歌到处都充满甜美的阳光
但是我们不能忘,穷人看不起病等待死亡的悲伤
但是我们不能忘,矿难的黑色数据还在不断地攀升
但是我们不能忘,还有多少农民工被欠薪,被逼得家破人亡
还有多少开胸验肺的维权末路正在狂奔
还有千万个包身工和性工作者的苦难无人问津


七月,生命之毁

古埃及的随葬品有一种称为招魂的书
一种咒语,传说中可以让死者快速获生
犹如中国七月十五的鬼门闭合的传说
在这一天的夜晚0点以前
所有的亡者魂魄都要回去,否则将没有机会重新做人
今夜,我来为你写下这一首诗,要把你燃烧在我记忆的灰烬里
我要你透过阴霾的暗夜,看见了我
在为你的花季歌唱,为祈祷你快速重生

是的,死亡只有一次,而且是不可怕的
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编排千次死亡的理由和结果生命的方式
但死亡,只属自己唯一的终结方式,同样弥足珍贵

某个秋季,我在看一本女人的摄影集
她拍梧桐花、梧桐枯黄的叶,摇弋着飘落,像一个舞者
我总感到诡谲之美,凄婉之美,但不是文字的词汇
那些残缺的秋痕在这个夏天总是出现在我的多汗臊动的梦里
你忽然掠过梧桐花、梧桐叶,变化了你的次空间
在我的梦里出现,而且非常清晰地盘踞着
每当这时我就醒来,或许你已经重生

她离开我的时候,我删掉了她给我所有的聊天记录
但她在我的记忆里
穿一件银灰色的风衣,里面套着紫色毛衣
映衬着她的脸如景德镇的象牙磁器那样精致
她有一双柔弱之手,精美得就如同男人想要的一幅画
我在教堂门口端祥她,她说想做精神的圣女与圣母同在
因为上帝是不分贵贱的人间天堂

她曾回忆自己的长大过程
这过程实际上毁了她的一生
有一次母亲和一个叔叔
在家里媾合被她撞见
她独自痛苦而悲伤地承受了母亲的无耻
以后受好奇心驱使,她也发现父亲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再以后她一空闲就清洗自己的下体
觉得从那女人的身体流出来是罪恶之举
这是她最初受到的性教育

她的第一次只看见男人的精液
从自己的体内溢出,厌恶得止不住地呕吐
再后来,她的性欲望变得单纯起来
只要让她不再呕吐,除了声音以外的她都接受

她说她需要不同的男人在她的体内捣鼓
不只是对金钱的须求
性,已经扫除了她少女时的阴冷孤独和无助
身体象一架钢琴,钢琴师可以在上面弹出最美妙的音乐
就这样,她感觉着、享受着并为此也奉献了她的所有
这感觉如潮汐将她身体和心灵彻底淹没

她在七月十五零时死于大出血
魂魄之门已被关闭,重生的愿望仿佛不再回头
我看到了她那象牙白赤裸的身体
妩媚雪白的不再有生机有诱惑
在杀毒的紫光灯下,她不曾下坠的腹部有一处刀痕
还有未来得及擦净的血渍浸在她的下体之处
我惊悚之中,仿佛看见了另一个生命在成人形
医院说她在逛街,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
120送来时,腹腔充血已很严重,她死于宫外孕
男方是谁?不知道,她的手机里只有你的电话
哦,我沉沉地算作了回应
是她某一次欢娱之后,身体带来的生命放错了地方
延续生的方式可以林林总总,但有时候生的泛滥也是灾难


八月,诗人之死

这支很轻盈的笔,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
所有的诗歌都谙然失色,只因为他的诗人梦断了
因无力支撑房贷,他上吊自杀了
他留下一行诗歌《消失》
“一只鸟,在层云上飞
那疲倦的身躯、迷茫的眼神…
他无法穿透,他的力气已将用完
…..雷电潜伏在云的周围
他爱的人都在下边
大地上熙熙攘攘地过往…
幸福和苦痛,在尘嚣中难分彼此…
之后,天空像新鲜的蓝床单
而大地,继续像垃圾场
物质坚持物质的腐烂
梦在无形地蒸发,一切在缓慢地消失,
于相近或遥远的未来。”
他就这样绝望地表述着愤懑的心情
用中国汉语的诗歌剌向苍穹
他看清了事物的本来面目,房贷压垮了脆弱的神经
他制造了一个凄苦的事件,却撼动了大地原住民的苏醒
不轻松,我们生活得很不乐观
地产“阿凡达”拉动了国民经济GDP的利益之争
房奴的代价是榨干了我们的骨头!


九月,酒的挽歌


这一座县城,一到傍晚开饭的时间
到处都是发烧的酒友
从小的苍蝇馆子到大餐厅豪华包房
都在说着不同层次的酒话
打着不同层次的酒饱嗝

酒是交际的仪式,渗合着酒香
只要能麻痹对方,灌醉对方
酒的豪爽、酒的胆量
中国的酒文化就是要醉得酣畅

政府接待办的小D,早已喝成三高
申请调换工作N次未遂,不为别的只为酒量
今夜,县长招商宴,须让资方喝得趴下
小D酒语捧腹,一行笑声从餐厅直到浴厅
记不起那个时刻他跌倒在浴池里
凌晨4点44分,医院出据了死亡证明
“高血脂导致脑梗阻、高血压导致脑溢血
脂肪肝导致肝出血,因抢救无效而死亡”
小D就这样因公殉职了
迄今他爽朗的笑声还留在公家的餐桌上
县里发出讣告他死在敬业的工作岗位上
追悼会上还追认他为烈士
他的勇猛无人抵挡


十月,“城管来了,城管来了”

“城管来了,城管来了”惊悚的尖叫声
象一阵风感染了整条街道
大群大群的水果、蔬菜贩子们
被吹得四处逃窜
“城管来了,城管来了”
沿街的铺面慌了,来不及收拾的家什被没收了
没收的还包括来不及挑走的各色时令果蔬
“城管来了,城管来了”在这惊悚的尖叫声里
还有几个不怕死的小商贩挡住了城管员更多的掠夺快乐
一场斗殴不可避免,钢管、铁撬、扁担、称砣参加了战斗
很多市民也卷入了,城管喊来更多的协管员
协管员不听招呼,
他们是由刑满释放人员、无业游民、下岗待业者组成的
他们出手狠,多数是亡命徒
老婆婆被他们放倒,青年被打断肋骨
一个老头,头被打得破裂,还未到医院就乌呼了
“城管来了,城管来了”
瓦砾和破碎的酒瓶混合在燃烧的空气里
特写了“和谐综合治理市容市貌”被扭曲的现场
事后,我们这样报道
有极少数不法分子破坏市容市貌,挑起不明真象群众
殴打城管工作人员,造成一死十余人重伤事件
为了维护社会综合整治成果,政府决定更换城管装备
使之更有效更有力维护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
提高和谐综合治理市容市貌的工作效率

“城管来了,城管来了”
只要你大喊一声,和谐的秩序就会立即引起骚动
就连哭闹的小孩也可以立即不哭


十一月,折迁在燃烧

已是寒风凛冽,那面五星红旗仍在楼顶上飘扬
红旗没能留住她的生命,“折迁冲锋队”上来了
唐福珍女士,瞬间用颤抖的手点燃了浸透汽油的身体
这时这一面五星红旗变成了招魂幡,引领着幻灭成真
她急匆匆地向天堂奔去,她要奔向天庭控诉人间的不公允
她以“暴力抗法”的自焚方式向天庭控拆
并希望天堂有一个让她安息的居所
我相信她在那里
是不会因被“违章建筑”的理由而再次被赶往地狱
相信更不会有呼啸而来的警笛,还有隆隆开进的推土机
肆无忌惮的挖掘机撕毁了《物权法》漂亮的外套

天堂是无可奈何的幻想
现实却很拉风,甚至超出了拉登的想象  
在绝望的悲壮中点燃自己
火苗“腾”地窜起一人多高
所有的叫喊声都在惊骇中寒毛倒立
我的执法局长大人,我的拆迁冲锋队员
此时仍在履行强制拆迁令
家破人亡、惨绝悲恸的场景改变不了执法的责任
唐福珍女士,最后被“盖棺论定”“暴力抗法”的罪名依然成立
她成了第一个为捍卫共和国《物权法》的殉道者
她坚实的家园仅在几小时后变成废墟

如果不是健康的网络深度报道
折迁只能是一家之言
几行黑白颠倒的字显示义正词严的真理
如果没有摄像机记录这喋血的火焰
自焚的铁证或许干脆被直接删除
局长大人可能会因功直接升迁而不是撤职

拆迁天天都在国有土地上发生
有一个名叫陈茂国的老人因房屋被当地政府强拆,
只好象猫一样上树三个月,他身披塑料袋遮风挡雨
手持卷筒喇叭宣讲党的民生政策,借此表达自己的不满情绪
这一种很文明而又充当义务宣讲员的壮举
仍被警方诱捕,冠以煽动不满罪被刑拘

代表先进方向标志的上海
闵行区被强拆的户主潘蓉
拒绝在低于市场价的拆迁协议上签字
她自制燃烧瓶抵抗拆迁的暴力
但是她最终还是泪眼婆娑凄楚看到这样的恶果
家园被夷为平地,维权的亲人遭遇绑架逮捕

拆迁,层出不穷的冲突迎面扑来
手执水果刀的张剑刺死了拆迁冲锋队员
还有史上最牛钉子户,还有下流卑鄙的放蛇逼迁
还有黑恶势力野蛮拆迁操控,不胜枚举啊,磬竹难书啊
面对强暴的冲锋队员,面对所有的利益集团
我们怎能保护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园
水果刀?汽油瓶?还是《物权法》(无权法)
当成为无家可归的难民,然后再风雨兼程上访鸣冤
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被收容被押回原籍
甚至最后有可能被关进精神病院甚至更糟

我们在有限的大环境里讨价还价,背上了“刁民” 的骂名
我们无力抗拒强拆,沦为盛世和谐中令人厌恶的“难民”
我们只能焚身以明志,但又被定性为畏罪自毙的“暴民”
我们微不足道,我们轻如鸿毛,我们是真正的“草民”
但我们又经常被人公家的文本客串成庄严尊重的“人民”
在这种身份颠倒的乱象中,我们的行为很不规矩
我们扼守生存道德的最低线,我们和他们都在开发争夺各自的食物链
谈不上高尚与卑鄙  
悲哀的天鹅梦
喜鹊,在不远处的树梢上歌唱,仿佛要呼唤人们早点回家
一阵寒彻的风儿吹来,学院庭外几乎空无一人
一条洗得发硬的旧浴巾,还浸着她三十九岁的体香
三十九岁还未谈过一次成熟的爱情,她用它结果了自己的生命
母亲,悲恸地伏在她的身上昏厥过去
那是怎样一幅悲恸的画面啊,她用一生承载着对母亲责任
三十九岁的博士生,因校规拒绝母女同宿
她不堪忍受校方的逐客令,又没有钱寻找校外的住房
自尊是她的归宿,她的希望和报负被现实榨干了
犹如油尽灯枯,在即将走出象牙之塔时生命之灯骤然熄灭了

她这样的文静,母亲回忆说
她从小就很乖,从山里走来,小学初中,大学四年,博士五年
该做的都做了,她父亲去逝后家里再也无力
我来到京城,就象现在捡垃圾生活与她相依为命
我们经常讨论明天该怎样吃一顿象样的饭?
她常常宽慰我,快了,等我毕业了就好了
出事的晚上,我躲在学院舞台上
供开水的时间我还悄悄给她送去
也许就在那一刻悄悄地一蔽,让她的精神彻底崩溃
她最后的语言就是“知识改变不了命运”

她不善言辞,上课下课来去匆匆
无手机,一身无一件鲜色的花衣
有好心的同学想与她接近,她矜持地拒绝了
本该拥有的人际社会和谐的友谊被她和师生们忽略了
她当过家教,被家长不怀好意的眼晴吓退了
如果下雨,她没有雨伞也不借,任凭风雨穿透柔弱之躯
同学们甚至忘记了她的存在,但这一次
那一双不知安息的眼睛,对于学院所有的人
都如同等着良知的那一下敲门的叩问之声


十二月,矿难在凌晨发生

火把、探照灯、搜救犬还有直升机
把流汗夹背拯救生命的画面热播在电视机前
在经过了岩石地带的悲痛以后
奉节的雨天成为全国的焦点
八十多个矿工的生死劫牵动了共和国的神经
回荡在山崖上,他们当时还活着,现在是失踪者
只有24具尸体在告诉我们所发生的矿难

这里没有水,救援者喝水只有靠空投
岩石没有水而有泥石滚动
假若有水,我们就会活下来
假若有水,救援成本就不会增加
推土机挖掘机也因为无路而疲止行驶
流干了汗,死亡因吐不出一滴口水
我们被深埋在没有通风口没有支架的深井里
四周的泥浆使我们的姿式怪异难辨
站非站,坐非坐,躺非躺
木乃伊是不是没有口臭
我们很在乎这个,十个矿工,十个都口臭

外面,半山腰上,橙色的救护衣很灿啊
象喧腾的工地,记者摄影机跑上跑下
只有绛红阴沉的岩石冷潮热讽地咆哮
岩缝间有雨滴的响声
我们看不见也动不了身子
而雨的声音仍然在岩石之上
点点滴滴,滴滴点点
可是没有水,幻觉开始出现

这是什么声音传来
是亲人悲伤的呼唤
对不起呀,我们再也挣不工钱
不过国家的抚恤金够你们娘们花了
带上我的娃和钱改嫁吧
记住还要分点钱给我老娘
在这无边的暗色,她活在渐老的孤寂中
庚寅年正月初一的索桥

河水已经要干涸了,那些疲软的水藻已经枯萎
在等着春雨来喜,远处青黛的山脉是风景画
小镇在初一的早晨开始出行
我的朋友我的亲戚,年过得闹热,年在你那里
彼此起伏的祝福声,热情在虎年的第一天感动着我的心

索桥两端连着团圆饭,连着小孩的红包
这片刻之间吉福景象是永远不能收回的记忆
就凭这一点,也只有这一点,我们过年要过索桥
我只听见那钢丝缆嘣咝一声
桥就开始旋转,只旋转了一次
我们就象饺子下锅倾覆出去
就这样断了,我们统统掉进了河里
想着这一生的倾覆,只因为河水位降了才重度今生
只是过年的事故调查报告显得很不诚实
尾  声
我站在颓废的残墙上送别,别了2009年的哀伤之情
我身后是大片大片干旱的平原
我收拾不好即将失地的田园
湿地公园的项目已经摆上了政府的餐桌
这一块肥沃的蛋糕横竖都掉进他们填不满欲望的沟壑里了
我们要迁徙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补偿
——啊,补偿,补偿,又是补偿
我们的区长昨日遭了“双规”,村长和书记主动上交了宝马!
听说开发商已经逃住国外,卷走了国有土地贷款和失地赔偿金
这些民间传闻象风一样扩散
我只看见村支书的母亲疯了
我同情她,原来本纯朴的村妇已经离村庄的心太远、太远
愿所有的各色灵魂平安
愿所有的渴望与企图平安
愿所有的和谐与盛世平安

(本贴于2011-9-11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37:40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43:

吴春萍《路灯》(组诗)

吴春萍, 女,  1973.09月生于雨城——四川雅安,会计师,有散文、随笔、小说、诗歌、书法等作品多篇发表于各报刊杂志并获奖。文观:让心在美丽的文字中自由飞翔!
地址:四川省雅安市西门南路146#天力集团公司雅安电厂财务科(飞机坝)
邮编:625000
手机: 15328162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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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http://blog.sina.com.cn/wuchunping00


路灯

天黑的时候
站在路上的灯
就亮了

选择黑夜
触摸灯光
让自己回到自己的影子里

故园,被一圈圈光晕挟裹

安静地在灯影里延伸


喝空的酒杯

朦胧的中秋月色下——
一碟,花生米,下酒
稀稀落落,还剩几粒
空空的,酒杯
将心,掏空;拎着故乡
在梦里,夜游
高脚一杯、低脚一杯,
踩响,一路
绵远的思念


吴刚的快乐

一个不小心,吴刚偶然触犯了玉皇大帝定下的威严天条,被罚在月宫砍伐桂花树;砍完才能够得到释放。
每当他砍下斧子,快要把树拦腰砍断的时候,桂花树又一点伤痕都没有地愈合回原先的模样了。
一斧子又一斧子,每次砍下去,都有同样的奇迹发生。尽管他不分昼夜地拼命砍啊砍,却根本就砍不倒一棵桂花树!吴刚沮丧绝望极了:看来,自己就只有一辈子关在这个广寒宫伐树,别指望砍完它,被放出去的了!
可是,有一天,砍树砍得累了;停下来休息的吴刚,却突然开心地偷偷笑了,一脸轻松愉快的释然表情。
玉兔见了,觉得很奇怪:“是不是玉帝陛下被你不屈不挠的伐树精神感动了?要放你出去了吧?”
吴刚爽朗地望着远处正在一块岩石旁凝神的嫦娥仙子说:“你看,如果我不来这月宫伐树,怎么能有机会经常看到美丽的嫦娥仙女和你这乖巧可爱的小玉兔?平常,可只能在王母娘娘的蟠桃会上才能一见啊!”
看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吴刚,终于感悟到了:在我们卑微、无奈的平常日子里,不经意间,原来也曾有我们所忽略的很多快乐呢!只要有心,快乐就在我们身边!


月又中秋格外明

象小猪一样憨酣地牛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中秋的阳光早已爬满了暖色的窗帘――已经不知道月亮出来时中途下的雨是什么时候停的。睁开惺忪的睡眼,才发觉自己竟然睡到了床的另外一头去了。嘿嘿嘿!好温暖。好暖和。真的是太阳出来喜洋洋呢。呵呵,这暖洋洋的清晨都快把人醺得懒洋洋了!偷笑一下。
起来拉开爬满阳光的窗帘,与中秋铺面而来的温暖撞了一个满怀的双眼一瞬间还不怎么适应,只得以手加额,微眯着把新的一天细细打探……
哇!好舒服的一个清晨:蓝蓝的天空蓝得一望无垠,没有一丝杂色掺和;明净清爽,高远透亮……那一个赏心悦目啊,就不用摆了哈――简直无法用言语所能真真切切地描述!
洗了脸,在客厅趴着看看窗外的街景:嗬,上班一簇又是清一色的凉快穿戴了。在金色的阳光照耀下,沐浴在软软晨风中的座座青山也被那美得令人眩目的一整块天蓝映衬得陡峭直插入天际了。
在准备出发上班的时候,一侧身才蓦然发现:一座尖尖的山头上,若隐若现地挂着一轮已经发白但却浑圆的月光。虽然只是一圈淡淡的白光,还是依然可以让人愉快地记起昨晚睡前看见的那轮明亮蛋黄的圆月……
打开和我一起憨睡了一晚懒觉的小灵通,恰此时,传来一条短信:“我让水晶随着花儿飘散,让太阳跟着蓝天回家,让月亮带着星星共舞,上帝问我还要什么?我说:我只要看短信的人健康、幸福、快乐!---…”嘿嘿嘿,这一轮淡白素净的清辉,精巧地挂于青山之上蓝天当中,真是别致――别致得秋高气爽:让中秋的暖阳带着昨夜柔和的月光,跟着蓝天一起出发吧!一年一度,月又中秋格外明――让这一抹明亮温暖伴我们一起走上新一天的路程吧……


大地的哭泣

一个仲秋的夜里,北斗星眨着调皮的眼睛出来遨游太空。
突然,她发现银河系里和她遥遥相望的大地却是一幅没精打采的苦瓜脸;望着这颗曾经很蓝很蓝,而今却越来越成黑色的星球,北斗星以光年的声速传问大地:“伙计,你今晚怎么变得这么颓唐了呢?”
大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说:“北斗星啊北斗星,你看以前的我多么漂亮靓丽嘛——一身绿绿的衣妆,各种生灵和平共处,被70%的海洋覆盖拥抱的我也滋润得一脸水灵、神采飞扬!可是现在呢,自从地球上有了越来越多的人,而且越来越多的人……又建造出了越来越多的工厂……”
说着说着,大地伤心地哽咽着泣不成声了。北斗星也听得鼻子发酸起来,她也抽抽嗒嗒地红着眼圈安慰大地道:“伙计,别急,你慢慢地说。”
隔了一会儿,大地边揩眼泪边痛苦地接着抽泣:“你看这一座座林立的厂房,里面的机器整天发出轰轰烈烈的噪音,常常吵得我彻夜难眠;天长日久,我都快神经衰弱了!还有那一个个烟囱里冒出的黑雾浓烟,使空气里的雨都变成酸雨了;而一辆辆日渐增多的大车小车,它们匆匆排放的尾气,不但严重破坏了我上空的大气臭氧层而形成了黑洞,也呛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唉!”一声长叹还没来得及从北斗星口腔最后叹完,只听大地继续痛哭流涕道:“不少恶人不自觉遵守公共卫生,随地吐痰、乱扔垃圾、四处传染病毒细菌……这些环境污染不说,越来越多利欲熏心的人还不停地乱砍乱伐树木森林,让我变得披头散发、衣不蔽体、蓬头垢面,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说着说着,大地习惯性地扭头想照照自己曾经美丽阿娜的容颜!可是,看看四周,哪里还有什么可供她照镜的清水呢?无奈的大地扭回头继续对北斗星哭诉:“你看这些可恶的人每天排泄了多少污水啊?先是污染了小河小江,后来还污染了大江大河,现在甚至连两极的终年积雪也给污染了!曾经蓝色清亮的水也变成黑水淹没在我的身上,也使我的脸庞和身子变脏变臭了;而且,生态遭到这样的严重破坏后,日复一日地,越来越多的生灵都在不断地死亡、灭绝着——它们,也是我的子民啊!”
“爱美爱好是我们的天性;面对这些日新月异的丑恶,北斗星啊北斗星,你说,我这日子可怎么过下去啊?!”一下子变得憔悴了许多的大地躬腰驼背地咳了咳嗓子继续控诉道。
北斗星也难过地发问道:“怎么这些人就不从自身利益长远打算呢?长此繁衍下去,人自身的生存环境和空间也将变得越来越恶劣呀?”
不堪重负的大地也长出了一口气,泪眼婆娑地叹息道:“是啊,有些人也开始在反省自身了。而让我略微欣喜的是,比如在我的东方,中国等国家正在通过退耕还林等举措治理环境污染、努力改善生态平衡了。但是,随着城市化进程的不断发展,结果会怎么样却无法预料。我也只有拭目以待了……”
听大地这么一说,北斗星也开心地露出了她的笑脸,扑闪着一双晶亮的大眼睛神情地期望道:“拭目以待伙计你早日重新变回美丽的蓝色星球——哦,不;还要比以前更美好!”
“谢谢你,北斗星!但愿吧……”  说着说着,大地渐渐在北斗星光下进入了美妙的梦乡。

(本贴于2011-9-9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37:56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42:

武陵狼 《夜所向》(组诗)


《夜所向》

今夜  除了心灵  世界安静
心灵所向  千丝万缕
只为一个还没回家的女人

女人所向
悄悄然  和红润的爱情
一无所有  心灵所向  毫无顾忌

夜  默默然  像一双眼睛
眼所向  夜所向  车灯照亮远方
是家的方向  和辛劳的女人


《金色八月》

泛黄的日子是远方金色的海洋
我已回到群山之间

群山上的苗寨是金色的村庄
村庄母亲
拉起金色的水牛回到金色的家

我渴望金色的水牛
我向往飞翔的翅膀

可是金色母亲长着金色的白发又如此忙碌


《白沫江上》

不能串起你的浪花
和留不下来波一样
我只能激起一些波浪  三三两两

三三两两的男女
决定水战到底
春光无限  留不住午后的阳光

小桥流水
是炎热无法触及的河岸
向太阳来的方向   清爽而来

(本贴于2011-9-9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38:11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73:

西泠弋人 《冬天的灰天幕》(组诗)


冬天的灰天幕

冬天的灰天幕,唉,冬天
我远离萤火的夏天,露珠里面很冷
结冰的早晨拥抱我,在琥珀中
时光悠悠,惟独缺少阳光
我冷,扯下灰天幕的一角
盖住战栗的心,智齿就安睡在牙床上

灰天幕,冬天,唉很冷
地平线掉到红色的水银柱下面
需要往记忆深处打一口井
且耐心趴在井沿迷糊一生
汩汩的蓝天,蛙鸣,还有金裙子夏天
才涡在桶中缓缓升起,重见天日

我冷,灰天幕,情急中抓住
毛茸茸的冬天取暖,刺猬呀,别惊扰
贫困的生命。我不吝惜木材
木材都大材小用了。我不吝惜灰烬
灰烬都用到废墟的灭菌或粉饰太平
灰天幕,赐我以耶稣的披风吧

这个冬天,好多人排着希望的长队
谁来为我们施舍一缕缕褴褛的阳光?


阙题

拥有一个时点,晨露
给予透明的温暖与闲暇

时点拥我在圆穹下
钢琴的颤音类似雨珠
湿润我从而永恒我内心的感动

一些柔软,一些毛茸茸的记忆
像草丛掩映溪流
我用生命中的丝带
比喻银河贯穿的一生

很短,可以忽略不计
却明显留下一道
刻漏:泻湖之光
璀璨我这水珠般的时点
意味诗意的自足和圆润

嘿!拥有一个时点
一生,仅此而已,圆点
由胖嘟嘟的婴孩出发

沿着时间的曲率,收缩
并返回神的掌心,只是
多了一粒暗物质或反物质


高原

寒风中耷拉头颅,石头里住着沉默
群山的玛尼堆扯满时间纵横交错的经幡
藏汉语交汇在天地尽头
牦牛般蜿蜒而来的
朝圣者队伍
镌刻在
高原
高过蓝天的高度
停止氧化,拒绝风化
静静地加入神的静穆
裸着雪的脊背坚忍鹰的雕琢
母系与父系混沌于同一个伟大的背影
——高原,生命自足的家园,父母同一


眺望

冬天的云海吸引我眺望春天的桅尖
鸽子护航的船队已驶过
云雀的哨位……天鹅继续冰封航程

世界优秀的胴体沿着时间的方向
逶迤雪皑皑的行为艺术

整个冬季,为女性护肤
为种子分娩白胖白胖的芽胎
准备很多很多雪的绒球

我深信,每一片嫩叶正在
雪暴云涛中扬帆疾驶:雪花透露这消息


白塔

冰雪不能抵达的地方
冰清玉洁的女孩予以表达

雪暴。雪豹。那是男孩们
为女孩子玩耍的雪仗,在冰河期

水银柱发明出来以后,冻红的
玉体,恪守地平线这道零纬度

冰雪不能抵达的世纪
女性担当冰清玉洁世界的塔身


空地

留给孩子们的空地
只剩巴掌大了,且四周的高楼
仍在黑压压井喷不止

粘稠的幸福指数上去了
酸雨落下,淋得
孩子们青涩如霜打的柿子

校园,焉呆呆的果园,寒风中
巴掌大的空地
蜷缩为忿怒的拳头

一张张柿叶耷拉的小脸
掩不住嘴唇绷紧的对角线
小拳头高举在无奈的国旗下面

墙外的空地被圈为宝马的马厩
墙内的孩子们
拥有巴掌大的空地,且已捏紧为拳


冬天的写作

我站在楼群阴影的一支笔上
我充当钢化玻璃高举的笔尖
我不是我,也不是非我
老而昏聩的太阳的侍者
我用极年轻的生命为他系好餐巾
轻轻拔起激情红酒的瓶塞
然后,侍立一旁,垂下眼睑

冬天的写作就是侍候
太阳一样古老的文字。纵然
云层厚得像棉袄,词语也捉襟见肘
我还是瞅着野猫一样耸起的
山峦,咬紧牙缝中的寒噤
侍立在时间岸边,且垂下眼睑
一如鹅卵石城堡前的静思者

一波一波寒流从河床来向下游去
我位于中流砥柱的涛声里
拒绝轰鸣,抵抗沉默,结果
禁不住雾的诱惑而循环于
失乐园的循环。渡口的菩提树垂下
禅语的浓荫,筑巢鸟躲入星星的弹孔
或消失在时间的隐形眼镜后面
冬天,红围巾燃烧的少女
潜来笔端,哎冬季风的披风撩人

万种风情风化着天空的空
大地兀自起伏,起伏,起伏
起伏绵延不尽的苦难:石头蹲在自己的
痛感中,河流拉长凝练的诗句
纤夫失踪的年代
晨曦弓着凛冽的冻红的脊背
大瀑布裹紧神的白袍。山楂树
也可能是山毛榉高举冰啤
后消费时代,墓碑饕餮生命

冬天的写作……候鸟崩溃在
迁徙的路上……天空更空了
大地躺满了……被省略的人
冬天,诗歌……寻找省略号
冬天,写作……思忖天堂鸟
冬天的写作……虚无的耗散
文字停在了……记忆的碎片
混乱中秩序……对称地平线

冬天唯一不能抵达的地方
心灵的热带,就以雨林或桅群为笔名吧


河流与人

河流的长度短于长发飘飘的人
哎河流,多年前作为
长发飘飘的浪漫史,那样迷人的身段
只在银河的咏叹调里流露过

群星荏苒。洁白的沙滩已向丰腴倾斜
已渐渐短于长发的飘飘
渡口的霜枫胜过时间的口红
涟漪里的阴阜晃漾为珍珠闪烁的蚌埠

河流在记忆里继续凝练圣洁的诗句
仿佛可兰经内部,蜿蜒的朝圣者队伍
萦回于麦加的一枚晨露。长发飘出面纱
尤其是雾月的头巾,河流囿于大地的忧郁

长于河流的长发曳着河流的倒影
继续蜿蜒,线性的时间,不,那是爱的纤绳
坠满弯弯的涛音,为下弦月萦绕潋滟波光
也可能,营建下半生的水仙迷宫

河流与人,终将纠葛于记忆库里的星光
涛声在墓碑的回音壁前久久萦回
墓园的出口,大海的中继站,又一位
升华的仙女回到银河圣浴,当那星光璀璨时


给自己

生活如自然界的四个季节

春天用一枚印章似的叶子
为你的临盆签发阳光的准生证
所以,你是灿烂的黄种人

四个季节涵盖人的生活

夏天把你举向雷霆,闪电
为你披上诗歌的绶带
啊,爱情也惊现湛蓝之中

人的四季律动生活的颤音

你被秋天收留,从最高的枝桠
回到出发的状态,大地勃发
崭新的万有引力拥抱你

生活,四季续写的挽歌

雪的唱诗班,云的悼词
群星为你再一次施以银河的洗礼
以一颗特立独行的尘埃的闪光
你又一次划破天地的岑寂


节奏

在神的足音里,你没有找到
词语的打击乐。没有,雕塑止步不前

在众生苦难的脚印里,你陷入
流沙,每个脚涡足以碇泊一生

悟到最后一行蜗牛的粘迹
词语的丝质节奏才颤响于风中

这时,心律已背叛你的诗句
剩下骨骼呼啸如弓的铿锵如矢的哟嗬


冷风景

城市,紧紧抓住
冬季风的鬃毛……

为了赶在春天以前
为旧城穿上春天的新衣
锈铁管支起的脚手架
耸立在人行道上
危险地抒情
冷抒情

行人惴惴穿过
民工的胯下
钢铁的胯下
旧城的胯下
有多少面子工程
就得有多少韩信
抹下面子
忍受胯下之辱

其实,民工也要
爬进高楼的胯下
钢铁捅向夜的胯下
老城再耄耋,也得
宿命于历史胯下
委屈于时代胯下
跪着,仰望
粉刷的新貌

体制危耸的脚手架
天天都在逼着
市民成为韩信
忍受胯下之辱
嘘,轻点,再轻点

巨人的胯下
神的凯旋门
城市抖擞冬季风的鬃毛
闪电般冲出GDP的胯下
像凯旋归来的雄狮
押着惺惺相惜的猩猩
押着斑马线上的白领

城市,松开季风的鬃毛
滚进春天的怀抱,撒娇




山的绵延一如人的西迁
溯河流——液体的史诗而上

每一次扎营
风雨中都留下篝火熏黑的渡口
或野渡。独木舟打滑

山路赶在船体崩溃以前,抛出
藤葛与蒹葭缠绕的缆绳。抛出
蘑菇与不规则崖影的救生圈

山的西迁,诸神的退却
把人引入大陆腹地

看不见的岩石圈
浮出水面的山体
各各挽留人的部落,生命的信众

山,山,山,鱼叉诞生的灵感
方天戟挑起的峥嵘岁月
绵延历史而至,绵亘未来而去

破碎山河的破碎,割据时空的割据
一声叹息惊起山海回荡一片亘古的欸乃

在鱼鹰纷纷逃离的年代,聚成天空下
岩鹰,朱鹮,雕与风暴的群落
嵯峨沉默与岑寂的造型

为造物主的杰作凸印封面,间或配以
闪电的插图,瀑布的封套,尤其蜿蜒
山脉的硬笔书法……山,山,山

跌宕瀑水的丰沛,抬升生命的意蕴
亮出高原,那古铜色的脊梁


辛卯残简

大地跟在太阳后圆舞一圈
谢幕。长白山,朝鲜的奶头山
深鞠一躬,迎着那雪豹的凛冽

马尔萨斯又被人口的爆炸声
惊醒一次,托着石膏色的颧骨
陷入坟茔更深的沉思。有人
在墓园斗嘴:父子论战谁入地狱

后退三步,秋天为22岁的女儿
梳那春夏之交拂来的长发。唉,柔肠寸断
青丝竟也像珍珠的断线断续为
泪眼婆娑的雨线。神在午门
放风筝,物价指数飙升

诗坛耐不住寂寞。史铁生的骨灰
被地坛殓入时间的大瓮。伊沙爬出沙漏
揉揉眼睛,计上心来——开微博
数典忘宗,推出一整打口水诗人
于坚的零档案在德意志刮起
词语的风暴。诺奖颁给被剽窃的东方意象

哈维尔捱过了春天却捱不过南半球的夏天
他明明死在中欧的雪中,却被
阳光的海岸隆重海葬
或又一次施洗……

(本贴于2011-12-29在《诗生活网.芙蓉锦江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38:29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23:

西厍《幽闭者的对话》(组诗)


白鹭

这徜徉在藕塘边缘
专注于觅食的涉禽
几乎要让我误作盛开的藕花
如果它不动,它就是一朵藕花,那么白
开得又那么大——

“没见过这么大的白荷花!”
我无声讶异。可是它抬起头来向这边张望
敏感,警觉,怯生生地
忽然一阵小飞,又停栖在几米之外——
我们之间,本来就隔着一片水田

“白鹭!白鹭!”我脱口而呼
仿佛几十年来
我逐日沉重的躯体里也藏着这样一只水禽
因为终于发现了同类
而兴奋地鸣叫起来

事实上在我有限的生命里
我从没见过一只真正的白鹭
这小体量的水禽我只在唐诗里、在西塞山前
有过一面之缘,记得那时
它也那么洁白、轻盈,但并不敏感和怯场


幽闭者的对话

“整个夏天我几乎足不出户,
你可以想象
我错过了多少美好的事物!”

“我把一座雪山留在远方,
让它一边惦念着那个相看两不厌的旅人,
一边孤独地闪烁光芒。
我让一片能洗净我一生罪孽的湖水
在夕阳下独自燃烧。”

你说算了吧,那遥远的美
总有一天会抵达

“可是这会儿,我正错过花园里那株
不断开放新花的黄色月季。
一场疾雨刚过,黄昏迫近,
我想象它支离破碎不再成形的样子,
内心莫名惊慌。”

“窗玻璃上静静流淌的雨水
与你有不一样的心境,”
你说,“新的一天到来之前,
花园会有足够的时间用来腐朽
和催生新的生命。”

“你,离腐朽不远
离美更近。”


真实的夏天

有时候我故意不开空调
坐在餐桌前阅读(其实心神不宁)
偶尔写字(更多的是发愣)

我故意把这些
容易让人耽于虚无的脑力活
干成了体力活

直至大汗淋漓
直至脖子里粘糊糊地难受
胸腹间流淌着莫名的奇痒

有时候一阵小风透过窗纱吹进来
连这阵小风都是燥热的——
它也不是来解放我的

有时候就是如此
我才确定这个夏天是真实的
至少身体没有欺骗我


荷塘

我来得那么晚
走过荷塘的时候我就知道
古典的荷塘已成往事

我坚持不凑得更近
我怕一开口
难免要冒剽窃的风险

事实是,那在大暑的热风里
悉数开放的荷花
纽扣松散而不知矜持

那硕大、放肆的荷花
竟勾引了一只纤细的豆娘
和另一只豆娘,大跳交尾之舞


在蝉声中做一个安静的人

在蝉声中做一个安静的人
在割草机的轰鸣中
做一个安静的人
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无数青草的腰斩所释放的香气
不亚于大剂量的镇静剂
而每一只试图用声音
撕裂自己的蝉
内心也应该是安静的吧
它们活着的意义不就是如此
持续地撕裂自己
它们执著于此
而秋天已经离它们不远
这多么像内心炽热、孤独而又安静的
唱着歌的人

(本贴于2011-9-4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我说“嘘——别碰它们!”》(组诗)


我说“嘘——别碰它们!”

傍晚时分,和妻子穿过小区花园
见几棵桂树结子无数,却一无声息
仿佛一场伏击战的前夕
紧张的气氛绷紧了时间的太阳穴
只待一股弱冷空气的催化
这支庞大的黄金义军就将把战火
烧向季节的纵深处
它将以迅雷之势
解放入秋以来花园里弥漫的颓废
而眼下,无数沿枝而栖的黄金战士
尚在灰绿的蓓蕾掩体里
就地待命,不为半点风吹草动所惑——
妻子试图去抚摸,并发出讶异的声音
我说:“嘘——别碰它们!”


献给一只秋虫的颂辞

把这首诗献给一只秋天的小虫
有何不妥?它在我梦里梦外卖力奏鸣
理应得到一份象样的回报——
我把本来献给一树桂花的诗行

给它,等于授予它一枚叶形勋章
它有一间够大的琴房,配得上拥有一枚
诗歌勋章;而桂花至少还需要
一股弱冷空气,才能吐出秘密的黄金

一只小虫的金嗓子早已嘹亮月余
它坚持要给这个秋天
镀上明亮的金属音质,它等不及秋风
在原野上燃起晚稻和红枫的

辉煌变奏,就用它琴声的一小节车皮
把秋天往凉意的深处运送
秋天,终于越来越像一粒饱满的粮食
而我的幸运是,能适时呈献一份温暖的颂辞

(本贴于2011-9-25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38:46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44:

晓曲《谁在惊动平静的秋天》(组诗)


谁在惊动平静的秋天

寂静的晨曦后一阵惊雷
如鞭如剑的闪电挥舞不停
这分明已经是深秋寒露
无奈此时却变得惊魂不定

到底这是复制何处的秋声
时阴时晴时而又电闪雷鸣

是那撕心裂肺的轰炸吗
还是又向下一个猎物瞄准
是那湄公河悲愤的枪声
还是中国南海积聚的风云

秋声里华尔街要被占领
病从华盛顿蔓延到了伦敦
病态中依然在磨刀霍霍
趁着病想架就架谁的脖颈

当弹药不停地向海峡堆积
我们是否也该向惊雷借声

(本贴于2011-10-13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39:01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40:

许岚《内心的低处》(组诗)


《诗歌很重,也很轻》

诗歌很重
飞流直下三千尺
诗歌很轻
屈原抱着石头才沉入汨罗  

诗歌有百分之九十九
是溺水的
就像我那溺水的辛酉兄弟
再怎么泅渡
也到不了岸  
诗人沉溺以后

我们才猛然醒悟
将他的诗歌打捞上岸
予以立碑,传唱,怀念  
悲怆的光芒
来自于诗意地栖居   

诗歌这粒没蜕皮的大米
我们每天都在狂食
却从未饱过果腹
我们这些虔诚的信徒
还一直匍匐在朝圣的路上
  
虽然,在诗歌的重与轻中
我们依然举棋不定
依然是最轻的轻者


《说说盐事》

盐还没咳嗽
人类就开始气短了

盐,渺小得不可忽略
只有一日三餐对她一往情深
我们站立的气力,精神
是盐中和的美

这次日本核泄漏
终于让盐平生第一次
走出瓦罐,或者碟盏
高贵地与我们的胃
讨价还价

盐在各大媒体发布申明
盐荒是不法分子
唯利是图的阴谋
盐也是受害者之一
重新审视一粒盐的光芒
我们第一次睁大了小眼睛

当人人都成为一粒盐
世界该会多么硬朗,饱满


《眼泪》

地上一只小麻雀
怀抱一只被车碾碎的小麻雀
从清晨一直到天黑也不肯离去
不肯离去的
还有他决堤的眼泪
血色的黄昏

我很担心,惶恐
他的生命也将随着眼泪干涸

眼泪这条鲤鱼
每天都在人类生物情感的龙门
左奔右突
眼泪是眼泪的手帕,止痛药

眼泪给生活讲的故事有些咸
给我讲的故事很辛酸


《位置》

鱼儿的位置在水里
鸟儿的位置在天空

我们的位置在细水长流的生活和工作中
偶尔也与朋友与对手置换

很多时候
我们都以为天真的会塌下来
地真的会陷下去
其实,是我们自己
都站歪了位置


《水晶的抒情》

连产床都是水晶色的
幸福来得漫无边际
一本雕花的线状图书
浮动着一种目光的清香
灵魂震颤的过程

手捧的火焰回过神来
水晶语言优美,风采迷人
该是怎样的一颗星辰
佩戴在我们的身体之上
把我们的血管喂养

让一方天空纯净高远
让一个国度古典高贵
云朵下的亲人和朋友
把心的钥匙交给对方

水晶的眼睛写满诗句
有时候炽热,有时候含蓄


《晋凤长楸山写意》

七里香把白色的篱笆墙
搭在沟壑丛林,农家小院
让春天的抒情,也铺天盖地

桐子花回到故乡
桐子油灯下,我的十年寒窗
被她的老泪点燃

在太清观饮酒,吟诗
极目蒲江,眉山
我们谢绝了道长请进去的好意
长楸山脉的风绿油油的
农民先烈的冲杀
马尾松涛听得最真切
青石板上匍匐着足迹

一只山羊,躲在山腰的一棵大树下
使劲撕咬一个美丽的传说
她看我的眼神瘦得让人心惊
她丰腴的身体,让我空洞的胃
秘密怀春


《婚姻是一双筷子》

五十年前的端午
一双朱红色的筷子
坐着花轿来到胥家坝
为母亲揭开红盖头
为父亲夹进新生活

五十年后的端午
一对艾叶泪别父母坟冢
走进一本锡婚纪念册
为妻子佩戴五彩缕
为我端上雄黄酒

(注:“锡婚”指“结婚十周年”)


《生日》

母亲说,“龙娃是在灶头上生的
没有费多大力气”

1972年农历6月11日
黎明。家门口的稻子含乳扬花
蛙鸣击鼓着月光

母亲的血,开成一朵红莲
那就是我——
母亲幸福的伤口
在这个圣洁的季节
接受水的包扎,泥的养分

母亲喜悦与疼痛的场景
一直在我心里冻结

每年给女儿过生日
看着她吹蜡烛时的欢欣
我就会莫名的落泪,每一滴
都是母亲给我造的血,热乎乎的……


《6月的最后一天》

在一望无垠的火炉里
傻傻站了24小时
相亲的暴雨始终没来
乌云耷拉着脑袋

6月的最后一天
我的五脏六肺开着3匹空调
一把摇头风扇
我的喉咙依旧冒着白烟
像刚刚喝完一瓶高庙烈酒

心静自然凉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6月的最后一天
免费的桑拿,伤了很多人
争先恐后上医院买单


《七夕》
        ——致妻子Z•H

亲爱的,请你原谅我
当漂泊拥抱漂泊
我们的命运逆流而上
我们的爱顺流而下

我是多么自私的人
写给你的唯一的一句话
至今还窖在心底:

我愿永远躲在你的酒窝里
把你喝成我唯一的情人


《中元。痛》

父母亲在怨我了
597天没回去看你们了

昨夜一宿未眠
背心一痛牵动全身
无力说话。手指痉挛
文字在键盘上歪歪斜斜行走

点燃一支烟。针尖的力量
似乎越来越猛

来一把快刀吧
把背心挖一个洞
让那些居住了39年的溃肉
去地狱隐姓埋名

或者去拔火罐吧
着凉。腰椎间盘突出。骨质增生
任郎中推拿,针灸

39年了。身体第一次这么痛
坚韧的我,第一次不属于自己

中元的焰火明亮起来
父母亲啊,您们再寂寞
也不能拿儿子的痛撒娇

我必须赶在陪伴你们之前
给你们盖一座春天的新房子
好好活着,养家糊口


《做岳母的女婿十年》

岳母没有上过一天学
却把人字写得铿锵有力,和蔼可亲

这与她多年手握锄头有关
与她热爱缝缝补补的生活细节有关
与她一直在锅台调和油盐酱醋有关
与她从不多言多言的内心世界有关
与她每一天春风拂面的笑容有关

两个女儿煤油灯下的苦读
让岳母使尽全身的力气
推开农村世俗的洪荒
背着一背筐养猪养蚕种地的零钞
一手挽着一个女儿上省城
读完了中专。小的女儿就是我的妻子

好多年没有回老家看看了
岳母的关节病一犯再犯
她说这都是不下田给惯成的
每次回家,我都要给她带回
两盒云南白药膏。暂时止住她的疼
岳母的疼,还在乡下垮塌的草房
冬暖夏凉渐行渐远的守望

六十岁了。第一次领到社保
岳母第一次偷偷乐得一宿未睡
第一次流着泪打开了话闸

我越来越感激。妻子洗衣,做饭,拖地
相夫教子的举手投足
和岳母惊人的一致
好像一棵树上比翼绽放的两束馨香

做岳母的女婿十年
做她的儿子,学生,就有百年


《扶,或者不扶》

扶,或者不扶
与今天的心情有关
与时代的心肠冷暖有关
与事物的热爱程度有关

扶,是一个谦和的动词
扶,是一双大丈夫的手
轻轻的,或者竭尽全力
扶起天子
扶起百姓
扶起赢弱的老人,孩子,妇女
扶起地震的山河,房屋,庄稼,生活

或者不扶。
忘记年少时
父母扶我们穿衣,吃饭,绑鞋带,系扣子
扶着我们读《三字经》,读老子孔子
扶着我们做人,倒下要坚韧爬起
忘记年老时
我们忘记系扣子,绑鞋带
吃饭弄脏衣服,梳头时手不停颤抖
站也站不稳,走也走不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扶起一个人,或者一种事物
我们要花很长时间练习,思考
扶,或者不扶

生命就在这扶或者不扶之间,停止呼吸
去到天堂,扶起渐行渐远的仁义,道德,良知


《写信,是一件令人怀想的事》

我的手越来越僵硬,字越写越别扭
这与多年没有写一封信有关
那些发黄的信笺里,夹着的枫叶,银杏叶
我阴晴变化的生活,诉说,都被岁月烧成了焦土
还是,被路人甲路人乙撕下如厕

年少时,我就是靠一支脱发的毛笔
和一支哥哥姐姐传承下来的钢笔
帮左邻右舍写下一封封家书
赢得一碗酸菜面的赞美
写信,是那么神圣,那么香味扑鼻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写信
一边品读中国浩瀚无边的方块字
无论放在哪座山峰,哪条河流
都保持一种端庄高贵的秉性

我得感谢那些在风雨里穿行的邮包
将我的消息,我的思念,我的泪水
以千里迢迢的心情,递到故乡的手里

我的父母,我的爱人,我的朋友,我的诗歌
他们都是我信里一个个生动感人的文字
乘着歌声的翅膀,飞越了千山万水

今夜,写信是一件令人怀想的事
我得静下心来,磨好一盏墨
拾起那支被囚禁了十多年的脱发的笔
在一张纸上写下故乡的炊烟,小溪
写下秋天金色的皱纹,乡亲的笑靥
写下友人已经模糊的记忆
写下写信可以疏通筋脉,祛病提神

写下窗前明月,为何老泪如霜


《中秋请月》

这轮照耀了中华五千年的月亮,真的累了。
我说出这句话时。她正用颤巍巍的手,布满老年斑的手
紧紧攥住太阳的根部,求他不要这么早就下山,下山

在此时,我不得不反复吟诵一个人的名字——
苏轼。他用乡愁之手,婵娟之手,美酒之手
拔开层层乌云,请出明月,请出嫦娥,请出泛着露珠的中秋

中秋:中国的秋天,居住秋天的中央
有雾爬上来,有水漫上来,有寒意笼罩回家的路
万家灯火亮起来,为月缺月圆的颠簸引路

这轮照耀了中华五千年的月亮,真的老了。
一切的赞美漂在歌声里,浸在她浑浊的泪光中
我要请出她的清辉,请出她的年轻,请出她一生的灿烂

或者,就让我化作一朵永远洁净的白云,陪她一起年轻
每天穿梭于天上和人间,精心种植花好月圆
让每一个阴凉潮湿的低处,也能幸福咀嚼我们的温暖


《国庆,国庆》

邻居老人和国庆同年同月同日。我敬了他一杯酒
他的手有些颤抖,眼睛有些潮湿
他说是岁月的风沙给吹的,生活的泥泞给润的

我看不出他激动不已的样子
看不出他满堂儿孙眼里的敬仰有多重

饭后。约上三五个朋友,上聚乐城喝茶
聊了一会诗歌,觉得无聊,学起斗地主
脑里光想斗地主的故事,是两位长工为了
报复地主对他俩的为富不仁,便以这种打牌的方式
发泄心中的怨恨。他们解恨了,畅快了
我兜里的银子,哗啦啦的跑出去了

晚上。请女儿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吃饭
在座的每个人说“节日快乐”这四个字时
有些羞于出口,有些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唯有酒,毫无顾忌张开血盆大口“干!”

凌晨回家。妻子站在楼风中等我
她说:我国庆瞎忙了一天,你瞎折腾了一天
国庆不国庆,日子照样还得流水样的过

我分明看见,国庆的腮边有泪光闪烁
国庆的旗帜上,有泪光洗涤着尘土


《致女儿》

你属马,春天的马
却丝毫看不出有马的烈性,狂躁
你安静地在草地上漫步,咀嚼
在书本的海洋潜水,游泳

喂养骏马的草料太肥,太杂
我没能给你种植一片牧场
虽然,那里遍野蝴蝶,甘泉,山花

你只是一匹普通的马
来自春天的怀抱,自然之光的照耀
你用心灵的水彩
在天地之间描绘山谷,江河
蓝天,白云,朝霞,星光
一笔一画,都是你轻盈地歌唱

你有时像风
有时像我可爱的女儿


《九九老人节》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老人的年龄
就像不知道今年,还能不能看到满城的黄金甲

九九,仅仅是一个数字,一个安慰人的数字
一定隐藏了太多的希望,太多的阴霾

我怕孤独。就像菊花害怕等不到秋霜的抚摸
高山等不来人的攀登,大海等不来船的游弋

我是个从不奢望长寿的人。我喜欢喝酒,厌食
偶尔忧郁。经常在夜半,从床上弹起来写诗

但我要感谢所有长寿的人。你们心境开阔,热爱生活
居深山或者闹市,悠悠淡淡,如清风,似朗月

一千三百年后的王维。是不是也和我一样
为天堂的父亲母亲插上茱萸后,便长跪不起

长跪不起的,还有我的墓志铭,他安静地躺在
父母亲的怀里。提前过着一个不是老人的老人节

  (本贴于2011-10-10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村庄的守望(组诗)


《一粒麦子落地的声音》

晒场已经失忆多年

三五个喘着粗气的老母亲
她们最干净、肥沃的粪便
酣畅淋漓。直达
天空,泥土的颤栗

她们乳下渐渐泛青的孙子
磨亮镰刀。集体等待秋后
收割最后一茬的自己

一粒麦子落地的声音
是母亲们胎动的亢奋

有多少幸福长出春牙
就有多少母亲远离我们


《桑椹的村庄》

耄耋之年了
桑奶奶依旧没发福
独自守望丘陵,山坡,田野
安详地纺织蜀锦
苏绣,丝绸之路

桑椹肿胀的浆果
像梦的味道,化痰润喉
目光炙热而浓稠
它在月光下,一粒粒腐烂
将日子陈酿为酒   

桑椹的村庄,渐渐地矮了下去
我的忧伤,一转身
高过了童年


《清明上河图》

桐子花已开
宝马河水渐涨
胥家坝依旧两眼昏花
我对清明的敬仰
依旧料峭晴朗

放任文字去踏青,耕种
一个节气的苦与甜
可它从来都不喜欢
携纷纷细雨粉饰尘埃

北宋画家张择端
油漆的人间四月天
步入画卷的815位先人
没有一个是我的父老

我得赶紧从春天手里
买下一匹蜀锦蜀绣
精心绣下一幅他们
永不沉睡的上河图

即使,比清明还白
比我的怀念还细


《插秧》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吃饭吃饭,秧田会办
父亲披蓑衣,戴斗笠
在细雨中退步向前
那五行一排的绿姑娘
为我的童年
捧回香喷喷的大米饭

父亲用满是稻粒的手
把我栽插在拥挤的城市
每当我渴了,瘦了
父亲便搬来故乡的水田
每当清明来临
父亲总会流连于田间
喃喃自语:龙娃就是我的秋天

如今,插秧早已改成了抛秧
站在田埂上就能把秧插完
女儿说多像仙女散花
女儿很好奇
我很心酸
因为,我们的户口里
再也没有了稻田


《稻花》

如一场瑞雪
眨眼间,覆盖了川西平原
稻花清瘦而白皙
小巧而优雅

稻花是田野的红娘
和秋风一起
使尽全身的力气
让怀春的稻,幸福受孕

稻花走得悄无声息
一望无垠弯腰的金黄
常常激动得她泪眼婆娑

稻花泪的白,泪的香
我咀嚼了一生
悲喜了一生


《稻子》

我居住蛙声中央
一天天地疯长,一天天地
亭亭玉立,水中扬花
自从喝醉了那场美酒之后
妈妈说:你该出嫁了
然后是迎亲队伍的鼓乐声
在我的脖颈悦耳地落下

我的殷红的处女血
盛开在庄稼人岁月的沧桑
勤劳的年轻小伙目光
贴近我饱满丰腴的乳房

当善良的村姑举起镰刀
刹那
我曾不忍地
掉下八月的泪花


《秋天这个词》

秋天这个词
被稻穗码在晒场
我的父亲
把儿孙抱在怀里
哼丰收曲
我的母亲
把果实清洗干净
还给春天

乡村说
城市再怎样富有
也复制不出田野
那一望无垠的金碧家园

即将被一场白雪覆盖
我的衰老说
我也将如秋天一样
从丰盈回到风干

我的父亲母亲
深入泥土最潮湿的角落
他们一生用镰刀收割秋天
自己却没有秋天

而我,还来不及
用诗歌为秋天写下敬意
却已经化作沿途的秕谷

秋天这个词
说肥也肥
说瘦也瘦……


《凉快垭的风》

乘凉的树早已走远
我不得不说
我就是其中最矮小的一棵。

风这位风烛残年的留守老人
等不到树叶的抚摸
像时光的灶台一样。越发寂寞,生锈
风灰暗的骨折的翅膀
无助地躺在凉快垭的某个角落
我潮湿、阴冷的内心

风中,有稻子、麦芽的微香懒洋洋的飘过
风的香手帕,全给了枝繁叶茂的村姑,小伙
嗷嗷待哺的婴儿,孩童

风常常光顾我的美梦
在我居住的城市蛰伏
风用枯藤似的双手,紧紧卡住我的脖子
我不能反抗,也不想反抗

我的父亲母亲——
被岁月风干的康乃馨,被风埋葬在向阳的垭口

我知道,凉快垭的风真的疯了
我不再配做风的儿子,风的医生,风的良药
再也没有能力让风颐养天年
我知道,我年少时的一声口哨
一张成绩单,都足以让风轻轻捧起我的脸

夏送凉茶冬送衣。

我欠风的太多了。就像我欠故乡的魂
再也喊不回来

风啊,如果我的忏悔能长出一弯雪月
你能否还是那树开满凉快垭的风花……


《父亲母亲的坟冢》

故乡的一个结
任胥家坝的花落花开
怎么也不得解

一扇心灵药膳的门
大声喊着我的乳名——

父亲母亲的坟冢
是我文字的面包
越是怀想
越是饥饿


《黄荆条》

黄荆条喜欢群居
在故乡的田边地角,山坡沟旁
它紫色的花骨朵
一种中草药的清香
苦了我的童年

黄荆条下出好人
一年一茬
它就会狠狠地抽我一回
它被我拦腰折断,放进灶膛
发出吱吱的哭喊
煮出一锅,一锅
我疼痛的快意

只见黄荆长,不见黄荆板
在我的记忆里
没见过黄荆条长大成材的
直到我踏进三苏祠
看见苏洵亲手种植的
那棵黄荆树,千年的手臂上
依然伸出丛丛锯齿小叶

我的心中一阵窃喜
难道,一门三父子
也是黄荆条给抽出来的


《升学宴》

去省城上学的头晚
在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
玉米,稻子,月色
蛙声,牛羊,乡亲
平时从不贪杯,却都喝醉了
他们亢奋酡红的脸
让贫瘠的胥家坝
幸福动容,彻夜难眠

我的启蒙老师。送我一根竹鞭
和他的祝福一样清瘦俊朗

我的父母。反复叮嘱我:
孩子,你就像脚下的庄稼
努力吸收外界的阳光
就会慢慢变得茁壮饱满

那条我上学的小路。在黎明到来之前
早早清除了泥泞,铺满了晨露

十八年前。我的升学宴
经过父母和老师的侍弄
泛着泥土的清香,书本的清香
我喜欢呼吸这熟悉的气味

在城市。我常常会中途离开
那些场面恢弘,飘萍浮水的升学宴
默默走向郊外
去弯腰俯拾一些落入泥土的感恩
沉实得清新,自然

升学宴一直走在来时的路上
像故乡那双美味斑斓的手
烹调着我的快乐和苦难


《立秋》

还没磨亮镰刀
秋天就喘着粗气
铺天盖地的来了
农事有些猝不及防
甚至有些沮丧

他不想红蜻蜓
失去一塘的莲香

他不想我的父老
在蒸笼里收割汗水

他不想做新娘的稻子
来不及进入洞房
就进入餐桌的胃

秋天的叶片上
站满了归乡的人
他们的身子越来越轻
他们的秋天才刚刚发芽


《秋天:我和故乡对视》

故乡站在川北山岗
我在川西平原望

我与故乡,仅仅
保持一幅画的距离

秋天何时才能逼近故乡
只有落叶知道,炊烟知道


《青苔》

青苔阴凉的绿衣裳
云朵般地,披在湿地,老墙
灌木丛,古井,瓦檐
我在时光的间隙行走
青苔轻盈的歌唱
翠生生的

青苔和清流肌肤相亲
青苔很滋润,滑爽
可以熬汤,烘烤
即使长到我的唇上
依然守身如玉
清 香 四 溢


《香炉草》

天感冒发烧了。我多想
采遍故乡开着小百花的香炉草
以凉快垭为灶台,宝马河为汁
熬一锅清香四溢的香炉茶
为中国清热解毒

我身体素来硬朗红润
与从小喝母亲熬的香炉茶有关
与具有香炉草一样的血性有关

在田野,草地,山坡
不舍昼夜地枯荣


《柳江的水》

柳江不是一条江
柳江是一溪爱情故事
从玉屏山的深处
清清白白地流淌下来

时值雨季。柳江的水
和我皮肤的颜色一样
弥漫着泥土的清香
从来不伤手和脚

柳江的树
柳江的人
柳江的民居
柳江的街巷
柳江的烟雨
柳江的时光
水灵灵的
把南来北往的回眸一笑

梳洗得悠长,悠长


《今年最干净的天空》

云彩累了,躲在树荫里休憩
暴雨白净净的手,将天与地从头到脚
清洗了一遍。包括他们内心
积蓄了一夏的怨气

秋天站在晒场和稻草堆上
抬头自言自语:今年是个好收成
今天是今年最干净的天空

我爬上眉山的楼顶
数有多少雄鹰从头上盘旋而过
多少白鹭又回到玻璃江,东坡湖

今年最干净的天空。炫目得我
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愿永远保持这种瞄准的
敬仰的姿势


《九•一八》

我是个失地多年的农民。和九•一八的同胞一样
我怀念炊烟里飘出的稻米香,怀念玉米高粱
怀念老水牛一样在田野上辛勤写诗的父亲
怀念祖坟堆里安详生长的青草,泛着露珠的芬芳

九•一八那些逝去的先烈,同胞,他们的灵魂
长眠在生养他们的故乡,或者飘扬红旗的疆场
他们的根,矗立起一座座伟岸的纪念碑

而我的魂魄,将进行一次一次无休止的迁徙
故乡的山与河,将被一台台挖掘机肢解
良田与老屋,也将失去把酒话桑麻

九•一八,国难。警报声声似杜鹃啼血
一边缅怀昨天,一边垂泪未来

践踏这个沉重的词,一种让国人卧薪尝胆的伤口
刚被一部抗日史,悲壮的手掌,徐徐的合上
        
却为何要在今天,没有战火的九百六十万平方
以城市兼并农村的宏伟蓝图,泡沫理想

再次剖开,再次剖开
故乡和我的胸膛,山花烂漫的村庄


《城里的月光》

没有麦地,稻田,蛙声,炊烟,也没有布谷鸟
城里的月光,无法将一把镰刀举到天上
不会有繁星点点的丰收曲和民歌,幸福的徜徉

城里的月光,等不来小河旁的小芳
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囚禁着多少像我这样的井蛙
不能坐天观景,也不奢望采菊东篱下

其实,我在城里写诗已经多年
写月光下的故乡,就像一幅水墨画廊
春雷翻山越岭,推敲儿时的童话
开门的竟是李白,他的月光通体明亮

地址:眉山市东坡区城南岷家渡恒泰集团《中国恒泰报》编辑部   许岚
邮编:620010   邮箱:xulan_018@163.com
天涯博客:http://liangkuaiya.blog.tianya.cn

  (本贴于2011-10-10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39:26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68:

雪馨《时光,都生在水里》(组诗)


与影子

波上寒烟。总是在这样的美景里
尽量压缩指缝,织就一张没有漏洞的网
捉住起光阴,捉住流水,也捉住噙烟的涟漪
带着打结的前尘与往事频频回眸
那是一种结束,与一种开始的衔接
需要奔跑喊出口令

断水的刀是那么锋利,却还是要梦见
被困在漩涡里的津渡正战战兢兢
捧着匆忙,为更多的两手空空接待下一个黎明
这是随波却不逐流的辗转
这是沉浮却不没落的抑扬
只为将生命的禅意渡化成人间的,嬉笑怒骂

掩饰,或隐藏,只会山穷水尽
收割的季节体态饱满,试图用凯旋的战歌宣唱
那些荆棘,那些伤疤,那些泪痕
从不拒绝造访。阳光靠近的地方可以蔚蓝
雨水落脚的家园可以洁净,流年奔波的路上
我可以守着灵魂,追忆


与故乡

跃出波心,麦子落地的声音
被一声轻哭啼破。距离阳光启程的时间
还不那么远,村庄的天空还没有高到不可触及
隔夜的草料还在咀嚼声里散发着清香
一个与月亮有关的姓氏,落入水面
画着春华,画着秋实

檐下,唯一没有被秋风带走的几朵黄菊
就着一盏晨露言欢,若说这是九月的
画外之音,那些招展的劲草
定然在悄悄聆听,或含而不露的微笑
——新的生命,为九月的最后一页日历
滴落了无数,省略号

注定要同一粒种子与大地签约
就让苍天作证。举起稚嫩的嗓音宣誓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
都要让流离和颠沛,脚踏实地
自此,母亲的幸福
开始与艰辛并辔。马不停蹄


与嘉陵江

仍然是春天,准备一捧泥土
栽草,种花。从梦的边缘起程寻找河流
不是想让自己成为一名水手,漩涡升起时
我还不能安抚惶恐,与不安
就为了一只蝴蝶彩排生命的精彩,布景
把整个童年,抵押给了一条江

如此简单,像一粒沙子
于舟楫与浪花之间看过客争渡,一不留神
被他们看成了泪花,在母亲眼里汹涌
河流很洁净,除了可以触摸到温暖的焦急
没有一根水草或浮物可以给我力量。直到今天
我也无从得知:母亲是如何把我赎回的

多年后再遇见你,始终没有叫出你的名字
尽管已经学会了蜻蜓点水,还是不敢轻易叫醒
你已陷入沼泽的沉默。也许是怕这双视力低下的眼睛
无力看穿,花红柳绿的风景里
你还藏有清泉,为我魂归故里时
洗净一身的风尘


与大巴山

请允许我把第一个十年,分解了邮寄
让慈爱的目光不至于落空。天空底下来时
抬头就能看到满天星星
第二个十年,一夜呼啸就在大巴山下安了家
岁暮的灰砖墙越发冷寂,如果不是
融雪滴落,我想,能打破宁静的只有心跳

这座“城市”,有青山,有绿水
有一群渴望飞天的圆梦人。来时匆匆
带有炊烟味的唠叨装满了行囊,把自己
临成一幅画,天空再次倾泻
不管是烟草味还是炊烟味,都湿漉漉地
在书卷里,遭遇我的青春

又是站台,毗邻的两座山,距离很近
却要不断迂回,才能让流年走得更慢些
蘸一管笔墨,就可以与春天预谋一场传奇
无数抚花弄叶的动作,描摹出彩虹
果子以自由落体的形式宣告成熟
那时,天空的云朵很像父亲从不言语的微笑

(本贴于2011-12-7在《诗生活网.芙蓉锦江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39:42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59:

雪鹰《误入歧途的女人》(组诗)


窗外

从窗口望去,两只白鹭
昂颈,伫立河边
似乎在等待潮汛
等待远天飘来的白云
身旁,一头牛埋头吃草
它眼里,白鹭好像根本不存在
好像再不抓紧
那绿就会消失。的确
节令已越过秋分
那占据辽阔时空的生命的颜色
就要隐退
将带走什么,又会留下什么
我的守望是否仍无期限
有没有谁能告诉我
或者明天,我再推开窗
阳光斜照的下午
我是否只能看到
抹去了道路的肃杀和冷冽


香气

1
门关好了,但仍无法摆脱
拍拍衣襟,抖抖后摆
你想大声说:为什么呢
一个人被缠住是多么难受
一条路让你死心踏地
且不发一句怨言

2
他走了,再没有音讯
你不停写信,但不知往哪儿
寄;你不停打电话
但总说关机!你翻开书
想折开某个汉字
他把骨灰放进了诗句

3
油菜花开的时候,你站到了
他的坟前,无数小花
从土缝里钻出来,一朵朵
微笑,在天空绽现
白云,音乐,还有青烟
你抓住了一缕缕香气


把电话打进梦里

你尾随着
你把电话打进她梦里

你告诉我
你担心她在梦里迷路

你挥镐刨开泥土
你要弄清那树根的走向

你怀疑她穿过围墙
扎进邻居的院子

那年,她翻下阳台
跟你走进乡下的草屋

你的爱情曾得到报纸的
赞扬。精神和物质

本来就会转化
让你不理解的是都这个年龄了

你掳了掳斑白的头发
努努嘴,一脸茫然


婴儿时期的事

雨仍下着,拉开窗
我抱着小孙子
他对雨是没有意识的
虽然我说:雨还在下呀
他的婴儿时期
只能靠我们帮他记忆
用文字、相片或脑筋
每个人最初的经历
都是靠别人的讲述完成的
那一刻,你就成了主人公
你甚至以为在听旁人的故事
母亲去世了,再也没有人能讲清
我婴儿时期的事
从出生到记事,这一段故事已经失传


误入歧途的女人

她站在那儿,一直不说话
我知道她在等人
等一双能打开她的手
又深秋了,该收获的都
收获了,包括爱情
只有野菊花站在田野
裸露火一样的激情
对此,她不屑一顾
一朵花最该绽放的时节是春天
一个女人最美丽的当然是青春
可是她走上了一条
与其他女人不同的道路
你不能说这就是歧途
她说,在我眼里
她们行走的难道就是正道
人生没有正确和错误
只有好与不好
她轻蔑地笑了笑,头昂得更高
我并非不理解,对此
我只是坚守我固有的准则
但还是点了点头
一个人不能把自己的观点
强加给另一个人
我当然也不能把我的想法
硬塞进她胸脯
我知道她一直在等待
太阳已升起了无数次
但也寂灭了无数次
而每个人的生命却只有一次
当然你可能换一个角度
说它每天都在新生
每天都在让过去的自己
死去,如果你发现偏离了航向
你完全可以修正路线
也可以更改目标
一切随心。对许多人来说
这十分困难,缺乏智慧和勇气
结果是没有生活
此刻,她仍站在岔道口
我注视她整整一个下午
像数着站在书架上的一本书封皮上的
文字,我数着她表情的变化
但始终没有把她打开


行走在雨和阳光的间隙

每一场雨都会带来一次潮汐
每一次阳光都会给大地温暖
我行走在雨和阳光的间隙
头顶是云彩或星星,是春天
绽放的香气。风吹拂着
千年前的石头碎裂,化为尘埃
展现在面前的道路曾留着先人的
足迹。循着文字,我继续他们的
探求。草绿了千年,也黄了千年
采花的蝴蝶绝不是去年的那只
乌鸦从枝上惊起,它暗示的
可能是死亡,是一个朝代的更替
也是一个国家的新生,江流入海
新的陆地,正渐渐浮现


隔壁的灯很少打开

隔壁的灯很少打开
每夜,我从那门前走过
那窗口都黑洞洞的
仿佛这屋里从没住过人
有一次我壮着胆子
把耳朵贴到门上
我听见屋里窸窸窣窣
像老鼠在啃噬器物
我决心守在那儿
对一个儿童
这需要多大勇气
月亮升起来了,升起来了
一个女人,光着身子

(本贴于2011-10-29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39:59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53:

杨俊富《谁抽空了我的村庄》(组诗)


谁抽空了我的村庄

这个薄情的时代
我的村庄愈来愈干瘪
那些东挪西借建成的所谓小洋楼
空洞地孤立在乡村的翠绿里
屋内偷情的老鼠和荒凉的蛛网
明亮的阳光也不能将其就地正法

儿时的伙伴  他们流浪去了远方
或者去了远方流浪  他们梦着发财
或者做着发财的梦   把汗水一滴一滴
浇在城市冷漠的车轮上  车轮飞速
尘埃和尾气  扑面而来

牛哞  鸟鸣  狗尾草  皂角树
这些村庄的留守者  依旧
一如既往地眷恋村庄  眷恋村庄厚实的泥土
默默地感受村庄空洞的胸膛上
阳光重复阳光   雨水践踏雨水
鸟鸣纠缠牛哞   汗水埋葬荒芜

那些推着村庄慢慢移动的老人、小孩
如同常扎村庄的老麻雀和小麻雀
从早到晚用叽叽喳喳的碎语驱赶孤寂
像是古老的更夫   为村庄
四季敲打人气  报着平


你是我留下最美的一首

小雨的纤纤脚
踩痛了垭口的离别依依
我转身而去的背影
扭疼了你无奈的眷恋
我不敢再回头
怕那一眼会让双腿发软
身后  你缠绵的眼
在雨丝里一定更加缠绵

不记得这是第几次
把惆怅和牵挂丢给你
把儿子的调皮  母亲的风湿 田亩的犁耙
丢给你  还有满屋子的清寒

此时  你的泪滴一定与雨丝一样绵长
洗刷着我苍白的背影和行程
留下你  留下我心中最美的一首诗
我会在流浪的辗转反侧的夜里
一遍一遍地背诵  更会在年三十之前
越过垭口  回到我魂牵梦绕的家园
在点响一串鞭炮之后  不看春晚
不看神龛上摇曳的红烛光
我要把你捧在手心
借三十夜深沉的月光和乡邻燃放的烟火
把你翻读  醉心地吟诵  一遍一遍......


站在布达拉宫面前

站在布达拉宫面前
我真实地看到了
月球上也能看到的地球景点
曾经的梦想就摆在眼前
心情  却是那般的平淡

站在布达拉宫面前
我仿佛看到了金碧辉煌的宫顶
大吃风干牛肉大饮青稞酒的藏王
而身下的万仞宫墙的石缝里
不时传出凄厉的号子声和白骨的哀嚎

站在布达拉宫面前
我突然想起了家乡的山梁
山坡上悠悠牧笛的音韵
美过布达拉宫的颂经声
山坡上桃红李白的芬芳
香过布达拉宫香炉的袅袅香烟

站在布达拉宫面前
太贵的门票把我推在石板广场上徘徊
多少次    都没有进入它的内心
沾它的金光  佛光

广场边一位手握相机的女郎
要把布达拉宫贴在我的背上
我拿出在家乡山梁上的照片
她惊羡得张大了嘴巴
高举相机的手缓缓垂下

(本贴于2011-10-27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44:1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

杨然《2011:如梦所遇》(组诗)


梦见野鸡消隐于背部

一只会飞的野鸡
飞得很高很高
据说超过了二十三米
快把它捆住!三哥说
免得它趁机跑了
首先要按住它的脚
它的脚非常有力
弹性十足,而且生猛
但我首先按住了它的头
它的两眼迷离,闪烁
似乎猜对了我的意图
放射出一种恨意
把我的头顶穿透

它却有着隐身功夫
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是从我背部消失的
似乎隐进了我的体内
使我感受到一种惊慌
茫然而不知所措
我感到它在我体内发作
散布成一种新的力量
使我焦虑、难受
一切行动蒙在鼓里
或者我在蒙头大睡
而体外,车辆正在行进
那是我的小车
无法无天,没有方向

我感到头部呼呼风速
小车行进,而我在大睡
这怎么得了,简直胡闹
我想搬方向盘,没有搞
想踩刹车,伸不出脚
忽然小车猛然后退了
而后面有墙、人群、集市
我感到力不从心
野鸡在体内作威作福
我感到身体快散架了
野鸡却在使劲,发光发热

醒来,汗湿沙发
和风庭园冷雨敲窗
想到过节、饮酒等等细节
驾车更要小心呵
因为我体内还隐藏着
一只随时都会醒来的野鸡

2011-01-21记于和风庭园


正月初七梦蛇

梦见我与培培散步
树林布满黄昏颜色
一只松鼠自树而下
入我怀抱,依偎如许
模样就像可爱的幼儿
培培暗示:如此宠物
打个网笼将它关住
从此展览于屋,多么惬意
松鼠忽然直觉出个中意味
脸色突变,紧紧咬住我的手指
它对我们的私心恨之如骨
无奈,只好放它回归于树

路面结冰已然解冻
有蛇无数,它们正在缓缓复苏
“是蛇醒来的月份”
它们蠕动,爬行,穿梭
“那是一条大蛇,看见没有”
“那么粗壮,肯定有毒”
它的颜色明亮,但冷
“注意脚下小蛇。它们太小”
“稍不留神,就会踩住”
灰色,麻色,粗的,细的
如网如络的蛇群
我们小心走在蛇的世界

学校来了新的教师
我亦见到新的面孔
一些人走来,一些人离去
有人在路口展示阴私
有人在上班时间打牌
我被突然调进城去
工资降成二百零八元
真正气人,不如外出打工
培培已去泉水代课
“看来他已养不活家”
我汗如雨下,呻吟醒来
寒假还剩不到五天
窗外的柳树在冻新芽

       2011-02-10记于和风庭园


梦见天上浮冰缓缓旋转

梦见天上浮冰缓缓旋转
它们越压越低,让人屏住呼吸
但还够不着地面,只触到山尖
“平乐的山水就要爆发了”
有人高声呐喊,我正在赶路
加长的摩托车搭乘着杨灿
“山路人群拥堵,堪比山洪凶猛”
“早知如此,不如去开汽车”

山门有山民在采购菜蔬
顺手拈走一颗黄瓜,“你看它多鲜”
他的身后安装了一条支撑的腿
“那是假足,但很实用”
“而且还穿首一只崭新皮鞋”
哇,这世界,什么怪事都已不怪
我们停止前进,退回山谷
那里的古镇清风雅静,临近午夜
罗老前辈甩出十五响鞭炮
“今天就放这个,炸它个天响”

另一个罗大爷忽然亲近,笑眯眯的
想来人事寂寞,想跟同事重温关系
他送我两个核桃,“这个可以收下”
而在我的手心,花生米一颗颗渺小
高实专挑焦的,“只有焦的才香”
啊呀,这世道,怎么张扬这种吃法
想来过节,就让娃娃家随他便吧
里屋挤满了冉义客人,“快元宵了”
他们都来寻找节日气氛,想念礼品

但是土壤里忽然轰轰作响
“地震了!”人群四处逃散
培培还在厨房做饭,不慌不忙
“还不快跑!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悠然自得,享受佳肴手艺”
但她无动于衷,继续手中炊事
“真是急死人了!”外面早已人空
她说:“我们家是钢架窑洞”
“根基稳当得很,震不垮的”
嗨,是地震呀,真让我哭笑不得

杨灿想念深山鲜菜,执意前往
我处在两难境地,举棋不定
天上浮冰开始远离,飘向太空
地层的隆隆声若即若离,渐行渐远
罗大爷的十五响挂在夜幂上燃烧
夜街上渐渐有了人影,发出声响
“该过节的,还是过节!”
我稀里糊涂醒来,窗外春雨涟涟
培培说:“我的瞌睡已睡过头遍”

         2011-02-15记于斜江村


梦见冉义古意

依然是火星村道路充满幽古
两边林立紫气弥漫的参天大树
我心里默念着几棵奇异的花
这样时刻,她们应该悄然开了
玉一样雕琢,玛瑙一样惊奇的花
她们悄然开于冉义一些村落
我每年都在这些时刻前去看她
晶莹剔透,不事张扬的花呵
今年一定仍是那些销魂颜色

进入红豆村境地,视线明朗起来
村民房挨房,铺挨铺,忙做年饭
花花绿绿衣服连接花花绿绿湖波
我知道冉义很古,传说已模糊方向
延贡寺烟火或明或暗,时断时续
板桥村野炊或远或近,似有似无
含义深重的古街恰在正街背后
时光掩盖的长长深巷,洪水淹过
战火烧过,但都挺过来了
四合院还在,老酒店还在
最美丽是,你的老家依然容颜不改

你的老家是我河边最最钟爱
耸立野草墙头,石的牌坊,铁的门
茶山正门布满高大有神的藏红气派
这条背街上的老深巷呵,拐过岁月
一直被人风起云涌,随心所欲畅游
它的存在越哑越真,越黑越深沉
如此弯弯窄窄深巷,我想起它
又忘记它,我走进它,又离开它
白天我把它抛在脑后门的门外
晚上我又投入它胸怀里的胸怀
真是不见不散呵,尤其在春夜
走了又走,走了又走,不知疲倦

星座老是巨大,有力,冉冉升起
照耀出地面上的针和你的发丝
带着故乡古老的信息,永远闪烁
而在身后隐现森林、河道、久远的路
我对它们早已熟悉,虽然说不出名字
但是亲切,沉迷,因而一往情深
照耀出古寺的塔尖和远山雪景
影子邀灯辉散步,花气与风铃共饮
这时候,我知道我将如约醒来
把古道、古街和古巷长留在身后
那是我的冉义,我的梦中奇绝
一树如花似玉的鸟语,叫我记住
记住那村那树,好的遭遇还在后头

        2011-02-21记于和风庭园


二月初一梦

梦见娟子他们在河坝办酒碗
我和培培去帮忙。心想
河坝是不安全地方,他们
怎么会在那里操劳,不妥当呵
培培老妈跟上。牙齿用金属镶装
样子忧虑,像要说点什么
我掉头明讲:“你别跟着去
你已经死了,身上阴气重
你若去了,对培培不好”
道路两旁的树木,雾气很白

他们安排我把河堤上肥料挑走
沿着球体状悬崖,挑到河床
这是什么安排呵,使我毛骨悚然
闷闷不乐,但又不得不做
幸好赶来邓师,帮我把活做了
杨灿已满四岁,等在堤上焦灼
我说:“千万别自己下坎,危险
等我把事做完,再来接你”

培培已经走进了老家后院
只有她一个人在厨房洗碗
老比窜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培培哭:“凭什么呵?”
老比笑扯扯说:“怪只怪你好看”
正好我赶来,见状,提刀
不由分说只朝他身上猛戳
一刀一伤,但是伤口复而愈合
不知扎了多少刀,他才点水
“就算我毳杆了,你也别活”

事到如此,已没有退路
杨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
两眼睁得大大的,直盯着我
“幺儿再见!”只能这样告别
培培哭得更凶。我去警方自首
球状悬崖上停着我的座车,深黑
样子就像皮鞋。怎么一回事呵
发动机打不燃火。原是链条断了
“我的丰田呢?”“换给刮总了”
一个女子说,她是刮总的秘书
“每天要付我们五十元租金”
我怎么尽做傻事啊,汗如雨注

终归要向警方自首,匆匆赶路
“要是做梦就好了”,反复唠叨
但是,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路上躺着一头头大象,如墙
“扔给它们木条,就会放你通行”
照办。果然。转眼到了“民工洞”
每个洞都有水牛把守,卧于泥淖
觉得面熟,跳入,马上有人制止
“那是民工夫妻洞,你无权进入
国家照顾民工,专为他们开辟”
但我已跳入,周围棉被波涛汹涌
此起彼伏,我在里面越陷越深
深不可测,我在里面不可自拔

呼吸困难,急促,想起一根稻草
“要是做梦就好了,快点醒吧”
果然,惊醒,我在和风庭沙发
窗外是早春二月第一片雨声
培培在里屋翻身,咯咯咯发笑

      2011-03-05记于和风庭园


梦见北冰洋游览图

白铁星之上
纬线也冻得伸不直腰了
一些线甚至断在蓝色与银色之间
好大一片白茫茫未知世界
使我心灵痒得结了冰霜
右腰下,看见上海、杭州这些名字
而在左肩以远,便是北极星摇篮
沉船与探险号永远冻结迷途之梦

经线向着星空扫射
直指几千本日历堆积的幽暗
想起老家莫名的炊烟
依然是那样缭绕
缠绵一些奇奇怪怪的欲望
培培从井边打水归来
雨水打湿了头发以及衣裳
我看见在游览图前额
点点斑斑布满了针眼大的雪橇

想起来真是非常眼熟
蓝田,黑城,空飘飘的石头
一些村落好像在哪里见过
篝火旁莫明其妙闯进来一头野猪
老爷子长发形成了古树披肩
白色瀑布从天而降
那高举的酒罐是用兽皮做成
一些树枝跳舞,一些火欢笑
高天上彩色铁幕波涛汹涌
那是软化的夜,是溶化的黑
一些历史记忆散落在地
惹出大大小小阴影来回走动

渐渐地,游览图从平面变为球体
与我正对面的,是西藏
斯里兰卡位于我的下巴方
我感到极度寒冷,浮冰涌动
一些版图扩大,缩小
再扩大,再缩小,如此反复
但是冰天雪地的风貌却永不改动
一条蓝色视线贯通全球
栓住各种神神秘秘事件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包括血脉、星座、日历以及火山

横竖是冷冷月宫照耀世界
白色巨兽体形庞大,但是单薄
经不住一场浓雾轻巧抚摸
它们立刻消失,无影无踪
我看见格林威治瞳孔放大
哥特塔尖上的钟声都起了冻斑
一切好冷又好远啊,航程模糊
指北针僵硬的指头总是打颤
游览图于是高大,雄伟
一步步直向我逼近,逼近
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很寒冷
伸手去抓一颗越来越远的星辰

        2011-03-13记于斜江村


三月十七日记梦

梦见在家入夜
杨灿五岁样子
培培去吃酒碗
忽然地震,窗外楼房倒塌
从五楼垮起,然后四楼、三楼
直到二楼,底楼没有垮
我家正好底楼
我叫杨灿快跑
但她罗哩罗嗦
动作迟缓,非常麻林
要带凳子,要带枕头
要带一些非常次要的东西
我的灵魂跳出喉咙
连喊快跑!快跑!
但她无动于衷
依然斯里慢条
站在屋里检点什么

培培在一家酒席应酬
对我的惊慌黑脸董嘴
别人都镇静自若
只有我惊风火扯
干脆车过脸去不理我
仿佛我的狼狈失态
丢了她的社交面子
哎呀!这些人真是
都什么时候了
还在那里餐饮娱乐?
我的灵魂跳出喉咙
培培地震了!
快跑!快跑!
但她爱理不理
任我十万火急

感觉肚皮山洪发
连忙去找无人场所
吴闷嘟的教室人去屋空
肯定都躲地震去了
好,反正房屋都塌了
就在边边角角解决问题
老朱也觉得没什么不妥
正要唏哩哗啦一通
忽然窗子开了
亮出一张女性的脸
对我鄙视之极
这也是校长?
这也是人大主任?
丢人现眼啊
肯定被培培打成熊猫

妇女群众纷纷围观
告他到环保局去
吊销他的驾驶证
喊他交巨额罚款
还好意思为人师表
大讲什么冉义大桥
老朱传来鼓楼口消息
说那女的是洪昌文侄女
“这个杨天华
竟连王志琼也不认识”
吓得我无地自容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醒来,打开《今日亚洲》
日本大地震已经五日
海啸、核泄漏等等
我在房间汗不敢出

      2011-03-17记于和风庭园


梦见泰国古镇遍街毒蛇

梦见我和培培旅游泰国
遍街毒蛇,那是一个古镇
当街铺面都很眼熟
木窗,板门,吊脚楼
但是每一寸行走都得小心
千万不要去把握那些枯藤
每根每枝,总有一条毒蛇隐居
它们沉默,幽闲,状如沉思
那是它们的领土,谁要去动
谨防就被毒咬一口,无须商量

看见没有,在那高墙角落
一蛇与一树枝融为一体
它们颜色相同,纹路也很混淆
它们守在那里,不分空间岁月
谁要想在那里乘荫纳凉
谁就为它们提供一顿饱餐
所以啊,再累再热,也别停下
路边的竹栅栏也很危险
金黄色的泡桐筒杆下
一蛇正在悠然自得而午眠
别理它,它的毒信正在发芽

所有美丽图表之下,叶之下
花之下,所有鲜艳、媚丽和温雅
都是蛇天下,它们以美为计
专给贪婪提供免费畅饮
目光的畅饮,欲望的畅饮
自以为是魅力或者倾泄的畅饮
付出的,仅仅是一次中毒的体验
得到的,肯定是终身难忘的过瘾
不管妖男怪女,它都一视同仁
一口一个深刻,绝不讨价还价

看吧,所有路边、门面或窗台
凡是有藤之处,必有蛇的缠绕
它们耐性十足,善于等待
遵循送货上门原则,只等上当受骗
它们懒惰,狡诈,从不掩饰歹毒
心狠手辣是它们的生存才华
看吧,包括水边、草丛和床下
它们安静、本分,那样忠于职守
仿佛在说:你走你的路
我射我的毒,没有必要欺软怕恶

这是一个远在泰国的古镇
我和培培正在梦里远游
它们远在天边,但又近在眼前
一切那么熟悉,步步如履薄冰

       2011-03-18记于斜江村


梦见战争年代艰难生活

梦见难民通道
黑暗房子拥堂成洞
狭窄低矮艰难漫长
我就沦陷其中
一切的一切身不由己
仿佛天空捆绑了手脚
大地已被彻底封冻
只能随波逐流
挣扎哪里生存哪里
全部的意义只图存活

我身陷难民途中
拥挤于一个茫然路口
来自东方的算命先生
奉命给每个来者把脉
只见他念念有词
手腕戴有一串佛珠
对我暗示有人相助
只管往前走,别问为什么
他的样子仿佛腊人
心脏依然跳动的木乃伊
呵,该是美国盟军主意
以夷制夷,好让道家之道
引领我们安命立身

我被一名幕僚相中
给我一个文书差事
他是一名文职将军
样子也像一个木乃伊
但不是来自东方古墓
而是来自西方煤炭国
“你是拖儿带女来的吧”
我是拖儿带女来的
“妻子名叫培培吗”
妻子名叫培培
还有一个女儿
先期已到贵国读书
“拿去,这是一年津贴
先在这里养家糊口
江湖凶险,好自为之”

我唯唯诺诺,接过信封
感觉里面沉甸甸的
这是异国生存的底气
绝处逢生的天赐良机
连忙往培培住所跑去
一间四面透风的木屋
窗外难民汹涌,虎视眈眈
培培却一脸无所谓
根本没把信封放在眼里
“千万别让他们看见呵”
但她样子潇洒,把手一挥
绿花花票子在眼前乱飞
我的妈呀,这个马脸婆
怎么这样粗枝大叶

我的心悬在了喉咙
但她一脸无所谓
面对乱世毫不在意
一心只图与我快乐
天下哪有这门心思
战火已经烧在眉睫
她却公开透明,随心任性
这怎么了得,这世道
哪能容忍这种坦荡
这种天真,这种山花漫烂
杨灿也是培培心态
自由出行,毫无戒心
我的心呀悬在了喉咙

我就要到幕僚处工作
窗外是乱世风起云涌
但一想到培培俩娘母
我就担心得走不动路

        2011-03-28记于斜江村


梦见失去记忆

梦见我在街头行走
样子就像在猛追湾或者江汉路
路两边肯定有梧桐树
是要去哪里啊,说不清楚了
反正就那么一个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就这回事吧

心里就埋怨起培培来,平时
都要在我兜里揣个字条什么的
提醒我该做什么该往哪走
这次,怎么就把我放麻了
走了这么远,为什么甩火腿
我记得我家明明有汽车
却不知道停在了什么地方
终于看见培培的蜗居了
在一片坡地上,九眼桥附近

依然是蘑菇状的草棚子
天已漆黑。蜗居内空无一人
床边放着一双白色凉皮鞋
使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温馨
这是旅行者的温馨
远游者的温馨,涌自心底
看来主人也已经远行
我在床前留下脚板印
带泥巴的脚板印,告诉她
我已远道而来,悄然回家

忽然房子动了起来
不好,这是四点五级地震
好在房子是软壳子做的
把我越裹越紧,没伤着皮肤
我在草棚子里使劲挣扎
终于顶破房顶,把头伸出世界
九眼桥一带已汪洋一片
我不知道水和粮食放在哪里

这是培培蜗居的风景区
水是那样清纯,纯得一尘不染
从水底一直可以望到天边
包括水面一颗眼泪般的水泡
所有事物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一个彝族老者仿佛来自远古
他在打听一个名叫大禹的人
一个同样古老的大娘告诉他
“是有这么一个人,他的工作
专门是为我们负责安魂”

湖边名叫“山水车”的公交车
缓缓行驶,车上是乐山大佛造型
他乐呵呵笑着,乘客在他肚里
到站一停,从他嘴里吐出七级天梯
啊呀,吐出那么多人,全是躺椅
原来世上还有那么舒服的旅行啊
我却感到了身心疲软,我想回家
我已经回家,就睡在自己的外屋

很显然是,培培睡在她的里屋
一切依然如故。时间是在下半夜
突然,我看见窗外路灯无声亮了
房门也自动地无声打开,空洞
摩托车左灯也无声地大放远光
不好!这是全世界超级大地震!
我连忙叫自己把眼睛睁开、睁开
睁开!但是眼睛就是睁不开

同时我使劲叫培培!培培!
(快起来跑啊,这是超级大地震!)
但是我的声音始终发不出来
但我依然使劲在叫培培!培培!
培培终于从里屋拱出一段话来
“喊什么喊,喊得鬼声怪气!”
醒来,嘿嘿,原是一场大梦
“刚才我失去记忆了”,开灯
揉揉眼睛,我便起身去找水喝

         2011-04-06记于斜江村


梦见乱象       

梦见火车往回走了
车窗外挤满了学生
他们没有车票,更没有座位
而我心安理得,洋洋得意
免不了开窗,显示自己
突然发现车厢内出现了四个毛泽东
我知道他们都是演员
但他们都演得以假乱真
这是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啊
快给我照相!我要跟他们合影

我叫杨灿举起了相机
但她老是没按下快门
其中一个演员等得不耐烦
走了。另外三个也在说散就散
我的历史机遇就这样烟消云散
我对杨灿发起火来,口吐狂言
虽然我心里明白我还从来没有这么失态
但我终于失态了。当着全车厢的人
丢人现眼。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疯了

三哥出现在眼前
他说:你叫我们写诗,我们写了
我们叫你写,你怎么没写?
“你们叫我写什么啊?我咋不知道呢?”
叫你写房地产论文,登在我们刊物上
“啊啊,此事忘得干干净净了”
心里却想:好久的事啊?
怎么没有记忆呢?
五弟笑扯扯的,说:还是枉自
他只晓得写自己的起承转合

就在王家门外方便起来
虽然只是午夜,但很不雅观
忽然想起我曾经多次在这里方便
虽然是在门角里,但斜对门的巷口有人
总归印象不好,一点也不文明礼貌
心想:我怎么老是出洋相啊
是不是头脑里二极管出问题了
最严重的是,居然弄脏了裤子
而邻居的纱妹已经早起,准备出门
真是无地自容啊!恨不能钻地洞逃跑

接着是换裤子,脏得无法形容
培培却在里屋叫我接电话
“上面叫你开会了”,啊呀呀
真是忙里出错,慌里出乱
真是祸不单行啊!我的大脑开始发热
脑门后泛起了火样的燎泡
哇的一声醒来,唉,该是昨夜水喝多了
快快起夜,只见窗外满天星斗
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

         2011-05-05


梦见达瓦山、老赵或丽红

梦见达瓦山、老赵或丽红
应该是生火烧柴做饭时分
山门下摆摊算卦生意火红
我来迟了,就在老瀑布前歇息
老瀑布是从去年开始老的
老就老在它的山上断了流水
但那朝山的人照旧川流不息
堵在做斋饭前院拥断了路口

老赵他们早已到达,漫漫聊天
茶已早就喝白,开始漫不经心
占着上好八好的上八位置
一件一件披着夜色来临
老朱旁边还有一个空位
那是给吴玉芳留的,我晓得
我今天已经挤不进他们圈子
就到隔壁邻生去找漏网的鱼
同样莫搞,丽红他们已有搭子

他们笑逐颜开。聊天胜过神仙
我招呼他们显得假巴意思
而且有气无力。就到后院去吧
一个老年香客早已等得不耐烦
“你怎么才来?你是不是忘了
你的画已经寄来好久好久啦”
那是一幅老人画,从远方寄来
寄来在达瓦山,我真的给忘啦

按传统方式裱好,入卷,珍藏
现在是慎重打开时候。打开
一位老人面容清瘦,水墨画格调
黑色的精、气、神。是谁的父亲
突然感到画卷沉甸甸的,很厚
原来画卷表里还有一个夹层
隐藏着一件非常柔软的东西
表表皮皮摸了摸,像飞龙标本
“那是画卷主人遗骸的艺术品啊”
现代人独创的非常单薄的木乃伊

“我作不了主啊”,我措手无策
“找大师解决!”老香客呶呶嘴
“这也是他们寄给你的目的!”
原来这达瓦山,真的是藏龙卧虎
大师青面布衣,野稻草鞋
无声无息从身边掠过,上山挑水
下山砍柴。我赶忙收起画卷
朝后山飞也似奔去。而老赵他们
正在半山腰野店唏哩哗啦打牌

         2011-05-10记于斜江村


梦见北边,往温泉走方向

梦见北边,往温泉走方向
我和老廖去访古镇
看见码头、河流,我就来劲了
黄淌淌的水环绕而来
千年的堆积始于足下
老人、晒布、吊脚楼
玉米、泡豇豆和绿豆稀饭
一切的一切,都很亲切
都在想象和期待之中
我朝河边走去,我就要和老人照相
突然发现没带相机
我说老廖啊,我们这趟白跑了

老廖从怀中取家伙
看样子他对照相早有预谋
没带相机算什么访古啊
他把家伙递给别人,打把伞
“我和杨然来个合影”
这算什么场景呵,脸被挡了
背靠着背。对岸被遮。别扭
我把目光举向古街,闹热
遍地都是青花瓷古董
我知道,这是古镇耍的把戏
千万莫把它们揣进怀里
遍街都是电子眼,谨防逮着
逮着就要陪档,就不好玩了

三角脸跑来告诉我
桥下没人看管,可以偷古董
他捡了一个示范给我看看
揣进怀里,谁也不说
洗衣的,淘菜的,捉鱼的
大都假装没有看见,更没人过问
但我觉得有问题,可能是陷阱
河水清且浅兮,数不清的青花瓷
样样古董,样样都很值钱
但是样样都不敢捡
捡了,你就可能就被弄进了电子眼
那样麻烦就大了。克服贪欲
小心为妙。我朝里河走去

里河的胡同是一家地下工厂
专造假烟的。邛崃,飞雁
写得清清楚楚。主人好像外出了
机器被席子盖着,堆着好多假烟
春节没卖脱的,烟丝都发黑了
而在大量假货旁边,有一筐真钞
红通通一大堆,可能好几万
一个小孩窜出。你爹呢
快把这些收回,怪惹人的
一个留络腮胡的女子应声而出
她操的是帕瓦罗蒂脸型
顺手奖励我两张五角纸币
嗨,说得笑人八傻的
谁还稀罕这些,那还用说

但她飞也似追上了我
看清楚!这是五十年代编了号的
它们也是古董。我诚恳收下
同时归还她的老照片
六十年代的。觉得面熟
你是不是认识刘昕霞?
我顺着理出来了。她是八班的
我跟她同班。原来如此
我们不同班。同一个年级
你在哪个学校?成都九中啊
啊啊。原来是校友啊
你是杨天福。你是肖琼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跟老廖一起
他们在河边喝茶,等我

哪个老廖啊?是不是那个光头
温江写诗的。是他,别小看了
他曾获得里根自由文学奖
他在先锋诗圈子名气可大呢
肖琼拿出通讯录,看吧
这是班上同学,我们二班的
这是许老二,省文联著名作家
其他都混得一般,一般般
我们一边走,一边谈
如果忽略她脸上的胡子
她人还是长得挺漂亮的

晓剑也在河边喝茶。他说
这回杨然整蟒了。我问为什么
他们《前进》又发你老照片了
就是你忧国忧民那一张
哦。是这样。这没啥稀奇呵
老廖已满脸不耐烦
你到哪里日白去了?这才回来
茶都喝凉了。朋友满满一大堆
蒋荣、龙炳等等,好多好多
我把肖琼介绍给老廖
老同学,还认得吗
老廖白了一眼。我就惊醒了
窗外的鸟儿叫得正欢
它们声声都在喊:杨然,杨然

      2011-05-14凌晨记于和风庭园


梦见莫卧儿

冉义中学之夜一团漆黑
周末放假,校园人空
越过教师院黑黢黢的住宿楼背影
铜红了月亮即将升起的东方夜空
突然听说莫卧儿来了
招呼没打一个,她已到了
并且已经步入我那乱糟糟的书屋
害得我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培培正在里屋等着我安排明天的事
我在花台边驻足,显得六神无主

想起来,这是十二月欠下的诗债
莫卧儿来成都,去找聂作平谈事
邀我前去喝茶,顺道见见朋友
这是多么好的事,天经地义该去
我却神使鬼差,早已有了预约
躲在一家茶楼跟熟人厮混,乐不思蜀
其实我心里还是巴不得去的
但是没有动身。在天寒地冻时节
我是个地地道道懒得烧蛇吃的人
除了长长的瞌睡,便是贪图娱乐
唉,认罚吧,一切都是自己理亏

在这交通越来越四通八达的今天
现代人也一天比一天变得更懒
我也不例外。其实我也有私车
而且是二点五排量的皇冠
但我一年比一年不喜欢驾车
尤其最怕那车堵路杂的成都
谁敢喜欢进城?太多太多红灯
于是,我在心里对莫卧儿说对不起
甚至,我开始打算对她躲得远远的
我欠下了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诗债
从今以往,我只在诗里对她刮目相看

但她还是天理在握找上门来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今夜正好是阳历五月十五
我忙找挡箭牌:我会在青海湖诗歌节
赔你一瓶茅台的,同样邀上雷平阳
“去年不够朋友的事,就算了吧”
我巴不得她如此说,原谅我的懒惰
或脆弱。但她一言不发
径直走进我书屋,倒杯酒再说
月光照着窗外层层叠叠树影
培培问:你把诗友安排在哪里?

这就是邀你参加天全红叶节的诗友
这就是跟杨灿在龙泉合影的莫卧儿
哦嗬嗬,好标志的现代女诗人
你杨然满脸灰土,怎能跟别人相比
培培一边数落,一边收拾房屋
这才想起去给客人沏茶
同时抱出一大堆诗歌读物
心相明天就请客人去天台山吧
一边打定主意,一边去取竹叶青
忽然床头上班的闹钟轰轰隆隆响了
哦嗬嗬,原来自己心里有愧
躲在南柯一梦里寻求偏安呵

             2011-05-16记于斜江村


梦见四合院古董之大夜

汽车我把它停在九眼桥路边了
真不知怎么想的,停那么远
来回要走半天,能做什么事情
培培约去看电影,是美国大片
片名叫《喊恐》,在午夜放映
是不是来得太早了,才晚上九点
饮食店老板胖得圆脸流油
他只对培培热情,对我冷漠
我去停放自行车,他们不让停
说是电影城早已开放了,没有人看门
最好停在木桥上,那里人多,没人敢偷
但是桥面一浪一波的,好久也没有停稳

这事发生在四合院隔壁,培培打算久等
我回去做点什么。毕竟等得太久了
太浪费时间。外婆就在风中传话了
她让我“下周礼拜五到我这里来一趟”
不可能去挑井水吧。这话我不能当真
因为外婆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喝过水了
下周五出行,我可得多几个心眼
父亲正在家门外加蜂窝煤。他总是这样
对蜂窝煤永远不尊敬,总是想办法惹燃
又使劲用脚去踩熄。我对此非常不满
但又拿它没办法。在老家厨房之内外
父亲永远不正确,但永远是主宰

三哥五弟在同一间大屋瞌睡
各有各的床。我希望独来独往
睡自己的床,尤其是,守自己的窗
但是上好位置都被大哥二哥先占了
我牢骚满腹,目光举向老窗户以远
始终不愿意去揭那床厚厚的大铺盖
干脆就把头掉回来,步出深重的大门外
学校的女教师正在四合院内煮红蓍
大月升起,在云间半遮半掩,不好意思
突然发现四周房子都是地地道道的古屋
在明亮夜光映照下,它们身影多么巍峨
唉,都怪自己粗心啊,这么好的居所
我们怎么一直没有珍惜过,总是活得马虎

父亲的八仙桌永远不知去向了
那张高高在上的八仙桌,曾经高过我头顶
可以围坐十六客。包括母亲的一只银镯子
四合院一夜突变,父亲由富而贫
他想绷热心人,却被善良的老实人所出卖
所有赊欠一去不返,所有欠债由他偿还
他想绷大哥,欠债人没哪个站出来认账
从此一贫如洗了,从此四合院分成纸牌
我在五十年后才有了梦见,却早已遥远
早已是非莫辩,父亲也离世二十六年
今夜,四合院升起半遮半掩的大月
四周的房屋黑暗为古董,背景非常壮观
但我知是梦,培培正在电影院为我找座位

            2011-05-26记于斜江村


梦见青蛙洞

做梦也没有想到,梭朗波小楼
竟会临水而居,面对一汤汤绿影
出门就要涉水,踏上一级级台阶
青藤顺窗而下,伸手就摘葡萄
如此方便的安乐环境多么好呵
俯身随便摸鱼,抬头任意网鸟
梭郎波就在水边搭建欢乐凉台
随时呼朋唤友,好不惬意自在

培培却在黑暗里屋唤我
醒醒,快去看看我们的汽车
唉,喊什么喊,我正在酣睡
又是雨天午夜,憨憨瞌睡正香
培培却已起身,屋里屋外寻找
其实,我们的小车就在和风庭园
担啥子心嘛,它就停在四楼底下
但是培培不依不饶,继续嘴搅
甚至挨门挨户查看,搞什么名堂
突然意识到我是不是睡在梦中
巴不得身边的培培快把我唤醒

但她擦肩而过,继续为所欲为
廊道上传来她达达的脚步声
这怎么行哟,这是在半夜三更
会引起邻居抗议,我心急如焚
怪声怪气叫将起来,令她反感
睁眼一看,眼前是一片黑暗
转眼,就来到青蛙洞旁边
冉义的老古井呵,野生的伊甸园
蓝幽幽的深水,静止如古镜
里面住满了各个朝代的青蛙

它们青铜柔软,红斑灿烂
层层叠叠漂浮于深蓝水中
两眼圆鼓,面容古朴,各行其是
早已对高昂的合唱产生麻木
玩的是越来越老练的各种缄默
繁杂而混乱,却又保持各自的尊严
这才是真正有水平的永恒之秩序
沉浮自主,升降自由,密密麻麻王国
从没发生交通拥堵,混而有理
乱而如画,无声而胜过所有演奏
它们一个个早已僵化千古
却又拥有鲜活而又明亮的魅力

它们说:有什么法呢
基因如此,密码如此
千百万代以来的遗传如此
它们都已拥有千百万年蛙龄
重复一万遍,其实只等于一日
而存在一日,也等于重复一万遍
它们的面部早已成为古董
却又个个格调如新,没什么不妥
守住一个青蛙洞,就是守住真理
而守住真理,就是守住一个宇宙呵
它们都已拥有千百万岁数
但都免开尊口,免得泄露天机
任随冉义新街如何扩展,如何累
它们旁若无人,无动于衷

细细的雨棚声中,我醒来
窗外一片阴影婆娑,形状如芭蕉
所有睡眠凉爽惬意,甜美如斯
我在沉静之中翻个身,没有开灯
而是继续去梦青蛙洞,且长且深

      2011-05-31记于凤尾楼


天台记梦

因公外出,夜宿天台山
云景假日酒店,幺三幺六房间
好不容易摆脱夜间官宴
举杯的举了杯又举杯又举杯
笑谈的笑谈了又笑谈又笑谈
好不容易挨到酒醉人散
来到房间,一人独睡,妙哉

夜半才见培培回来
冲个热水澡,她说
好,早就该好好歇息了
怎么,又去打牌,打到现在
咱们这么大把年纪啦
夜是熬不得的呀
每到夜晚,睡眠堪比一切重要
好了,别多嘴了,烦不烦啊
好好冲个热水澡,好好将息

但也往往越是这样
我就越是热血澎涨
下一步,那是绝对温柔的事
培培最是喜欢我这冲动
而这所有的美好
总是从最冰冷的细滑开始
在火山爆发之前
总有一场绝对安静的大雪
于是,她说,来吧
天台山之夜如此清风雅静
我在雨声中看见月光的雕塑

但是不对,突然想起我是一人独睡
因公外出,她不可能来到这里
于是起身,拧灯,揪脸
脸无痛觉,说明这是梦中场景
培培却在床的那头呵呵笑了
是在疑心自己在做梦吧
刚才是在做梦,但是现在不是
那还拖帕什么,夜已很深很深了
天也很黑很黑,空气更加清冷
多么需要一场大红大紫的温暖
明天还要早早下山工作
嗯,我晓得,一切重来
一切必须重新开始

但是窗外,是谁射来手电筒光
非常强烈的手电筒光
照在我们高山大海身上
培培说,别理她,那个隔壁小孩
总是夜间出没,最爱照人春眠
永远也长不大,野猫子一样
总爱蹲在窗外,直到明早天亮
我却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这怎么行呵,这是我俩最高机密
谁也不能记录在案
于是,起身,挣脱
同时真的梦醒,窗外很黑
培培真的远在天台以远

这回,是真的起身,拧灯
然后灭灯,重新入睡
细雨不止的天台山之夜
真的是如此清风雅静

         2011-07-15凌晨记于水草沟           


梦见洪水将至

梦见洪水将至
培培到梭朗波小楼打牌
一前一后走来飞哥
他们说:老培今年落水了
落得很惨很惨,但是今天别管
今天是跟老娘们打牌
就算打到天亮也打不湿脚根

进门就碰见小梭朗波
她说:杨灿姐姐回来了
正在楼上贪玩,还是那么霸道
她要我们今后管她叫杨大爷
这是美国的规矩。不警觉得
一晃就活到七十三岁了
我只当是小孩信口开河
一心先找到培培再说

想起上次洪水将至
也是她们俩母女,也是入夜不归
急得我热锅上的黑蚂蚁
汽车早已淹没过顶
洪水从三楼爬到四楼楼梯
满冉义居民更上五级六级楼层
只有她们,还在古街游玩不止
急得我呼天喊娘,格老子的
一身大汗从天而降
原是一场惊魂野梦

今夜必须找老培好好谈谈
身体要紧,夜是熬不得的
晚风吹来,冷出我一身鸡皮疙瘩
而她们还在后院空地上缺平断将
这怎么行呵,我急冲冲跑去
但她们立刻就转移了方向
我自冲出后院,即见云姐
路口上正好停着我家小车
未经同意,云姐她们早已动手
打开后备厢,装上青菜叶
还有一捆菠菜和蒜苗

想来她们心肠是好的
在为我们困在旅途时着想
但是擅自打开别人车厢总是不好的
真是又气又不能气
杨灿已从梭朗波小楼冲向了河坝
她要去没人管的地方撒野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代沟
管不了的事情,就别再管吧
天边上,傍晚的云朵非常特别

傍晚的云朵夹着一弯大弦月
同时又在云朵的里三层外三层
夹着五到八个大月亮
满圆满圆的大月亮
“这世界所有的人都成了憨子
竟对如此绝妙天象无动于衷!”
一位女青年路人匆匆而过
她的愤愤不平提醒了
赶快去拿相机,拍下这奇特美景
但是相机却放在了山上的家里
夜色很快吞没了一切景象

满山的冉义居民都在呐喊
洪水来了!洪水来了!
他们早已备有上天的风筝
荡悠悠悬在半空观察地上的突变
我要开车出门,去接外面的俩母女
三哥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
挡住我的去路,叫我开车笨拙
更有父亲拉来一辆三轮车
堵在我家门口,这怎么行?
快让我上路,我要去接培培她们!

洪水淹没了前半山的大片村庄
山民往后半山奔跑
冉义居民的风筝在天上飘摇
他们对我喊道:你别跑,你别跑
你的房子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洪水淹不到那里,你最好原地不动
我即熄火,同时向培培她们张望
突然觉得身上冷得实在不行了
转身去找衣服。一醒,冉中寝室
电风扇徐徐转动,下半夜已凉
培培在里屋沉沉睡得正香

          2011-09-02记于斜江村


梦见哭街

梦见江娃结婚了
我到温泉广场去吃酒碗
必须通过一段下坡路
竟然又是九十度陡峭
好在一级台阶一桩电杆
每行一步,都得握杆而下
以免跌入悬崖
却免不了大汗

想来我是多次如此而行
下楼或者下山
总是沿着垂直坡度
手中的紧握成为唯一线索
栏杆或者抚梯
一步一个深渊感觉
好歹总这样下了台阶
平地上的行走非常舒服

走过拱桥就是小广场了
上岸就遇见静波
他说:给你带来两个金股
只有干教育的才会增值
但要把股牌别在胸前
否则它就不值分文
唉,我对股市一窍不通
增不增值毫无兴趣
且把股牌握在手中
继续赶路,争取酒碗赶上头趟

院落宾朋满座
进门就遇见培培
身后是我们女儿杨灿
唉,她怎么不太顺眼
穿的是圣诞老人红白冬装
脚著厚咚咚的雪地绒鞋
最意外是,她的模样缩水一半
一副小学四五年级格调
我心顿时凉了

你回来了?我回来了
你怎么穿着这副服装?
美国那边就兴这个
江江结婚,更要讲究
但见她一脸稚嫩
引起我警觉疑虑
考考她吧。你都读五年级了
记不记得老师布置的作业?
只见她瞥我一眼,很不高兴
仿佛在说我的把戏太拙劣了
明明知道我在美国读研
老远八远回来这听这个?

但我还是疑虑重重
那你为什么变成小姑娘了?
如此强烈身材退化
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征兆?
她想了想,轻描淡写
前几天开始感觉到的
大概每天倒退一岁两岁
我心大悲,掉头耳语培培
想不到生命周期如此变异
我对女儿太不负责任了!

我心大悲。继续耳语培培
从今往后,不再离开半步
丢掉一切应酬,什么都不重要
一心一意只跟女儿一起
她现在变得跟宇宇一样了
我把她轻轻抱起
头靠在肩,悄悄入睡
培培和我默默无语
身后的夜幕变得轻浮

步出院门。蜉蝣从空中坠落
突然我就放开喉咙哭出声来
哭在夜气沉沉的冉义古街
我是这样无知而且苍白
该顾的不顾不该顾的时时顾着
该做的不做不该做的天天做起
芬芳已经飘逝。彗星没有归来
我是这样对匆匆宇宙麻木不仁
从什么时候起,女儿悄悄返童
我怎么一点信息也没捕捉呢

哭声在满街一声声拉长
放大,远播,占领了天空
灵魂从灰暗释放出来
我哭自己愚昧,奔波
忘记了自己最重要的事情
培培满含怨忧。女儿睡入梦中
我哭给自己听,也哭给世界
这是一个父亲必须得到的谴责
为什么对女儿的变化一点不细心?

哭声在满街轰隆,震响玻璃
窗外雷鸣电闪,大雨磅礴
是夜,是冉义九五暴雨之夜
我醒来。原是惊魂一梦
我的女儿杨灿,正在地球另一边
或许,正在助理她的导师做实验

        2011-09-05记于斜江村

(本贴于2011-9-9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梦见当兵

八月初八夜。一切正常
干完公事后,自然往家走
但在大门口,我被挡下了
“你已奉命到部队当兵
你的户口已迁出冉义
这里是你的营房
即日起,不得离开半步”

这是怎么一回事呵
什么征兆也没有
说当兵就当兵了
而且五年内不准回家
不准探亲,一切统统搁下
服从天职,不准有意见

这是怎么一回事呵
培培还在等我吃晚饭
饭后河坝街去走一圈
去看很有趣的打击板
怎么一下就什么都不准了呢
不准短信,不准手机
不准上网,甚至还不准道别
等我吃晚饭的那位
可能早已等得憨痴痴

我就在营房内空空如也
再过五分钟,就要出操了
而我一无所有,什么也不明白
最怕是培培这五年磨皮擦痒
她不把我炖来吃了才怪呢
五年啊,说走就走
当家哪有这么撇脱潇洒?

培培果然前来探头探脑
营房外鬼眉眨眼,拱起宠嘴
且料哨兵当头一棒
五年之内,休想见面!
喝得我心惊肉跳
当兵原来这么严格!

培培撅着拱嘴嘟嚷离去
我在营房暗自纳闷
会不会搞错了?我这大把年龄
还当什么兵哦
但是首长非常鄙视
连兵都不敢当的人
还能指望他去干什么?

营房外吵吵嚷嚷
说在练习头碰头功夫
样子却像摇头舞
这个地方,我呆不下去
一定要向首长讲清楚
我今年五十三了
开始吃五十四的饭
当兵应该十八岁
无论怎么说,也轮不到我

但是首长鄙视,冷笑
上峰的决定总是正确的
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若不服从,摔碎你饭碗
看来五年后我才能回冉义了
还有好多事等我去做呵
内心忽然万念俱灰
这样活下去只能熬昏汤!

一急一惊,梦就醒了
窗外秋雨淅沥,即将迎来
我在冉义第三十二个中秋
不远处,有个湫湿的十字路口
醉狗在安乐窝嘻笑
野鸟在秋叶下烦恼

      2011-09-06记于斜江村

培培中秋大梦

依然是下雨的中秋
无月可赏。和风庭园之夜
淅淅沥沥。肥皂剧味同嚼腊
早早入睡吧。一觉,就滑过半夜
忽然培培嘤嘤抽泣
一问:“梦见你死了”

梦见你突然就死
死得干脆。他们说
“为了学校,你必须死”
他们开始为你扎花圈
大红大红的大花圈
也不知道你怎么下的狠心
也不回来说一声
说死,你就下了决心

他们开始为你点香烛
多么可怕的事呵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
骨灰盒已经搬进了灵堂
我心觉得受不了了
汪汪汪就从梦中哭出声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呵
梦死得生,我对她安慰
前天被醉狗咬了
心情不好,梦也走向极端
我也有了挪窝的预感
或许就要离开冉义
我的三十二年乐土
虽然我很不愿意
但也许,这也是命

只是,只是
有点触目惊心的,是那个
大红大红的大花圈

        2011-09-13记于斜江村

培培梦见我醉了

培培梦见我醉了
醉得鬼眉斜眼
一手抱酒瓶,一手拖着玩具车
歪歪裂裂,一头倒在床角里
这是哪里来的破道理?
大巴个男人,却像个孩子?

培培跑去问同饮的邻居
你们究竟给他喝了些啥子?
我们没有给他喝啥子
就喝平时喝的绷兜儿酒
怎么?他又成了瓜娃子?
不能喝就不要估倒喝嘛
未必然他还喝得赢老董廖大爷?
培培不再多说,气耸耸往回走

回来,即见我倒头大睡
一手抱瓶,一手抱车
气得她两眼冒出天王星
起来!有本事再去喝两坛子!
什么马尿就使你变成了神仙?
人们都说你是假精灵!

突然满屋臭不可闻
原来是我丑态封裆
培培心想这下完了
嫁了个不醒事的蹩火药
还要经佑他吃喝拉撒
只好打盆水来浇醒再说

醒来,是她午间一梦
上午宇宇曾经来过
确实在屋里制造过生态化肥
却把责任张冠李戴
弄得我一摸酒杯就有点缩手缩脚
2011-10-09记于斜江村


梦见吴云吴雨两兄妹

突然觉得多年不见
梦见吴云吴雨两兄妹
在哪里见过,在雅安见过
吴云老实巴交,从不哼声
吴雨活蹦乱跳,从不寂寞
一晃,兄妹俩都长大了
其实我也随之蠢长多岁
只是,吴雨怎么也写诗了?
而且在荷城非常出众

突然觉得亲近了许多
吴雨美丽,温馨,柔情似火
谁都愿意与她交友
当她与我谈婚论嫁
吴云便在对面山上埋头劳作
随着六月的一声虹响
雨天里便飞出一朵仙样荷花
我们谈诗,品茶,煮酒
她煮的家酒清香淡雅

突然觉得吴云只是衬托
吴雨才是梦的真正核心
仿佛布后街遇到的清凉女子
也是怀抱一些诗歌,一些想法
突然就在梦的边缘走不动了
一些遭遇非我所有
一些情形非今所得
一些茑,一些柳,一些看头
一些清清楚楚朦朦胧胧
我在古街深感意切情真

培培在此不离寸步
她的酒量小到几乎为零
该吃糖的就吃糖吧
该削水果的就削水果
反正杨然抽烟,喝茶
睡懒觉,就这几个爱好
吴雨是另一个圈子清客
她要极光她要彗星由她去吧
反正不要在荷城逗留太久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话别
毕竟年龄不再绕人
总得有个再见的机会
那么,一切很好,一切很诗意
一切的一切就是别把梦戳醒
这样可以在荷城多呆一会儿
跟吴雨多说几句惬意的话
随着培培一声“天都亮了”
我的好梦到此收场

      2011-11-03记于斜江村


梦见天堂庙遗址

梦见天堂庙遗址
就在文君古街背后
那么多石像泡在水中
那么多雪白的石像
泡在水中只与淤泥作伴
我在邛崃三十五年算是白活了
一直不知道这里可以探幽
这里埋藏着深深的访古情调

石柱和围墙互相依靠
找不到更好的月色用来取暖
它们的午夜是宁静的
宁静成为一面永恒的镜子
它们在口渴时寻找影子
在怀念时串连春秋。然后
在雾与细雨中聊一个下午
回忆当年寺院是如何巍峨
一只来自天堂的鸟在远方坠落
它们的梦在下雪天走到尽头

泥土下面安眠着许多事物
许多宝贝在遗忘中落地生根
横七竖八的学说因此蒙灰
音乐在散步时躲不过肉味
这样,这座天堂遗址退出历史
许多人把往事讲到老井为止
再向前迈出一步便是虚无
后退半步,一切世俗依然繁荣
于是,石像倒下,钟声崩塌
阳光只照到鲜货上市的新街

我在遗址迷路,瞎撞
忘记了培培杨灿还在等我
茶铺打烊,把她们驱到门外
这才使我慌了手脚,连忙找车
但是车又停在何方?前面去找
前面没有。退回来再找
连找三遍也是空空荡荡
我是如此羞愧,顿感无地自容
凭什么让她们在黑夜空等?
而且等来的依然是两手空空?

天堂遗址突然退远,变暗
了无踪迹。清晰的只有一条烂街
生疏,阴霾,关闭了所有门窗
培培杨灿一脸惶惑,多少不安
禁不住向远张望了一眼
黑暗的山林与黑暗的夜幕连成一片
培培气得就不出一句话来
只有杨灿在问:爸爸怎么还不回家?

          2011-11-14记于斜江村


梦见老街赶集

梦见老街赶集
我是行色匆匆
目的是跟培培杨灿汇合
到苏馆子去吃一顿卤肉
但是人流太挤
只能一步步挪动

镇政府马胖娃一眼认出了我
对我充满鄙视
掉头对同行说:“就是这个人
枉自是人大副主任
跟他们片长田叔叔一起
天天在赶集场上当扒手
专门摸小伙子钱包”
天啦!原来在他们心目中
我早已是盗贼
可我还嘻皮笑脸招呼
甚至还拍肩握手亲热

赶紧脱离他们视线吧
好让别人眼也不见心也不烦
还好,马胖娃他们一晃而过
只是心里的纳闷闷成了石头
忽然听见田叔叔在后面吆喝
“谨防小偷哟!谨防小偷哟!
谨防人大的人混水摸鱼!”
只见他两眼扫来扫去
紧紧扫描人们衣袋和裤包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是跳进斜江河也永远洗不清了

地面却有许多打火机
精致,高级,随便伸手捡一个
都是响当当名货
以及手表,或大,或小
或瑞典王牌,或美国新货
横竖都是高档东西
我想要一个打火机
摆摊人说:永远一元钱一个
摆摊人是个小女孩
但对经商,早已学成博士

培培杨灿在一家快餐店等我
那是田叔叔开的
我心里七窍八拱
但是杨灿愿意,因为肯德基
她对苏馆子卤肉早已无兴趣
这时我真的是身不由己
一家三口都人在江湖
“谨防开饭不扯票哟!
谨防开饭不扯票哟!”
依然是田叔叔在外面吆喝

此梦一醒,自是暗自苦笑
想起白天收到一封挂号
里面一张电脑合成艳照
要我打款五万到她卡上
否则,“两天之后,本姑娘毛了
照片寄给家人和纪委”
将我仕途家庭一毁俱毁
格老子,想钱想疯了
就来世上最卑鄙勾当
害得我梦里赶集如履薄冰
讲给培培听了,哈哈大笑

         2011-11-16记于斜江村

梦见全家出游,地震发生

梦见全家出游
世界出现了地下新城
首先要通过一个隧道
好像是成都的地下商场
呵,许多年没有去逛过了
远远地望去,灯光就在前头闪耀
有人说:地下城是每日狂欢
进去了,就不想再出来
我看见火热的场面留连忘返
歌舞的沉迷乐不思蜀
算了,那地方一去永不回还
还是回到地面苦点累点好点
还是人间的烟火五味俱全

于是全家在游泳城池游荡
前前后后一家三口若即若离
我很不愿意。心想还是一起走好
就在游泳场外耐心等她
等我们的女儿杨灿
她说:一个戴眼镜男孩混了进来
他不是我们团队成员
但他一直跟我们同行
培培说:我还以为是你同学
一路跟他火热招呼
唉,这世道,怎么如此模糊呵

一个女孩仿佛来自河坝街
就在身边一直有说有笑
她也是混进来的吗?我问杨灿
她不是混进来的。她是邻居
怎么?你对她还不认识?
她在国际上很有名
是个韩流派的滚烫歌星
呵,我对这些一无所知
只是觉得她对我们非常亲热
培培就在身后叽叽咕咕出现了
杨灿已到最高层池里游泳

突然发现最高楼层崩塌了
只是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
而且从内部开始。人们忘情于水
谁也察觉不到世界即将活埋
我高喊一声“地震了!”
拉起培培夺门逃外
培培还对浪花摇滚恋恋不舍
但在瞬间,整个泳城全被掩埋
瓦砾砖片小山一样堆在上面
我们的杨灿呢?她在最里面!
我天啊天啊疯挖起来
所有锄头铲子只有十指

我狂喊救人啊救人!快挖啊快挖!
众人掏开了楼梯,池人全被救起
眨眼之间,众人一哄而散
偏偏不见我们的杨灿!
我们的杨灿呢?有人回头点水
她们埋在最下面,挖不出来了
我手铲子疯铲!救人啊救人!
快挖啊快挖!边喊边挖
边挖边铲。终于铲出一个口子
可以通气了。露出一张人脸
一脸悲情。她已经死去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我们的杨灿呢?快挖快挖!
我一边疯挖,一边狂喊
欲把锄头铲子喊出喉咙
培培说:醒醒!我动了动身
醒了过来。“刚才梦见地震了”
培培说:“我也做了一梦
我们对杨灿的担心是相同的”
于是,我把培培的梦也记了下来

         2011-11-18记于斜江村


同一晚培培的梦

培培梦见杨灿五岁
背在背上,寸步难行
难就难在培培的足疾
一步一痛,但又不得不走
从学校到家门口
虽然九百九十九米
但是每每走出一个脚印
都是一个很重很重的折腾

杨灿说:背到路尽头
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培培暗自伤心。足是这样疼
但又必须背。如果一路说些话
足痛会轻些。如果只顾自己睡
足痛自然就加倍了
培培感到腿杆一阵阵抽筋
但才走出一百一十一米

杨灿醒了。又说:
背到路口子。培培举头一望
路还很长啊。但是杨灿又睡了
培培嘴里不停叽叽咕咕
但没人理会。怎么不体贴妈妈啊
妈妈的足很痛。妈妈走不动了
培培想着想着,就开始哭了
而她背上的女儿
却永远只有五岁的样子

        2011-11-18记于斜江村

培培梦见斜江河乌龟

河坝街培培家
开门即见河坝
一年涨水,冲响了半夜坛坛罐罐
所以她对河水警醒
警醒得常常梦见
这夜,她梦见斜江河乌龟
很好玩的,讨人喜欢
拴根绳索牵在手中
随处都有一个旅伴
天生一个宠物
就像别人养的洋狗

这时候杨灿出生了
培培觉得事情多了起来
再牵着乌龟到处游玩
怕不合适吧
心里正想该怎么办呢
哪知那乌龟深懂人事
一下子就变作一个女孩来
对培培说道:我帮你啊
这些细细长长的家务,我都会做
培培一下子就笑出五朵金花

原来这些乌龟是有灵性的
知道在关键时候帮助主人
河坝街老年人早就知道这些
自发到河坝里去捡鹅卵石
在河边垒成防护堤
目的是防止有船驶进来
免得扰乱水凼凼里的小乌龟
水凼凼里的小乌龟成群结队
它们给河边人带来了吉利

而在河的对岸
一只黑大猛兽凝视着这岸
却原来,他与小女孩四目相对
含情脉脉。他们显然相爱了
培培说:千万别让他走过来
他的一举一动,都有威力
都会把河坝街搅得跌宕起伏
小女孩含情脉脉,无言无语
她不知道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培培就在梦里呻吟起来
而我在枕边不经意一动
便把她生拉活扯给惊醒

好安逸哦。她说
她把梦里情景讲给我听
可惜你在最关键时候整醒我了
不知道那黑大猛兽过没过河
真的喜欢那只斜江河乌龟
那只会就作小女孩的乌龟
我觉得有趣。也把我的一个梦
说给她听。但是我的梦
一点也不像她那样非常童话

        2011-11-21记于斜江村


同一晚杨然的梦

我梦见在机关楼早餐
面前摆着一碗清汤寡水的稀饭
我记得这是杨灿的稀饭
我把碗里的清汤喝了
留下米粒,给杨灿晾冷

袁科长一夜间衰老了许多
曾经多么会保养
养颜,养性,养心
怎么一下子就面目全非?
洪科长更是一副木乃伊
身上的皮肤简直是土陶器
干如腊制品,硬如木雕刻
特别是,还要穿件薄薄的轻纱
透明的,雪白的,怎么般配呢?

转眼之间,庄哥就坐在眼前
心里纳闷,他不是死了吗
但他活咪咪开始吃饭
正是那碗稀饭。我惊诧了
对于我先他一步喝了清汤
他没有责怪。样子比原来福气了许多
仿佛在说:我哪里死了
分明活得更加平安幸福

杨灿在门外很有意见
饥饿感在脸上已有显现
只怪我太粗枝大叶了
没有把吃饭的事情设计得最好
落到这个地步,我自知有错
快把她领到另一个地方
这里的环境不适合她居住

梦醒。难受。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想起杨灿已接受西餐
而我对中餐执迷不悟
同时天气一天天冷了
远方的女儿啊你要注意小心
特别是自己要将息自己

       2011-11-21记于斜江村


梦见父亲送来两万块钱

冬月十七之夜
梦见父亲送来两万块钱
是用塑料袋子装的
东西叠得整整齐齐
计有饭票一叠,菜票一叠
还有民国年间钞票
红的绿的扎扎实实
他说:“记住是我送来的啊
你要去成都看一个朋友”

想来此事蹊跷
成都确实有朋友病了
但去看他,用不着那么多钱啊
那么多钱,要做多少事啊
出两本芙蓉锦江毫无疑义
看一个朋友绰绰有余
问题在于,父亲——
他怎么知道我手头紧
我需要的资金成千上万
偏偏是他雪中送炭
而在天寒地冻的今天
需要送炭的正是我呀

想来就有些许惭愧
四十天前,应该我去看他
头天晚上还跟培培商定
买些香,添些纸钱
在他二十六个忌日行事
天渐冷了,多穿件衣
哪里透风,哪里漏雨
需要我们除草加土
忽然一个会议,我进了城
此事就此耽误。弥补似不妥当
因为这事,过时是不补的
因而欠下一笔看望心债
哪知父亲竟牵挂起我来

想来更添一块心病
成都朋友得病已久
已经安排二十五号看他
也因突然两个会议
原定探望只得取消
渐渐地,心里就有了歉意
一直觉得拖欠了什么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但是无论怎么思怎么梦
也没料到父亲送来两万块钱啊

一生之中,父亲总被金钱困扰
儿子七个,堪比三座大山沉重
弄得他一生潦倒
烟不敢多抽,酒不敢多喝
最后得了一场大病
从此与药水罐罐为伍
到头来,输液也没把脉搏接通
一晃,已在地下安眠二十六年
钱啊,父亲一生中最大的死敌
至今仍在世上活得好端端的
甚至,在怪眼圈里还高过了上帝
我不是金钱的奴隶
虽然我很需要钱
但从没把钱与上帝并列
仅仅因为出书办刊等等
筹措资金有时感到有点儿累
而在列祖列宗存在的地方
只有父亲和外婆拥有灵位

但是父亲,你是怎么知道我手头紧的
而我手头再紧,也不该你来操心
我手头紧是暂时的
冬天总要取暖。一切都会有的
只是,因为工作我又欠下一笔心债
无论如何我也要偿还
此刻,从窗外望去,你所在的竹林
跟周围的田园一样
都进入了冬季。冬月即将过去
腊月来临。我会在除夕时刻
还你十个两万元的
还你百个,千个,万个
那是一笔永恒心债
儿子永远都会欠你的
好吧,你送来的钱我收下了
就把它存在天国银行
永远的利息是永远的思念
这一笔养育之情
我一辈子也还不清的

梦见父亲送来两万块钱
他的精神很好,他的神态很安详
“二十年后又会来世界打一遭”
那么,他辛勤的劳动正出发在远方

      2011-12-12记于斜江村

梦见怀旧老鱼龟

梦见怀旧老鱼龟
拥在我家石缸内
它们老成,缄默
习惯了日复一日保守营生
不愿意再向外挪动半步
但是今日学校大兴土木
它们必须挪动,由内而外
一下日暴露在光天视野
它们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它们遵循永恒规则
除了缄默,也只有缄默

它们老成,愤怒
但又墨守成规
拥在石缸内相安互慰
相信幽静会有的,庇护会再来
学校是这样大兴土木
学校是这样多次大兴土木
一会儿在操场后盖房
一会儿在花台前砌墙
房子越盖越大,围墙越砌越高
而草的天地却一天比一天小了
这是什么世道啊
迎来的是什么砖啊瓦啊
挤走的是那些花啊叶啊
就连这些与世无争的老鱼龟
也被暴露出与世无争的老秘密

杨灿在石缸外手舞足蹈
它们都是些稀世珍宝啊
这些老金龟,老金鱼,老金虾
它们个个胸怀世界
因而把自己隐藏很深很深
当世人凭金钱学会了喧嚣
它们在世外享受着不露声色
它们才是这世界幸福和智慧的标本
它们才是这世界欢乐和永生的方向
说着笑着,一鱼步出队伍
在水下跳起了街舞
只听我啊了一声
它即匆匆归队
同时举目望我一眼
我便知道了之间来龙去脉

想来我曾在井边多次喂鱼
多次把银虾放入水草
一只迷途金龟闭目养神
但有脚声响动,它就一头栽进池中
而把阳光全部留在池外
世道就这样向前发展
它们在意念之外获得今生
渐渐地练就出一套金壳玉甲
让自己包容一个独立的完整宇宙
本想在世人无知之下长生不老
终于在搬家时露出了真相

我向它们保证
一切都是暂时的
该回归的总要回归
该启程的总要启程
天井里石缸内一方纯净乐土
终将恢复它们与世无争的安身之邦
杨灿在石缸外手舞足蹈
她从国外带回了另一套奇妙街舞
而我无话可说
培培正在厨房切洋芋
石缸内老鱼龟重新入睡
屈指算来,再过一会儿
窗外会升起冬夜最灿烂的猎户星

       2011-12-12记于斜江村

梦见女巫诗人

那么多针
金针、银针、别针、回形针
每一针都有点石成金的可能
或弯,或直,或扭曲,或波折
或尖,或细,或悬念,或扎实
每一动都有画龙点睛的因果

一觉醒来,女巫诗人住在隔壁
认真打量,她跟凡人没有两样
一样的美,一样的葱葱蒜苗
根本闻不见妖气仙气
只是做个邻居罢了
比培培多了许多衣服

她说:你们的河坝
就是我的河坝
你们可以在河坝捞鱼
我也可以。鱼,以及乌龟
你们家里有人写诗
我也写诗。他写得若何,天知
地知。我写得若何,你知
我知。我现在需要的
是借用你们一间房屋
好来晾晒许多衣服

培培一下子就惊醒了
“她跟何小红她们是一伙的!
早就串通好了要来占领河坝
你还好意思称她为大师
不就出口成章意象加通感么
我们的河坝早就隐喻成林
而且满河都是暗示涟猗!”
培培咿咿呜呜,赞不绝口
赞的是我是天下第一号憨子
“是对的,给我同样多衣服!”

女巫诗人身着素裙
样子很冷,手上的苹果却是热的
她对培培一笑了之
转过身来,背向世俗
继续去做她的事情
金针、银针、别针、回形针
许多雪的、冰的、梨花的闪烁
脚下是软绵绵的红泥土
许多诗句,就在瓶上插上云烟

女巫诗人面河而居
鱼就自动游进她的缸里
金龟在石下瞑目而思
窗台上站起了彗星形状的花朵
“她跟何小红她们是一伙的!”
但是何小红是谁?我总想不起
隐隐约约,好像在诗里见过
突然就被我的仿佛苦笑了
姓何的女子是一个仙啊
写诗写得正美,在另一个春天

女巫诗人不卑不亢
使一些凡间句子沾染仙气
对一些琐碎话语赋予灵性
身边的事物绝妙起来
精致起来,纯粹起来
眼前的情景童话一般
传说一般,梦境一般
“她家有好多好多衣服!”

如诗,如梦,我醒来
女巫诗人由近而远
窗外冬雨寒冷湫湿
培培说:“早晨下碗清汤面吃!”

    2011-12-16记于斜江村

梦见门外家树生出古币

是镜镜送来的树
那个穿百家衣吃百家饭的孩子
送来栽在我家门前
可取荫凉一片,也可取月光

这天,眼前出现了一枚铜币
是我不经意从土中刨出
已经磨得有点薄的铜币呵
还清晰保存着蝙蝠状图案
是哪朝哪代的吉祥物
我可记不清楚了

接着就出现了两枚三枚
五枚六枚七八枚
这是多么奇妙的事呀
铜币,圆的,方的,刀状的
粘着潮湿土巴,质地硬朗朗的
一个个如梦醒来摆在眼前
我是掩饰不住内心的惊喜呵

想来是哪个前人
因为战乱或者贮藏
他把钱币悄悄放进了树窝
日积月累无声无息
后来就被悄悄遗忘了
现在,轮到我接受这片新天地了

还有更奇妙的事情出现
银币!确实是银币
它比铜更加出色
上面刻着王者头像
应该是近代才有的事呵
好好地数了又数
一共九枚,九枚就好
吹响其中一枚放在耳边
它的声音确实漂亮

最美是出现了金币
太意外了呀,活生生的金币
落地有声,意志坚定
上面的爱克斯文是我读不懂的
但是上面的头像我认得出
他曾经统治过边疆帝国
他笼罩的水土曾一度繁荣

想来,在我一生中
我曾多次在梦中拾捡古币
路边,或沟中,或墙层夹缝
一枚接一枚使我应接不暇
醒来才知道自己手头正紧
统治我工资表的
是老一代那批月光女神

这次,是我在家门外俯首而拾
铜的银的金的
内心的充实无与伦比
有钱的感觉沉甸甸的
没想到隔壁李老二看到了一切
笑眯眯呆在我面前
分一半给他吧,这是规矩
如出古人打猎,见者一份
美好收获减少百分之五十

培培见状,唤我入室
她说:这树是镜镜的
你不能擅自主张分给别人
你知道镜镜是冉义人共同抚养大的
她家古树的钱应该由冉义人平分
拿给李老二的钱你要给我要回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
立刻就从梦中醒了过来
想来,学校的红豆古树今年病了
绿化委鉴定已经死亡
国资委跑来当众砍了
结果入梦,就成了一枚枚古币
我是痛失一棵风水树呵

    2011-12-23记于斜江村

         



























发表于 2012-6-12 16:45:2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08:

杨然《西宁晚风》(组诗)

杨然,男,1958年生于成都,现居四川邛崃。著有《遥远的约会》《寻找一座铜像》《雪声》《千年之后》《麦色青青》等诗集,编著有《古今中外爱情诗300首》《请让我为你点燃一盏烛光—中国.成都“5.12”地震诗选》《芙蓉锦江九人诗选》以及个人诗歌资料《诗缘》等。


西宁晚风

没想到在赤裸山原怀抱
西宁是这样秀丽清爽
天空比所有城市更高更广
最美是夏夜吹来徐徐晚风

拥有高原壮丽的日照
不影响绿荫掐熄烈烈火苗
走进树影,顿时沉浸惬意清凉
身在闹市也会显得轻轻飘飘

忽然你说:我有些冷了
这么热的天呵,晚风在制造冰窖
所有城市都在埋怨酷暑难熬
西宁相告:别忘了带上秋装一套

夜空洗得更深更蓝
预示着明日依然气温火爆
但不要紧,西宁有的是解渴之道
雪在杯中飞舞,水在零度燃烧

城市的高楼总是一样的
只有晚风不同,看谁把谁吹倒
注定是高原的大美之城
狂热在西宁永远逃票

注定是高原的大爱之城
最爱是诗歌的精神普照
晚风善解诗人无边情怀
近有吉狄马加,远有圣者昌耀

       2011-08-07构思于青海宾馆


草原写意

用不着风吹
草叶已经很低很低
薄得就像诗篇最后一页稿纸
贴在地球越来越粗糙的皮肤
它们是那样再也经不起风吹草动
写在大地上的根基越来越浅

自西宁至贵德
一路高原风光。草原最美
这是真的。羊群在坡上吃草
牦牛也吃。这是我对草原的核心印象
它们就像必不可少的标点符号
游荡在绝妙诗章的文字之间
谁是主题,谁是内容
就像笔在问纸,纸在问笔
其实最该问的是那一顶顶帐篷
它们是草原的主人
它们最知道草原的梦该怎样风吹

防晒霜揣在挎包
矿泉水握在手上
在草原,在阳光烈烈的草原
谁都知道真正的魂是水
而不是矿石。哪怕它们是金子
是石油,是煤或者天然气
牛羊都不可能当饭吃
风吹草低时候,沙子露了出来
草原的草,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
它们在高原画卷上,笔力显得最脆弱

窗外一幅幅牛羊掠过
平坦展开纸片般绿色
也有小山耸立路边
向阳或者背阴,犹有些许生气
那是峭壁上爬着的浅浅的草
草根下牵着薄薄的水
于我,竟是命悬一线的悲情
养活的,却是高原的半壁江山
它们以渺小支撑起强大
而强大,却使它们更渺小
这是一篇怎样才能书写好的诗章?

水是草的命根子
草是高原的命根子
连接它们的是那一小把把泥土
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稿纸
如果沙子占领了文章表面
牛羊再也写不出任何味道
草是文字,草是语言,草是笔
标点符号且能太多
附丽不能取代主题画卷
这是我对草原的首要概念
其实早已是普天下公众常识
我力所能及的,是把它转化为诗
且给草原带来一点点情感的雨意

          2011-08-10构思于西宁


深蓝色湖水边的白沙

本来美丽非常简单
突然心情有些复杂
一如才华在午夜散步
突然路遇多年以前的灵感
你,究竟是谁?
深蓝色湖水边的白沙
似这样总与波浪作伴
软的总把细的轻轻拍打
而在青海湖不远的对岸
有着山连山一样的沙子
他们银光闪耀,已成气候
禁不住使人有些害怕
鸟说:那里的绿色已经风化
那里的鱼,有着铅一样沉的牵挂

而你显然不是他们
你是你,深蓝色湖水边细细的白沙
身子洗了又洗,灵魂干干净净
依然被潮汐不断冲涮
湖水来了又退,退了又来
人们把他们称为浪子
乐此不倦,永在高原云脚下
你的思想封闭了
你的肉体坚实
看没看见,有朋自远方来
她与你亲呢,踏浪,优雅

我知道她是来自异国的诗人
“水果天空的发音里没有这些”
“北方的身体渴望进入南方的天空”
坦率,自然,友爱,没有人惊讶
而在更高更远的高原那边
同样有深蓝色湖水边的白沙
只是,那里的沙更白也更凝重
湖水更蓝也更浓酽,“那是盐”
他们说,那里已成死海
他们经风见雨,自雕成塔
成云状、蘑菇状、飞碟状之象牙塔
聚沙成梦,成永恒梦想之雕塑
一个诗人便在湖边惊呆了
一个诗人如痴如醉,倒在云下

导游说:靠了阳光空洞的喧哗
盐湖的尘缘已被一层层蒸发
留下泪的结晶,是蒸不掉的情天
尝不尽的浓缩越细越滑
风说:不是情人,胜似情人
与水与沙他们组成一个知音的家
岸说:没必要掩饰自我
我一直这样,我总是这样,我永远这样
草原上总会出现烈性的马

那位异国女诗人细浪淘沙
我读懂了你为什么沉默的密码
是的,你是不会离开湖水的
湖水因你而音乐,而绘画
你已永远属于这片深蓝色之湖
湖水因你更谦卑,更豁达
一潮一汐,一浪一打
不断轮回分就是合,合就是分
凭了这个周而复始的意义
我透视了你的基因,理解了她
这样,在离别你的一刹那
我已幻作你身边永恒的浪花

         2011-08-10于青海湖


贵德之夜

月从天边出来
我看清了高原夜幕
真的是灵性通天
没有视觉上的污垢
转经筒摇响宝塔
清风在古城墙漫步

这夜,是我高原之旅最干净一夜
黄河水在这里变得清花亮色
一百个脑袋也没料到的事呵
晃眼确实就是江南
岸树如诗,窗前波光如画
人说,黄河在这里有了女儿身
在河上头或下游
她,永远只是一个坚强的母亲

粗犷,奔流,身背沉沉泥沙
黄河是勤劳和艰苦的化身
只有到了贵德,她才优雅自如
走进轻音乐诗章和年画
商旅或诵经,以及丝绸或好茶
枕一片雪月如梨花
梨花如雪月。她纯粹,净洁
整个长途,只在这里谱一曲丽歌

吉狄马加诗语飘过头顶
那是《圣境心绪》余音
我亲临其境,披星戴月
晚风把我吹成一团云影
薄薄的,细细的,轻轻
久久徘徊转经广场上空
是夜入梦。窗子面向岸柳
清晰望见深蓝色屏障以远
雪山状屹立着峰峰白沙

        2011-08-11构思于西宁


高原的阳光

高原的阳光
金玻璃一样贴在我脸上
薄薄的金玻璃,比最薄的语音还薄
却载着厚厚的炽烈
透明中揭开了一页页热望
叫我飞也似阅读,畅想
不,她并不烫,她只是盛情天降
欢迎我来到青海湖,请灵魂
也像蓝波一样,赤裸而坦然地荡漾

她是那样坦率得叫我无法拒绝
就像高原的风吹得干干净净
遮阳帽,长袖子,墨镜和伞
这些总跟阳光过意不去的家什
纷纷出现在前前后后
而我光头,短袖
我怕热呵,因而因陋就简
轻装上阵,越是轻便越是愉悦
越是简单越是洒脱

盆地的潮湿空气早已叫我沉闷发慌
而现在多好,多轻盈
只要有影子,就会有凉阴
这是高原的独到,青藏高原的独到
无法看见的风总在快递着清爽
这是青海湖的绝招
叫我晾而不热,晒而不火
我对凉风深表惬意和知足

阳光晒草,晒沙子,晒房屋
平顶上架起热量转换器
那是阳光在工作,美名就叫阳光雨
照着细叶,小花,混合物
撑开了更高更远更开阔的天空
我对阳光的劳动深表敬重
且对头顶上的照射满不在乎

事实证明我的感性对了
我的理性错了
第二在便见我的前额满堂红光
并且红里透黑,“嘿,你晒凶了”
两杆手臂也悄悄起了酱色
还好,还没有出现火飘飘痛痒
只是手表留下白印,戴在手腕上
从现在起,我对阳光开始畏敬
要知道,亲热是有限度的
就连诗歌的狂热也不例外
长袖和遮阳帽
第二天便出现在丹霞地貌公园
笼罩我的上方和左右
但是阳光依然在我前额留下了佐证

脱皮的信号,从第四天开始
长翅膀的盐,一颗颗破茧而出
很不雅观的容貌呵,很不好受的轻浮
肉红的堂门出现了纸屑的斑驳
我低头,自嘲,自食其果
挠着额上那幅很不规则的图案
居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这是一幅青海湖地图
我要把它带回成都”
阳光却在窗外爽朗大笑
“这家伙,还不认输
明天给他晒出啤酒雪花!”

      2011-08-12写于西宁


如果蓝波说后会有期

如果蓝波说后会有期
青海湖蓝波,含情脉脉
我想起另一个兰波
他的大海诗歌,曾使我无地自容
宁愿在黑暗王国灰飞烟灭
也不愿在自由疆场枉作尘埃
不。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我既然来到这个世界
迟早都会碰见蓝湖边白沙

色彩迟早会与音符交融
这就是命。我相信网幻
我迷信通感。青海湖边或诗或梦
美丽白沙不依不饶
我想,无论昆仑还是恒河
他们拥有的白沙是一样的
也不一样。骆驼从针眼穿过
诗歌在星空缩小。文字飞翔
这一切幻象肯定事出有因
这一切虚妄势必源自本真
而我在云空飘浮并且生根
蓝波上的空阔歌声刚刚出发

青海湖面蓝波荡漾
有人招手。也有人挥手
更有人把手缩在背后
我捧起一曲阿根庭语音
或法兰西辞汇,或美利坚臆语
这些异域诗人之影
或深或浅惹染了蓝波
白沙便从钟表杯盏流出
她们,是时间的见证
是坚贞与最后的坚守
形成阳光再也晒不掉的细腻
永与蓝波为伴,以我为岸

风云在首都或荒野呈现
蒸腾。或消失。富丽。或琐碎
反正飞鸟早已慈祥
鱼化石陶醉于远方名片
而我,始终叨念心中美感
一遍遍在湖边练习魂歌
我知道这湖上蓝波与我有缘
通向故乡柳堤最早的向往

后会有期。露珠向朝霞挥洒
鲜花自杯酒晚归。都无所谓
或许这正是天下聚散的绝对真理
无线电与古宣纸或在岸边交量
大世界与小人物或在纸间游戏
我乃是一滴后会有期的水分子
阳光在我前额绘出青海湖地图
始终珍惜这美丽徒劳的智慧通感

道听途说或老马识途
轻巧或透明的永恒诗篇
我来了,感悟一切,也困惑一切
牦牛在坡上吃草。羊群也吃
阳光把高原辟成金黄与白银两半
我在红与黑之间各不沾边
我只做梦。神速即是腐朽
白色之沙沉淀了所有蓝波奥秘
或许蓝湖还一无所知。但我微笑
冥冥大界或切切情景,以岸为家
我记住了: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2011-08-12写于斜江村

(本贴于2011-9-7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2-6-12 16:45:4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诗选】014:

愚木《在山林》(组诗)


在山林

做爱情的隐者是奢侈的  在山林
在一面朝阳的坡上  我们心旌摇曳
脱胎换骨  任纤细的藤萝挽起臂膀

一束野花  阻挡在上行的小径
窈窕的身段  仿佛一位盛唐的女子
被山沟里的风挑逗  露出绚烂的笑容

我们的五月  冉冉升起
从一团的灰发开始  耕耘和播种
相信不久  这里会有成片发芽的爱情

山道弯弯  野花蔓蔓
我们不再若隐若现  推开绿树掩映
不让妖娆的野花  一遍遍忽略

在这个久违的坡度  做爱情的隐者
是奢侈的


在湖中

在静谧的湖水面前  我们太过草率
急功近利  上百的游艇竞相争渡

生活之水  自有一种清净
无需言语的漂白  也很简单
大可不必  面对丰厚的碧绿
枉费心机

驾一条轻舟 倚靠在水声里
沽一壶灵魂的酒  自斟自饮
不划出湖光的涟漪  不挫伤
山色的倒影

最好置身局外  以一个过客的身份
静观潮起潮落  和变味的游艇
划清界限  让那一泓的碧绿
自由舞动  随意招摇

我们饮酒  恬静和休憩
不顾及身外  以一次畅快的梦游
验证着世外桃源的真谛


在溶洞

从阴曹地府走一着  算是幸事
偌大的溶洞恢宏  气度不凡
与恐怖的阴森  截然不同

水声潺潺  河道舒缓
放逐在流水的韵动中  每一艘木舟
都已高朋满座

钟乳石的肖像  霓虹灯的流光溢彩
仿佛一种方式和习惯的临摹  惟妙惟肖
让惊叹的神经  由褶皱而松弛

假设于阴曹地府的畏惧  水流的作用
让谎言不攻自破  这是理想的仙境
面对死亡  重新解构
别有洞天的深意

(本贴于2011-8-18在《芙蓉锦江.诗生活网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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