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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芙蓉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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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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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0-13 20:36:52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191:《论坛诗选.王谢飞絮的诗》


王谢飞絮《天空》
<<天空>>

一辆马车急驰着从天空飞过
轧烂我的头颅
鲜血汩汩,涂抹成抽象主义油画

所有的青草都向天堂疯长
蓄谋铺满他的后花园
暴君养下我这个白痴儿子

尘土飞扬,车夫高唱
只剩下腔子直挺挺地立着
我体内烧红的一窑砖就要出炉了

2007.3.16

<<燃烧的向日葵>>
黑雪阴谋塞满空瓶子,但瓶里
向日葵燃烧.从凡高的画中
跳出来,烧痛天空
渴望钻出孕妇的肚子

阳光在体内泛滥,金黄四溅
一座监狱的围墙.囚徒突围迷宫,酒精作用
掀翻城堡,胡言乱语着醉话
无数蚯蚓蠕动伤口里

渗出的血滴进泥土,烧倒了整片荒原
结晶的盐粒透明,撒在伤痕上
向日葵呜咽着,遁入火海里
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2007.3.15
(本贴于2007-04-01 17:35:16在《芙蓉锦江·成都诗歌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1-10-13 20:37:33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192:《论坛诗选.单翅鸟的诗》

单翅鸟《想象三月的形状》

想象三月的形状

我要用眼睛将天空完整接纳
即使它潮湿而阴郁
我要让树木从我眼里列队走过
我要检阅每一棵草对风的描绘
和被风所勾勒的空间与时间
我要找到一块石头,打坐
在黎明的潮水中
感受它如何一点一点地变软
我要倾听它激动的述说
渴望一场雨
渴望河流,天空
渴望一只鸟儿的短暂栖息
我将给予答复,签字,盖章
在白和黑的轮回中它已待得太久
我还要聆听蓝色的寂静
呼吸绿色的柔情
而芳香这风之绳
总是把我牵引
于是一朵花醒来
在黎明悬挂的最高的枝上
花瓣张开,握住自己的方向
我发现一滴清露
像躺在襁褓一样静息,等待
圆圆地如一个梦的实体
自然地展示着丰富的色彩
不仅仅是寂静
不仅仅是柔情
还有金色的希望和混合而闪烁的神秘
透明的雨水中悄然而立的三月
以万物想象着自己
而我以眼睛想象三月
现在
我是否足以说出三月的形状
山峦,河流,星辰,天空
草木,鲜花,蜂蝶
雄鹰飞过大地,蛇苏醒
温柔的密谋,缤纷的叛乱
一只大手,伸出不再抽回

3月27日凌晨

夜游者



天空幽眇,如海绵
仰望的目光被吸收
夜,深不可测
林中水滴和宁静交融
落下如轻敲的鼓点
蛙鸣的和声软如甜
柠檬桉静默
白色的躯干流溢芳香
凸凹似少女的脉搏
道路铺展,思绪不染纤尘
暗影里花落无声
情侣们拥抱,密语,接吻
而我漫游
三月的雨夜
可以抵抗玉兰木棉
芬芳的暗算
却不能抵抗
莫名其妙的忧伤



夜是那么静,光线恰好
一朵花爬上枝头的心跳
一片嫩叶生长的痛苦
穿透游走的空气
在我的感觉里筑巢

一定有什么被更新或者下沉
一定有杜鹃在故乡鸣叫
一定有云朵把天空涂抹

逢春,3月25凌晨
(本贴于2007-03-27 21:57:42在《芙蓉锦江·成都诗歌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1-10-13 20:37:51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193:《论坛诗选.杨晓芸的诗》

杨晓芸《大雪礼》


大雪礼

冷空气完全占据了这个世界
窗外的自行车翩翩过去
抛下一团白云
滞留的人们如我,在密封的室内
跺脚,搓手
这是空调失灵的一天
我知道,我看不见的另一个世界
大门无所遮拦
我知道一场大雪压过群山
正向我逼近
接连几个夜晚,体内风咆雪啸
一些阴影终于盘踞在肺部
呵,容我好好清点这些礼物——
甘草片,消咳宁,通宣理肺丸
风,雪,苦涩,以及畅饮它们之后的
片刻安宁

2007-1-4


恍兮惚兮

我与这个世界,千丝万缕
它接纳闪电,尘垢
还有雀爪轻轻一握的震颤
我在惊扰中,看着天黑

我的影子拉长,扩散
融入黑夜
一个人对孤独的呵护
是无力的

灯火忽暗忽明
昼夜周而复始
我摇摇晃晃,我半醉半醒

2007-1-8


未尽之旅

手拉着手,走下去。我热爱
路上的凌乱足迹,不经意地
散开┉┉如此鲜活。
这是万户紧闭的下半夜,
白天的许多事
已终结。
多少夭折啊,多少苟延喘息的困顿。
手边的烟灰缸
积满烟灰。

“唰——唰——”,扫帚声在窗外响起。
只有我,在清理内心的幽径。
将来的事物,伏在黑暗的背后
慢慢泛出鱼肚白。

2007-1-12


论痛苦

小儿见证了痛苦,大小约等于
化脓的扁桃体。在自己的体内
在想象中,痛苦在加剧。
孩子,你得躺下,输液。
一滴,两滴┅┅不,这不是眼泪
我们与时间短兵相接,将一瓶水分解成
珍珠的颗粒。
孩子,我们更要有
化整为零的能力,从容应对生活
——这座太平洋。

你问我:“妈妈,我的脸一定很苍白?”
感伤的电影镜头翻转,病房晦暗。
奄奄一息的病人
都是饱经沧桑的人,脸色苍白。你以为
病人都有一张相同的面孔。你以为世间的痛苦
都一样,不分灵与肉。我说不
孩子,“你的脸白里透红呢”。

2007-1-22


生活图史

挖掘机、塔吊……这些重型机械
分布在城市的平面图
喷绘在广告灯箱上。
广告灯箱明亮,巨眼灼灼告诉你
生活的来龙去脉。

黑灯瞎火的地带,那么多人
埋头赶路
争相涌入明天。明天
是巨幅广告上的规划图。
我的半截身子,陷入新鲜的坑洼。
我的灵魂,独自赶往拆迁中的教堂。

2007-1-28


空谷

草木在光影中沉浮
你的轮廓逐渐明晰。
静静蔓延的
时光
如信赖的目光。
一度消逝的水珠在枝头复现。

一阵急速的风
带走花朵。
那掠过草尖的
旧事,新鞋。
那草尖悸动。
被抽空。
被孤立。
悬浮光中,我顿感虚无。

2007-2-6


一群鱼

一群鱼装入水袋,几经辗转
来到我的水池。
半夜,我拧开水龙头。
淅沥哗啦的水响隔着墙传来
像淋漓的春雨。
已经三天了,
鱼们拥作一团
在湍急的水流中,一动不动。

我以为,水流可以制造
无止境的河流。
我以为生存可以这样简单挪移
到形而上。

鱼比我深知这些。
它们与我漠然相对,
紧闭命运之鳃,翻转着白肚皮。

2007-2-23


你只想我把你记起

你报出你当年的职业,身份
和一两桩
与我可能挂上勾的事件。
你在我面前的努力
像在虚空中书写。
你的名字,
多棱的几何
在我脑门上叮当作响
像手中晃动的那串旧钥匙。

2007-2-12


同一种风景

弯腰割草的农妇,
时不时
从齐腰深的草丛
抬起头
望望天。

我在黑夜里抬头
张望。
没有一颗星星。
只有星星的亮光
在心中闪烁。

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在同一种孤独里,
进入同一种风景,
彼此温暖。

2007-2-26


在树林里

在树林里盲目走着,
躲避没有用,
风拉扯衣角,与内心
里应外合。
地面是潮湿的,一场海潮
刚刚退去。
追赶……也是徒劳。

柏树绿着,绿得发黑。
松树也绿着,松针尖锐
能听见“咝咝”的声音。

周遭突然安静---
我屏住呼吸,像一截枯木。

2007-3-6


惊蛰

父亲嘟哝着
与最小的孙子交谈。
简单的元音,多么隐秘
的人生对话。
小人儿
要冒乳牙了,整天流着涎水。
大的那一个在山外县城小学
寄读,开始学英语。

周围的风景
几十年没怎么改变。
两棵樱桃树,照例
先开花。粉红的花簇
掩映着黑色的枝条。
新叶之前,这些枝条得经受
一场倒春寒,紧一紧身子。

爷孙俩在树下走来走去。
啊,哦,父亲对小人儿反复述说
内心久违的,我们第一次
睁开眼睛
那一刹那的惊喜。

2007-3-12


平静的生活

满足,并且庆幸
一天的平凡。
在值班记录本上
例行写下——
“今日无事故。”

舒缓的下午茶时光
平静的水面。
之后的

不尽空虚,无端痛痒
阵阵袭来。
才惊觉,倏忽而去的光影
竟如此不动声色地
将我洞穿。


2007-2-26
(本贴于2007-03-27 09:44:20在《芙蓉锦江·成都诗歌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1-10-13 20:38:10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194:《论坛诗选.舒雨湖的诗》


舒雨湖《姐姐书简》
那边的那边

姐姐,还不能够到达你那里
一切都在行走中
菊花从去年到来消息
你依旧在北方的山岭
只是一路的雪花都说
你很沉默,不回消息
来的路上是逐渐地靠近
希望,或者就在山的那边
只是知道在那边的那边
逐渐地把祝福写在叶子
春天自来的时候
是不是你也知道有人在想你
-------------------------

当一个生命写在水上

天空传来你的消息
你说你从未受到
更不知道有想你的
姐姐,你不知道
当一个生命写在水上
把思念,那是很多
只是你住在上游
那人却写在了中游
下游的眼睛或者看见了
那想你的不知道是错误
却说留下过很多
在第一个季节里面
--------------------------

那些没你的消息的路

那些没你的消息的路
或者你把你的思绪
写的很隐秘,在草根
你或者说你无法说
那要到来的
一定会到达你的门口
你却不知道那人在半路
遭遇一个驿站一个回头
停留并犯下错误
站在岸的边上
望着遥远的北方
不能继续自己的前路
--------------------------

听说放弃自己的前路

听说放弃自己的前路
是一种气度
在迷惘的时候
知道方向的那人
却找不到你的影子
也不能够解释
叶子上闪光的泪
洗去那些曾经的梦
渴望,以及记忆
你如果知道那向着你的
你是伸手,还是沉默
还是视若无睹?
------------------------

来找你的,或者是一片草儿

来找你的,或者是一片草儿
一朵花。知道你的消息
多年以前,是一棵树下
你路过的地方
曾经留下你的方向
安静而悲伤的路,向北
或者只是一个,独自决定
给你的地址投信
预告说即将到达的季节
你说是冬天开始的梦
必然经过一个轮回
到下一个冬天的时候圆满
--------------------------------

或者用一生的脚步

或者用一生的脚步
向着你的方向
希望走到路的尽头
你要知道
来找你的
把你当做故乡
或者,这行走
一直在寻找回家的路
你是不是在门口
如果来路没你的灯
那寻找的眼睛
容易迷失在星星的歌舞
-------------------------

如果曾经的居住已经变迁

如果曾经的居住已经变迁
姐姐,你可曾委托收取
将所有可能到达的都阅读
或者你早已不在那山脚
来的脚步却循旧时的图
继续赶来,在这个季节
好几年的杳无音信
你是已经离开那个老屋
住到什么新地方去了
如果你回那个老地方
或者,你看见满檐风铃的时候
来找你的已经到达
----------------------------

那是进行,那是进行

那些埋怨,那些错误
一一被风来的沙掩盖
继续走的,继续走
今天的早上,叶子说
是该好好地面对
一个季节可以走很多路
即使已满身灰尘
你还是决定出发
说要到达的,你要继续
人家说那是一种坚持
你却很清楚
那是进行,那是进行
----------------------------

因为你相信你自己所选择的

你自己走在自己选择的路
那些生命在旁边看见你
你匆匆地路过
说你将要明白的是无意义
所要的是渺小的
所遭遇的是嘲笑
你知道曾经的梦里的美丽
你所选择的,你以为已足够
用你的全部来追寻
如果是以前,你将辩解
现在,你只是沉默
因为你相信你自己所选择的
------------------------------

来的路上,同行的生命

来的路上,同行的生命
逐渐地离开。或者
保持相当的距离
你不曾言说。知道你的
相信你有方向
不知道你的,说你糊涂
你沉默,是因为你知道
这样的行走,最后
是需要你独自走下去的
你想到达的时候,姐姐
在门口所迎接的
是从前一直安静的你
(本贴于2007-04-30 11:26:20在《芙蓉锦江·成都诗歌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1-10-13 20:38:28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195:《论坛诗选.星语静寂的诗》


星语静寂《在你的赞美声里,我荷一样开花》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此时,有人敲门.水滴穿石头
她拒绝桃花
她的心在云层上面,近似光,缥缈
有时她去坐火车,不与路人搭讪.但火很快
就烧起来了,河水被重新治疗
死亡是其中一个符号
她从半路折回,偷一筐月光
有人远远地旁观
枝头上尚有最后一片花瓣.她患上忧郁症
神经功能失调,对汽油味过敏
大观园都是现代人拟造的
她不能掉下去
老虎和绵羊分别戴着面具.从现在起
关上窗户,镜子向后退
趁着风吹,草动
她受了严重的内伤
翻开书籍,彩蝶和石榴花落满了第一卷,二十七回
在一座荒冢,她飘零了很久


简章

小轩窗.她对镜
黑发三千丈
有风吹.这是一个随便的日子
她随便地使用火焰,泥土和绝句
草草地埋葬一个人
然后坐在石头上,随意地
击鼓,把花传给下一个即将到来的人


明天会更好

是的.和菜贩讨价还价的日子
是踏实的
在化验室反复验证,核对,准确率必须100%
否则扣款20元
夜晚基本上能安然入睡
镜子里的女子面容娇好,有鱼尾纹
偶尔写诗,体内有月光,禽类和一堆清贫的木头
不愤青,不戴面具
偶尔出门远行
有时牵着女儿的小手,穿过闹市
她尚年幼,戴红领巾
会背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它是什么,我不知道

它出现在我的叙述中
干净,有力
没有雷击过的疤痕
夜晚是向内的
它从我头顶飞过,带来一片水域
我抱着一堆柴火
想拽下它,和我一起用腮呼吸
我理解它云一样潦草的心
有时它是闪电
有时是刀锋
更多的时候,它挥动着翅膀,似是而非


在你的赞美声里,我荷一样开花

这个城市的气息是可以嗅的.属于金属和尘埃的
混合物.舞女,毒贩和政治家都是夜晚的宠儿
宴席上的人把酒求欢,私下藏着一把刀子
芸芸众生,总有一些人
下落不明.真理背着黑色的外壳
从高楼跌下
我需要一个坑,用来呼吸
这一次,你带来钢筋
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撬开土堆
证明我们荷一样的根茎
而我屈从于生活,屈从于体内的干涸
你观察我已很久,不可能
说出一个词汇给我

(本贴于2007-05-13 22:55:56在《芙蓉锦江·成都诗歌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1-10-13 20:38:46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196:《论坛诗选.子梵梅的诗》


子梵梅《同谋者:2006笔记》

(一)

在这世界都攥紧拳头蓄势待发时,我松开了
我停止在水面上的练习,把旋转的脚尖放下来
我放弃处心积虑购置的房产,放弃苎麻喧腾的原野

我放自己下来
从水面上滑下来
重重落在地面

耳鸣停了,耳垂变厚
月光冉冉,金子变软
我有很多话,决定永不再说
当我出现在湖水之畔,消逝的永远消逝
留下来的,和我一起来到湖边

不是为了指认。我的田园基本凋敝
但尚有与世界合作的热情
我带着疾患,有时还从困境背面看见阴沉的月色
一具肉体向另一具肉体降服,免不了是这样
令人快慰的是,熹光中
我落在何处都是居所
他处更有给我的宽谅
我的父母宽谅我,我的兄弟姊妹送我到车站
这一切使我平静下来
我收回痛斥,稳住在落叶之上的摇晃

(二)

草木细微的耳语,细微的吟唱
使我多年的尖利慢慢柔软下来
这样,我于是看见一列驶向我的躯体的火车缓缓进站了
一架飞机或一艘轮船,都准点到达了
我愉快地说:“回来吧,这吗啡,这美丽的时间之毒,
它把我俘虏给你的,是一个患有毒瘾的女君子,你笑纳吧亲爱的。”

(三)

我渴望消亡。这样说不准确,
“我渴望消亡之后重生。”
为什么是一只蛾仙而不是我,撞破安宁的灯火?原来,
今年我还原为肉身,为肉身虔诚地歌唱着
今年七月我在Q城,没有谁知道我的体重在下降
我的世俗生活在上升,所有的桃子绒毛都长到我返回后的肚脐上
以至现在还原为你和我的未来之痒

这一年,我感激一个开始打开全部的开始
水龙头,床罩,台灯,礁石,牡蛎,柚子,岛屿
九湖,天堂鸟,体液,乐曲,日记,背影,喜鹊

喜鹊有它鲜为人知的过去
可是并不影响它今天成为一只喜鹊

(四)

有时九湖是一只鲲鹏
有时九湖是一粒微尘
这么说并非因为我最终离开了它
而是我降落在何方,何方就成全它宽厚的引领
一年,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时光啊……我满世界乱飞,原来你在墙头是一根稳坐的荒草
那么,请再次给我作证:我因为疼惜眼前的明亮而不愿太早睡去
请不要因为我多次的容忍和赞颂,而以为这一切是惯性

所以,请允许我再求证一次,以博得我的开心
允许我在夜半服下一颗红色药片,获取中年的支撑
维护我体力上因长久思量所带来的疲倦

(五)

有多种方式塑造我为无疼的神,而不是人。

所有的名义用光了
无数个名义一触即发,比如
以神宇的名义,以孤儿的名义,以自由身的名义
以爱的名义,以博雅的名义,所进行的男盗女娼和各种交易

但现在他们与我无关
我只有这一个内心软弱的英雄
现在需要休息
我成功修补漏洞百出的睡眠
执意生下十匹银狼和十只美狐
我不会为此错愕,把手放在圆形的肚子上
说:“放我走吧,把余生好好交还给你。”

  (六)

从有步向无。从他人步向自己。从我步向我们。
这期间,请允许我继续散步
允许我永不说出
其中的不爱与爱
苦与不苦

(本贴于2007-03-13 00:07:52在《芙蓉锦江·成都诗歌论坛》发表)

子梵梅《倾听》

1

为听,要在耳朵里养天鹅。
其实不必。
为听,今世可以无视咒语。

2

怎样留住隔夜的箫声?
那黑郁金香?那狐假虎威?那金黄的耳垂?
原谅全部的消弭吧。自然的法则摧枯拉朽
来不及的
来得及。

3

我们擅长打赌,实无输赢之心
比划着手,虎豹对峙
虎豹相欺,相忘于山林

4

不要紧张日出东窗
在异地,我们也可以好好回家

5

不消说,你不在。
你在听筒里,齿缝里,肚肠里,良知里,制约里
梭罗里。九湖里。桃子里。魂魄里。日暮里。
里。

6

他听。整个世界只有他的两只耳朵。

7

你遭遇了什么?虎狼之心?妇人之仁?老来纯?
或者后山的一只瓮?厨房的一把葱?阳台上一条孤零零的三角裤?
不要轻易取笑他人,落下现代人的毛病
不要点着檀香打麻将
虽然你阻止不了坦克
阻止不了槭树在夜间发红
起码你得阻止你向自己屈服

8

身怀绝技的人不需要策马扬鞭
他没有鞭子,绝不使用风声

9

安静,使我们无声地急驰,又在原地相爱。

10

雏菊的影子欢畅
我的倾听者,他在睡去
眉毛和胡子沉静
你听,海洋骑在机翼上
你听。让我爱你
那拥有的。那将要失去的

11

在闪电的缝隙,贴身拥抱后只求速朽
这样才不会遭致突然出现的月光的嘲弄
听见细微的声音了吗?它正在取得胜利
后来得知,这胜利在十步之内
是你体内弄出来的声响

12

“没有我倾听谁倾听”
“没有我诉说谁诉说”

13

有摧有折。有毁有灭
有枯有荣
有不听有听
有听有静静地等
荣耀地生

14

能有什么风光,能够把你从身体里拔出来
转向对它的欣赏?
他者是他者的雕栏
我们才是我们的故国

15

从荒凉中浮起来
从礁石的背后浮起来
捕鱼人还未出海
晨曦还在睡觉
礁石有它的香火和子嗣
海水有它的器官和古训

16

你的身体奇痒无比
必须到我的身上解痒
东方渐渐暴露它的欲望
白日,人们致力于改写的白天
那么快地
就要来了

17

我们坐在翅膀上,大海蔚蓝,儿女如花
看他们长大,我们衰老,所幸无人能识
我们把金币抛入大海
如此交代此生:以我们的爱
赢得垂老,再垂老

18

今天气温适中
花粉适中,未见过敏现象
小李继续在阳台练习飞刀
箭矢没墙二寸,尾瓴颤巍巍

19

半夜起来上卫生间,从窗口望出去
城际快捷酒店的房间窗帘飘忽
灯人扶墙,影影绰绰
他们尚未睡去,或开始干活,人体坍塌
或充满白昼将临之忧

20

加冕。
无冕。
丰碑不能轻易命名
碑文要有些许的磨灭
这一生到最后,要让它只剩下我们两人的故事
在绸缎里
在绳索里
在梅花里

21

第二年
我爱你的肉体胜过爱你的灵魂

22

稍事停留,继续滑翔,你到哪里我到哪里

夜彻底暗下来
万世万物有的是时间
浓稠的黑
泼墨的黑

23

怡庭!
她不出声。
我的女儿,她圆润,洁净。
那么好吧,
木书!我叫,我的儿子。

三月怡庭,谣曲在响
六月木书,檀香在睡

我们双双隐藏在人间
继续使用隐身术
继续儿女环绕,玉佩叮当
满大街滚动着我们的松果
我们抚慰,这一对或几对小美兽。

小美兽啊,
填满院子和箩筐

24

他们的园子荒废了
我们的海洋无须建设
在海面上,我们永存一个家
陈设有如下物品:
云彩。飞机。火车。岛屿。喷头。发丝。
晚年。

2007-6-26(本贴于2007-07-12 12:54:52在《芙蓉锦江.成都诗歌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1-10-13 20:39:02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197:《论坛诗选.胡有琪的诗》

胡有琪《西藏如梦》

《朝圣者》

被紫外线晒黑的脸庞
镀亮了虔诚的眼睛
一步一匍匐
磨励出一条神圣的路
头上的太阳是最好的行囊
人生的目标简单又明朗
朝圣  朝圣
佛在心上佛在天堂
渴了  饮风
饿了  啃山
经筒在心中转动
经幡在灵魂里飘动
膝下血印的图案
是走进天国最好的通行证
前进是最好的修行
不停的匍匐精神却不断的升华
一路雪雨风霜
心中的莲花却永远芬芳……

  《当我转动经筒》

当我转动经筒
我看见西藏仁慈的风
在我手指上吹
我看见西藏微笑的风
把我的心当成了转动的经筒
就这样
当我虔诚的转动经筒
我的心也变成了幸福的经筒
转动中我听到佛音从天而降
我的心禁不住莫明的激动……
我已和经筒一起转动
转动中已忘记了尘世的光荣
天地空空
心也空空
西藏和我融为一体
我已变成西藏的一阵清风……
当我虔诚的转动经筒
佛便微笑着坐上我心的莲台
我自然而然的闻到了心中的檀香
一切浊气顿时无影无踪……
我在神奇的一刹那脱胎换骨
西藏在我眼里就是一只硕大的经筒

  《西藏的刀》

语言在水里变成了鱼
风筝在天空变成了鹰
在西藏
我变成了藏民腰中的刀
刀不出鞘
马不扬蹄
刀一出鞘
我就听见松干赞布仰天长啸
刀锋映日
畅饮英雄史诗如血
雪山瞬间崩溃
残阳一地破碎……
文成公主轻轻一笑
刀便低头回鞘
粗野的耗牛变得天真
呼啸的旗帜变成经幡
布达拉宫
一片祥云  金光闪耀
从此  西藏的刀
便和佛结缘  与欢乐一起舞蹈
但是
藏民腰中的刀永不生锈
藏民腰中的刀绝不仅仅是装钸品
刀是西藏的魂
没有刀
西藏就会衰老……

  《藏獒》
面对坏人
你在咆哮中亮出狼牙
面对好人
你在感恩中摇着尾巴
凭气味鉴定人世间的恩仇
竟分毫不差
  《我在你的乳房上牧羊》
我在你的乳房上牧羊
羊群正在经典的啃草
我就静静地躺在乳房旁边
欣赏天上嫉妒的白云
争先恐后的变成我的羊群
羊群争先恐后的向你献爱
然后
变成一幅千金不换的画
令我在白日的春梦中
超越我的羊群飞翔……

  《牧羊》

天空的白云纷纷前来认亲
我的牧场无垠的扩大
骑山牧羊
情人节
我给每一只羊都献了一枝花
牧羊小调令高山流水无酒而醉
风无力写诗
我和幸福的羊一起惬意的啃草
啃出了牧人的神圣和羊神圣的崇拜
啃湿了天空的情怀
啃湿了心的善良
羊在云中涌动
云为羊群化妆
最后  羊也为我化了妆
当夕阳牧归引路
我的思想便挥舞温柔的长鞭
一吆喝
满山的石头也随着一起咩咩的叫了
在我的视线里

一只一只都溶入了我的心里

  《青藏高原》

抚摸你赤裸的乳房
佛在陶醉中纯洁
欲望在欲望中消失
幸福在幸福中增长
不再拜天  天反而更蓝
不再求神  神反而更爽
佛不再讲经设坛
青藏高原反而成了佛的天堂
雪莲花在佛心里芬芳
藏羚羊在青藏高原传播佛的光芒
青藏高原洗礼了佛陀的思想
青藏高原没有梵香却令人心灵震撼
蓝天下抚摸你的乳房
凡人立地成佛反而没有了花花心肠……

  《匍匐的青藏高原》

你笃信
春天会轮回春天
冬天会轮回冬天
青藏高原怀孕的孩子
永远是拥有蓝天的青藏高原
玛尼堆上的经文佛光闪耀
梵音  唤醒尘封的缘
匍匐
匍匐
佛在心中
天国的路并不遥远
白云铺开万丈长的哈达
接引
风的嗓子嘹亮
匍匐的青藏高原
虔诚的青藏高原
一朝拜  
所有的经幡便指点通天的路
脚下的路和云接轨  与佛相连

  《神鹰翱翔》
铺开西藏的蓝天作展台
供神鹰翱翔
祭台上  天葬祖先的灵与肉
让灵魂干净的返回神的故乡
让神鹰亮刀  
神眼如炬
无所遗漏  
剔除一切人世的孽障
铜号庄严  
喇嘛的诵经声庄严
肃静的风开始为大地洗礼
喜马拉雅山点燃神圣的檀香
让神秘的仪式昭示神的后人
一切的荣誉如白骨  只是空空行囊
你从那里来
你将到何方
让眼睛安详  让心灵安详
让西藏吉祥  
让神鹰翱翔
  神鹰在藏人心的天空永恒的翱翔

  《经幡》

在神秘的西藏
风的演讲总是吹着神秘的风
经幡  不顾身疲
全天候的印刷佛的光芒
经幡尽管赤裸的站在高原之上
却让灵魂穿上神圣的衣裳
经它的洗礼
匍匐的身躯里都点燃了心香
迷失的灵魂不再迷失
坠落的灵魂不再坠落
赤裸的灵魂不再赤裸
流浪的灵魂不再流浪
无聊的灵魂不再无聊
荒唐的灵魂不再荒唐
虔诚的信仰
把西藏的天空擦亮
不需要多余的语言
经幡的手微笑着在蓝天导航
不需要人为的化妆
经幡的脸一辈子一个模样
八面风来它一一净化
睁眼闭眼  梦里都在清洗尘土中的孽障
一条经幡就是一个接引师
接引灵魂回归神的故乡
一条经幡就是一尊佛
慈悲的站在每一条歧路上打着大手印
经幡招魂  西藏无垢
经幡降魔  美丽的西藏吉祥

  《无题》

爬上世界的屋脊
领悟星星的佛语
想模仿唐三藏注释
心中响起梵歌
雪花抚摸我的额头
庄严的为我洗礼
沐雪域阳光
牦牛驮着我的思想放牧遍地的格桑花
当神圣的芬芳凌空而来
高原的风都渴望献身
亲吻牧笛的唇
一声声  滋润我的血液
                                   
  《独坐高原》

独坐高原
独自牧歌
独对蓝天白云论禅
独语
思想独自抚摸花叶
任阳光从高空坠落在地

  《布达拉宫》
语言并不重要
经书并不重要
面对苍茫的尘世  
你从容盘坐  庄严入静
百年修炼  心不为物动
经时光检验成神秘的经典
经你的加持
西藏的脸  永远的蓝
西藏的眼  永远的亮
虔诚诵经的阿妈们
是你的一颗颗闪光的舍利子
在尘世中耸入云霄
身上的袈裟
金碧辉煌
如霞

  《可可西里》
可可西里  我的可可西里
风在这里自由的散步
时光在草叶上停顿
云在这里自由的写诗
天空在阳光下倾斜
藏羚羊在这里传经播道
蹄生吉祥
思想在这里变得宽广
目光在这里变得深邃
一切空洞的语言在这里无力行走
唯有朝圣的身影在天空复印
可可西里  我的可可西里
每一棵草  在夕阳的论坛上虔诚的祷告
让神复活
鹰的翅膀不动声色的改变天空的颜色
让渺小的更渺小  让苍茫的更苍茫
可可西里  我的可可西里
我要在你的灵魂里沐浴一百年
让我的长发昭告远山壁立
让我的血液日夜祭祀沉沦的土地
黝黑的躯壳里灵魂在快活的跳起锅庄
舞步大气
可可西里
如梦如幻  大智大觉的可可西里哟……

  《格桑花》

一朵花就是卓玛的一只眼睛
美丽的格桑花盛开时
美丽的卓玛浑身上下都是喜悦的眼睛
闪光
格桑花大方
美丽的卓玛大方
她的歌从不躲躲藏藏
遍地的格桑花为她的情歌忘情的鼓掌
卓玛出门的时候
格桑花总是跟在她的身后蜂拥而出
卓玛跳舞的时候
格桑花就用美丽的身躯为卓玛搭起舞台
卓玛就要当新娘了
格桑花第一个巧手为卓玛打扮
卓玛嫁到的地方
格桑花和卓玛一样芬芳……

  《桑巴》
西藏的天湛蓝
桑巴的脸黝黑
西藏的风豪爽
桑巴的酒大量
桑巴  桑巴露牙一笑
感动雅鲁藏布江
桑巴从不窃窃私语
桑巴从不东张西望
雪花落在桑巴的肩上
总是沾一身青稞酒香
桑巴  桑巴的歌辽亮
骏马爱跟着他的歌声疯狂
桑巴爱跳快乐的锅庄
桑巴爱在云里牧羊
他走过的地方
总是吸引姑娘不由自主的张望
桑巴  桑巴提起卓玛
眼睛顿时闪光……

(本贴于2007-04-19 23:12:54在《芙蓉锦江·成都诗歌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1-10-13 20:39:20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198:《论坛诗选.陆恒玉的诗》


陆恒玉《有些东西像无法删去的病毒》

【编者按】2009年2月11日,我们在《芙蓉锦江.成都诗歌论坛》上意外地读到了寒江醉舟3发表的《肉体消失,美玉永恒——悼诗友陆恒玉先生》一文,惊异于诗人陆恒玉先生英年早逝,我们论坛诗人杨然、王国平、丁乂、羌人六等都表示了悲痛之情。陆恒玉先生是我们的朋友,《芙蓉锦江》总第2期曾发表他的诗作《早晨我要醒在一朵花里(外一首)》。为了纪念这位诗人,《芙蓉锦江经典》将他曾在论坛发表的这组诗编为191号作品予以永久记载,并将在《芙蓉锦江》专门开设【衣冠庙.诗人之碑】栏目,发表以下诗文以期永远怀念这位诗友。


《或者。或者》

我仿佛被远方的什么记住,或者
被远方的什么遗忘,我天生就是一朵云或者
一阵风暴,那么多的美好被我错过或者遇上
那么多的灾难被我遇上或者错过
我热爱磨砺或者热爱一帆风顺
我喜欢爱着虚无或者被虚无所爱
我有很多的郁金香不知为谁而开,或者
有很多的幸福被时间凉在一棵桂花树

我还有一些高尚或者卑鄙的想法
我逃亡于命运的圈套或者被命运幽禁
我登上高山,看见花草树木都对我俯首称臣
或者就在海浪之上,像海燕蔑视恐怖
我有时习惯奔驰,让万物退到我的身后
或者干脆躺在自己的床上,在诗歌的飘渺中
枕着可有可无的梦,睡着或者醒着

2007-5-26早晨


《旋转的麦田》

在奔驰的列车,我看见麦田在旋转
这北方的麦田,比我想象的要成熟得早些
他们金黄地站在田间,像我的兄弟
议论着今天的阳光夹杂什么样的风
这些旋转的麦田,他们多么像父亲的草帽
那些偶尔出现的麦农,像站在草帽上的燕子
这些编织草帽的燕子,他们衔来肥料
让土地一点一点地冒出绿
让绿在夏天滚出黄色的海浪
他们现在好象心怀忧伤,看着远处的联合收割机
当自己的伙计被机器收割,他们的疼痛
远比麦子的疼痛来得猛烈

明天的麦田,会被高楼的车碾过去吗?

2007-5-26早上


《列车穿过黑夜》

列车穿过黑夜,像蚯蚓穿过泥土
它的速度不是蚯蚓的速度
一夜之间,就把我从郴州带到了石家庄

我还得和一列车的阳光前进
尽管黑夜已经被我们甩得很远

2007-5-27早晨


《有些东西像无法删去的病毒》

有些东西像无法删去的病毒
比如思念,如果你试着将它删去
它就会以你无法想象的速度生长

所以,我们必须善待它
给它空间和理由,让它可以贴着我们的秘密
可以在我们的生命深处随意走动
直到我们无法忍受折磨

也许,这样的选择是我们不愿意的
可是在你删去的时候,它会疯狂
除非你狠心格去灵魂的硬盘

2007-5-27早晨


《我的名字成了你的箭》

我的“玉”字从你的手里射出,到达的时间
就是那么几秒,可是我一点也不知道
当你准备让它做你的箭,你用了多长的时间

而时间又能证明什么?在这个早晨
我被一箭穿心,失去知觉

2007-5-27早晨
(本贴于2007-05-27 08:06:01在《芙蓉锦江·成都诗歌论坛》发表)


寒江醉舟3《肉体消失,美玉永恒——悼诗友陆恒玉先生》

有这样一些人,虽然从未谋面,远隔万水千山,终因某个机缘一经遇上,就像久蕴的春风,那么美好,那么令人念念不忘。恒玉先生即是这样一个人。
我认识恒玉兄是在2007年的《岁月》论坛,他当时似乎是该论坛的诗歌版主。首先是他的文字吸引了我,然后是他的回贴让我感动。
记得那时候我对他说:陆恒玉这个名字真好,像玉一样永恒,很有意味。他说:寒江醉舟也很有诗情画意啊。我说,那不过一网名而已。后来他告诉我,他是上世纪63年6月生人。我们同龄,我比只他小一个月,他应该是我的兄长了。
彼此就以这种方式开始了并不虚空的网上交流。而如此的交流不带任何的功利色彩,显得那样的真诚。我一直十分珍惜。
我知道,他是电视台的一名中层,很忙,我也很忙。在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我们在论坛露脸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有一种忆念却经常促使我时不时要去他的博客溜达溜达,去读一读他的那些美好而纯粹的文字。
自年初开始,我发现恒玉兄的博客突然就停止了更新,想必是工作太忙了,并未在意,甚至连发个纸条问候一声也被忽略掉了。直到2月10日这个午后,我去论坛浏览,才从笑后的文字中惊闻恒玉先生因病已于当日上午辞世,享年47岁。我简直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宁愿这是笑后的一个恶作剧。然而,晚上的时候,我再上论坛,有关陆恒玉去世的噩耗已经是铺天盖地。
只比我大一个月的恒玉兄实在是走的太急太急了呀。我知道,他这一走,肯定是留下了许多许多还来不及完成的梦想。
面对人生无常,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只能说:像玉一样永恒的不是肉体,或者是文字,或者是一个人不息的灵魂。肉体消失,美玉永恒。
但愿陆恒玉先生一路走好。

陆恒玉先生生平

陆恒玉,1963年6月生,湖南耒阳人。电视纪录片导演,青年诗人。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电视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纪录片学会会员、湖南省电视家协会理事、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在《诗刊》《诗选刊》《星星诗刊》《青年文学》《诗潮》《绿风诗刊》《湖南文学》《新大陆》(美国)《常青藤》(美国)等报刊杂志发表诗歌数百首。诗歌作品入选《中国散文诗大系》《中国诗库2007年卷》《中国诗典》《当代世界华人诗文精选等十多本诗歌选集。诗歌作品十余次在全国获奖。出版有诗集《七点钟的等待》《白马黑马》《被明天继续照亮》。拍摄的电视纪录片在美国、英国、法国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电视台播出。50多次获国际国内电视节目大奖。《爷爷孙子和船》是多所高校电视新闻专业的本科生教材。曾获得“湖南省十佳新闻工作者”称号,系湖南省第二届“五个一批”人才,并连续三次被评为郴州市科技拔尖人才。


陆恒玉遗作三首


陶罐

剥开泥土,时间变得如此清晰
仔细凝视,像凝视一只
曾经冬眠的虫子,它沉睡千年
枕着唐诗宋词,并且
呼吸微弱,逃过许多浩劫

它用悄悄裂开的纹路
平平仄仄地记录风雨历程
和狭窄小巷里,被挤扁的愿望
最后,它醒来
让历史昭然在一个透明的玻璃屋里


纸上的阳光


深些,再深些
像深入某个敏感部位
现在纸开始呻吟

这夜里最深刻的疼痛
深入血管,让神经过敏
让语言失去知觉

多么抒情的阳光
像一头明亮的黑发
在眼前晃动
让蜜粘住飘荡的海浪
让生命从低谷里上升,上升
直到山崩海啸
纸从一个高处飘落

多么好,纸上的阳光
开始沉睡


远方有什么从蓝中滑过

这个早晨的远方,蓝是一种想象
你的生动在一片摇曳的柳树林
切开橘黄,清风掠过湖水的微笑
如此简单的时刻,一定有什么从蓝中滑过

弧形的时间,抽象的蚂蚁,扑风捉影的灵感
我这样毫无准备地被一阵阵鸟浪簇拥
这个有着远方的早晨,我变得如此浪漫
像盛开在高处的蝴蝶花,将翅膀伸进了天空的蓝

(本贴于2009-02-11 12:57:50在《芙蓉锦江·成都诗歌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1-10-13 20:39:35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199:《论坛诗选.远方有佳人的诗》

远方有佳人《天净沙.秋思》组诗12首

题记:五月份开始写《望乡》的时候,其实就想将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写完,没想到写完《人家》后,怎么也找不到《枯藤》的感觉,也曾想过跳去《枯藤》去写后面的,但脑中一片空白,半点灵感都没有,无奈之下唯有放弃。进入六月,我又一次续写后面的几首,这次有了一些东西在脑海中跳跃。于是挖空心思,绞尽脑汁构思,涂鸦数日,终于完工。

[小桥]
对岸的思念,这头连着那头,
一百年,思念在流水声中缠绕复织,
温柔如扑面桃花热烈如盛夏酷阳,
春夏秋冬流不走砾石的底色。
就这样思念着,听流水潺潺,
美丽的桃花汛,梦在波光中缤纷,
突如其来的洪荒,一个黑色的漩窝袭来,
桥墩倒了石板塌了,思念阻断了。
青苔和泥沙为你面摩,一层一层,
你再也无法走出,无法走出,
思念锁进深深,黑夜的呢喃,
一千零一夜,麻砾石的底色未变。
[流水]
一泻到底的激情,从恒古开始启程,
欢乐着,呜咽着,平静着,激情着,
几经沉浮,那粒沙终于安静,
异样的光茫,刺穿你的躯干,
将太阳射落,换一轮皎洁挂在天空,
那只懒懒的青蛙,忍不住探头,
一声“咕呱”,惊醒了静寂的夜,
两岸的稻花香,再也无法睡着。
[人家]
河边山下,一道袅袅的炊烟,独舞
煎糊的荞麦饼,在燃烧的牛粪团中芳香,
红辣椒炒青辣椒,薰落娘的眼泪和成盐巴,
放学的娃儿回来了,小嘴噘成朝天的喇叭。
赤脚的父亲,光着膀子肩扛着犁铧,
刚种下一垄垄的希望,倦了月光,
那头发情的小母牛,倒立着上树,
父亲笑了,用星星点亮烟杆,“吧嗒”。
[枯藤]
从悬涯之绝顶,风之巅垂下,涤荡世纪的风尘,
一叶嫩芽,从潭之极深张望,缘树而上,
爱,在渴望中攀援,遥不可及的触摸,
无法放弃的思念,紧紧缠绕那棵老松树,
窒息,疯一般越过树梢,疯一般降落。
终于藤缠着藤,执子之手,爱的季节已错过,
春天早已远逝,青枝绿叶在回忆中萎缩,
形如枯槁,不是一般的枯,
手一剥,大片大片的腐朽脱落,
一把野火烧透,爱在大红的色彩中涅磐。
[老树]
风一吹伤痕累累,苍海桑田褪尽繁华,
生命的历程,犹在地底下盘根错节,于极深处纵横穿梭,
年轮在时光流中加厚,童年,那美好而又遥远的回忆,
岁月的皱纹深深铬印,春夏秋冬风霜雪雨洗礼,
一次次的剥落,躯干的最后一点青绿,渐离。
那老者的驼背,倚靠着你的弯背,点燃一支烟,
你试图弯腰,嘎吱,扭曲的痛苦蛇行电闪灼遍,
一阵风吹过,驼背已经睡着,他或许梦回童年,
烟杆悄悄坠地,他笑了,口水悄悄滑落,
今夜月光如水,洒落一地记忆的残痕。
[昏鸦]
不知是第几次写到乌鸦,前面的乌鸦已经老死,
这只是它们后代的后代,我在黄昏的乡间小路上捕获它的身影,
它在那棵树底下哀怨地鸣叫着,夜色因此而恐慌,
行人远远躲避,乌鸦的叫声不吉利,今夜有人会成为它叫声的殉礼,
我只是想看看它到底哀伤什么,我于是无限接尽死亡,
我看到了一只老鸦在地上奄奄一息,它在拼命呼唤着,
几条它捕来的小虫,在老鸦的嘴边一动不动,
那一刻我流泪了,原来我们害怕乌鸦,竟是害怕它的忠孝。
[古道]
驼队一次又一次从长安古道走出,驼背上挂满敬贡的丝绸,
路在脚下延伸,一弯霜月冰冷了漠北的帐篷,
路其实望不到头,狂卷的黄沙掩埋了一代又一代耻辱,
年青英俊的汉武大帝,背转身,绝世的霸气在忍辱中负重。
霍去病,他带着刘彻的绝杀令上路,九十日杀八万匈奴,
但是他的马跑得太快了,如此之快,勒马时他听到死神在叹息,
他从此在天堂溜马,望着人间,看星河翻转看朝代更换,
直到有一天李靖剑指阴山,他失手打翻一炉香灰,埋了楼兰。
[西风]
玉门关外,你弹奏一曲萧瑟,卷起黄沙漫天,
大片大片的绿色波浪,你随时掩埋收割,
一串远行的驼铃渐逝,墩煌的落日从此削瘦,
伊人啊,更尽一杯酒吧,阳关那头边声霍霍。
你无意凋落满树春色,你无意扫落一地梧桐,
你只是无意酒醉,不曾想过太多,
那一夜你瘦了,一朵黄花飘落。
[瘦马]
绝不是八骏中的一匹,你步履蹒跚,
九十九日不曾远离,你在江边守望徘徊,
一滴清泪,盈盈照亮横剑自刎的绝望,
拔得了山兮,救不得虞姬,救不得自己。
魂兮山兮,乌稚马一声长啸,一声长恨,
瘦了乌江,西楚最后的身影倒下,远处残阳如血。
[夕阳西下]
碎影,那些诗中活跃的句点,时光流逝的残痕,
暮色藏起你跳动的思念,半江瑟瑟,半江红,
唱晚的渔舟,采莲的姑娘,踏着黄昏次第归岸,
那朵彼岸的红花,暮色中孤芳自赏。
一万里红的云朵,在天空烧透最后的浓妆,
残缺的色彩渐淡,远处一抹残阳如血,
月亮,那如水的女孩,太早抢了你的天空,
你在山后悄悄滑落,被夜色遗忘。
[断肠人]
一杯酒入喉唇彩脱落,你用指尖挖出一片女儿红,
喝吧,一杯未尽,燃烧的烟雾迷茫你的眼神,
躲在漆黑的角落哭葬,守望了十八年的女儿梦,
那只空空的酒杯,沉沉跌落,一地的碎痕。
[在天涯]
来的路早已忘记,丢失的还有我自己,
拾起一地的斑贝,试图叠出王子住过的宫纬,
风一吹轰然倒踏,海水无情淹没爱的心迹,
灰姑娘没有如期,美人鱼奄奄一息。
我临风而立,礁石上一袭白裙飘飞,
纵身而下,我是庄周的那只白蝶,
阳光下回首三生,归缩在空中划出一道轨迹,
沙滩上潮水已退,一只海星遥望蔚蓝大海哭泣。

(本贴于2007-06-17 17:03:55在《芙蓉锦江·成都诗歌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1-10-13 20:39:52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00:《论坛诗选.海涵的诗》


海涵《父亲节,我送了你一包药》

1.

像一个衰老的比喻
父亲在头发未白的时候老了
那时候父亲的声音很低沉
像一场疾病一样的
从电波里传

千里之外的家乡
毅然进入我的思念
比思念更遥远的山坡上
那里有父亲在行走
伴随他的只有疾病的使者

想象里
情理里
夜梦里
我在后面跟着父亲的脚步走路
那时候我的一切都是对的
可是现在我错了
纵然父亲依然坚持我是对的

在他似乎很刚毅的声音里
我的错
应该怎样修改

2.

在成都的大街上巷子里
我转了又转
买了些药
邮寄给病中的父亲
代替父亲节的礼物

这是我第一次给父亲
父亲节的礼物
苍白得像小小的药片
在它奇苦的背后
有一个奇苦的我

我的苦味可能来自父亲的心里
从我的心底发出
在父亲的味蕾上淋漓尽至
父亲会说那是甜的
或是苦尽甘来

这样的语言
应该是父亲的习惯
就像他拖着衰老的身体和疾病
早出晚归还看药品的说明书
像在研究自己的儿子

(本贴于2007-06-17 21:41:52在《芙蓉锦江·成都诗歌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1-10-13 20:40:09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01:《论坛诗选.青鸟的诗》


青鸟《把梦想说给佛听》

千里迢迢,在你眼里不算远
却弄了我一身的风尘
我来了,只为把梦想说给你听
也许,这样的梦想只能说给你听
除了你,别人都无能为力

耀眼的金身,就是让我相信你的证明
如果你不曾普渡众生
怎么能得到至高无尚的崇敬
所以,我相信你
千里迢迢,把梦想说给你听

或许我不来,我的心事你也能懂
凡尘里的那点事,你早已探清
沉默里,因因果果都有你的提醒
心迷就会苦,挣扎在苦海中的人们
让你着急

知道我的心事吧,我最近的心情
总是有点落漠,那些我爱的人们
不能懂得我的感情
求您,慈悲的佛祖
请赐他们平安吉祥
给他们健康,帮他们找到快乐

求您,慈悲的佛祖
请赐他们一颗灵通的心,好让他们
感知到世上所有的爱
唯有这真情,才能给他们以幸福
给他们以快乐

求您,慈悲的佛祖
请赐我一颗大彻大悟的心,好让我
找到通往幸福的路,从此没有荆棘
没有烦恼,也没有感伤

求您,慈悲的佛祖
把我的梦想放在您的心上,好吗
千里迢迢,只为把梦想说给您听
大慈大悲的佛祖
南无阿弥陀佛

(本贴于2007-06-16 18:22:10在《芙蓉锦江·成都诗歌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1-10-13 20:40:27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02:《论坛诗选.重庆子衣的诗》

重庆子衣《岛的成因》


《岛的成因》

一块泥土,从生命的源头出发,被时间冲刷太久
奔往幸福的途中,我被欲望和贫穷拆散
一粒泥沙是一块破碎的骨头。但我还能用泪水
跪着走路,还能在布满盐霜的血液里游动
呛水是必要的,窒息也恐吓不了我
我要练习如何保持生活的硬度,直到长出
高耸的骨头,不再被浪涛淹没


《谋杀》

此时,街道有些燥热,阳光毒辣
女人的咳嗽与幸福无关。树荫只能让皮肤
暂时清凉。步入医院,她还是神经性抽搐几下
风怎会识得她的痛苦!玻璃门哽在喉咙
医院窗户向来就多,凉风又何曾吹进来过!
化验单烧灼一双枯瘦的手,白墙依然保持面孔冷漠
扶着泪水坐下吧。这时,窒息的
不仅仅是病态生活,“钱”字宛若一把利刀
不偏不斜,准确插进她的心窝


《沮丧》

六月倦缩于荷叶掌心,命脉若隐若现
作为时间的主人,你在月下荷塘
打骨朵,开花,数淤泥厚积的深度
高于水位是必须的,但你发觉升温太快
一不小心烫伤某些想法。此时你宛若失语的鸟
突然对周遭事物,失去任何欲望


《隐身术》

躲进事物的内心
让花衣掩藏真相
我害怕骨节的伤疤,被光线无情嘲弄
这个世界,多的是刀剑和匕首
七彩水珠,一吹即遭遇破碎
请原谅我终于说出对生活的怯懦。为了生存
我惯于借助外物,保护脆弱的泪水


《吴滩镇》

多次在泪水中,喊醒故乡的月色
伟人站在郎家村的肩上。而我
只是你二郎尖脚下,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潮湿的青瓦小巷,踏响过童年渴望高度的梦
麦地的痛苦,至今痉挛着我的脉搏
吴滩啊,你贫穷的三岔河,却用高粱和大豆
营养着多少游子,面黄肌瘦的生活
亲人, 我不再为玫瑰种植诗意的幸福
我只想用热爱和诗行,把故乡的炊烟
扶上,更高远的天空


《黑砖窑》

像一口黑色的油锅。煎熬着稚嫩的骨头
谁伸出一双金钱的黑手,把这些幼小的梦推下烈火?
这个时代,有些警察软弱得像一根根耻骨
我看到病体奄奄的农村,已经交付出最后的心头肉!
谁用煤烟熏黑共和国初升的朝阳?谁用皮鞭抽打着
善良和贫穷?黑煤窑,你黑透的不仅仅是良心和罪恶
你埋葬了多少渴望幸福的脚步!你肮脏的手上
捏着的不是成把成把的钞票,那是成堆的呐喊,成堆的尸骨!!

(本贴于2007-06-27 17:09:54在《芙蓉锦江·成都诗歌论坛》发表)

发表于 2011-10-13 20:40:47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03:《论坛诗选.草树的诗》

草树《下河街选章》


《春光》

他带回来一个美丽的姑娘
下河街开花了,老玉米
在屋檐下摇晃
在早晨的阳光下闪光
忍冬新鲜的香味在奔跑
一个孩子的鼻涕
亮了

雾,散了
安静的屋顶和门脸
稠密的方言里,一阵风扑来
撩起她的裙摆

她站住,把一只蝴蝶
按在了膝上


《路沿石》

在快慢之间
在雨点和流水之间
它立在秩序的边沿,望着斑马线
阵阵尖叫

它是哑默的
来自下河街背后的山岭
秋天了
泡桐,香椿,苦楝都脱落了声带
狗尾巴草在燃烧
小路坚硬的发白。而一个土坡下
一片野菊湛蓝
菊丛里
露出它的脊背

它来到下河街多久了
没人知道。夜晚空出街道
一个卸药的妇女在回家的方向
踢了它一脚,汗浸的乳房垂下
它在黑暗里
哎哟一声


《帘影》

母亲何以在果实之间
闪烁其词?这些果子啊
都是你的儿女,都成熟了
都有了自己的园子和枝叶

总是对这个说那个好,对那个
说这个好,这个那个团聚了
就说天气好

为什么呢?母亲
你在帘子后抹眼泪
却再不敢呵斥岁月
俯身拣起桌上滚落的苹果

看不见果子
你总拉开帘子张望远方
满帘月影好一阵晃动


《急诊室》

急诊室是某个敏感的季节
爆开的芽尖,在枝头尖叫
凋落的花,没有声息

流水在别处唱歌
镊子的声音清脆,洗手池里
血液迅速变淡,消失

鲜花在篮子里,果实
与季节无关。一只苹果
无缘无故滚落

命运喘息,断枝倒垂
焦灼的手只能抓到手推车
冰冷的边缘

没有上帝。谁扔掉了
那一双橡胶手套:干瘪,蜡黄
激情荡然无存

门的关闭是未知,漫长的等待
而每一次开启是判决
不管你的喜或悲


《倾诉》

他啊,年轻的时候
早上起来,照照镜子,头发一抹
就出门了。一把二胡,自顾自的乐子
走进戏里,三十岁不回来。打我
我跳到河里,夜晚一片漆黑
没人理,那只狗,汪汪叫
我想起你们几个孩子,自己又爬上来
上山砍柴,烧瓦窑,钎担压坏了
脊骨。没房子,眼看你们大了
一变天,来不及治伤,只望着
那一窑砖瓦,不要垮,就盼放晴
青烟还在冒。他去开木工厂
和一个女人出去,以为我不知道
我就在家做老长年。从雪地里回来
没进门,我和他闹
他把我撂倒在雪里,听凭雪
一片一片,埋葬我的青春
现在你们大了,好了
这福啊,我享不了
生锈了,打油也白搭
他在院子里栽的那些花,栽了就栽了
出门,在下头铺里,天南海北
三不三带人来看他那花,多好多好
也不知道若不是我,看他多好多好
这也罢了,只要他不打牌(又一打准输
来之不易啊)
每天坐在家里,就是吹东南风
我的血压血脂如何会上升
哎哟……


《自闭症》

每天,他搬来石头
垒在看不见的地方
面孔的骨架
开始挂不住肉

许多看得见的地方
看不见了。比如一堆鹅卵石
躲进了装满红花的
麻袋底部

河岸和杨柳
一眨眼都消失了
多么要命,动物园的老虎笼子
也消失了

河水,老虎或者鹅卵石,犹如一场雨
正向他的堡垒奔去


《陌生》

陌生的孩子
从火车上来到陌生的下河街
秋分了,装果实的篮子烂在墙角
那么多新坟,你找谁辩认
血液的种子

草丛有声音叫你
你靠近了母亲的情人
骨头气息亲切
而从街上赶来的几个孩子
带来了狼狗

孩子,你不能停留
又如何回去


《玉竹的时间》

时候到了
一锄下去,连根拔起在机械的牙齿间碎裂
化为尘埃
在黄昏弥漫
而只要有一丝水分
就有一寸根须和泥土
在疼痛里坚持

商贩站在土地上
口袋早预备了硫磺
没有谁注意
遍布土地的伤口
断裂的血管
在喘息

如果把它们交给时间
谁能说一片苍绿
不能越过冬天


《算盘》

粒粒珠子
坚硬,圆滑,缀在瘦峭的骨头上
敲响白天的鼓点,催动
太阳和脚步。在雨里
挂起张张耷拉的面孔
树叶起伏
车轮一样碾过月色和梦
一地碎玻璃
不是银子

加减乘除,无常变幻
加几个陷阱,除掉一块心病
乘风,在退潮的时刻收拾大海
让鱼肚翻白,老虎进入铁栏
把膝盖打倒在地
拨动数据,号角声声
而歇下来,自己
跟自己对峙,自己算计了自己
一声叹息,一片空茫
多少孤独的沟壑,无从计
哗啦一声,抹掉了
一生


《雪》

雪,包扎了大地的伤口
却止不住
血液的喘息

关闭的门窗
依然发出咯咯的响声
石头掩埋的更深

封冻的河流
染白的群山,胸脯起伏
风在挥舞

树枝断裂的声音
在旷野回响。明天的阳光
又会带来怎样的喧哗

(本贴于2007-07-08 13:04:55在《芙蓉锦江.成都诗歌论坛》发表)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5 08:45:09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04:第11期《胡应鹏的诗》

胡应鹏,70年代初生于四川,当过音乐人、低音吉它手、歌手,有随笔、诗歌、音乐评论面世,主编诗歌民刊《诗·70P》,《独立》诗歌民刊成员,有诗集《猛禽》《五人诗选》(与人合著)《飞翔的狼》等多部诗集出版,入选《中国最佳诗歌》《中国诗典》等诗歌选本。现居四川绵阳,从事媒体编辑工作。


西南(组诗)


一粒蓝

身体需要放弃流浪。需要
休止符。回到
刻板的房间
将自己,重新发现

我曾渴慕远方,蛰伏于火车
直到通向鼎盛的虚荣
可现在,我渴望拥有一粒澄澈
一粒海洋
从那里,我坠入星辰
通向永无止歇的蔚蓝


浪游

这是一次短暂的合唱
灵魂和肉体,分居两地
城市宜居,失魂者梦游
乡村冷峭,雄鹰即将分娩

看,纷繁的人世
爵士与政党偷窃
金钱与爱情同流
看,陆地与海洋慵懒地撞击

远处、更远。音符雄浑
在自己的体内啊
有挣扎、有过程,有一个
返乡的幽灵


重返山谷

断绝与道路的关系
断绝和欲望多年暧昧的感情

山谷,只有日月和森林
只有玉米的房屋,芝麻的
牛羊。山顶的金黄
永不褪色,她把古老的尘埃
撒向谷底的江河

这流传的诗篇,荡气回肠
她带着山谷的回音
一去不返
在波澜浩淼处,与天空交响




一抔泥土,阳光发芽
布谷、杜鹃、斑鸠,叫醒一年的热情
哦,那是我的四川和云南
那是我的峡谷和金沙
有一个村落,名叫海子
土墙、青瓦、石磨,木门打开了
被高山藏匿的幽蓝
有一个女子,永远没出过家门
夜晚,她守住高山
守住小小湖泊的镜面
收集黑幕里无限的星辰




鹰。羽毛。犀利的视线
与人类无关。与诗无关。金沙江上
高原之上。鹰。与风有关
与天空有关。与俯冲有关
与奔跑的野兽有关
与虫豕有关。与羽翼丰满的刍儿有关
与刀刃有关。与岩石有关
与生存有关。与功名利禄无关

有一天,鹰消失无形
绝壁中盘旋着悲伤的冷风


小河

她停止流动时,我早已离开
她死去时,有多少条河流
正在搁浅
她被篡改,被房屋遮盖
她失去了朋友,失去了蜻蜓
柳条和蟋蟀

这条没有名字的小河
经过一些人的童年,经过党校、医院
经过书店、照相馆、加工厂
最后,她念叨着大海的名字
迷失了来时的方向


梧桐

原来,全世界都有这种
落叶的木头
在我的县城,它是无法奔跑的
游牧民族

曾经,它试图
长得更高,以便看到远方和祖国
可它总是被修改,被整形
和街对面的兄弟
搭成凉爽的拱门。每年
它只落一次叶子,宽大、厚实
就像我客居异乡。每年
只向南方眺望一次


白坡岭

我看过它奔跑的姿势
它的头发,和雪花
在三千米高空,放逐牛羊
白坡岭。风挟持了冰冷的刀叶
那年,一位姓海的彝族医生
接好了马匹碎裂的骨头
他清澈的酒里,燃烧着火焰
昨晚梦中,我和他坐在木板房
目送大地涌动的山峰
奔腾、起伏,与我的忧伤一道
向着远方,永不回头


遍地

从小开始,我唯一没有拾起来的
是凉山的阳光,包括森林里
遗漏的金黄
多年后,他们贩卖
自然的给予、河流里闪耀的太阳
哦,阳光遍地、幸福遍地
那里,每一座山峰
都住着一位哲人。他们在
遍地的诗句里,向死而生


河岸的秋天

秋天到来,天空直上云端
凉风濯洗肺腑
在一个叫做会东的县城
我的影子被河水
流畅地撕碎,分给每一块光滑的石头

多少年了,我委托每一只
田野上空的鸟儿
帮我清点饱满的谷穗,安慰
收割后悲壮的河岸
还要请微风
用电线的琴弦
轻快地奏出生命的轮回


山狼

我失去了白昼
阴影砸碎方向。长嗥之后
人类与我势不两立
我失去了草原和牛羊

这样也好,夜晚也好
从此,不与刀刃面若仇人
不再与猎枪分外眼红
只是,这高傲的南方啊
大得过于苍凉
眺望爱人,我必须
睁大双眼,对着高山大壑
射出夺目的绿光


一个人

小下去,小到一颗荞麦那样
随便落在哪里
让他开花、抽穗
让他和前世,不差分毫

他记不清涉过了
多少条河流
祖国已被沉疴瓜分殆尽
偶尔,在电话中
他郑重告诉南方的兄弟:
秋天,我一定回来
晾晒这些年
无法卸下的孤苦和寂寞

2009.3-2009.6


怒放(组诗)


十里海棠

还有多远,路在身后飞扬
心握淡淡的喜悦,消失在
嫣红的海洋
她拥有小溪、翠绿和诗意的村庄

向西,田野绽放
我触到了成都的妩媚
诗句、词赋、弦瑟,来自天府
来自巫山、大巴山
来自李白的故乡

向西,怀着淡淡的遗憾
找不到阔别多年的恩师
她的名字叫做刘胜丽
听说,她就住在这清香的郫县
住在十里海棠的身旁


十面海棠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苏轼

海棠未睡,她埋伏着
奔涌的美。
十万只蜜蜂十万朵士兵
浩浩荡荡踏过琵琶的阶梯
花瓣的天空轰然打开

颜如海棠的女子
她轮指粉红,滑音销魂
琵琶断肠……

今夜,请熄灭高烛
卸下红妆。那空气、那清风
那细雨、那前世的爱情和惊蛰
全被午夜的海棠点亮


高山·古琴

左手抹去我的世俗,右手
撞飞千年的海棠
隐痛的琴声悠远、无痕
来自瑶池,洗净高原和白雪

七根琴弦重返山谷
粗茶淡饭相依为命
它卸下了节奏与华丽
卸下了我们虚幻的光荣
和生活的重量

注:“抹”、“撞”均为古琴弹奏技法。


春天之诗

描摹、抒情、感叹、吟咏
离城十里的村庄
一群文人蜂拥而至
他们踏破枝叶,酒色十分
哦,海棠
诗句来自骨朵
谁应景谁就是罪人
只有花瓣
才配解开春天的纽扣
只有嫩芽,才是唤醒岁月的诗人

2009.3.1-3.16


她们都老了吧(组诗)


美人蓉儿
——致Y·R

你要在诗句的第一行舞蹈,蓉儿

你的命运中没有我
直到今天,我固守着你的青春
你曾对我无数次微笑
你让我丢失,人生最初的灵魂
我以为,我亲爱的孩子
多年以后,会仰着头
甜甜地跑向你,让你给幸福
穿衣、化妆、扎羊角辫
可是现在,我只有你的号码
在一首老去的歌曲中
分辨出酷似你的笑声

你要在诗句的第一行舞蹈,蓉儿

多年以后,我在苦难的城市
躲避地震和洪水。意外的问候
带来你平静而陌生的声音
所以,这首诗里
保存了你久违的红晕
保存了遥远而不可方物的美人

2009.1.14


蒹葭
——致C·Q

一首情歌如期诞生
她必须被爱着
我整天陶醉在阳光的果汁
内心穿梭激流
已记不清她歉意的泪水
我手中的蒹葭,寒露深重
这样也好
空气、水和流沙,必须穿过
无情的一生
她老了吗?她是否能快乐地
购物、行走、计算琐碎
拥有不凡和平庸?

我正一秒一秒地老去
搜索流逝里,她留下的
每一束灼人的芦苇
因为她,我被那些
光彩照人的诗辞包围

我知道,回到过去是一件
愚蠢的事情
写完这一句,我决不再想起
从前的镜头

2009.1.15


涓河流觞
——致J

这水中的山峰
曲线了我的目光
玉在流动,海在盘旋
她编织了性感,让天空坠落

她呼气如甜,乳汁如谜
她击溃荷尔蒙的肌肤
幻我的触角为羽翼
她在秘密的远处
沦陷我飞扬的音节

这迷醉的旋律
这无法破译的魔幻密码
蛊惑我为十恶不赦的歹徒
将她的艳丽、性感和诱惑
洗劫一空

2009.2.18


爱情让我们复活
——致妻

当我们变成蔬菜、木碳、水分
与泥土为伍之后
爱情让我们复活
幸福在田野和蔚蓝之间漫游

这是多年以来的愿望
妻,你早已透明、简朴
脱下了岁月的沉疴
甚至和空气一样稀薄
那时,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如果爱情让我们复活
我会戒除烟酒,按时回家
不再让你心焦、等候
我还要唤醒所有亲戚朋友
让阳光、河流、森林、稻田、牛羊……
紧紧团结在
以爱情为核心的家族周围

如果爱情让我们复活
我会为你唱《When I’m Sixty-Four》
为你朗诵《初约》,为你写诗
让你的美德,在子孙的骨头里
鲜活、闪耀,永世流传
直到不朽

2009.2.19
2009.2.21改

注:组诗名借用朴树歌词“她们都老了吧”,诗名《爱情让我们复活》借用老鹰乐队歌曲名,以此纪念生命中流逝的时光。


平民挽歌(组诗)
——周年,悼5·12长眠的人们


伤悲

不愿去说出,我们等待着什么
山脉上升,盆地陷落
一场梦魇里
道路撕裂精神
不忍看见万物悄然谢幕
肿块搅拌石头,堵塞心胸
无数次的惊悸告诉我
五月,让渺小的更渺小
直到多年以后,这抑止的疼痛
都将从记忆、音符和诗句里
溢出缓慢且势不可挡的
伤悲

2009.2.26


祈祷

躺下来,我已多年未曾这样
认真注视浩淼的夜空
她包容了多少
善意而躁动的星辰,他们
铭刻了风暴、海水和地震
今夜,我躺下来
如同放下一次灾难的疲惫
没有权利许愿,只有祈祷的心灵
这苦楚、这远离、这锥心的痛
遥远而无助的天堂啊
游弋于蜡烛和蜡烛之间
断裂在山川和天空之上

2009.3.1


挽歌

那些骨头已成为乐器,成为
无辜的化石,成为
邀功请赏的短笛,或者成为
旅游景点的安魂曲

音乐低沉、大河痉挛
变形的脉管内
挣扎着轮胎、股骨和流失的笑容

今天,所有的风都是挽歌
所有的阳光,都是蜡烛
所有思念,被寄往天堂

今天,请摒住呼吸,说话轻声
这渺茫的人间啊!万物沉寂
所谓永远
就是生离死别、肝肠寸断的一瞬

2009.3.3


永生

终于能够,回到阔别一年的
废墟。终于能够坐在
曾经的家门口。北川这块石头
砸碎大禹的梦
山谷余音缭绕,是否还有
从前的羌歌

我认识一位
名叫周明蓉的女人
2008年5月,她来不及
落下寻觅的泪水
她时常带着龙凤的儿女
立于苍海桑田,北川哦
怎会模糊了眼睛

也许,她将告诉儿女:
外婆就是北川啊!洗儿池
永不枯竭,从今以后
每一位筑路人身上
都有爸爸的身影
因为你们的血液和一生,始终
伴随着一个声音:
“我的父亲回来了,他没有死去”

2009.3.3

注:北川地震中,周明蓉女士的母亲、丈夫均被确认死亡,至今未找到遗体,丈夫为北川公路管理所所长,目前她回北川打工,独自一人抚养着龙凤胎儿女。诗中引号内文字借用豪·路·博尔赫斯《雨》中诗句。4千多年前,禹的母亲在北川生下了他,禹母将禹放入池中,为大禹洗了澡,因此,北川就有了“洗儿池”。


遗址

谁?淹没了回家的路
大禹的子孙将世代流离

用几千年,换来了美得窒息的画卷
这多余的一分钟,摔碎了山河

钢筋、水泥、轻质隔墙,质量上乘
重建也无法抑止心灵的坍塌

定格在那里了,残垣、断壁、泥石流
“我的家,名叫遗址”

数万人,也许更多,被突然抹去
换来的却是:世界的好奇、五星级的旅游

2009.3.11


骨头

如果骨头能够说话,它也许会说:
放开我,我承受不了一幢建筑
如果骨头能够呼吸,它的气息一定会
穿过沉重的、防止疫情发生的
漫长的水泥覆盖层

道路不再骨折,青草恢复了葱茏
河床早已干涸,桥梁获得新生
牲畜、漂木、病菌和尸体
曾经从那里悲壮地流过

如果可能,如果失忆,他们会说:
这里从来不曾发生过什么
只是山川的一场噩梦
但是,那浩浩荡荡的亡灵啊
他们从容地脱下了皮囊
握着干净的骨头,穿过雨水和大地
漂过涪江、嘉陵江、长江和世人的恐惧
早已抵达大海的尽头

2009.3.12


梦回盛唐越王楼(组诗)


仰望越王楼

这一天,寒冷但却幸福
己丑岁末,人们并未注意
一位王侯的记忆,1300多年后
让这座城市的尊严
复苏

哦,熟悉又陌生的绵州
记住了刘备,铭刻了杨雄
直到今天,诗人们
才想起龟山之上,名楼之首

李贞,你树起一世英名
敌不过明清的战火
而今,在这历史流逝的时代
巍巍三百尺,重圆开元梦
越王楼,带着我的仰望
几乎高过了天空


登越王楼

我还没准备好绝句,还没有
准备好孤帆和碧空
涪江便到了天之尽头

十五层,九十九米
越王楼,占据了我人生的两个时辰
山川延展开去,云雾翻卷簇拥

这水泥钢筋的浇铸
再没有木香绕梁
楼下车水马龙,失踪了李白
忘记了陆游
试问越王:千年之后,你是否还能居高临远望穿秋水
你是否还能承载
一首不朽的诗歌?


梦回盛唐

伫立江头
越王,今生比前世更加孤独
涪水以南,轰轰烈烈的战火早已
湮灭。南蛮、吐蕃、旧山河
终究是南柯一梦

“楼下长江百丈清,山头落日半轮明”
而今,朱漆琉璃瓦,飞檐载翘角
在子夜,闪烁霓虹的流苏
越王,如果有梦,如果轮回
盛唐依然在千里之外
为你敲响
长安的暮鼓晨钟


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你,没有
这座千年沧桑的胎记
绵州只剩下电梯、飘窗和水面孤单的鸥鹭

漫漫江水在运送时间,它
从未停滞。它忽略过
每一个帝王和平民

如果没有你,没有
这座千年沧桑的胎记
绵州只剩下公交、超市和病入膏肓的娱乐城

越王楼在恢复记忆,它
正在恢复地理和人文……
如果失去胎记,我们这座城市
拿什么,去点亮尊严和光荣?

2010.2.26
2010.3.2 改于绵州
(发表于2011年10月《芙蓉锦江》总第11期)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5 08:46:18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05:第11期《张凤霞的诗》

张凤霞,生于六十年代末期。有诗发表在《今天》文学杂志、《诗刊》、《星星诗刊》、《诗歌报月刊》、《诗歌月刊》、《诗林》、《青年作家》等刊物。有诗收入《诗歌与人》、《在爆炸的星空下》、《中国·成都诗选》、《翼》诗刊、《2009中国诗歌民刊年选》等选本。出过一本诗集,一本诗合集。居成都。


是头发想飞

是头发想飞,想找到草原,
我让它们说出来,我不言语,
我把言词放在身边。
一匹马在手指的远方奔跑,我一收手,
它回到房间,带来风声。
我迎上去,抖落尘土上的马蹄声,
把风景挂到墙上。
它们安静下来,我看着它们。
我想,屋子里只有我
一个人了。


灰烬

它并不空洞。它是有身躯的。
它已经不需要眼睛,不需要嘴唇,
它的血液在火中跑过,交换另一种活着的方式。

它可以在风中随意侧身,
不流泪,也不说话。
没有双脚的灵魂,到处游走。倾听。

谁更自由?谁更虚无?
你看,我手上的星星,闪耀。


来不及喊出疼来

每晚。饭后。必上一盘水果
削皮、切割
插上牙签
以便柔软的果肉
能更好的送入你的口中
并再一次以柔软应对
从你眼神里
流出的甜汁来

不需要什么准备
就能以流星的速度
反复地开花,结果实
不断地爱上亲切的牙齿
以酸或更酸,迎合味觉的好感
用整个身体回到你的体内
就是那样的心甘情愿

因为心甘,将自己撕碎
因为爱,这一生来不及喊出疼来


数夏天的花瓣

数夏天的花瓣,
是11瓣还是13瓣呢?想着,数着,
冬天的伤,在几个单数中化掉。

眉儿,眉儿,
词语枝头上的鸟飞来,
她美好的样子,又一次邀请了我。

就在凌晨三点,梦沉下来。
一朵花,给夜色
服下三粒止痛片。


想想美好

一朵花站在自己的废墟上,
幻想香气、性爱或死亡。
想想美好,一朵花开放得多么灿烂,
她们无论黑夜或白夜,
都没有梦话。

我在一整页的白纸上,沉默。
她的情绪下雨,瞳孔放大,
她在我的空白之处孤独。
说说失落的花香,说说梦境上的色彩,
风吹过来,纸张散落,一片虚无。


夜色阔步而来

眼神里,一大片夜色印在纸上,
和灯光化在一起。
我看纸上的眼睛,它们聚精会神,
我时不时看一下你,从几个字词里,
偷你的呼吸和香气,这时,
花园从我的头顶上漂过来。

天空在一天里,有一半是黑色的,
可我的头发里藏匿了火。
我的沉默,从一开始,
就在你双唇的角落里,拿走了玫瑰花。
我的视线碰上了一个好天气,
尽管夜色阔步而来,沿路找到我。


遇上沙尘暴

很好的心情。接连三步
都在小心脏
养自己的江南
左转或向右
我的江南从不超过第三步,而

夏娃遇到蛇是第四步
试着将小心脏的窗户
由内向外推开
好奇是另一个人的第四步
会猛然遇上沙尘暴

迷眼,蒙沙
世界有时是灰色的
现在,夏娃遇到蛇
是第四步
现在,我的第四步
遇上了沙尘暴

越是看不透的世界
越想迷失其中


一句话里小小的痛

有些词语,在胃里
长年得不到消化
比如闪电般的针尖
比如玫瑰枝干上的小刺
它们埋在句子的心腹中
泛起小小的痛

耳朵里有雾
眼睛里有雾
我坐在汉语的家中
打双关语手势:

你为什么痛?


邮件

邮件,从高楼和破败的人心中,坚持要到达指定的地点
它穿梭于夏天,并挤出汗来,要让彼此间的距离,成为相爱的一部分
一封小宇宙的气息,连同阳光、植物和水的强烈呼吸
撞击着高墙水泥周围的啤酒和咖啡
我希望可以在众多陌生的人群中,毫不犹豫地挑选出美好、公正与善良的元素
再用秘密的友善靠近你,而我却在天边,独享孤绝
这一点点自由,让我在文字的片断中,继续拼贴药方
我知道这并不能治愈世上的冷漠:凋零的心
但愿有一些期望感染大地
山和水、花和树、鸟和天空,都像你一样说出我的爱




星是一个女人的心脏
她会在时间衰弱时,或
你微微的呼吸中——
发光

我一直寻找她的魔法
或许,她仅是世间的幻觉,她早已
在冷酷、撕裂、互相抵毁,甚至
被抛弃的镜中心碎。心碎的心,怎能治愈
久病的人心?

你的玫瑰会让她康复
会让她交出
心脏里的星——
一粒内心的光

其实,她与你,心心相连
其实,你一样
可以发光
如果你的心还能生长玫瑰


她爱的只是爱情

清晨,她推开窗户,
迎来花香。她看见,
玫瑰是一朵开放的闪电,
闪电里有一枚银针,
扎伤她后,
瞬间衰老。
于是,她打开双手,
发现爱情还没有开花。
她走到窗前,
召唤风和鸟鸣。
倚窗时,她站成一朵太阳花,
入静。深呼吸。祈祷。
又是新的一天,
她爱着的
只是她的爱情。


回到树枝上

蓝,离海洋很近。看见蓝,就有
飞的欲望。阳光把树叶
打扮成一只鸟,那种欲飞不能的姿势
和我一样。
我用很大的力气,去试飞,
或不惜弯腰点水。
海水的容量,大到装下我的树叶绿,
大到找不见我的影子。
我拿出全部风声,用听的,
拿出全部眼神,能感受的,
拿出我,可以回到身体的快乐。
企图去分开海天一色,
分出岸和海,但我只能理清
左手树叶绿,右边海洋蓝。
我回到树枝上,
鸟回到梦里。


车到山前

无路可走时,就拐弯,
车到山前,不寻找答案,我端出美景。
与一只飞鸟打招呼。
内心的情绪,不遮阳,更不打伞。
看到山,又看到海,就知道海水和岩石的爱有多深。
或停下来,向后看看来时的路上,
有些词语,依然在沉默中,碰了壁。
现在,阳光,晒黑了人的脸,
而在海里,却养了一群太阳的金鱼,和一对
我的耳朵。
听到你的声音,我再沿路返回。


海向我游过来

那海是太平洋,他们告诉我,
我顺着他们的手指,在海和天的缝隙处,
扔下鱼杆,
我想把太平洋钓上岸来。
撒一把云作鱼饵,
就可以混迹鱼群,在天上游,在海里飞,
想着,想着,
海水携带天空向我游来。
如果抖落浮云,心落到更大的宽里,
我就有了太平洋。


时光

雪从我的头发里冲出来,
染它的颜色:我们手挽手的友谊,
像兄弟。
它一开花,冬天就铺陈到岁月里:冻结,
融化,然后流走。

我们总是一起开花,它会在半空
吃我手上的冷。
我站在镜前,看见另一个人打开花瓣,
她一开花,我就古旧。
雪,飞上我的头发,
再不融化。


和夏天去看海

我和夏天一起去看海,
风割开镜片,把夏天扔到海里。
那游泳的光
尖叫:
你弄痛了我的宁静。

我用蓝色的衣服,盖住海面。
只一低头,发现自己在云上跳来跳去。
太阳的心一激动,
在海上,
喊出了我的名字。


两个月亮

两个月亮的温度加在一起,就是朋友,
他们一起发光。
不约而同的两个月亮,在手掌上,
点灯。握手。挤开乌云。在人群虚弱地喘息中,找到口粮。
两个月亮,在同一个世界,看到了火光。


蝴蝶

你身穿黑衣,逃过命运指派的角色,
但白天仍抓住了你的色彩。你趁
空气转身,躲过眼睛的追捕,
从窗外飘进来,坐到屋子中央。

仿佛久病的人正等着告别。
一只巨大的蝴蝶,披散翅膀,
做安魂仪式,像是来
带走房间的悲剧。

你如果睁开眼睛,在暗夜里剥出光线,
满屋子的心又跳动起来。
看到每一天都被黑与白掌控,
你将时间抱紧。

你在一场旅途中追赶沙尘,
从词语的这一头追到词语的那一头,
追到蝴蝶的梦中,摸到花香的脊背。
你将一生抛向空中,落下只是一瞬。


回声,或流逝

桌上的电话线接着某根血管,
然后伸向大海,等待回声。
时间久了,秋天开始在木头里松动,
风这么一摇,树枝掉下头发,
落叶到水里洗手。
我那张旧式的圈椅,也等不了多久,
等一个电话,就等到双腿锈掉。
我知道对面不会传来声音,
抽屉里的心跳,停在旧有的时光,
季节红润,依然被海水想象。
如果黄昏渡过大海,
偶然给春天打通电话,
石头开花,会是怎样的景象?


到声音里冒险

吃下一盘温暖的词语,冬天就伸出
甜蜜的手指,指向窗外——
一些色彩舔食好话,风在树叶间
翻了个身。
到声音里去冒险吧,
世界每一刻都是新的。

你一直把脸埋在落叶的深渊中,观察虫牙
在叶片上留下的齿印,
你陷进唇齿之间,被黑嘴操控,
肮脏的口水没命的睁着眼,瞄准你,击中花香,
让树枝冬眠。你——
到好话里去吧,这被救起的词语
在另一个声音里,已经绿起来。


想再尝一尝那个景色

记忆在回想里没有扣上纽扣,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敞开的,
它尽能勾起诱人的食欲。

你看,眼神都有些皱纹了,手指不再有闪电。
你给我的那个景色还装在小匣子里,
偶尔泄露两颗诡异的牙齿。

匣子里的时间在枯萎,
景色的抒情时代开始生长白发,
但那个景色,我真的还想再尝一尝。


就那么一瞬

眼睛后面的石头,压住了童年的影子,
皱纹在石头上闲坐。
偶尔,我会到儿子的作业本里
洗时间,看里面的青春与舌头上的火焰,或
打开密封的试卷,
借着火光,查到花园的地址。

我细看时,
花园已去了远方。


从什么时候说起

茶几上摆着一盆花,甚至
窗台、地板上
都有春夏秋冬的复制品
这些逃逸的翅膀
收拢在房间里
闪着各种颜色的光

没有风了,只有色彩
我的手上握着很多支笔
该从什么时候说起
色彩之外的世界
说说苹果、多汁的梨
或一个字一个句子在手掌上发烫
它们点燃了厨房的调味品
猛的,这之外的世界
另一阵风跑来,另一个人
突然转过身       
我看见你

你眼睛里一块云漫过来
该是什么季节了,你该告诉我
细微的变化在惯用语中
怎样找到那个词
我该从什么时候说起
一幅画缺失的风景?


乘着窃窃私语的风

乘着风,坐在竹叶上,这翅膀
薄如蜻蜓的翼,在肩膀上煽动
飞,轻盈。透明。擦着空气和词语
多么容易就划亮了一根火柴
我在火焰里照镜子:
这虚空的,花蕾上的容颜走下来
手持番多拉盒子自言自语:
春天了,让我看见

你的花朵在哪里?
(乘着窃窃私语的风,春天的
颜色四散,辽阔到目光之外)
你的词语在哪里?
(阳光在手掌上写着:为什么要
告诉你,我的温暖在内心)


懒懒散散写诗

诗自己写自己
自己望着天花板
它们懒懒散散倒在房间里
你的风吹草动斜躺笔中
舒适地卧在沙发上发出声音
我加入你
我的词和你的话绕过房梁,墙壁,地板,还有
桌子,椅子,厨房。一个词语落在房子中间
这个叽叽喳喳,乖巧的词语
跳上跳下,多像我们的儿子


左心室,或十六年的春天

今天阳光倾倒染料
宝贝,你在我的左心室
天天都在,亲爱的你
亲吻就开花十六年。
十六年的春天,你——
一直是春天的今天。
我的十六年,鱼儿游动在色彩里,
游得五彩缤纷。

这个今天,是左心室的一棵树。这个春天,
一棵树在左心室。
给点阳光,水,它就生长
爱。我爱你的爱,继续生长下去


一样又不一样

我带着更大的脚印去了那里。
虽然迟缓了些,
但还是看到了那堆碎石。
青草把它摸得湿滑,
却仍然没有堆成想象的巨石,
也不知干黄的手,枯了几次,
又活过来
把季节折叠了几次。

有好一会儿,我以为心底里
可以爬出火苗,印红手上的血脉,
可以在相同的地方,煮沸激动的水。
而风里漂走了眼神,
移动到它方。
当那堆石头窜出小胳膊,小腿,
搅动水面
偏着头向我打问号时,
我和童年竟如此陌生。


想和自己在一起

坐在屋子里
一个人安静的干燥,像柴
在东想西想中生火
烧着无聊的面部
看身旁假惺惺的花
连皱纹都没有
我突然想养一盆花
把自己藏起来
借养花的时候使劲发呆
等到风一吹
就把自己挂在枝头上
然后一瓣一瓣地飘下来
落在书页中
心里想着,这样你还是看不见我


什么都没失去

太阳向天空献上自己的心脏
像我最初的光芒在群山中跳动、跋涉
经历开花或在误解中结果
也向海洋撒下金色的网
试图捕捉生活中想象的鱼
衣兜越来越重
已经装不下欲望
移动的光耗费了我喜欢的爱情
翻翻口袋,却没丢失什么
只是看见那些黄昏
像我画中的人物增加了苍桑感
我急忙收紧鱼网,把它拉上海岸
我打捞起无数的星星
夜里我数着它们:
这些漏网的鱼
一颗也没有丢失


旅行

树枝的脚后跟踢落秋天
叶飘下,果实脱下重靴
慵懒的空气拖动眼皮
突如其来的睡意
让身体飘浮起来

难得的轻被梦了一场
脚趾不愿着地
口袋里的石头变成羽毛
轻轻地陷在柔软的草上
我和身体作了一次短暂的分离

果实的目光
围绕在我的周围
那么幸福又那么快乐
我睡在宽阔的草原上
没有谁能抬走我的床


海水退到另一扇门

她把哭泣磨得锋利
手持长剑
想撞进另一个世界,像火星人

秋天的声音
在蝉鸣中得到了预言
黄叶跌落树枝,覆盖在皮肤上

声音里有一场战争:
衰老、死亡包围了我
我安慰她们,像和我自己谈话一样

风呆在后花园
海水退到另一扇门
她们都出奇的静


来访者

她摇动树枝
把叶片上的风倒下来
连同眼睛里的露水

她的哭泣
在我的笑容中
寻找食物

世界有时会冷
我只能顺应自然变化
看阴影吞食阳光
又被黑夜和白昼消化  而

她的胃——
空着
我却无力改变


我想把她从时间里带出来

她盯着钟表,埋着头
在过去和未来中调整时间的距离
她竭力想调准确她的位置
每一个细微处她都用她的经历去覆盖
看见被时针扎过的地方
她就停留,包扎伤口
她一直专注她的钟表
在每一处观察伤口,清洗伤口
她的时间一成不变
从头到尾她都盯着钟表
她丢掉了现在,多好的天气
现在的太阳上有糖

此时此刻,就是此时此刻
我想把她从时间里带出来


越来越不喜欢夜晚了

越来越不喜欢夜晚了,无眠也无梦。
被子是冷的,端不出一盆炉火。
月亮会突然坐起来,举起镜子往下照,
别以为有光就有火,冷冷地盯着你会更冷。

一桶一桶的夜,往你身上猛刷,
一层一遍漆,遮蔽白天的装束,
口红,好看的衣服,她坐在你身边的样子,
在夜晚都已面目全非。她快速地消失。

那么厚的夜盖在身上,总感不到暖和,
所有的想法都暗藏着极大的温差。
有时,孤独在夜深人静里站起身来
望着远处,其实你什么也看不到。


目光的光

一男一女各行其道
走进我的视线
一部新武打片摆开阵式
那男人从目光中抽出一把刀
寒光闪闪
凶狠。无情。
他抽刀断水的霸气
并非英雄豪杰
哭声。眼泪。
那女人举起的盾牌
纸一样薄

我多么需要一个词
一个能阻止这场决斗的词
是甜言蜜语?
还是相亲相爱?
不,这些都与他们的现在无关
他们用正在进行时
仇视过去式

此时,音乐渐起:
“柔弱的泪光带伤”
而故事总会有转机
镜头迅速切换
那目光的光中
装满白云朵朵

我懂得以柔克刚的道理
笑靥回面
精兵倒戈
我赞美伟大的鱼玄机

滚开,莓味十足的生活
滚开,哭哭啼啼的情景剧
但把目光的光留下
柔软的,散发着玫瑰花香


三角形

灯光撕开夜的一角
我们来猜拳
今夜
压在梦里的星星
有几颗?

手掌翻云覆雨
家庭内部的三国
正在上演一部好戏
女人的直觉
步步为营

移动
白子
黑棋
我静观其变
三颗星星同时亮着
各自比划着
直角。
钝角。或
锐角。

我从不会迷路
只要有一颗星
在某个三岔路口
眼神失色
我都会沿着等边三角形
找到
对方


针尖上

那么高一座山
蝴蝶在背后追逐我的梦
蝴蝶梦在针尖上
开成一朵花

半山腰上
我分开时间的头发
看见额头的河床
有了深度和宽度
我在河边钓鱼

针尖上的花香飘散
那甜在针尖上
很——高——

蝴蝶真的很漂亮
适合在蝴蝶的梦中做梦
此时的灰姑娘正花中采花
而我在针尖的另一头
穿针引线

针尖上有很多跳舞的人
会有人邀请我吗?


无名指

在尘埃里挖一条道
住进去
然后隐居在词语里
吃掉废话
这样,我们的家更干净

一辈子的花环挂得很高
就让它那样吧
它是美好的悼词
我看着它

我在日子上空摘下风
以便快速的转身
用太阳的心来爱——
墙壁里的冬天
打结的情绪
嘴唇边的树荫

我们在时钟里牵着手
消瘦的名字
套在无名指上
一对永远的戒指
看着对方


失眠

心情靠在背上
背不动又放不下
又在想什么呢?
失眠紧贴床单
我的身体躺在线团上
好乱

颤抖的乌云
整晚都下着夜
我醒着
什么也看不见

蚂蚁又在搬家了
到黎明还有好远
热锅上的情绪
闭着眼睛
想睁开梦

心七上八下的
掌管天亮的人在抓痒呀
我喊——
快出来吧
谁是敲鼓的人?


云朵上的菜园子

掀开时间的帘子
记忆里有一朵云
柔软度刚好
它从我的卧室
一路延伸到天空
我身体里的一条河流
同时到达

阳光下雨
我就指给你看
云朵上的菜园子
和那里长势凶猛的疯话
它们颠三倒四
又健康得不得了

我每天来去自由
乌云发酵了
我就把它搬进菜园子
为另一朵云施肥
想想一个人的天空
没有公害
我自说自话


火车的下一站

我过分相信
眼睛
会看到
很远的地方

火车开过去了
它揪着我的耳朵
大声嚷嚷
我的头发一下子
长了
很长

我没有准备好
火车就开进了我的小站
它用呜呜的声音
扔掉我上车的地点
以及我怀里的兔子

火车开过去了
下车的地点
一站又一站的旧了
火车又开过去了
火车开到了我的下一站
我的下一站
一站又一站的老了

我和火车一起开过去了
我在每一站
都让身体的一部分
下车
少妇到站了
白头发到站了

我和火车
一站又一站的开过去了
我和火车
只剩下一把骨头
我的眼睛
还会看到更远的地方吗?


营养的词语

一张纸上
虫子吃掉了很多日子
我的日子上
那么多空洞
越撕越破

一些词语正在缺失
一些墨迹正在浅淡
词语中的大多数人
渐渐变成了白纸  但

你是他们中的
少数人
站在白纸上发胖
我一眼就能认出
你健壮的体魄上
闪光的彩虹

你是我纸上
多么营养的词语
我纸上的天空越大
你的色彩就会滴下来
一滴又
一滴


指甲

除去话语中凶狠的刺
除去凶狠的刺中的毒
这些都不算什么
鱼的鳞片武装了鱼
海的贝壳祼露了海的尖锐
我们毫不例外
我们手上带刀

我见过残酷的指甲
在洛特雷阿蒙的诗中
唱多罗尔之歌
歌声里飞出十把刀
刀刀见血却不致命
“指甲饮着婴儿的血
夸赞鲜血的美味”
我胸口的痛一阵晕眩
我脚跟向后逃避血腥

我们手上带刀
喝别人的血也伤及自身
一定要小心啊小心更小心
如果不是峭壁对悬崖
如果世间的爱轻轻一扳
就会有泪
谁会轻易露出最后一手
杀手锏


我的岸在海上

在锅里加水。盐。空气中有
两只虾爬动。这时,海就在厨房里涨潮
这海说大也大,但不是装星星的那种
蓝色液体,它有火,火上的梦幻蹲着辣椒
然后在碗里撑船,船摆动着鱼的尾巴

习以为常的滋味游来游去,再浓一点就好
我不想说出,就这样吧

我的岸在海上


远方有什么

手持放大镜跟着眼睛走路
在能够目测的远方看更远的地方
一条路拐弯抹角的看
看似胸有成竹又看似无影无踪
我不停地打望远方用手去触摸远方
流水抬着钟声吹起晚笛撞倒了四面八方
夜咣当一声什么也看不见了

远方步步紧逼远方穷尽千里目
远方用一只眼睛盯着另一个远方
远方宽大的袍子被风越吹越大
逃窜在更远的远里
失落的远方逼走每一个人后心里空无一人
而时钟绷紧每根弦穿过更紧的风声
在远方寂静的皮肤上嘀嗒 嘀嗒


我是我自己的多数人

很久以来,我把自己
误认为少数人,我隐藏在树林中
数每棵树
数着,数着,我就把自己
数成了多数人,数成
玉盘的大珠和小珠,数成
草尖上的露珠
混迹江湖

如果生活的嘈杂声
串不成珠链
如果一场戏的角色需要
把自己拆开
我就是我自己的多数人

我从不同的方向,奔向四面八方
一个自己二个自己三个自己
更多的自己在一根绳索上
跑成一个圆,或跑成
另一个支点
于是,我有了自己的屋顶,有了
东墙与西墙
南墙和北墙
然后,我打开所有的大门
重新出发

我不得不是自己的多数人
世界真的太大
一生有更多的桥和路
如果一定要靠内心走完




一月的冷
在半空中开花,
白色的蝴蝶飞舞,然后
缓缓落下,化掉。
想象被狂风痛打,
一个词语
回到它最初的样子。

那些翅膀也许累了,
已经累了。


风在一粒沙中乱了方寸

我想要的辽阔徒步海边,
眼前的风光隐忧一片:
一粒沙身不由己,
脚印在风梯上,
越走越缥缈。

望不尽的海岸线,遥无止境——
安静的海怎么不开花?
因燥动而开放的浪花,
怎么就开不败?
风,在一粒沙中乱了方寸。


无眠

灯光。夜色。一本书的厚度
拉长了寂静。
我无眠,你一点都不知道。
夜晚把你送到星星上,
你的梦,把你从我的身边移到远方。

带风的鸟没有翅膀,
我只在一本书里喊你,你听不见。
那些病句,将我推到更深的夜。
其实,这是两秒的距离,
我甚至不在你呼吸的空气里。


到天上去

到天上去。找你的星。
哪颗是你呢?它们都发光,
它们都像你。

我一直等,等天穹留下最后一颗。
我用黑夜的手推门进去,
想找到她(没有她)。你的星,是空心的。

你的星打鼾,也闪烁。我醒着,
看外星人的冷漠。
她是我的孤独,是月亮的披风,又冷,还有伤。

(发表于2011年10月《芙蓉锦江》总第11期)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5 08:47:3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06:第11期《蒋楠的诗》

蒋楠,四川省达州市人,现居东莞东城,任《东城》编辑部执行主编。著有《蒋楠的诗》、《蛇皮口袋赶路》、《在灵与肉的钢丝上滑翔》、《诗与思的自留地》等作品集,系“疼痛诗学”的主要倡导和推动者之一。


一块无法返还的土地(组诗)


时代已被阉割

此刻,黑铁的剑已经铸成
罪孽与浴血的可悲背景
时代已被阉割,这是

一片缺失阳具的土地
她的内分泌失调,经期紊乱
一脸的空虚与迷茫
表情乖张

她的肉体插满标记和模具
仍旧晦暗地
继续着与众生的关系
不可思议地形成,那
无垠的因果之迷宫


一块无法返还的土地

带着农具和土地,乡亲们
进城了,仅仅一天
脚手架就阻断了来时路
惟有那份尘世的疼痛
还浮在原野的上空

人们停止了麦穗丛中的
吟诵,让一抹抹乡愁
修复日渐苍白的内心

是的,村庄还在那里
人们回不去了


昂贵的证据

城市是巨大的模具
从土地上
批量生产楼宇

钢筋混凝土成为难以逾越的屏障,横亘于
大地的遗骸与无土时代之间
来去匆匆的过客,在迷惘中
踩碎它的浮华与苍凉

这是多么昂贵的证据
人们夺走大地的权杖
留下永不弥合的伤口


蚂蚁的幸福

和一群不明身份者
住在一起,城市是被我们
搬来搬去的蚁穴
在同样的土地、同样结构的
房屋里,甚至在同样方位的床上
我们伸出手指,剥开
伪装,让梦乡
挨近同一个场景

我们游走,在城墙根部
在花丛、苗圃。紧贴着
泥土的气息
一粒路边的残食,就可以打发掉
美美的一天


石头,石头

石头没有脑子和器官
没有脊髓,也没有
细胞与血液,它
只有顽强的生命

它知道土地的真相
身体的真相,以及大自然的真相
它是另一种文明

在荒山,野岭,石头远远地
窥视我们的无知
但从不泄漏任何秘密
从不疯狂


没有根基的作物

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
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

在工地与工地之间,成群结队地滋长
如没有根基的作物

在一块无法返还的土地上
开满赤裸的花、罪恶的花

肉体和精神已被抵押
我们勿须用自己的名义说话


把灯关掉

把灯关掉,让我看清
万物的真相

无须知道,夜的掌心
究竟把玩些什么
也无须知道,夜归的异乡人
是否将最初的魂魄
留在了即将来临的路上

我要辨识的事物
一如艾略特冥想的荒原
伍尔夫刻画那
墙上的斑点

我要谋求的答案是
那些白天不可企及的事物
虚假的,狭隘的,模糊的
混沌而尖锐的
可不可能变得真实
开阔,清晰,平滑而细腻


跟着夜晚前行

跟着夜晚前行,那被抛弃的亲情
贪婪的私欲,虚伪和狡诈
那些人世间的罪
都被一一容忍和原谅

我们主宰自己,主宰着
这世界的一草一木
但主宰不了来到脚底下的路和
爬在面孔上的时间
主宰不了过去和未来

那些“敬土地者近神明”的人群
正一个个地消隐
那些犁耙高挂的院落
正一天天地
倒塌


无法停留

无法停留,我只有
面朝南方,一直向前
继续没有终点的远行

当时光顺着河面漂去
那些沿途的风景:房屋,树木,站牌
一节一节长满了回忆

总会遇到陌生的街,总会感觉
那斑驳而又荒凉的巷陌
与我无关

走过的旅途,总是无法把握
总在不停地错过


道路的对面

在道路的对面,邂逅
我精神的兄弟——博尔赫斯
他对我说:
“在远方,我将重获我的贫穷”

的确,离开出生地
离开熟悉的泥土,空气和水
我对即将抵达的远方
一无所知,但还是怀揣期待
缓步而行
企图避开自己的命运


飞过城市的候鸟

一只鸟匆匆掠过人群
掠过苍茫的夜色
我看见了它的羽毛
它掠过的影子

城市上空
有摸不到的爱与哀愁
黑色的羽翼覆上尘埃
它孤单的剪影,与远方
正在消失的村庄,进行
一场晦涩的暗恋
它孤独地飞着
越过时间均匀的表面

这孤独的影子
背着时间这个巨大的包袱
从空茫的钢筋丛林里挣扎出来
将梦托还给大地,托还
另一个青山绿水的家园


相同的底色

如果倒退到土地变迁以前
如果倒退到命运拐点以前,或
泅渡到千里之外。同样的夜色
吮吸着我们。夜色中
忧伤是同一种旋律,幸福
也有相同的底色

树枝在微风中低鸣
觅食的昆虫和沉睡之鸟
那些美丽的生物
像大地溢出的一个个梦境

月光飘下来,那么轻
月光笼罩下的原乡人,那么轻
仿佛随时会被城市的霓虹带走


废墟

在痛苦与迷朦之光的废墟上
我和海子一样,窥探到了
“土地固有的欲望和死亡”

亲眼目睹,这秀美的家园
变位与变形,成为一堆灰烬
倾斜的裸山,仿佛是
不能被遗忘的梦魇

当路上的亡魂聚散之后
当时间将他们掩埋之后
这废墟也将变得格外的葱郁
有花草树木,还有
诗人的赠礼


毁灭与重生

在底层的土壤上徒步奔逃
我的脚踩上了
一片失去名字的地方——
大理石与花朵的交汇点

太阳西沉,建筑工地上的搅拌机
远远地临近,变成
大地上行走的一具人身
它挥霍泥土,而泥土
也在挥霍它
除了建筑物,我只看见
一些炼狱的残渣

在一种永恒的意义上,它就是
毁灭与重生的混合体


没有历史的时代

无法揣测,要倒回多少步
才能回到母体,就像无法揣测
这块土地
要回溯多少年,才是
宽阔的牧场

这是祖先安放灵魂的地方
罂粟和野菊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这里是马勒的大地,贝多芬的
田园,五柳先生的东篱与南山

还是这里,在一个没有历史的时代里
在搅拌机的轰鸣之上,崛起
一片石头的丛林,它
不属于树木,不属于飞鸟
也不属于我们

我们已无处安葬


手掌上的故乡

1

沿着掌心的纹路
我始终走不出故土

在我摊开的手掌上
有一条铺满青石的小路
通往一条大江的源头
那里有炊烟升起的村庄
我童年的山岗

我是一名悠游卒
随着故乡的河流寄放
陌生城堡的床前月光
是我今生惟一的救赎

我曾无数次梦见
远方那片贞操般的净土
正从我的手上
变身为一座蓝色城邑

2

重归期待已久的河床
徘徊在熟悉而又陌生的大街上
久别的故乡,似乎认不出我来

河水沉淀了,城郭明晰了
那些灰色的记忆
被透明的指尖拨开
花、草、树、木、虫、鱼、鸟、兽
俱惊异于我那早已泛黄的蛇皮口袋

在这眉清目秀的午后
我独依双河口,凭栏处
两个精致的女子迎面而来
只如初见

偶然遇见的老友
提醒我转换目光和角度
仔细打量一下自已的家乡
就像打量我们永远的新娘

3

家乡的河水奔流
我却被回忆抛到故里

在长久的对望中
我看见一张满弦的弓
搭上了一支锋利的箭
射落时间深处的桃花源
硕果满地

顺着手臂上如虹的桥
我告别泥泞的昨天
神秘地捡起一枚果子
掰成两瓣。一掰咀嚼着流浪
一掰把玩着还乡

4

今夜饮月清归,枕岸成眠
手掌上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为了开凿和塑造
我用微睡的手指
勾画出河流似的波纹
我用诗仙的酒瓮
盛装一罐罐蓝色的生活

就从这里开始
我把鼓鼓的行囊
庄严地放上家乡的山峦
被我踩出的山涧小路
联结着山与川、江和海
能够从此山走向彼山
从此岸奔向彼岸

5

面山而坐,与山对奕
任那一轮清辉从脚踝升起
沿着我手指的方向漂移

险绝的大巴山脉在我身边变化着
若隐若现的川东小平原
看似平淡,实则绚烂
虽如低丘,所向睥睨

金山寺灵光四溅
金马山马驹奋蹄
吹满山谷的风
掀起醉人的梦境

我手中的这把黄土
柔韧得像一抹乡愁
我把它装进腰佩
又要远行。走向
一片不属于自己的土地


内心的工地(组诗)


内心的工地

民工们把一些木桩
打在千里之外的某处空地上
没有预见它的象征性意义
他们只觉得是把一些种子
撒在了田园里
当后现代的建筑物胀满城市
他们甚至淡忘了秋收时节的狂喜
慢慢地把泥做的岁月装进行囊
默默地站在远处
像梵·高欣赏成熟的向日葵


出租屋的钥匙

我们向陌生的楼群租赁了自己
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把钥匙
在虚拟的家门上不停地转动

打开一扇门
像打开一个不透风的鸟笼
这把钥匙
冰冷而沉重

我们总是在夤夜
进入一小块殖民地
把喧嚣堆积成的身体
藏进被窝

透过蒙尘的窗户
我们发现
惟一明净的部分
是乡愁


那些手指

我所知道的城市
是一块积木和魔方
是在不断被翻新的游戏
在它繁华的表象背后
我看见了无数根具有神秘力量的
手指

那些手指
把人性和地力合二为一
那些手指
把血液和河流融合在一起
变无形为有形
是立体,又是平面

那些手指
往往被忽视
仿佛从未进入过城市的舞台


站在脚手架上的那个人

站在脚手架上的那个人
在抚摩城市的塔尖
像坐在村口的犁耙上
偷偷触摸牛的脊背
没有人知道他的手指在颤抖
没有人知道他是被命运击退的朝圣者
他不懂得宿命论
他也不懂得货币战争
他只明白从低处到高处
能够把城市的风景都看透
一切都将在自己的掌心里
否极泰来


望乡

孤独约我散步,我居然在河涌
流动的废墟上,在海边建筑的廓影里
邂逅自己的足迹

那是一条无人会走的滩涂
在那里,所有的路都曾找寻过我
这一双漂泊的大脚

心灵末端的乡恋,在大巴山腹地
之外,在青铜的布景中慢慢升起
而我仍在路上,等待时机靠岸

试图在一张没有倾向的地图上
走出一个全新的角度,重归
故土的隐喻,这才发现

欲抵达的地方,不比起点更近
也不比终点更远


远村的风景

冬天的野山,不可聆听的梦呓
外婆拿着长城的图案端坐山麓
听孟姜女哭。在那哭声里

河谷用黑黢黢的犁头切开山脉
岩石,我曾祖父、祖父、外祖父的骨头
震天响的巴山号子,喊醒村庄的意境

向日葵的油彩疯狂地撩起石榴的围裙
葡萄串像赤身露体的姑娘们在藤萝中泅泳
晕头转向的鸟从太阳的胸脯上下坠

我的父老乡亲,那些空气的主人
爬出灵魂的沼泽,用祖先用剩的语言
在白色废墟上堆砌野性的文明

幼小的村姑从庄子的村庄走过
像即将盛开的花园濡染街道
忽视钢筋混凝土和机器的力量与速度

远村的风景挂满父亲的额纹,顺着那纹路
我到达的永远是同一座城市
多年以后,我还在猜想母亲眼里
明白的谜语


城市及其它(组诗)


开满野花的城市

姑娘们委身于城市
我听见怯生生的呻吟
青春与爱情的祭坛旁
一些坚硬的物体上
开满野花

时代广场的裙裾
被风悄悄撩起,绯红的
乳晕上,黏附饿狼的传说
城市的隐秘部位
开始莫名地浮肿

我一动不动地站立原处
周遭的钢筋丛林,浇上了
霍尔蒙,愈发狂野
蓝颜、红颜、谎言,在四处发散
然而,这一切都似乎与色情无关


那些楼盘开花了

梦里,那些楼盘开花了
像一枝普度众生的莲
不,她更像一朵活色生香的牡丹
一群群房奴正和她如影随形
脖颈上挂着史上最流行的枷锁

梦里,那些楼盘真的开花了
鳞次栉比的花瓣正如巴黎的鳞爪
一只只找寻家园的倦鸟
在传说的星河里望眼欲穿
企盼在钢筋混凝土最柔情的部位筑巢

若隐若现的几何图案
承载着城与人的命运
凭栏处,那些意识流里的花儿
在晨曦里涌动


踏青

喊山的少女
把隐藏一冬的心事
献给了南方的二月

童年的青涩城堡
终于在第三十九级台阶上惊醒
挽留住我记忆中那些
物事和道具

几枚午后绽放的杜鹃
倚在都市的屋檐下独奏
每个音符都在铺垫
一段陌路情缘


城市的眼睛
对面女孩勾起的幻象
让我洞穿了城市的谜底
莞邑流韵里的绝代芳华
撩开了跨时空的盖头

这是一座望一眼就心动的城市
心动于她魅力呈现的容颜
心动于她热情奔放的姿势
一颦一笑洒落归巢的鸟鸣
举手投足捡拾岁月的履痕

我跟着一队南下的词汇
在蓝色的水湄奔跑
心中涌动的情诗乘上时代之舟
越过洞开八面的城门
在她的秋波里漾起涟漪


别人的爱情

别人的爱情很经典
一些流年的影象
一些在旧时光中探首的情节
都引领我作幸福状
居住在一个剪辑错了的故事里
刻骨的镜头和词语
把我想象成了一对新人的媒人

我在一阵风中邂逅别人的爱情
深秋里的第一次长吻
最后几枚枫叶的缠绵
像一抹飘逸的云
覆盖我记忆的某些空白

月牙儿嘶鸣着敲开别人的爱情
那些披神秘婚纱的符码
拾起海枯石烂的碎片
丢进凹凸不平的幽谷
丢进涓涓奔流的梦境

阡陌上以抒情方式翩飞的纸鸢
是邻家女孩播种的
幻想的罂粟
一场即将开始  或者
悄然了断的爱情
都是别人的
我只是鸳鸯谱上沉落的嫁接者


同一个舞台

动物和我们人类站在同一个舞台
世界是平和的
平和的不像是幻象

驯兽师的魔棒比诗人的谎言更会煽情
当一切豺狼虎豹、山妖水怪
把人类想象成同伴
匍匐在我们面前翩然起舞
决不是谄媚和表演

走进旷日持久的狩猎场
沦陷了领土的帝王
脸颊依然布满了善意
哀求人的惟一目的
是想——挣脱金铸的监狱
远离黑山剑客跟生铁一样坚硬的内心
回到与神同在的家园
尽管这“家”的含义永远是
无家可归

掉入人性陷阱里的兽类
倾情呈现自己的天真、率性与惊世才艺
只为成全人的狂欢大宴
其实它们根本无法满足假面下
那一双双游移不定的眼神
以及那眼神背后横流不尽的诸多元素
毕竟人类的舞台不适合于动物
动物应该有动物的世界

我的目光一直不敢与动物们正面碰撞
怕它们看出我悲观的表情
我匆忙收住最后一笔
甚至不知道把“弱肉强食”这个词
安放在谁的身上最为合适


一只蜗牛的葬礼

一只凝眸城市生活的蜗牛
今晚委身于我脚底
为一枚断线的风筝
殉情。磨穿的鞋根
嵌进这只蜗牛
弱小的肉身

来不及从现实与梦境的
二元一次方公式中得出精确答案
一段生命陡然终了
我听见,一双跋涉经年的鞋
内心的呜咽

蜗牛母性的光芒与飞遁的魂灵
急速瓦解一双鞋的意志
沉闷的步履尾随风筝
盈柔的羽翼,走向
霓虹灯的反面

背负重重的壳
穷尽一生的想象求偶的蜗牛
在一个简单的方程里
探寻无意义的意义

月光透过幽深的楼群爬进窗棂
我不停地丈量着从床沿到阳台
从阳台到床沿的距离
像纳博科夫贪恋一个少女
我迷醉于一只蜗牛
令人震颤的美
彻夜不眠

一切极度纯美的东西终将在夜间幻灭
死亡是无法选择的最后的宣泄
凌晨3点57分,我把一双亲历过
卑微与悲剧的鞋抛向炉火


我们是灰烬(组诗)


太阳

这明亮的
来自天空的温和眼神
在上升的风中
看着尘世中人群
被爱娇惯,被恨饲养
在腾起的烟雾和污浊的空气中
原谅疯长的果疏和坚硬的建筑
原谅他们的无知和光阴虚度
你默许了一切善与恶,美与丑
允许我们度过了一茬茬明灭的时光

你是火焰
我们是灰烬


夜已经深了

夜已经深了,陷在眼眶的黑
也深了
打开一本书,轻易就把自己读成经典
纷飞的枫叶,绝地的相逢
白天走过的路途
脚印里长满了丁香

一点微光是多么温暖
在远方展开黄色的头巾
展开遍地的妖艳与鬼魅
一层一层的光芒铺展过来
如同翻过的经卷
夜晚静得如一杯小小的水


夜行者

习惯在黑暗中疼痛的人
一直在夤夜里私行
人群四散,他依然纵身于
暴风雨的奔突中
像一个孤零零的辞藻
在一张白纸冗长的梦里
成了历史谎言的蒙难者
他那无处安放的灵魂
被迫陷入欧阳江河的魔咒——
“背负地狱却在天堂行走……”
而残留在黎明前那一抹冷却的空影
褪尽了尘世的奢望与浮光
青灯幻灭,夜行者渐行渐远
消散于心灵的沸腾


黑雨

一把天堂伞
怎能抵挡?

肉体美丽的土地
遭遇天公强暴
紫蓝色的子宫
孕育灾难与哀伤
分娩罪孽与苦痛
众神死了
沉甸甸的麦子
同野花殉葬

洪峰,从一出悲喜剧的序幕里匝道
洗劫我竹篮打水的村庄
荡涤我刻舟求剑的河床
冲撞我八百年前的那场婚礼

突如其来的黑色幽默
激怒静若处子的河谷
猛兽般咆哮
桥非桥,路非路
我卷起裤管
岸——在何方?

乌云翻滚
白发飘散
我听见,魅惑的新娘
在阴霾密布的麦地啜泣
我看见,圆融的珍珠
在暮色苍茫的水面残缺
惟有骨骼撑起的躯体
在风雨无阻的路途
跌宕起伏


车祸现场
  
马路上的刀客
骑一匹脱缰的野马
撞开生存与幻灭的隔离带
与魔共舞

车轱辘疾速拿走内心的符咒
一块白色幕布在血色空气中
收买恶作剧后狰狞的脸

雨天路滑
视屏里不停闪现的黄玫瑰
霎时变成隔世风景
立交桥紫红的泪水
彻底洗刷所有的爱恨

一双天使的手
试图拯救塌陷的魂灵
白色蛆虫翻开黑色解剖学
金属和玻璃的残片
从颅骨刺向心脏
藐视生命的手指和脚趾谋划
第一时间背叛
一副牙齿在尘土里尖锐的嚎叫

虚空里失魂落魄的乌鸦
眼看着一片树叶轻飘飘滑落
棋盘刚刚布好了局
博弈的人和一枚棋子
一起迷失

跟石头问路的人
沿着手纹上的公路一直往西
越过沉默的远山
体验从未体验过的速度与激情
又回到原来的地界


一个女诗人的画像

比米开朗基罗的女人更完美的女人
栖息在童话的出租屋里
诗意的渴望挂满壁橱

她是贝梦湾蓝色的琴师
在绿叶扶疏的星空下
弹起扣人心弦的一把锅铲

她是水印长堤紫色的舞者
在清冽依旧的荷塘边
舞动如痴如醉的一把扫帚

她动感厚实的双唇像只忧郁的酒杯
斟满波涛般涌流而轻柔的天籁
自然从容地发酵我内心的风暴

站在虚位以待的生活长廊
厮守最令人向往的词语

钥匙

萤火虫在都市的屋檐下飞
冷洁的光亮照亮门窗和玻璃
靠在一堵红色的建筑物上
我忘了解读围城的密码
我无法想象那些城里城外的人
如何用一把金属的薄片
唤醒精神与物质共生共存的事物

咖啡香女子与一张楠木桌子调情
时间的婴儿哭了
反哺爱的三维场景里
一只奶瓶在曼舞

七楼偏东角的5号
阳台上怒放波德莱尔的花
凭窗眺望的采莲女
眼里总有一抹动人的蓝
眼里总有一抹哀怨的紫

掂着一个菱形的金属物件
我是一只候鸟
掠过空的空间


所谓婚姻

从禁止采摘的果园里摘一只苹果
作为筹码走进古老的城堡
穿白色婚纱的粉红女郎在摄影师眼中
恰如幻美的木槿

揭秘地老天荒的誓言
打开一扇门关闭一扇门
爱情的漂流瓶从真空坠入生活的网底
一枚戒指在黑色的屋子闪着黄色的光

野百合风信子敞开胸衣荡秋千
灵魂的肉欲迷醉的人群试图找出解药
突围一纸契约圈定的地界

仰视二元对立的断桥
我规避世间桃花
正星夜向缘分的国度迁徙


生命锤

成都北三环,应该是个圆点
人们听见,一个生命吞噬者
在那里奔跑,在那里尖叫

人们看见,一群鲜活的生命
在一辆失事的9路公交车上
突然停了下来,永远停了下来

一团火焰,一串脚印
变成我们记忆里的鹤影
一朵土坯之上的陶罐
让我们心碎

某个宁静的早晨
我看见,一把生命锤
披着红袍,站在玻璃窗前
眼眶噙着热泪
像刚刚从一场噩梦里惊醒

许多场景都不明确
这一把坚硬的铁锤 
还在沿着生命的脆弱地带行走
一个人和自己诉说心事
而它一生的秘密谁能听懂?


重生

那片裸露的山体
那块滚落的巨石
那份待续的残稿
那朵未开的木棉
都在大地痉挛的瞬间
和着无法隐忍的泪水
浸泡在时光的裂隙里

疼与痛之后,映秀
已非一个版图的象征
已非梦中苍穹和天象的象征

远方一声嘹亮开阔的号角
爱的血液向你涌来
特遣队在向你挺进
医疗队在向你挺进
千千万万的援建者在向你挺进

穿越暴唳诡秘的震源点
所有的爱心,会聚于
一切中心的中心

我们用最快的速率
缝补这泣血的午后
把脆弱的生命之舟托起

我们用最短的时间
修缮这破碎的山峦
把最长的道路铺完

我们用最温情的纸张油墨
重续这撕裂的地脉
描绘最壮美的图腾

伤痛渐行渐远
家园越来越近

映秀,站在你未来的沙盘前
那粒尚未落定的尘埃
像一颗种子,种植在
我们灵魂的特区
见证一个不朽的传说

当我们脚踏新生的土地
那些砖块和瓦砾
已被一座座羌寨覆盖
一条新的生命通道
将终点变成另一个起点
惟有遗址前的一朵朵鲜花
还在默默述说


十字路口与行人的行走态势

据说某个西方国度里的已婚妇女的衣着是红颜色的,而未婚女子的衣着是绿颜色的,有人据此发明了红绿灯诀择人的方向……
——题记

在这里只有循规蹈矩
任何创造性的行为艺术
都将在那支运送灵魂的乐曲中惨遭伤痛
没有人扶扶眼镜用哲学思辩的高度
指导人们向左走向右走向前走向后转
还是站在路中间

找到方向和找不到方向的人
都要从来的方向来从去的方向去
空气的颜色把牙齿的坚硬和腿的速度
规则成行动大于等于思想的意志联盟
来不及眨眼,十字路口丢到了身后
无须咀嚼一步步挺过来的玄妙

真实或者虚幻的一切在不停地演绎
情惑的人们或许就一念之差
陷进梦的深潭不能自拔
感性的目光审视和包容理性的认知
左顾右盼瞻前顾后
拯救的是某种生命的本真
像沉默的羔羊面对一陇青草

徘徊和犹豫的过程是焦虑与痛苦是隐忍与无奈
听凭内在冲动的呼喊而孤注一掷
无异于以卵击
从一个路口穿越时间的长度距离的跨度
换位另一个路口
可以忽略思维的角度理论的深度
不可忽视悬浮的浮光与掠影里
游离的眼神以及其他虚位以待的意外

痛的快感啜饮旅人残存的梦痕
醉与醒哭与笑衰与荣
不同的角色注定不同的迈步方式
不可能把地凿个窟窿一逃了之

激流勇退的生存法则
代表的并非优柔寡断的性格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信条
也代表不了大无畏的英雄本色
进与退的悬念脚最清楚
层叠的足迹吻合了腾与坠的裂纹

一股盲流从错觉的巢穴中涌出
索性给横冲直撞找个感人的理由
要么在红灯里新生要么在绿影里幻灭
天使有泪无翅膀,飞翔的姿势
取决于每一对灵动的蹼

在线与线交叉的点与面与陌生人擦肩
失散多年的姐妹兄弟朋友情人倏地认出了你
道不同是否为谋的问题却没有谈起
一天中一年中一生中,有多少
这样的路口必须面对,也没有考虑
起伏不定的路径闪现的是生命不同的波长
不管潮涨潮落,路始终得走下去
十字路永远不会有结局

(发表于2011年10月《芙蓉锦江》总第11期)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5 08:48:44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07:第11期《赵亦潇的诗》

赵亦潇,笔名:桃子,70年代初出生,出版有诗集《赵亦潇》,现在某中学教习美术。


较量

往下踩 是柔软的凹处
你有树叶 伪装着
风从上面跑来
哗哗的一片似暖非暖

别睡 就睁着眼睛
风吹不动
好醒目的黑
你在找木头 或者
其它的一些东西自救

年少啊青春啊
适合奔跑
一部分可疑的数字 迷路了
你比平时更谨慎
揭我身上的鳞

我们认识好多年
快要两两相忘
几乎不适宜 过份靠近


现场

我不当真 别怕
现在被生出来
变成你不认识的  
一撮泥土
已经把种子藏好

是不是夏天的水面
长高了不少
鱼们被堵在泥沙里
没完没了的哭闹

听说
你已经在岸上踱步 来回踢
那些零零星星的故事
我们靠近点吧
扮人鱼 扮妖怪
故事都有结尾啦


出行

我该怎么把 这场谈话
形容成血流如注
持续讲话
你开始把线路图用红笔划圈儿
不担心 我的半路出走

我开始惶惶地藏东西
舌头僵硬 不敢咳嗽
婚姻得装进瓶子速冻
电脑里的个人文件全部隐身
冬天里悄悄留下的雪花
先于解释 走到前面来

我还依然没有学会认真倾听
你说这不算
我们重来
是不是因为你输了


这个春天

我从不探究你的出处
和你的隐疾

昨天 你背上杨柳枝
假装桃花
在大声叫卖春天
在房子里湿嗒嗒地流泪
歌没唱完 就到晚上了

春天让你行走困难
红色的秤金草再长一寸
就可以采下来治住你的腿疾
我低头走过 没留意你是不是
还拄杖踌躇
强忍着疼痛 眼光还像羽毛一样

一小朵花从枝头掉出来
贴在我的襟上 正好
不是说 刚刚才三月么
就给我捎信儿来说 这个春天
依然让我帮你种豆子和玉米


2011.1.31

(一)

早上改了新名字
为此 你卸掉身上的珠片
小声说话 小声下雨
小声在我身边走来走去

我开始免疫力低下
听不见布裙子摩擦的声音
也没看见墙角
一只老鼠在撕咬我的甜玉米

天这么低
我一直守在玻璃窗后面
看着你把黑布伞
努力撑高 拖出大大的影子

其实 我在下午五点钟
已经喊旧了你的姓氏


(二)

你用电话 把蜂蜜和蚂蚁送过来
不让车子乱讲话
随后 该是明媚动人

用泥封了好久的故事
得启用导航仪
黄草的樱桃像去年一样红
你抱着整个村子 牙关紧咬
胸口长出枝丫和绿意
直到看不见你的脸

为此 高兴了一整天
可不该弄脏了白鞋子
让一车的人 流着汗为你擦拭

(三)

下午五点钟以后 我们开始排队
新年的入口在哪里

热闹的时候我判断力低下
有人从对面来 往后面去
我说在电影里我怎么
从没遇上过你
整夜 我睁大了双眼

我总担心没把自己藏好
他们佩戴美瞳和耳环
吃我的手指头
因为它会泄漏隐私和秘密

我的胃已经疼成几段
吃不下任何咸的和甜的


天已经很热

你可以悄悄蹲在那里
成都的夜晚还很冷
把瓶子里的酒倒干净
如果此时你站起来
就得听善意的唠叨 不能睡着

开始准备晚餐
雾气收紧我的身体
白色的一束 因为不认识
才会倾诉
不小心会看伤你的眼睛

注意 没有用诱惑这个词
我有着良好的理解力
会给每盘菜标注
颜色 味道以及其它属性


W

其实我以为它死去的太久
一直背对着我们唱莫名的曲子
你悄悄回头  

看来桃花已经开过了
晚上你把脸蒙上 哭泣
用餐巾纸做了笔录
某个案件中 第一个是受害人
第二个仍是受害人

我像法医那样呕吐
空气中满满金属的味道
越来越熟练的摆弄人情世故




月亮在海外出勤
没人看守那些会飞的水鸭子
迅速在零点钟之前隐身
狐狸 抓住回家途中那些
缓慢拖往僻静之处

开始的时候 只是潜行
把头发洗干净
不让困扰多时的头皮屑
在你的肩头过夜

用细细的手指
弹拔无关痒痛的天气和湿度
如果春天再浓一些
或者等待再长一些
可以跳过那些本来的章节
不用涉过一大片湖和香草地
行程超过千里




你说 来不及了
桃花已开了半片天

给我件花衣裳
在街上来来回回走上九趟
把青春都撕碎
看你累着了

墙把月光拆成小方块儿
小鸡小狗吃不完
树也吃
我只吃你找不来的人参果

别推我啊 深渊就在前面
你一直都没发现
而我几乎准备
做个好人呢


春天

被自己的名字拌倒了吧
显摆什么
别喊 我在给春天把脉
虚火上浮
它年少 我懒

我们的皮肤有一半酷似
另一半 像一把药粉投进水里
你把镜子涂黑
不看 我也不看


星期天下午

黄角兰的香气一直跟着我
卖花人托了茶盘
面色忽略不计
春天锁住我们的水
走一小步 就热倒

你看的书摊在桌上
我倒着看
把黑看成白
把呼救看成热忱

现在你用方言 喂鱼
说没有什么可以换取
健康和平安

就像此刻你和我
不逛街不上网


潘金莲

官人 弟弟回来了
我在蛋壳上画脸
他站篱边把守

小画屏都红了
官人 你不抒情
偶尔穿穿长衫

窗边的呼喊砸到了谁
他年轻 目光堆水
很多事情不说也罢

我是他们嘴里生出来的
第一女主角
总不过三尺来长的叹息


五点二十分

别抽走余额 陌生人
卡上的日子不多啦
我们在废弃的船骨底下
烧烤 把鱼肚白
煮成年少
煮成不懂原路返回

开始描眉画眼 担心
来不及跟你说
别告诉别人我醒着
他们说过 不让背上的斑点折磨我

接下来 把房间画大
我端柳条筐
从那棵树上摘樱桃


人工降雨

陌生人 你们还没把苦丁茶泡上
春天的鼻血失声
你搬开那些仙人掌 开药方
往地上一层又一层叠水

现在 可以等着
草药的香味侵占你的睡眠
黑山羊一大群 蓄养多日

踢开你怀里抱紧的冰
忍受你整夜的抱怨和唠叨
这湿气不明来路


昨天

囤积几套拳术
对付昨天晚餐 剩下的那部分黑
它柔软没有骨头
把玩剑柄
六点钟以前一直彬彬有礼

你们全部出走 傻呀
穿蔬菜裙子
讲带清香味的方言
模仿来去自如




我一直不安静 把书
转成陀螺
用笔尖点你们的穴位
和白纸后面 似是而非的敌意
过一会茂密一下

其实我还真不会说话
得罪了一整树好听的声音
不停地道歉


圣诞夜

我差点就知道
你说哪天哪夜做过些
什么什么

蚂蚁都急着回家
你一定在回来的路上
被什么绊了一下
傻瓜 不过一分钟
我就能闻到你
血流如注

一年        你就被埋葬了两次
说这次过后
会用另一种口气说话
还会削铁如泥

天使还在慢慢妆扮
十年前的罪过 一下子
变回今天
上帝说蝴蝶站右边
我是青蛙
得站在右边的后面


72变

你说 我就这一个特长
会变

今晚变成了妖怪
窗台上爬进爬出
直到确信 你能看见
我就是不进来

可不可以 我咬着紫竹笛
低调和高腔 聒噪你的视听
尽管 腰已弯不到膝盖

你给我起个名字
我们还是要戒掉爱情
我是妖怪你是人啊

你是不是很期待
明天我就变成嗑南瓜子的仙女


种树

那两天你一直在种树
一棵不知道名字 另一棵
是为把我抱上去 逼我唱歌

我们中间有了空气
天上一会儿飘云一会儿飘雨
家禽也爬上树打呼噜 酣声细密

请盯紧月亮
别让它哭着跑掉 那天
我故意把它画成了黑的
你就找不着了


密码不详

打不开你了
晚上 穿着青布衣裳
说话声那么软

巧妙设计了出逃计划
雨下了一夜
我一直在变小 躲在你的掌心

戴上云做的帽子
可是 可是下雨了
所有的飞翔技术都不管用

蜜蜂一定蜇你了
抱一堆巧克力站花园里吧
——切


百里挑一

学会慢慢起身
用一团黑影 轻轻碰你
再碰

喜欢凉凉地擦过
拉着树叶走
这让我想起夏天的一幅插图
藏在阁楼的那对银镯
坐在盒子里
把自己洗干净
如今变成百里挑一


玉的生日

揭开七月的封条 楼道
吐出一口昨晚的闷气

不用把黑暗想象成玻璃
那种镜子
除了眼睛以外的部分
都在走向老

那天 玉把镜子打碎了一地
没来得及数清楚
嗅觉里的秋天味就靠了过来
坐在烛光里我对她说
来 许个愿
想和你一起吹


水底

桉树用影子推桌面
像水 浮起一张纸和茶杯

我挂在这根 长及水面的细枝上
像那些不知死活的蜘蛛小虫什么的
探究纸下面的水

蜜蜂也从凤仙花那来
带回红指甲 站在我旁边照镜子
我知道我一摇晃
白天 就会被它攥紧
一头扎进黑黑的水底


初见

我从不说 你是一把锋利的刀
只在需要的时候
模仿柔情万种

从风那头逃过来
也带着雨
三月 樱桃伸出湿漉漉小手
泄漏了你一夜的疼爱

对着好时光吹口气 全都躲闪不及
像大多数的花儿一样
她们不敢抬头看你


流感

叙述了整夜香气的人
捂着脸跑开 不是羞涩

没来得及把那些
花们搬进暖房 下雨了
风也很大

你会向着他哭闹
把花瓶摔坏 把白天变黑
你已经怀疑有人开着车
撞向你乖顺的猫


罪名引诱

八月再来
我已经把家里种的草药
清理给小贩
留下白纸 和冰凉的天气
把健康还给你

现在 已经开始练习弹奏
水和火
收拾墙边的碎瓦片
我知道 他们在偷我的草莓
就装看不见

黄昏低低的雨 越来越大
迎面走来的人绕过我
绕过香甜的草莓
呼吸声很轻 打着哑语
后来我就找不着他
像那群投入树林的鸟一样

别和陌生人讲话 别信他们
他们总是雇了很多帮手
兜售感冒


无题

(1)

你是我短短的冰冷
偶尔一次 失败的签名
故事就被远远推开
站在春天的右肩
不去比较谁比谁幸福  

(2).

触摸最抒情的词语
夜的体温恒定
想再次为什么 增红添绿
前往秋天的第一个时辰
转脸 嚎啕成满纸的败笔

(3)

我荒芜得只剩背景
绿色的缺口打开
坚硬里惟一的柔软 身不由已
再没青春可以退让

(4)

穿青色大氅的五月
站于梨花的大雪
不经意 挪用了动词
这个五月变得至关重要
哪敢轻易邮递

(5)

水妖的目光打动我
合伙编故事
太阳没有照进来之前  
我已经 训练有素的把它
拆了又卸

(6)

飞镖的红认准了
我游动的时间 计算精密
这些日子渐渐  
被这非法的移民
划整为零 个个击破


今晚的月亮太白

今晚的月亮太白
让人失眠
蜡烛被守夜的风早早的收走
我痴迷的那种色彩
不期而来  然后
退回到想象深处  

陷入在另一种清醒里
痛苦的蔓从根部开始
咬住我缓慢的闪亮的孤独
无法再为自己诊断
秋天最后一朵菊花
封闭了自己的灿烂
和任何向往不相关联  

天一亮  我的力量
就会烧光
今晚的月亮这样白
白得让我想回到身体里面去
安睡一晚


三月

我听见你的猜测
风筝渡送什么  直达最顶
给那弓箭的翎翅
饰以不俗的名字
三月这样简单地  开在
黑陶纤弱的腰间
引领我  撞向天使手里

和你比肩  三月
睡过满地失眠的词语
允许我向圣徒发问
我的鹿要从哪里经过
别打断  让我
触摸它如水的手指

不用领会这深红的词语
堆积之后  攀爬进春天的口袋
这是我们的游戏
岸上岸下谚语到达时
如二八少女
刈短幻想  我们都成为羊
吃她手上的嫩树叶子


银戒指

姥姥有些羊脂玉的小瓶
几枚袁大头
一些气味被母亲掏出来
醒着 弥漫

我们穿过集市
阳光像一件灯芯绒的衣服
包裹着小念头 边走边想
比如银匠比如马蹄上的掌儿

那袁大头上的故事一齐解散
我和妹妹让它各自开始
成年的念头会分杈
像树上的两个枝丫相互梳头

多年后一个人
站在灯火阑珊的街上
又想让它
变回一枚袁大头


我的冬天

冬天的麦子在太阳底下
拔低了弦
我打开一些词语
仅是些旧的词语
翻拣最合适的位置 而后
坐在它们中间 远近适度

曙光习惯拍拍
夜晚那黑黑的长发 并且
为它别上几颗星
穿开暮色的节奏 走了
抽完最后一枝烟的城市
也挤进明晃晃的生旦净末丑中间
找个木凳坐下

城门楼的马灯越来越象
剧情的眼睛
落在发黄的麦秸垛里
赤红了脸
而后 倒挂在戏台底下人们的头顶
独自个儿亮着

我的冬天
也总在一个同样寂寞的夜晚
这样打开并独自个儿亮着

(发表于2011年10月《芙蓉锦江》总第11期)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5 08:50:01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08:第11期《邱绪胜的诗》

邱绪胜,1970年出生,蓬溪人,文学硕士,现执教于四川省大竹中学。著有个人诗集《阳光戒尺》。有诗作百余首在《星星诗刊》《诗潮》《草地》《教师博览》《芙蓉锦江》《羌族文学》等刊出;有学术论文十余篇在《西南民族大学学报》《阿坝师专学报》《乐山师范学院学报》等公开发表。有诗作入选《九月诗刊·短诗作品专号》《诗样年华》《黄河诗报》“中国当代诗群回顾与年度大展”《2009年华夏散文诗选粹》《请让我为你点亮一盏烛光——中国·成都“汶川大地震诗歌选》《诗意犍为(犍为文学作品选·诗歌卷)》《2010楚天文学年度全国精品文选·诗歌卷》《大竹优秀文学作品选》(诗歌和评论卷)《中国诗歌1970》《诗歌带我回家——现当代诗人笔下的成都》《我为阳光计生歌唱》等。2009年被大型诗刊《芙蓉锦江》评为“十大新锐诗人”。作品《大巴山,我们的母亲》获得“第四届国际珠江诗歌节”优秀奖,个人诗集《阳光戒尺》获得大竹县委、县府授予的文学作品“特别奖”,两届大竹县桃花节诗文大赛一等奖得主,《元稹和一朵桃花(外一首)》获得银通杯“中国·元九登高节广场诗会全国诗歌大奖赛”优秀奖,《爬高的春天》获得“绵阳市第10届迎春诗会”优秀奖,《和彭祖有关(组诗)》获得“2011′彭山诗歌散文节全国征文”诗歌类一等奖等。
通联:四川省大竹中学 635100  电话 15882958798


桃花组诗(8首)


桃花逸

语言被俘虏在腊梅的腋下
雪地无涯,深邃,迷茫
怀念去年那枝桃花的呢喃
脱口而出:
桃花 桃花——
赤裸,温润,富有质地
春风,蜜蜂,鸟鸣,溪流
迅速汇成一个纠结的复合句
谓语中心词始终没离开
那枝鲜艳桃花的骨感


桃花劫

蜜蜂是无辜的
他的命运只不过是根火柴
碰上了桃花这朵火苗
一生都毁了
一朵桃花就是一寸力气
春天的身材一寸一寸被拔高
桃花携带着语言的犀利
季节的隐秘一次次被袒露
春天一度一度地升温
就像一列火车卯足了劲
刹也刹不住啦


桃花醉

把桃花的骨头捡起来
把桃花的魂捡起来
把桃花的命运捡起来
放入瓦罐
酝酿一坛千年桃花酒
最后,一饮而尽
把自己醉成一只蜜蜂
醉成一朵鲜艳的桃花
醉成蜜蜂和桃花的恋爱关系
那只瓦罐
也不要破罐破摔
权且当成我命犯桃花的墓碑


桃花驿

面带旅途的劳顿和风尘
胸怀朝三暮四的诡异
桃花,在你进洞房之前
有谁知道,品咂了几勺清冽的月光
在此之后,将会偷食几盅粘稠的情爱

桃花,你是叶尖的一滴晨露
你是一个匆匆过客
你仅是自己命运的一个小小驿站


桃花情人

龙泉的桃花,文宫的桃花
用喜怒哀乐泄露春天情绪的桃花
用蕊残红落谱写了春天命运的桃花
我前世有约定的情人

在愁绪满怀的季节
我低吟着你短暂而多舛的一生
就像影子在哀叹我的孤零
秋风洞穿我的肋骨
就像春风抚摸桃花枝干的遒劲
此时此刻,我干瘪的胸腔里就拥有
桃花的红,桃花的艳
桃花的温暖和桃花的炽热
桃花的血补充我记忆的贫血
桃花的香渲染我爱情的浓烈
桃花的骨头支撑我虚无的魂灵

我,这个被生活的道路
磨光的一颗钉子
一个被季节抛弃的乞儿
此情此景,我多么希望有一个
命运的铁锤,把我狠狠地打在
春天那块流动的幕布上


桃花痛

揭开那层薄薄的婚纱
你方可目睹桃花的笑靥
桃花的红、桃花的艳
和一年的思念和泪水的浇灌有关
桃花的盛开,是季节的一次
失血、一次痛经、一处伤口
桃花的坠落、桃花的香消韵残
总成为一段故事里的细节或者点缀
多少年了,一到春天
我会重拾被《诗经》唤醒的痛觉


桃花的轻与重

谁能喊出一朵桃花之轻,正如
谁能掂量出千万朵桃花的重
一朵桃花,春天唇边的美人痣
千万朵桃花,大地燃烧的火焰
桃花,喊出对三月的依恋
在川东桃花源,我们遭遇桃花爱情的疯狂
为桃花的薄命而叹息的年代,过去了
新农村的未来,嫁接在桃花的枝头


新解桃花



肠断江春欲尽头 杖藜徐步立芳洲   
颠狂柳絮随风去 轻薄桃花逐水流
——杜甫


流水,清风完全可以
成为两件锐利无比的武器
桃花打开自己的那刻
最好远离流水
就是不经意泄露出的心事
也不要放入风中
否则,遇到老杜心情不佳
炼一个“逐”字
就给你贴上一个轻薄的标签
让你受伤的,也许就是
柔弱无比的流水和清风



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是一年春。
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
——谢枋得《庆全庵桃花》


如今是太平盛世了
桃花源也有了新的内涵和用途
到“川东桃花源”的途径有很多
殊途同归,最终指向的是心灵的静谧
沿路的指示牌表意热情,丰富
当年的那个渔郎再也不用留下标记
今年的桃花比往年开得更红更艳
春天乘着花瓣卷土重来
把飘落的花瓣权当是广告吧
这里的每一朵桃花,都可以把你洗礼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崔护《题都城南庄》

一树桃花,曾经开放在
昨天的故事里,还是那一树桃花
正开放在今天的愁绪中
此桃花不是彼桃花
二者间不同寻常的意义
也许只有当事人知道
最尴尬的是,人已经不在了
这树桃花,居然开放得那么灿烂
谁也不能干涉桃花笑的权利
这算不算是一种绝妙的讽刺?
要是我,绝对要有所作为
把那棵树砍了
抱回家,劈成柴,悄悄地取暖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白居易《大林寺桃花》

四月里,花期已过
一个美人迟暮的季节
大竹庙坝有庙,也有桃花
也能复制相同的意境
但不能复制那个才子的多愁善感
“川东桃花源”的花期很长
有足够的青春来等他
不但可以等他到四月
甚至可以等他一生
那个湿透青衫的司马啊
你是一盏灯
何时才能转入此中来
照亮我的后半生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
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元稹《桃花》

元稹眼中桃花
是浓妆淡抹总相宜的美人
二者之间,一定隔着
开满菖蒲花的浅浅溪水
远远的,还有重重的巫山迷雾
和人生沧海的浩淼烟波

一棵高大的古槐树
罩住了他清贫的日子
没有一片叶子落下来做柴火
由美女到断肠柔情
这个解不开的桃花情结
一定有薛涛的情愫
也一定有谢公最小女的身影
暖暖的春风吹落一袭白衣的意象
让我们心疼了一千年



桃花灼灼有光辉,无数成蹊点更飞。
为见芳林含笑待,遂同温树不言归。
——苏颋 《侍宴桃花园咏桃花应制》

三月,是风筝放飞蓝天的季节
也是桃花发酵激情的季节
灼灼的桃花如灼人的目光
每一个游客都有美丽的误读
一朵桃花的溅落
就给一个动人的情节写上了注脚
带着你故事的体温,来到川东桃花源吧
这里的每一朵桃花,都是你不回家的理由


遭遇春天组诗(13首)


爬高的春天

一树樱桃花开
是谁 遗落在古巷的花手绢

三月的风吹凉期待
三月的雨打湿思恋
杨柳和小舟
形成春天里的一对默契
目光里有春潮萌动
小溪的身段也越来越轻盈

一只白鹭滑过晴空
给冬天打上一个大大的句号

顺着鸟儿的鸣叫
春天爬上树梢
再高一点  再高一点
就可以看见红樱桃


遥望清明
——悼母亲

春天,用猫软软的脚掌
一次次踩响瓦楞……
洒下的几滴春雨
打不湿晨钟暮鼓敲出的意境
桃花一朵、两朵
推敲着寒风的厚薄
来到墓地
清明在匆匆赶路
小草又一年绿。喊一声:娘
她再也不会答应


雨后月季

雾岚飘忽,缠绕
远山洁净,隐隐约约
雨后的阳光短促,稀薄
就像古代薄命女子的爱情
苎麻的伤口新鲜
露出折断的骨节和枯叶
有鸟飞过田野
把声音抛洒得很凌乱
时间慢了下来
把雾岚拉薄成婚纱
那朵新绽放的月季
用处女的羞涩捕获到了大地的心跳


不远的灯火

(一)

只用一枚烛火的温暖
就铆住了寒夜的背影
微笑、泪水、隐忧
和一声长长的叹息
虫子的低吟,和风的硬、风的冷
——命运的苍白与无奈
我说,你走吧
黑色便设置为记忆的底色
多年过去了,心里还隐隐作痛
烛火已冷。渐渐有了
萤火之光的凉意
伸出手接住飞来的虫子——
迎面而来的宿命
一朵雪花,瞬间便殒身于我的温度

(二)

一条桃花的河流
横亘在春天的唇边
暗流涌动,张扬着季节的野性
你楼上的灯火,是一种诱惑
是火光对飞蛾的莫名折磨
请你把它拨亮一点,再拨亮一点
直到拨成你脸上的酡红
直到拨成我剧烈的心跳
我就要涉水而过
跨越春天的汛期
点燃你爱的花朵




桃花轻飏
高于流水,高于春天
尘土下落
低于风,低于命运
桃花的香气
托不住尘土的重
离散的魂向下,向下
轻于尘垢,轻于世俗

一抹桃红的亮
游离于时间之外


这个春天

这个春天,没有超过一场
感冒的长度,也没有超过
一次持续高烧的热度
这是我的直觉,也是我的一声叹息

不经意之间。花,很快地开,也很快地落
小草萌发,很快茂密,也很快葱茏
樱桃上市,这个季节枯涩的味蕾,复活
在遥远的龙泉,想必,枇杷也快成熟
垂在矮矮的枝头,如满天的星子,在闪烁
长长的等待,在蓉城,在一个漫长的雨季
一年一度的槐花飘香,有人因此而趔趄
有人久久伫立,把童年的味觉当成拐杖
颤颤巍巍,回到故乡,回到炽热的心跳

我知道,我们都在逐渐衰老
感觉日趋迟钝。在这样的季节
回忆也不太可靠,泪水也不太真实
请不要错过,彼此间的一句朴实问候
也不要,轻易拂断,一丝牵挂的若即若离


春天的喜悦

李花开了,就像簇簇白雪
和远山凛冽的春雪相交映
有人从大路走过,心事重重

鸟儿抛却了一些繁文缛节
轻盈而活泼,从天空掠过
甩出一个单薄的抛物线
就像春天抛出的一块水漂
沉沉浮浮,沉沉浮浮……
于树丛中消失,就剩几粒鸟鸣
掂量着这个季节的厚度和技艺

是不是桃花也该接踵而至了?
面对这三千里河山的大好春色
就像握着一只巨大的潜力股
你我都心知肚明,喜悦暗藏于心
只是没有轻易地说出口


春天记忆

总是忆起,李花绽放的季节
漫山遍野的白,空气里的香
风的柔和,阳光的明丽,和流水的潺潺

整个山野,是一条河流
往事和快乐都漂浮起来了
一只蜜蜂,找不到回家的路
春天,成为某些情绪的穷途

满树的星子,举着阳光的重量
一个女子,勾着提篮
穿梭在树荫深处
就像一段旧事,或者一个典故
穿插在春天的情节里
需要你,用点闲暇去慢慢品味


文昌阁的春天

就是春天的一点余烬
也受不了啦。一夜之间
老树脱光了旧衣衫
露出一对蜂巢,硕大无朋
让这夏天里的隐秘
一览无余——
春天的体温,高于夏天

老树的新芽,鲜亮、润泽、坚挺
就像千万只蘸满阳光的毛笔
树枝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笔架
是哪位大手笔,要写把抽象的春意
写满文昌阁的天空?

整个春天,在那小河边
一群民工都在拆房子
这和春天里的老树,似乎在唱对台戏
破坏和建设,形成绝妙的讽刺

有人拾级而上,隐入老树的背影
走进文昌阁的历史
一只白鹤,直上霄汉
那一声长啸,会成为竹中的传说


春日,在包子店

早上八点。我准时来到包子店
点了四个小笼包子,和一碗稀饭
在其间,接到一个短信,桃花就开了
刚一回短信,春意就盎然,也洋溢了

不久,对面来了一个美眉
我瞅了瞅她,又点了四个小笼包子
细嚼慢咽起来

慢慢觉得,这么多年来
这时日,我都在囫囵吞枣
没有咀嚼出生活的滋味来


再说春天

对于这个春天,我无话可说
爬上高楼。远方桃树的叶子张扬
花蕾却很低调,柳树正绿
彰显着风的身段窈窕
樱桃花凋谢了,还没有来得及
收拾的一场狂欢,一场盛宴
有黑色的鸟儿在树间鸣叫
很让人容易想起古典的爱情

对于这个春天,我无权指手画脚
之于我,这是一个没有产权的春天
内心的渴望、热爱,只是在一闪念之间
而我所能作的,就是在
离开春天的制高点之前
再一次梳理纷乱的记忆


立春

天气转暖了
水塘里的水消褪得很快
一定是春天挽高了裤脚
这个被农事打翻的瓦钵
扣在田野边,缀着贝壳心事点点
盛不了水就盛满钵的阳光吧
当心,不要晃悠了那只老狗的睡梦
五九六九,隔河望柳
我要折下一枝春,插在农谚的鬓角


遭遇

猝然与一朵白玉兰遭遇
是一种缘分,是一份惊喜
同时,也许是一次受伤
硕大的花朵斜倚在枝头
一只将要出巢的雏白鸽
内心的隐秘、漂浮的香气
以及迷离的目光
都沐浴在梦幻般的月光里
一滴晨露的脆弱
经不住时间岩隙的巨大张力
春天乘着一群白鸽飞走的时候
空巢的隐痛,被留守在记忆的彼岸


巴河组诗(4首)


巴河老街

老街。爬满青苔的皱纹
一截石板路,紧握一段瘦瘦的旧时月光
花格木窗,是隐藏在古戏曲里一段
哀婉的旋律。这一件磨蚀的旧银器
需要一次次地抛光,然后用一束铜质的光辉
方可照见五百年前的幽幽的啜泣


巴河石梯

长长的石梯拽住码头
紧紧不放,就像抓住了
一个恋母情结。每一寸流水的体温
都是母亲温柔的呼唤
古码头,这个遗落在河岸的纽扣
缀在时间的衣襟
无时不在讲述一个巴河的传奇故事
南来北往的行人,是它旋生旋落的叶片
只有从郢地吹来的风
才可翻检到衣兜里的乡愁
也有一些往事很重、很重
重得像一条石牛
已经永远地沉入岁月的河底


巴河的风

剥落的石狮,伏在古榕树茂盛情绪里
吹来五月的风,翻滚的河流
收藏着衣带渐宽终不悔的背影
忘不了,一缕炊烟的疼痛
巴河的风是一张牛皮纸
上面写满故地的辛酸、卑微的幸福
拉纤人的喘息和粗粝的情爱


巴河龙舟

雨,五月流下的泪滴
龙舟,《楚辞》乘坐的马车
船桨,屈原的一片片肋骨
呐喊声,历史声部的重音
巴河,巴人热血喷张的动脉
那辆马车,伴随一阵阵刀剑的磕碰声
在祖国的血管壁里缓缓穿过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一只楚地的子规
衔着国与家的忧愤
就像一枚子弹,远远地
从汨罗江上空飞来
毛羽的光亮,闪耀着香草鲜花的意境
一瞬间,轰然洞穿历史的太阳穴
整个五月,大雨磅礴
整个民族,泪流满面


写意蓉城组诗(五首)


在白夜

第四届珠江国际诗歌节。白夜的记忆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诗歌的珠江在泛滥
凸凹体胡子蘸满黑夜的汁
在书写白日的光和亮
《梦见苹果和鱼的安》,穿越女性的烟圈
笑声、口红、黛眉,和诗歌的黑眼圈
李龙炳牌高粱酒,曾经一度
醉倒阿库乌雾彝语的呜咽

白夜和酒有关,和灯光有关
和宽窄巷子有关,和诗歌有关
和这个城市的深度和厚度有关
和一个叫翟永明的女性诗人有关
白夜,一个充满悖论的词语
就像男和女的纠结,是一对反义词
就像川东和川西,川西的凉、川东的热
就像火车在隧道穿越,在阳光下喘息

有人怀揣诗歌的薪火,穿越黑夜的厚度
回到川东小县城,就像培植革命的火种
在黑夜,也许最具有白夜的象征意义


古镇黄龙溪

有水流过,有花开过
有树叶飘零过,有鸟飞过,有人来过
水流过,是春水,匆匆而逝
花开过,是秋花
泪痕缀满叶脉;树叶飘零过
是黄叶,缱绻着枝头的温馨
鸟飞过,是一只黑色的鸟
回味着栖息的安稳
人来过,是归客,默想一缕炉火的光芒
总是步履匆匆,总是愁绪如丝
总是离恨如水,总是红颜如昙花
水没有根,走了也就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
花没有了颜色,凋谢就凋谢了
不见她回眸的一笑
树叶没有重量,飘零就飘零了
再也不见她爬上树的肩头
鸟没有方向,飞过就飞过了
丢失翅膀只剩下凌乱的羽毛
人没有家,来过就来过了
卸下疲惫只剩下一脸的迷茫
只有一只网,空张着,等鱼的梦
和古镇的落寞,和一声叹息……


天府广场

2005年的第一场雪
比往年来得早些还是晚些
这个,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我只记得,民大613寝室
刘阳海,黄继富和我
一起骑车去天府广场
看毛主席塑像的那个下午

穿过浆洗街,经过人民中路
来到人民北路,远远地
就看到毛主席在给我们招手
毛主席真高大,真威猛啊
我们都惊叹道

刘阳海一手掌握车把
一手学主席给我们挥手致意
“砰”的一声
就撞在人行道的树上
手磨破了,膝盖出了血
我们把他拖起来
他满脸尘土,变了一个人样
完全没有模仿主席时的威风

事后,他总结说
就是景仰伟人,也一定要站稳脚跟
我觉得这句话很哲理
回来就把它记在了笔记本上
后来,他考取了川大博士
不晓得和这次摔跤有没有必然联系


锦里

2004年。夏天。一个下午
浆洗街,民大,武侯祠,锦里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那么多人,那么多物
出入于三国,唐朝,宋朝,元朝
最差劲的,也走进了清朝,或者民国
锦里,我们这个城市的一个玩具
贩卖着廉价的时光倒流的错觉

我走进锦里,走进人群
却怎么也走不进汉代,更不要说魏晋
走不进人群的情绪,走不进美丽的错觉
一个人。在池边看金鱼,看荷花,看流水
在勾栏上打望。看游人,数老外,瞅美女
看诸葛亮劝农,课桑,教化
困了,就躺在那里烂柯一梦
醒来,灯火阑珊。锦里,目中无人
悻然而归,看长灯高挂

恍然觉得,这个时代
正在演一场无声的黑白电影
我只不过是一个
偶然闯进来的
不该进入镜头的道具


望江楼

锦江的水,渐渐远逝
夕阳的余晖返照在青翠的竹林
三两只白鹤,停留在小小沙渚
忽地,惊起,冲向蓝天,高楼迷乱
柳枝飘忽,三三两两,是谁家女
千年的石牛,无头,也无尾
就像历史的长河……
伏在青草丛中,春风一年又一度
想起童谣。石牛对石鼓,金银万万五
那“买个成都府”的谜底在何处?
龙舟竞渡的繁华在何处?
哞哞声只能从传说里响起

望江楼,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有多少文人雅士,登上楼头,伫立远望
就有多少销魂别绪,就有多少长啸,和喟叹
试问,是谁,拿一根红巾,在搵英雄的热泪
薛涛的墓早已布满青苔色
粉红色的彩笺飘满记忆的天空……


青堤组诗(三首)


漫步青堤

青堤老街。瓦房,石板路
蔓延的石级,还有蝉鸣叫的层次
一浪高过一浪
街后的藤蔓,铺天盖地,如洪流
掩不住记忆的痕迹和忧郁的神色
一堵老墙,如一张黄色的糙纸
裱糊着一个时代耀眼的辉煌
千年的黄葛树,落下一些破旧的树荫
树下的花,高大,热烈,如举一只火炬
古渡口上。昔日的热闹和喧嚣
到哪里去了呢?那些南来北往的人
到哪里去了呢?那些喘息和汗水
到哪里去了呢?一只木船,横在江流
空旷和冷清。是那河滩玉米地
郁郁葱葱,一年又一年
也是那只石狮,漠然的远望,空洞的眼神
满眼的绿草,攀着涪江的这辆大马车
在岸边狂奔,有人在历史深闺
嘤嘤啜泣。不是英雄,也愁,也洒泪
山寨一声英雄长叹,回荡在古渡口
手握一把,明晃晃的青堤菜刀
在大街上一阵比划,刀影晃动
一只老狗,瞪着我,不以为然
寂寞啊,寂寞,寂寞也是属于山寨版的
青石板街上,一排排金灿灿的玉米
是苍凉厚土的洁净的牙齿
远方的顶顶庙,突然传来的一阵阵锺声
这串时间藤蔓上的葡萄
晶莹,甘甜,让人回味无穷……


青堤菜刀

千年的古渡口,寂寞,冷清
蹲在你锋芒的唇边
你的刀锋凛冽,闪亮
成为古渡口忠实的航标
你的呼吸发轫于一粒火星
你的激情将毁于一场战争
在烈日下,寒光没有退步的意思
这是在坚守,也是一种骨气和节操
悠长的老街,声东击西的捶打声
是你的中气十足的沉重心跳
就像一个隐居的高手
迫切需要一个出手的理由
你纵横江湖的一声长啸
也许在千年之后……


青堤记忆

总有些事,和景,被打磨,被抛光
在你记忆的转角处,被一次次翻新
柳枝招展,叶正绿,花正红
落日却把你长长的心绪做旧
这是一种精到的传统手艺
花颜,笑声,耳语,背影
门扉半掩,掩不住初恋的萌动
一声轻叹,一句叨念
都付与东流水。古渡口,寂寞
黄葛树,一千年,不倒,不倚
把根扎在茂盛的纤夫的传奇中
回首,再回首,洒一行清泪
把些许惆怅,裱进古镇的画框……


川西坝子素描组诗(四首)


一、藤

牵一根麻绳
丝瓜藤攀沿而上
过河,并没有拆桥

一朵,两朵
正在印证一句古话: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二、        纠

这家的冬瓜,挂在西墙
那家的南瓜,爬上东墙

西墙和东墙,其实就是一面墙
即使你有,声东击西的本事
也不能分清,哪是楚河,哪是汉界


三、丰

风一吹,满脸稻花香

闪电划过,一颗一颗稻谷
把胸膛拍得嘭嘭响


四、路

叫它田坎,亦可称之为阡陌
南北为阡也好,东西为陌也好
只为一个境界: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不惑中年组诗(8首)


中秋游净土寺



拾级而上,方可拿云。这是古语
说这句话,和年少有关
今天我上山,脚力还行
石级爬了不少,也流了一些汗
但是在净土寺的上空,天很高远
云也很淡,几乎没云可揽
况且已到中年,沾染了些暮气
只好对着山头的青松
模仿古人,来一声长啸
听枯叶落地的声响
沙沙沙……有点像在下小雨



秋天的面孔,澄澈,明净
所有的尘埃,所有的纷乱
都跌落在时间的褶皱
庙宇的檐角,指向苍穹。无意,亦无念
天地静默,回到初始,是另一种状态
梵音袅袅,如蔓草,疾走你的毛孔
你的语言,你的记忆,你的每一寸颤抖
山崖陡峭,风声鹤唳
有果实悬挂于藤蔓。藤,长,且瘦
想起一句偈语,无花亦无果
莫名其妙地,想念起春花来了



这么多年,我痴迷于登高
并且,对庙宇,保持一种持久的敬意
对梵音,表示一种极度的虔诚
因为在登高之后,我可以忽略
城市的电梯公寓的高度
因为在高处听梵音,和天空要近些
和逝去的亲人似乎也要近些
我还有很多话,很想对他们说……


夤夜行走

身处他乡,就不要
仰头凝望绽放的烟花
和独倚高楼的某个女性
夤夜行走,曲调一定忧伤
直到把那一轮晚出的满月
看成一滴晶莹的眼泪
伤口流血,泛着光亮
往事并没有结疤,还有痛
在打捞一个人久远的记忆
情节和月光,如梦幻,如水
把目力放生在水中,游弋成一根水草
一次次,探寻故乡潮湿的方向


失重

我丢下一片落叶
来占卜故乡的方向
春天的湿度、温度、亮度
已经不再是我考虑的范畴
失重的感觉
牵扯着风的心跳
把乡音默默地念叨
父母坟头的青草也绿啦
身体的轻,轻过一片落叶的命运
只需要一股风,把我乡情的重量托起


登高

登上小小的山阜,风声就四起
这似乎是一种寓意,或者是一种宿命
历史的苍凉,从四方漫出;如云,涌动

苎麻苍老,佝偻,随波逐流
指示着未来的走向,和加速度
野菊花紧闭双唇,就像一排纽扣
把守着秋天衣襟里的隐秘
有一丝光,照亮倦鸟的归途

炊烟,以醉酒的姿态,放倒
唐诗里奔波的游子,还有
穿越千年蹒跚的目光


深秋

一个沉默的季节。彷徨,孤独和一些无奈
梦的翅膀脱臼,浓雾弥漫,星月稀疏
痛,苦,酸,涩;以及内心持久的煎熬
不由得想起。生命的枝头,绽放春的微笑
菜花的金黄,蜜蜂的嘤嘤嗡嗡
和田野浓郁的泥土气息。想起了,很多亲人
在时间的峭崖,纷纷坠落如秋叶
庙宇空旷,空气清冽,有薄薄的清霜敷面
枯叶,一片片,纷纷坠落。被人清扫
又落下,满满一地深秋凌乱的脚印
想起,挚爱的双亲,渐行渐远;只好一次次地
一次次地,蓄满眼眶里的那缸泪水
寄养一尾在异乡涸辙里逃生的小鱼


迟来的返乡

很多年了。那只白鹭
还停留在孤独的岛心
就像我童年的手印
狠狠地摁在记忆的沙滩上
这是一个极其平常的早晨
正如许多年前,有薄薄的清霜
淡淡的晨雾,潺潺的流水
有迎亲的队伍,浇菜的老人
无事找事的几声鸡鸣
太阳也一如既往地出工,普照着大地
橘子,用失血的颜色紧握着乡村的温暖
也攥住了我略显沧桑的目光
正如许多年前,我用童稚的眼神
捕捉一缕贫困而富足的晨曦
一滴悬而未决的露珠
也许,我来得有点晚了
或者,来得正是时候
一只青牛,摆着尾巴,在河边漫步
一个空空的蝉蜕,摇晃着寒冬的冷和硬
在荒草间搜索,在破屋前徘徊
在庙宇里低回,在松涛间啜泣
在石桥上眺望,在野菊花前凝目
我能把这一切,数码,并收藏
永久地保存下来吗?
我表示怀疑,我不得不怀疑
正如许多年前,那些温暖
那些亲情,那些无邪的欢笑
如流水,如昙花,如云烟,如浪沙……
正如年少时的那个初吻
青涩,苦恼,甜蜜,却没有能够
定格住一个五彩的梦
现在想起来,回忆啊
是一棵多么苍老的黄葛树
也像是一枚生锈的铁钉
横亘在我返乡的路上
疼痛的感觉持续、蔓延、钙化……


深夜《昨日重现》

在一首老歌里
寻找熟悉的伤口,疼痛
和往事模糊的方向

旋律哀伤,是把软梯
或者是锋利的刀子
指向靠近天堂的路
黑夜,一次次积聚能量
释放魂灵的孤独和盐

伤口苏醒,长成小草
在春风里摇摆,鲜活
一些沉疴,会疼成一把铜镜
照亮你前生,也照亮我的来世


土地记忆

雨水抹过秋天的面庞
抹不掉岁月的鱼尾纹

红高粱的红洇浸出酒的热度
发酵着老父亲身影的单薄
鸽子食用了土地的方向感
在远方就不会迷路
目光贼亮,贼亮
能够穿透异乡的黑暗
村庄的腹部瘪了下去
城市掏空了她的记忆

雨水抹过田野的面庞
抹不掉土地的妊娠纹


他乡即故乡组诗(11首)


孤独的苎麻

一株苎麻的孤独
是叶片被侵蚀后的疼痛
一方苎麻的孤独
是被暴虐后的泪痕斑斑
漫山遍野苎麻的孤独
是喧闹后那种陌生的感受

雨中苎麻的孤独
是粗粝的雨水爬过眉梢
月光下苎麻的孤独
是月光留下的凄凉脚印
太阳下苎麻的孤独
是火热激情后无尽的空虚

在我们故乡。在大路旁,小路边
苎麻一年年幽幽地绿
也一年年决绝地枯萎
她们一定是有所期待,有所念想
心中一定揣着一个幽怨的故事
或许是,想续一个情节的完美
或许是,想萌蘖一个惊喜的细节
或许是,想回应多年前的一句承诺
或许是,想修补月光下的伤口
或许是,想捕获阳光下的茕茕身影

一株苎麻的孤独是一次事故后的贫血
一片苎麻的孤独是一幕长长哑剧的静默
漫山遍野苎麻的孤独
是一个时代的失忆,是一场集体的失语
这些绵绵不绝的孤独啊
回应着季节的歉收,和天空的寂寥
对话着大地的无尽的荒凉


写意黄昏

黄昏,雨后道路孱弱,松软
漫步在阒静的旷野,老屋稀稀落落
椿树的芽苞圆润,但还不见叶片舒展
地上有些水洼,深深浅浅,若有若无
一些节气恼怒时摔碎的古铜色镜面
凉风吹拂,有些寒意,带着温润的泥土气息

在远方,传出几声嘎嘎叫
无形亦无踪,叫声里扑棱出白鹅的翅膀
青菜缀在路边,翠绿,饱满而富含光泽
夕阳,以加速度之势猝然向山坳飞落——
霞光闪烁,长出一对金色的翅膀
一组富含色彩层次的“V”字
炫目,美丽,薄命
一次事故后英雄的跳伞,悲壮而惨烈
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没有暂停键的必然趋势
只能嗟呀,远望,或者暗暗祈祷
在默然中,万物归于最初的幽静和纯净


一颗苍耳的重量
——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

山高了,水远了。他乡已经成为故乡
家,是云游四海的一个同义词
肌肤如雪,山盟海誓,海枯石烂
所有的繁华,所有的拥有,均恍若云烟
曾经徘徊在你窗下。你的云鬓沾满露水
听杜鹃的叫声,归路和前途都是那么渺茫

你一转身,节气已经步入立秋
看大雁南飞,秋云飘渺,红尘滚滚
后悔和心痛,一个瓦钵怎能盛得下?
相思和牵挂,一滴眼泪就足够
低下头,轻轻地,摘起布履上的一颗苍耳
往事沉甸甸,我的泪已经如涌泉
仿佛,仿佛,拾起了你一生的重量


鱼和水,以及那根竹竿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

这一方水
押上了我一生的重量
和所有的春暖花开
一尾鱼的未来和命运
必定和水的胸襟有关
目光炯炯,尾翼湿润,
往事里泊着,小船的身影
青春和腼腆滋养青草的绿
野花的泼辣,和无尽的回忆

那根竹竿,袅袅而动
不为那——
一缕从远方而来的风
有人心弦微颤,目光流转
无数幻境接踵而来,蓦然回首
高楼,成为突兀的风景


收获玉米的父亲

昨晚,月光如水,秋露晶莹
父亲,你的身影悄然滑入梦中
轻盈,飘忽,有着鸟儿飞翔的柔曼
父亲,不是说你越走越远了吗
怎么在这个寂静的夜晚
你的羽翼上还闪烁着慈爱的光芒
片刻的惊喜,片刻的温暖,片刻的依恋
怎么也拽不住,你渐行渐远的温暖
我坐在床上,慢慢地想你
想你的好,和你的不好
窗外虫子的低吟
如水月光在玉米叶片滑落
我知道,父亲,是你乘着梦的小木船
回到故园,收获玉米来了……


雨后的玉米地

雨后的玉米地,干净,清爽,香甜
就像一件洁净的器皿

走进这个乡村作坊
容易想起酿酒,醪糟,粉条
也很容易想起一些久远的往事
以及乡亲葳蕤而复杂的心情

多少年了,一次次走过这片田野
一次次仰望那片天空
总能想起自己是只孤雁
一再渲染着天空和大地的空旷

这些朴素的庄稼,木讷、沉默、坚韧
值得我一生来仿效与敬佩
只要是在雨后,我都会来到玉米地
一株株地和她们交流
说些天气、雨水、阳光之类的话
只不过,从来没有奢谈过收成


温度

大雨倾泻,用所有的冷
扑向鸟巢。几根凌乱的枯枝
撑不住它薄薄的体温
直至,一只幼鹤
回到那枚卵最初的温度
你会听到,一只母鹤
裹在泪珠里的那一声长唳


穿越龙头巷

龙头巷。这些建筑的繁体
我穿越其中,有些恍惚,乘着
一条古老的舢板,滑翔在民谣的浪尖
敲打一块汉瓦,校对一句久违的乡音
扶正一块秦砖,掂量一下版本的成色

走出巷口的喑哑,走出哑剧的片尾曲
夕阳打过来——远远地,有些飘忽
一个少年。手捧书本,斜倚在高高门槛
这一幕,似曾相识
一只雏燕,倏地,剪掠过天空……


乡村小景

初夏的阳光,光着脚板,脚不点地
小小的脚尖,点在玉米叶上
花朵上,和风的眉梢上

玉米挺拔,长势旺盛
向上的姿态是季节的姿态
那一条条绿色的带子
把小山坡缠绕成大大的粽子
偶尔露出一些泥土的本色和气息

白色瓷砖的坟墓
和乡村的静谧有些格迕
把色调的生硬,棱角的尖锐
镶在乡村传说的花絮里

在田边,在地角,紧紧攥着泥土的苎麻
盘踞着,夸张地扩张着
枉然地绿,一年又一年
绝对非主流。恍若隔世的场景或者盛况

两只鸟儿在苎麻地里,扑腾,鸣叫
绿色的涟漪荡漾开来,荡漾开来
让人想起,原生态的爱情……


兄弟,今天是五一节

兄弟,今天是五一节
但是,有句话不得不转告给你
你这次应聘,又失败了
或者可以说,你想劳动的愿望
恰好在五一节这天落了空

不是因为能力,是因为你那个
不惑的年龄。那个专业,也让你雪上加霜
这件事,我一直觉得
有些愧对于你。当年你考取
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硕士生
我没有及时地阻拦你
如果那时我劝你,拿学费,去买一套房
搞头一定很大,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
把你后半生,亏损成
一纸薄薄的文凭

你给我买的苹果
一直放在茶几上,我不忍心去吃
给我买的芒果,已经起黑色的斑点了
我才吃了一个,直至吃到
那薄薄的果核,我心里颤动了一下
那时我感觉多像啃到

单薄身子里的一片肋骨


悼马雁

你朗诵时,神情有些紧张,笑容腼腆
如一朵锦江边的芙蓉花,在白夜初绽

你去世的时候,蜀地的季节
正处于严冬,雨夹雪,腊梅开放
温度逼近零,一如蓉城脑里的那片空白

夜很深沉。但我记住了一个谚语:
菖蒲花,难见面。今晚,我又一次
想起了你那匆匆谢幕的羞涩
我的内心,有说不出的伤感

注:马雁,早逝的女诗人。

(发表于2011年10月《芙蓉锦江》总第11期)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5 08:51:27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09:第11期《陈国瑛的诗》

陈国瑛,女。四川成都人。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2006年加入四川省作家协会。著有《陈国瑛作品选》(诗歌集)和《陈国瑛作品选》(散文集),合著有散文《岁月之美》、《生活的样子》,诗集《青年诗人十人集》等,有诗歌在《星星诗刊》、《青年作家》、《四川文学》发表。


情箭

即使所有的人放下屠刀
我仍难免不中箭
时间这个钝器啊
即使我用手捂住眼
假装没看见
它仍会提前蹲守在路边
脉脉含情  叫屈喊冤
我的爱呵 你看看  
咋办?


一只鱼的爱情观

我的身在你的手心
我的心攥在你的掌心
我在冰冷的河里漂泊太久了
我愿意被你抱在怀里
温暖着 宠爱着
哪怕成为一件遗物

我离大海很远
我离诗歌最近
我愿意走近我自己
郑重地 把我交给你


夏夏

我为夏夏取名叫夏夏
夏夏是我一只茶宠的艺名
夏夏常常绅士般地向我敬礼
夏夏总是充满温情地舔我脸颊
夏夏知道微笑和亲近人
夏夏明白感恩和报答
夏夏在我的功夫茶里做功夫
夏夏在我的诗歌行里 优雅地
吟诗作画


十月

我就这样被人轻易地
扔在了十月
这个充满暧昧的桂花季节
孤零零地 找不到回家的北
此时有人主动来帮我
牵手 并肩 齐步走
我幸福得满脸通红

可忽然间我发现自己
丢了什么 很重要的
而我的惊呼并没引来他的关爱
我这才明白
原来他和我不是一路的

我站在十月上旬 独自忿忿然


嗨,诗歌

我想让花儿更像花儿
写诗的人更像诗人
我把穿戴整齐的诗歌
解开  一粒一粒的扣子
一个一个的结  解
解不开的  就团在手里
松开 捏着 再松
再捏 用她擦拭风花雪月
擦拭四季交替
擦得花儿更像花儿
擦得诗人更像诗人

我还让她擦拭亲爱的我自己
嗨,这不就是诗歌吗
诗人你瞪大眼睛干嘛呢
难道不认识?


冬天

像一个找人干仗的少年
气势汹汹  铁青着脸
逼得行人纷纷藏匿

撑伞的人儿站在桥头
未雨绸缪  小心等待
一浪高过一浪的大雨来到

而你始终戴着墨镜
作神秘状  不肯开放
一张笑脸

那桥头撑伞的人儿
为这抑郁的天气
泪流满面


疼痛

我无法阻止自己
当风吹过来时
回头  向后看
看到冷漠 阴暗 卑鄙和
陷在泥潭中可怜的人

除了疼  还是疼

我恨不能将这些所见所闻
从眼中狠狠地拔出来
拔出来  扔掉

可我仍然无法阻止
疼痛蔓延


父亲

30年前的冬夜  父亲悄悄地走了
在他值夜班中  一个人走的
走时的挣扎和不舍  我事过18年后才得知
18年后的冬夜  我去死神那里画押签字
替我活着的亲人寻找父亲  同样的挣扎和不舍
为了父亲刚刚诞生的外孙  我让我自己
走上奈何桥  黄泉路上喊父亲的魂
与我擦肩而过的父亲却假装作不认识
任凭我大声喊他父亲  我的父亲
他拼命向我摇手 让我回到阳界并切记
——养大后代  尽全孝心
呵  父亲  我亲爱的父亲
我宽厚仁慈的父亲呵......


我是谁?

一定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否则  四月了  枝头的桃花仍是假的
要不  就是春天羞于见到春天
夏天也迟迟不愿来临

值得怀疑的  除了季节
还有我自己
包括着装  发型
言谈举止
都不像那个忠于内心的人
并且  愈来愈沉默

靠在窗前无语的女子
难道仅仅只是一个浮云
我可否存在  我是谁


感冒药片

两粒圆圆的白色药片
二话不说  直接成我胃中物
左奔右突  经过短暂停留后
我重新回到了感冒前

两粒圆圆的白色药片
我被它玩于股掌间
仔细端详 嘿!还真有缘
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原来我就是我自己的感冒药片


我愿意

我愿意
像雨滴那样融入雨中
像树那样伫立树中
今日的某时   我愿意
像雨那样奔走呼号
像树那样简单明了
我愿意牵着你的手
悄悄混进人群中 嘘!
和你接头 并向你
表达一个女人的爱慕


感恩节

一个叫感恩的节
让我想起与感恩有关的细节:
对父母的感恩
对孩子的感恩
对恩人的感恩
对情人的感恩
对诗歌的感恩
对食物的感恩......

感恩。感恩感恩节里
充满人的感恩


无题

满街疯跑着两个人
一前一后  一胖一瘦
追赶的吃力地追赶
被追的轻松地被追
而肇事者竟是一个词:
爱情。那个叫爱情的东东
哈哈大笑着
把两个疯癫之人  打捆
整体包装成一个家庭

这个结局俗不可耐
却又雅到极致


三个字

三个字  像一位轻浮女子
让人想起一段旧事——
两个“喝醉”的人儿
如两条理想不同的鱼
错过了彼此......

多年以后
深情地叫上一声——
像唤着自己的昵称
“把真相坦陈出来!”
三个字  一笔勾销多少痛与恨?

想想爱情这个词
它叫“远观”不称“近邻”
像我们悉心呵护的孩子
无论美丑  都是我们自己的


孤独的鱼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在大厅里回响  从扩音器里
仿佛听到一个陌生人
在自言自语

台下黑压压一片头颅
注视自己  面部表着一种情
等待散场  随之鱼贯而出
那条鱼呢  我的那条鱼呢
倏地一下不见了
我听见鱼的喘息声
是那条鱼吗  是我的那条鱼吗
鱼贯而出的除了人  还有谁?
一条鼓着腮憋得满脸通红的鱼
正孤独地朝着有水的地方
游去……

子曰:此鱼非鱼也


新年伊始:
2008年元旦寄给2007的一份总结

回顾2007  我比
2006更加恬淡  安静
安静  远离那个偶遇
陷阱  和那浑浊的水域
像一只警觉的兔子
2007        我已圆满完成
2008        上级交给我的指令


夜深人静的2007
我也曾满脸哀伤地问自己:
你可否真实?可否纯粹?
并找到伤害自己的种种假设——
假设我是一只兔子
任人宰杀  怎样生存?如何记恨?
假设我是一个健忘的人
我是否可靠?是否将自己丢失?当然
儿子十分肯定地说:妈妈
没有那么多的可能
一旦走失相信你会将自己找回的
上帝说:没有假设。你选择了
别无选择  你得为你的内心
守灵。节哀。吃苦遭罪......

总结2007  主啊
我把自己守护得如此完好无缺
应该惩罚还是奖励?
这场独角戏
何时开演何时谢幕
2009        又以何种面貌示人——
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  抑或
如天使般无忧无虑?

待来年进一步提高  改进
括号:内部资料 暂不传阅执行


生活与我

有个叫生活的
打小就不喜欢我
他一脸坏笑  出尔反尔              
狡诈又阴险
暗地里落井下石
摔倒也不让人疼
他让我吃尽苦头还要对他说声对不起  谢谢

我和他注定纠缠不清  没了没完 .....

多年后我和他都老了
妥协  与他讲和
主动向他示意  微笑
他终于正经严肃地告诉我

“知道我为什么叫生活——
要想生存就必须活络!”
如醍醐灌顶  茅塞顿开......

可惜我明白太晚


花期 ABC

A

没有比这样的花儿
开得更恣意妄为  无遮无拦的了
我捉住她的手  她的腰  紧紧地
和她一起坠下

生怕她在我之前  溜掉

不懂花期的人  像我
总替桃花做主
甚至替她讨要阳光  呼朋唤友
怎料那一声一声的惊叹
让张开的花蕾
再次闭合

我幸运地翻到了四季中最动人的这一页

B

整整一整天  整整一整天啊
我们坐在桃树下
以桃的名义  向花发誓
要心口如一地谈一次情
谈呵,谈。
谈众生颠倒
谈人生价值
谈得花儿萎靡不振
谈得阳光躲进云层
我们的笑脸从桃红到绛紫
可怜的爱情
坐在桃树下
左顾右盼  六神无主
欲言  又止

C

美。
目光扫过枝桠
花瓣颤巍巍  别
错过了花期  错过了
美!
美不胜收呵美目盼兮
这一字  于人于其他的物
犹如四两拨千斤
美,
砸在人群中
开出了比桃花更美的句子


无主题诗

1

我就是那棵恼人的树
长得不高  也不矮
喜欢遮风  也乐意挡雨
偶尔也把自己站成一首诗
站成一道风景

2

我坐在一群诗里
读诗  写诗  服侍诗
把它读成散文  读成诗
读得多了就写  写短诗并
断句  一鼓作气断上十句
一首诗就横空出世了

3

我隐身在某个树梢
像一只蝴蝶
轻盈地  不惊动其他同类
偶尔跳过他们鼻尖  又蓦然回首
看他们一惊一乍的样子
我乐得像唐诗宋词

4

他们说,写诗的不疯即颠
读诗的不狂也颠
我说,我把诗卸下当桌椅
当舞台  我们一齐歌赋诗词
且疯且颠  如此这般
如何?

5

提速还是止滑?无人能回答
提速并止滑  任语言
滑向诗词   滑向
语言  而我不想攀沿
攀上卑鄙  不如滑向
诗的深渊  到底还是诗呵
即使身陷泥泞也一尘不染
一旦举翅就会飞得更高更远

6

这是我的。思想,灵魂,诗
我亲爱的:你让我生硬的语言
如此地多情,欢快,温柔
我愿用我的自由换取你的
飞翔,灵动和自由。 亲爱的
我这样孩子般地表白自己
会不会把你吓坏?

7

一定有一枝荷是为谁而开的
哪怕落入污泥之中
和愁结缘  与风为伴
仍是玉树临风呵
就算是瘦成了诗人
也有婀娜的姿态……


今夜我就要老了

前世的我是什么
后世的我将是什么
我不得而知 而深感遗憾

今生的我奔走在庸常日子里
看云卷云舒  看往昔今生
看你如儿童般晃动的身姿
看你似醉汉般朦胧的双眼......
和你相遇是个意外
意外的是我们彼此启迪又彼此消解

今夜我就要老了
而你让我难以释怀


相思

这个季节
唯有挂在枝头的果实
才有话语权
哪些红的  绿的
花呢
上什么地方去了?为谁开放?
我不得而知。遗憾的是
我得为我的愚钝付出成本
包括我亲爱的梅
也跟着小商小贩
离家出走......


春天的阳光

春天的阳光
毫无准备地奔走在毫无准备的
我的身体里  一米  二米......
阳光里有我  我有阳光
听不见一声叹息  看不见一丝阴影
在春天的阳光里
我偷偷地把阳光揽在怀里
幸福得无人比拟


春天的箴言

走在春天的笑脸里
我用春天的声音
解读了春天的暗语

从冬天到春季
去掉臃肿  脱去华丽
化繁为简  直奔主题——
春天好呵!
省去了多余的缀词和定语
哪怕再来一回“春冻”的游戏......
既然所有的伤口都可治愈
又何必在乎一次小小的伏击?!

走在春天的笑脸里
我用春天的声音
向春天表达我的真诚之意


一个人的独白

坐在阳光的阴影部分
叼着香烟  翘着浓眉
不修边幅  呲牙裂嘴爆笑
走路小跑  说话急促
骨质增生  椎间盘突出
眼睛向左  鼻子向右
罗圈腿  八字步
一个人和她的影子  始终
形影不离
她的模样她的声音甚至年龄
与我不相上下
这人是谁?

不,不会是我!

站在阳光透明处
我是那位慢慢将自己
放在座位上  慢慢地
讲话  微笑
举手投足间  有分寸感的
有条理的  着装搭配
有章法的  不抽烟
只小口品红酒的
左手诗歌  右手瑜伽
心中有善念的  平衡型的
优雅女人

假设:这两个角色互换 或者守恒
那该是何等地畅快淋漓!


十二月十六日这天的诗歌

十二月十六日 这天
坐在阳光明媚中
我想不明白  诗歌
除了是诗歌
还会是什么?

是蝶  好像不是
是一滴血  好像不是
是一粒种子  好像也不是
诗歌除了是诗歌
好像什么也不是

诗歌的身份有待进一步确定
而我想把陷入诗歌中的我
连根拔出来
可用来拔我的
不是他人也不是我自己
除了诗歌  找不出更合适的

为什么是诗歌
而不是别的什么?


爸爸的爸爸

这一天  我再次想起我
爸爸的爸爸
我5岁的梦落在他55岁的目光里
被读成一张报纸
我爸爸临走的那年
他精神矍铄地  活着

我爸爸的爸爸不怕批斗
不怕带着高高的帽子
满街示众  劳动和改造
改造结束就捧着一张报  一天三遍地读
他的心脏不像我爸爸的心脏
猛跳几下就扔下我们不管了

爸爸的爸爸乐观着呢

爸爸的爸爸把我爸爸前半生过得活色生香
把我爸爸的后半生过得平静庸常
我躺下的爸爸望着他站着的爸爸
十分地懊丧

爸爸的爸爸智慧着呢

爸爸的爸爸在八十有三的晚上
熟睡  睡前叫着我们的名字
一张报纸飘落在地上


女友

我们在文字里挑肥拣瘦
在故事里互相打望
偶尔提一首诗歌  你观我看
也不指望对方给予足够的称赞

虽然与美女一词有一尺之遥
但见面问好  你吹我捧
分手时依依不舍  预约  再见
程序到位  场面隆重

女人就应该这样
彼此帮助
互为偶像


网贴

告诉我  还有多久
才能接近你的核心话题

等你
花掉我N个来回
风声很紧
我想从我的诗中
撤走那句
关键词

晚了。你说
就是那句  你已不是原来的你
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同志
此致  敬礼!


天意

想逼我交出
魂  不!
除非用枪抵住胸膛
交出肉体
但是  肉体不存
魂会随之
离开  成为树枝上的
花朵  鸟儿  叶脉
或者  一把锃亮的剑
一条裸奔的河流
如果你仍不肯罢手
她的香气  声音  颜色
会不请自到
直达今日  于某个时辰
拉网式地搜捕你

你若一意孤行
比如堵上门
还会有窗户开着
你若堵上窗户
还会有缝隙
她会像雾一样弥漫在你周围
像植物的根和须四处延伸
像洪水般掠过  不留余地
直到淹没你
直到你成为
标本


活法

正值一个人的晚餐
把一壶老酒
(什么牌子  不详)
赤脚。来回走动。坐姿欠佳
三杯两盏  在素食里加一朵红
大口啖粗粮  大声鼓掌
让醉人的液体进入体内  不明去向
桃红从脸的中央慢慢向四周浸润
再来一杯  一杯  就  一  杯
这个人便有些不能自持了——
只有这时  他才敢
放胆求爱  写诗
将那个叫陈国瑛的女人
生死度外  包括荣辱  得失
点评她的容貌  品质以及诗
鼓动其以最恣肆的方式  活着
不要怕威胁你的种种作态
和旁的人说三道四
可能的话  磨刀霍霍  向
那些痛点顽疾  温柔一切
(下刀时  尽管你不胜羞怯)
把不怀善意的人儿小心轻放
再  悄悄抛弃
附赠一记耳光  响亮的  刘胡兰式的
(禁不住失声大笑  痛快!)
对着密集的人群  大声喊叫
一个人的名字  大声喊叫
一个人的名字  或者别的
别介意那些看你的眼神
如何地愤怒  鄙视和窃窃私语
在进退之间  果断地
抽身离去


暗示

我被关在夜里太久了
不知外面有何动向
一直就这么走  走到天亮

那个木匠
居然在无门的地方
凿了一个洞
我每次开门
都会上当
以为上帝为我
指明了方向
穿过洞去
就能见到太阳


狼来了

这个故事
版样多样
狼来了  狼来了
戴着面具的谎言
骗走了善良

观察仔细的儿子
一遍遍描述  善良被谎言
蚕食的情景  说
妈妈  小心
别让谎言伤着您

推门。掀开层面上的装饰
闪着绿光的狼果真来到
儿子挥动小拳  警惕地
大  声  喊  叫

妈妈  看
狼把谎言一口口地
干掉

干掉  没有先兆
善良被谎言干掉
谎言被狼干掉
狼被人干掉
人被自己
干  掉


一朵花

我竟为一朵花激动不已
像开心挨着开心
像快乐挨着快乐
我挨着一朵花
为她袭人的香气
沉醉不起


信物

我说过
相见不如怀念
但我仍端坐我家门前
守候前来问路的你
我怕远道而来的你
再一次与我
错过


心情

可以想象
我就是故事中那个女主角
常常要独自打扫
晦暗的心情
遭遇突发事件时
会不计后果地
陷在某些词语里
等  一场闪电雷鸣
性情中人  用自己长长的发
作帘子  用水的眼睛
透风景  视几句温暖烫人的话
为知己  像孔雀一样矜持
又  自作多情

现在  的确
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形容我心情的那个词
大快朵颐  或者
一网打尽……
我清晰地听见
有个声音在体内碎裂

当然  很后悔对他人说过的贴心话语
可惜泼出去的水难以收回
于是整天都在纳闷
成年的自己  怎么会犯
幼稚的毛病
以至于好不容易找回的好心情
竟如落地之叶
一片片散失在风里

(发表于2011年10月《芙蓉锦江》总第11期)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5 08:52:45 | 显示全部楼层
【芙蓉锦江诗歌作品库】210:第11期《何燕子的诗》

何燕子(何燕),师范学校教师,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诗歌散文作品散见于《星星》、《诗选刊》、《绿风》、《诗潮》、《扬子江》、《中国诗歌》、《青年作家》、《敦煌》、《散文诗》、《中国诗人报》、《常青藤》、《黄河诗报》、《中国散文大观》、《中国教育报》等报刊杂志。著有散文集:《梦回西域》、《班主任手记》。
通联:
637400  四川省阆中师范学校师范部  何燕  
邮箱scwye@163.com
【新浪博客】
http://blog.sina.com.cn/yuandingmw


今夜,我怀揣了一条河的秘密(组诗)


清凉如水

今夜,我怀揣了
一条河的秘密,在天上
星星不再流浪

雀鸟忙碌,一杯露水
拍打了我的山谷
长裙织女,写了谁的炊烟

我心疼的牛郎啊
歇在岸边,听光的声音
轻轻划过

有一块天空生长着故乡
我清凉如水地活着
就足够了


月光的慢

我发动的泪水
经过大路,像水袖扬起
那是月光的慢

云朵都去了从前
白了头的是水边的芦苇

收拾温润的足印
一个人的影子,如此安详

从脚下的月光算起
茶的味道淡了,记忆里啃草的
还是北方的牛羊


是彼岸了

今夜,从山河里拔出月牙
没有桃花源
借助一滴露水
我看见了我的一条河
当一寸清凉
到达我嘴唇上的时候
一万年的呼吸
跳出了太阳


怀抱月光

北方,棉花白了
一个家的旅程
我的村庄摇曳在胡杨树上

泪珠儿扑向天空
繁星顺风,我怀抱着月光
温暖妈妈的远方

燕子低飞,轻轻地一点
碎了深蓝的湖水

而一缕月光
是为我引路的孩子


女儿

我舍不得
拉上碎花的窗帘
想和你谈谈
睫毛上的月光
和你嘴唇上偶尔的花粉
我舍不得
惊起你心中的小鸟
拢一袭轻纱
你睡在七月的水中央
又静又远


圆了思念

我泼洒了一捧月光
一半在北方
一半在南方

又真的看不见
自己的影子在皱纹里
如鱼得水

所有的美丽从人间起飞
那里又一个村庄
圆了思念


北方的天空

夜晚已沾上了菊花的香
斑斑驳驳,一些旧话
叩打着窗棂,咯咯的笑声
曾经是那么水蓝

放养一天的星星
我爱上了回忆,喜欢梦里
涂抹一地棉花的白
葵花燃烧,也追我很远了

把电话打给妈妈
总在胡杨的枝头探望
燕子的翅膀铺陈北方的天空
依然春水拍岸


致嫦娥

目光已被反复打磨
从没有看清吴刚终日的砍伐
和可爱的小白兔

不能把美丽交给一个神话
一块一块的寂静
生长了我的麦穗和稻谷

不说青天夜夜心
我只把你当作姐姐或妹妹
问了桂花鸳鸯

树梢上飞起来你的衣袂
我视线所及的地方
尽是月光呼吸


秋叶

不要说背叛
我住进你的山河里

举起一次微笑
蓝色的天空也有三千流水

当飘落成为最后的语言
泥土安静了

大地上有一朵菊花歌唱着
我们幸福


小街

没有理由止步
有树叶飘落在月光里
我看到,亲爱的
血液安详

从小街到江边
我挡不住沦陷的声音
一路和星星交谈
某年某月

像要走到下一个日子
蟋蟀的心跳不稳了
一辆人力三轮
打身边经过


飘起来

夜,飘起来
所有的叙述
在我不断磨损的额头上
回声不息

月光,飘起来
南方至此,河流山岗
何家坪的小路
银色的,蓝色的,如霜的

我的长发啊,飘起来
顺着秋天的方向
脚印发芽,影子开花
一街红灯笼


微笑,在季节的途中(11首)
——题吕懿的画


白露未晞

说好了的,清晨
无需等待,还未晒干的露水
落入莲的眉间

那只鸟,在水一方
像是走进了记忆的少年
比莲蓬更加清凉

安静低于水草
微笑,在季节的途中


何时花开

因为辽阔多余了
不能把心跳的话说出来
于是,梦里伊人
开始不朽

知冷知暖了
不必每一根白发都知道
美丽的声音
为谁开放


又见玉兰

如何又见
素衣轻掩了五百年的香
望春啊,一树雪

我放弃月光
低声唤了,你轻轻地害羞
睡进三月的心房

然后,我静静地失落一场
有了下一个春天


何需梦醒

任时日匆忙
苍苔上,尽是斑斑字迹
无心云的去处

端坐莲花
又何须阳光醒来
落红一路


花语梦

谁在耳边细语
把花儿灌醉

花艳一时,只为凋落一次
或许,都是美丽

我转过身去
亲爱的,能睁开眼睛吗


过尽千帆

抚摸奔跑的风
在江岸,用半轮明月想念
不见一帆远影来
水流不舍时日
站立的人,一步一步追随
大地活着的光芒


馨香无痕

不能把窗外的激情
剪下几片,放进你的云影里
我只能在唇齿间
尽收你寸寸芳心
我只能在最蓝最蓝的天空
等待秋天的吻


滴水无声

风静,仰望
袖里回忆了,与何人说
细数几片碧绿
无须浓艳,哪一秒
滴水无声
相见不如怀念了


汨罗无息

捻香草,汨罗无息
你披散了长发
鱼儿追逐了多少年
令旗飘扬了
踏歌江上来
你闻到了人民的粽香吗


夜来风雨声

让昨夜说出一切
鸟的影子也飞过了窗前
这么多的花
片片点点了

一个人不会把自己
变成远方,只需一朵鲜艳
在梦里叹息


无雨亦听蕉

谁有约不来
冷了一杯酒
雨也没来,尽是轻轻语
小酌了片片阴凉
一场春梦里
听昨夜雨打芭蕉


静默,一万里风雪(6首)
——读著名油画家艾轩的画

一个画家,最精彩的一笔落在哪里?
……苍茫的传说被高原收购了。
——题记


孩子啊,孩子

收起微笑
在你眼里饮水,一条河
就要淹没我了
血液稀薄

花蕊有声
说出一枚小小的太阳
跳了几下
你的人间


地平线

腰间闲着
汉子没出鞘的刀

回过头,走远了胭脂马
一场大雪
孤独了地平线

坐下高原
雪袍里掏出了故乡


我心疼的

土墙缺口
不要看见哭泣

你渴望
天空蓝起来的时候

苍茫高涨
我心疼的
那一点,灰色的停顿


静默的高原

不见鸟儿
也不见了一朵云
那么,日月到过这里吗

不朽的白,多少年
又多少年啊
为羊儿引路的目光
养在栅栏里

我念着,雪花喂养的女儿
静默了高原


聆听

马已翻过山去
少年在,风不吹

一步之外,一群羊儿
如星子的梦
悠扬着今夜的月亮

不,你只是在聆听
遥远在哪里

或者,走进一朵鲜花的门
点亮唐古拉




合上双手,闭目
那一面墙啊,灵魂众多
苍茫缓慢

夕阳飘在尽头
安静了,一万里风雪
十万朵格桑花

默然里,让我牵你
今夜回家


妈妈,我摘你一朵微笑(3首)


嘿嘿,妈妈

嘿嘿,妈妈
坐上去,别不自在
没有认识你的人

从脚下的阳光算起
拉车的人,小步儿奔走
复制了风的记忆

不用赶上那场雪
一滴雨,落在黄昏之前
迷了我的眼


妈妈,我摘你一朵微笑

轻轻喊一声
妈妈的怀里
我看不见天空之外了

摘你一朵微笑
做成梯子
再折叠一只月亮船

一片蔚蓝的海
妈妈,你要哪一颗
星星


飞机起飞

天空突然高涨
挥不去,那些轰鸣
是妈妈哼给我的

几朵白云,不比棉花白
收割了一串目光
回声,远远的

一阵雨即将来临
嘉陵江畔,代替了我的呼吸
报告来了,平安


等一等(外一首)

搀扶着众多的兄弟姐妹
是否有上帝最后的晚餐
钢铁与生命追尾了
速度与鲜血凝结了
大地与天空跳跃了
祖国与人民疼痛了

请把泪水编织成花圈
我站在天堂的路口,等一等
等一等,奔跑着的你
等一等,摔倒了的你
等一等,那个夜晚的哭泣
等一等,那个夜晚的灵魂

我不认识你,你,你
却想知道你,你,你
你们,你们在哪里
四十个生命在哪里
一千次爱情在那里
一万次温暖在哪里

等一等,我喊住河流
喊住道路,喊住天堂的列车
寻找你们依然的容貌
等一等,撩开那个夜晚的雨雾
让我嘶哑的喉咙
把一个早晨的阳光垫高


端午,江边

有风起来,袅袅湘夫人
在那头,日已远
没有美酒,泪眼昏花
暗下去又亮起来
菖蒲、陈艾……是不是
你的香草,洗净了
人间烟火,漫过温热的心脏
效彭咸,背负大江
你灵魂迈步,很远

几千年,长太息
交出去低处的灵魂
我把岸柳想成你的发须
蕙兰水边,抚平汨罗江域
用粽子的手拉你
用龙舟的嘴喊你
我披挂着江离与芷草
额上一点雄黄
太阳东升,灿烂辉煌


苏醒的雨滴(3首)


苏醒的雨滴

这样的一个夜晚
花儿,没有了星辰
奔跑没有意义

雨滴苏醒了,迎面而来
我少女的约定
却如此浮躁不安

我不能误解
种子的等待和父亲的张望
只需要一把伞

叶片上掉下些我的心跳
不及一个轻吻
我,悄悄离去

留下小小的空白
花瓣,隔着一个美丽的春天
泪水淋淋


雨滴

数了一万滴
都是在你落地的时候

我是你的鱼
可以追逐,又回到天上
只为月明
我是你的梦
可以瞬间,醉一抔泥土
只为花香

沙沙沙,耳朵不敢轻易抬起


镜屏山

风,提着碎花的裙子
慌乱了桃花,鸟
在松枝上嬉笑
私奔而来,苏醒的雨滴
低徊不去

水为镜,山为屏
我伸手一抹
好想哭一场,歌一场
一江嘉陵水
一座古城的黑与白,从此
隐藏了眼泪


春天慢(组诗)


春天慢

睡意三月,桃花恍惚
飞鸟的影子落下了
踮起脚尖,我想一轮明月

桨在手里,露珠
找不到一朵云的边疆
一场雨慢下来,内心的火车慢下来

我留下,风筝逍遥
春天的黄昏里


说起草原

说起草原
就想到鄂尔多斯
天空捏出一杯水,风吹草低
阳光在你的额头
种上青草

我累了,不骑马
三斤白酒,扯上一匹长歌
睡在花香万里
梦想成为,一生
守望羊群的人


我知道

某个夜晚,月光漂浮
我如何失眠
那些未曾画过的眉

桃花已开始逃亡
掩住樱桃小口,我只等着

蝉鸣三两声
窗口的梦旧了
春风的腰上,阳光很直


遗忘

爸爸走了,在那头
妈妈来了,在这头
大雁回来了,翅膀是湿润的

一捧水影
还没有说过的话
不再说了

从此,没有了
白馒头和干燥的月亮
我却拒绝遗忘


树梢

最先与阳光相遇
只有蚂蚁能够爬上的高度

这个清晨,为什么
你垂下了头颅,是
系上了鸟的歌唱
还是迎来了风的脚步

我想,不错的
你原谅了春天太多的风景


蒲公英

妈妈告诉我的,很小
很小的,小伞儿
只吹轻轻一口气
一年又一年,顶着阳光飞舞

我追赶你的远
可以熄灭一场春风
那么,你肯定在另一个地方
为土地做主


朵儿

想从你的眼里钩出
一片蓝天,你却伸出小手
比划着,要抓住什么

春天护住了胸脯
乖,不在这里
于是,你学着阳光啼哭
有了花开的味道

我想了一会儿,哦
你要抓那一朵白云的胡子


四月

那么多的美人,在妖娆
我的体温,只够一粒阳光的温暖

迎面而来,擦肩而过
亲人面前,有蚂蚁一样的富足

早上薄袄,午后单衣
我病了,还是春天病了

天空和花朵一起放开了嗓子
四月,我安静地活着


巴中,我摘一朵杜鹃花给你(外一首)

或许,一个清晨的露珠
把身后的你托付不死的心里
或许,才放下锄头
新房里有你没有揭下的红盖头
或许,一杆红缨枪
还挂着你刚刚泛绿的乳名

说不清,最热的一年
还是最冷的一年,田野深处
你每一个生命的窗口
收锋了巴山蜀水
而今,写下一队队呐喊的名字
我都认作是你,你们啊
对抗黑夜,曾有过怎样的的誓言

明月号角,穿一双草鞋起身
热血是你最后的行囊
去战斗,去扑灭大海了
滚烫的足音,你五百里回应
赤化全川,岁岁年年
从此,没有了第二种写法

或许,淹没了一千次回眸
我就等在春天的这头
巴中,摘一朵杜鹃花给你
望红崖上,相拥而歌
燃烧吧,你以身相许了
我永远年轻的兄弟和姐妹


追寻
——关于曾经的我

我,是最饥饿的人
所以甘愿一无所有
壮怀激烈,尘土中相遇了
一群好兄弟好姐妹
收割的收割
打铁的打铁

我等待一颗子弹的召唤
去九死一生了
以血喂饱饥饿的日子
我还能认出谁来
弹洞的旗帜,血液里的苍茫
今天的阳光和花朵

不啊,我站成一座山峰
朝天笑,江河晃动了
为了一片山风的红
我最先摸到升起的朝霞
举起的右手
从来没有放下


写意身边的城市(4首)


南充:蚕的小令

用一个陌生态度注视
道路宽敞在一个清晨,青居曲流
其实,我不曾离开

摘最嫩的桑叶,食尽一个春天
沙沙细雨是一只蚕的小令
不需远离,眼角的风情,睡了

当苹果红时,抽丝的唐朝
让江上和山谷里
风裳水佩,霓裳曼舞

拎一匹丝绸,待雨打芭蕉后
江水起伏的腰身里,一曲《凤求凰》
追风奔月,好衣锦还乡


广元:春水无字

没有西风, 因了
一江嘉陵水,你打马归来
轻拨柳枝千针引
谁来扶住那娇羞的气息

夜空无月,你拈一枝花
不践昭化之约,凤凰楼上凤凰飞
剑门封喉秦蜀,天梯石栈
谁人暗渡陈仓

蓦然回首,你不在
满城灯火,只应了天上宫阙
今又识得女儿江山
春水无字,淹没一声轻咳


巴中:用红色取暖

拾起淡柳青烟
王望山上,一曲西望长安
只要一点点回声

草鞋舟难渡,十万风暴
赤化了大巴山脉
你用红色取暖

战马歌出牧,朴实的人
打开世界的门,大道江北
发出锐利的声响

红叶中抵达,已足够
清江纵水,一头秀发搭上南龛
还在情窦初开的路上


成都:清醒到底

一环,二环,三四五环
麦田消失了,杜甫的茅屋消失了

白天的茶,温度越来越低
有酒不沉醉,请允许我
重新恍惚一会儿,只是不敢嘶鸣

高架桥上,谁来证明
府南河多余了蜀女浣纱,而郊外
桃花和海棠一起泛滥了

抖落一方锦绣,因为我不够诗人
所以发誓不写宽窄巷子
那就穿过春熙路,任灯火匆忙

最好,钻入一颗芙蓉树下
不勉强日头,听五颜六色的声音
清醒到底,一杯咖啡不是我的

但却挥挥手吧:回家去  
明天,我要在太阳下看见星星


不要有泪水了,好吗(组诗)


山路上

小草儿陪着
云朵儿跟着
摇摆着身姿的菜花儿闹着
蜻蜓引路,这么多的风
只要一小阵儿
前面就饱满飘香

那里光芒飞翔
那里青草碧绿
如果,鸟儿的鸣唱
擦亮蚂蚁的道路
一个人,跟着我们走回人间
这个春天就过去了


不要有泪水了,好吗

身怀绝技的人,把故乡的犁铧
耕进春天的泥土里

眼窝里积攒的雨水
适合清扫、祭拜,和梦里的话
说给一个人听

我走漏了春风,为了
更好的怀念,何家坪的路上
不要有泪水了,好吗


留级生

封面:一个留级生的故事
爸爸:举起了红柳条子

那天晚上,我躲在妈妈身后
身体像风中的叶子

星光顾盼,爱我的人
抬手之间,把月光一寸寸搂进怀里
梦中少女,不是留级生

我摆下流水的宴席
嘉陵江边,咿呀呀的川腔里
至今鲜花开满山冈


在低处

一小块故乡,高过草尖
高过香火,歇在一个人的肩上
岁月之针,无法缝补

带上北方的旅途
纵然,那一片芦苇
在低处,我把酒喝成了水
一举手便是春天

谁坐在山坡上,青烟疯长
寂静是如此的远


红色爱人(3首)


纸上的路

这个满天星子说话的晚上
在你的对面,我真的想坐下来
读一朵桃花出嫁的春天

多想开口说话,飘飘而来
是那还未归家的人,纸上的路
绯红了安然的呼吸和睡眠

流水长长,月又上了柳梢头
无心于云的去处,这一寸安静
温暖了远方的风吹草低

我只在眉眼间,轻轻地
为你细数一路缠绵,春暖泥香


雪的燃烧

谁能问一问,冬日的唇息上
没有你的羊群,还有没有你的远方
这梅的火焰下面
隐忍了微风吹动的容颜

呼吸净美,一只鹰的旋律
在身后升起,蓬勃一生的白发
从此,高山不再远走
燃烧的雪,正可以用来暖手


红色爱人

保留这整个冬天,以及
来不及深远的天空,你的睫毛上
给我最干净的辽阔

半笔墨痕,阳光一次次
收留了更多的冷,仿佛我在等你
大地一粒温暖的眼神

手执素心,抱怀暗香
骑着雪花的爱人,好像我寻你已久
却走失在红色的忧伤里

远山拾梦吹红去,唯有你
成为我又一生的传说,了无牵挂
只剩下了轻轻的叹息


无人的星空下(组诗)


十年

把时光的缘分拴在
每一节道路上,花朵的芬芳
分给过路的每个季节
我的眼中,踉跄着
开阔的忧伤,十年又是十年

所有的水都开始说话
春天来了,沉默着我的绿
打捞出苍凉的影子
直起腰来,雾还飘在树荫里

擦干一次委屈的泪水
请再给十年,让血液夺路而出
哺育我的又一个十年
然后,我再放弃明天的妥协
乘以十年的春夏秋冬


哑语

远山远了,长短不一的阳光
在流水上行走,玫瑰般的
打开天空的过程,是一千只手
临风起舞,天蓝云卷

这呼吸春天的微笑,有一束
就够了,作客于指尖上
可以去放牧,可以喂养一朵云
可以去摘下西边的霞

不能返回去此刻的泪水
我替风发出声音,乘一只小船
划过美丽的手影,然后
静静地,星云里开满鲜花


春节

从今天开始,放弃赞美雪花
我握紧的蓝天不再苍凉

松开发束,那些新生的湖泊
一块快洗净的石头,还有
裹紧的羽毛里,鸟鸣一掠而过
欠下的感动是匆忙中许下的诺言

树在升起,草在升起
滋润了低处的生活,这个清晨
我要在身体里的每一个地方
找到燃放烟花的理由


一首诗

取下围巾的日子,一首诗
我写了三遍,山川平静如初
雪花已喊尽最后的力气
挡不住入侵的温柔,鸟儿的掌声
已漫过我的梦影,明天
爬过一面墙的青藤多么幸福

云擦亮了东方,我抬起头来
捧住属于自己的天空
滴下的露珠,是一滴水的尘世
我该让阳光沉静下来
请求身体里埋着的一场流水
风度了奔跑多年的记忆


无人的星空下
——听杰奎琳.杜普蕾

今夜,在无人的星空下
能否网住缓慢的流水
牵你的手,眼泪不仅是你自己的
如烟如梦,那是北方的往事

闭上我蓝色的眼帘
心儿飘扬起来,月光三千里
揪着苇叶儿的第一片笑声
找不到可以回家的门

星光潮湿了,太阳之前
雪花已掩埋最后一把芦草
为什么还醒在你的弦上
蝴蝶安眠了,燕子飞回北方


雪花,漫天飞舞(组诗)


苍凉到水

我冻结了记忆,预留春天的种子
苍凉到水,是不是遥远的泪
今天就有一场漫天飞舞
静静地飘啊,小鸟鸣唱的光辉
更接近一番难为水的际遇

添一壶酒,血液寻找江河
以及永远不会说出的话语
明天的太阳,写满爱情和诗歌
都如同母亲最初的亲吻
是芦花飞天的日子,燕子要回家


还是一片白

以梦为花,待放的文字
纹在我的睫毛上
慌乱而羞怯,何处萧瑟

留下最轻的时光,无法返回
三年的距离,一个人
温暖的火焰是否被一一掩埋

可以掀开雪花的背面
还是一片白,一个家乡在北方
妈妈的饺子正香


车站,等

一片、两片……
唇上撕下的吻,只看了一眼
就不见了踪影
不要把洁白说空
雪做的孩子,说好了今天回来
我反复演算,守着
一缕梅香,飘来我怀里
眼睛热了又热


雪在雪中融化

醒来一场雪,漂白了昨夜的流云
我应该说得更多,关于
生命过往的许多关于和关系
比如,冬天来了春天就不远了

比如,一只蝴蝶蜕变
和现在天空飘飞的雪花的关系
石头在江边的孤独站立
和一弯冷月北望的关系
再比如,一个人在梦里叫我心怀感激
与丘比特射穿泪水的关系
缪斯歌唱过的英雄美人
与江南的笔墨骨肉在眼角眉心
偿还前世那掬水的关系
更比如,西去的乌云劫走了风雪
狐裘不暖,醉哭的还是文姬和昭君
和多少个王朝回眸的关系

雪在雪中融化,我不能表达更多
北方的芦花,在风停后
爬上低低的屋顶,我遇见的每一朵
都写着一个字——家
此刻,南方这座小城
因为一场雪,冷落了一街灯笼


雪花是孩子们的

请允许我,把冬天的微笑
武装到头发,不再忧心鬓角的花朵

孩子跑过了斑马线
“快点下啊,下大点,堆起好耍哟”

我转过身来,一纸清白
不见了七个小矮人和白雪公主

雪花是孩子们的
我回家的想法,暖洋洋的


雪人

从天空走失,我相信
一片雪花是一滴水的母亲

谁要用最纯粹的孩子
把所有的思念兑换成春天

能否引领我听见一次
母亲咳嗽的声音,能否用你的白发
承接我回家的鸟语花香

真想和你招一招手啊
披一袭笑声,让无边的呼唤
化入明天的阳光


天山雪

蓝天,白雪,谁是谁的镜子
昨夜有人在此哭泣

抱玉鞍,五月不见花
因为腰下剑,天山是热的
流着自己的鼻血
楼兰的女子至今还未还乡

向南方,父亲说出一场天山雪
北方的往事只有蓝色
而我的家在石河子,天山以北


轻云慢移(组诗)

女儿,你是我一生的春天
——题记


美丽

我清晰地看着,青山粉黛
故事的花蕊,恍恍惚惚自在地开放
因为不曾有过放弃
一次伤痛在美丽的陷阱里
踢踏一个清晨,我搂过来风
深深地弯下腰,说
女儿,妈妈爱你

以一片叶子的高度,阳光很薄
连喘息都是娇羞的
吻过花红柳绿的时代
蝴蝶的视野里拥有了一条河流
头发飞起来,眼睛的背后
谁又在听你悄悄说
妈妈,女儿爱你

我就是你的阳光
选择了天空,不属于任何人
若是踩痛春天的影子
相信我的花季在睫毛上流行
如果把美丽插上翅膀
也会听到我最高的一次心跳
孩子,妈妈爱你


无法抗拒

放弃一场流水,一马平川
总是从每条细小的脉纹开始
我并非空洞的眼神
追寻的光芒,在大地上移动
冬天暖了,河水向东

鲜花的盛开是蓄谋已久的幸福
我一生的春天,无法抗拒
雨水与花朵的绵延
仿如我的呼吸,在
红色的羽毛里骄傲地来去

一个节拍上敲响阳光的鼓点
挽着江河,挽着群山
挽着祖先的血液,我像父亲那样
喊道:长大了,我的姑娘
这一刻,我泪流满面


轻云慢移

把所有的动作都交给你了
开始吧,女儿
轻云慢移,你是你自己的主人

情节从旋转开始,婴儿般的
朝阳下一朵耀眼的红莲
或者,矜持地放纵
岸边飘动的羊群,悠扬而狂野

只需在手上种植爱
每一滴甘露,湿润指尖上的火苗
接近枫叶的歌声

天空已蔚蓝,交出细节与鸟声
是否我的温暖找到了依据
留住一段絮语,是否
你要舞蹈出最芬芳的河流与家园


老家的模样(组诗)


父亲,故居的石阶

轻轻坐下来,父亲故居的石阶上
蚂蚁陪我一起晒太阳
对岸青山,鸟鸣向我扑过来

我不说话,也不哭泣
像北方无边的芦苇丛
每一个角落都爬满了柔软的青苔

前面升起一个人的光芒
多么年轻,贫穷和骄傲的脚印
毅然转身的一刻,这石阶上
从此预备了生命的血与肉

不为远方,山又青了一遍
我用上泪水和青草,再上一步
等风和谁一起,归来南方
只是一滴出眶的眼泪,一去不回


老家的模样

我不认识的老家,何家坪
在父亲的背影里生长
风跑着猫步,一个悲伤的时刻
我与你相认,抵近阳光
是否带领了一个人年轻的远方

南瓜花爬上了丝瓜架
村口安静,天空比一棵树矮了
擦掉北方的黄沙,一个人的泥香
仿佛没有忍住的语言
怕风吹,回来已是四十年

我以目光打听一扇门
红对联,照不见一些亲人的身影
只有屋檐下的那只背篼
在努力记忆,是谁背大了一个人

三步之外,仍听见父亲说
小时候的故乡好啊,大槐树下
家家户户端来的土八碗
盛满扑鼻的香,起落了
一粒米的幸福和一把青山的故事

放下从容,牛的舌尖上
是奶奶呼唤一个人回家的声音
而在北方生长的子孙
至今,还有一些不会回来


给青姐照相

递上茶水的是四妈的大女儿
四十刚过,吃苦就像吃饭
青姐,连药片都不信任的女人

像薅了一把秧草,几根白发
舒展了最能飘零的落花     
从左手搓到右手,衣角边
再也拿不起轻得无枝可依的目光

然后,一只花狗停止了游戏
阳光飞动的屋檐关照着金黄的玉米
失水的田地正在长出谷物

我端着相机,掌心是湿的
一个世界彩色有序
留下模糊的眼神,默默地
我没有叫青姐喊出那句“茄子”


午后的阳光

午后的阳光开始疏懒了
炊烟跑上了山顶汇合远方的云
八仙桌旁,一切的话语
就像院坝里晒着的玉米和辣椒

尽管年龄写在胡须上
五老子还是说,诸葛亮、张飞
与何家坪发生过的故事
数哥哥讲得最好,于是
大姑姑和民秀婆婆打皱的话啊
在篱笆上生长,疼了又暖

冷不丁地,我惊讶了一下
四妈的嘴里蹦出来了“和谐新农村”
与选村长的事有关,有情义
手里的一票,点点记录了
王狗蛋,惹人念想的张家长李家短

新玉米、海带、当天宰杀的土鸭子
一大盆,馋了我的眼睛我的胃
筷子掉头,争先恐后地
瓷碗里已溢出清寒的暖流
还搭上了无数句:都是绿色的

我拿什么来感谢呢
这新鲜的笑容,比山风静得更久
就这样吧,让我安置一次春暖花开
站着生活,躺着死去


三尺天下

白云移动了千里,我的头上
鸟儿的叫声有点打滑,风
从竹林里吹来,有多少事未曾留住

是父亲啊,最后的心愿
“躺在妈妈身边”
和山林一起成为何家坪的历史

“太阳虽高,难照洼曲之地”
青志方巾,一句话涉过嘉陵江水
将一个姓氏的光亮举过头顶

《陈情表》是最好的药片
泪流满面,直至放下手里的葵花杆
再看我吃一次白面馒头

多年后,披满北方的风尘
一颗太阳挪回从前,看泥土倒转星光
三尺天下,仍是父亲的


遥远(组诗)

或许,我没有到过的地方都是我的遥远。
——题记


夜里的海

用完整的午夜,我抱着江水
抱着先人留下的事物
向东流,说是白浪滔天
说是蔚蓝,说是有一只海鸥飞过

我看见了我的大海
呼出的气,如同天上走水
哺养我漂亮的鱼群和闪亮的星辰

夕阳落进了天外天
我摆渡一船月色,一朵浪花
把大海和天边缝合


沿着阳光上升

沿着阳光上升,一丝神迹
在我的星球之外,牵着太阳的手
再高的雪已漫过我的脚踝

旋转的鹰,搜寻了所有的经文
让雪莲醒着无休止的海誓山盟
也许是灵魂无数次走远
我孤单的双膝反复跌倒

而夜晚洁白,不是鸟儿的天空
火车已庄严地驶进了经历的日子
闭上无用的呓语和歌唱
看我老去,蓝天墓穴雪山碑


海南,海南

微笑了多年的语言,一路向南
写来写去:海南,海南
海之南,传说在大海的翅膀上
一粒沙也长成大海

揣一张地图和荡漾的想象
耳朵里就住进了万朵浪花
我一只眼睁着,海浪,风好甜
我一只眼闭着,阳光,沙好软

鹿回头,我找到栖息的理由
问自己,是不是拜一次南海观音
就不再回来,是不是
没有海南,大海就要空着


长城

以南,雨正走在阳光之外
以北,刚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我的手被传说握住
人们都说,只有好汉站在长城上

一道闪电,照亮了墙缝里的野草
生了灭,灭了又长
而孟姜女哭了一万里
只盼着亲爱的夫君:回来啊


群山上

请允许我把胸膛打开
金盏之风,飘过满头的黑发
赶着追逐水草的马群
肆无忌惮,涂写漫无边际的想象

奔跑起来,半个太阳的红
一个王朝的地毯,连绵和起伏
是多年漂浮的血液啊
每一片红叶都是我的亲人

等什么?飘扬所有的记忆
我把大地和天空的幸福喊出来
让灵魂敬畏,说出人的尊严
说出热爱,以及山河的方向


寄江南

雷峰塔下,谁提着荷花的清香
不敢在美人的水袖上翻身

烟花三月,一只蚂蚁无辜的欲望
总要找到合适的粮食
喂养的伤口被风挤在一起
爱恨情仇的身体已是风烛残年

我给自己一个信封,写进去
窗前的几只梅,翩翩的两只蝶
再搜寻未曾染白的鸟声
寄给秦淮河上依然荡漾的月光

可我至今找不到收信人的地址
只能在梦里写上:江南


复活

某个早晨醒来,黄土之上
我看见阿房宫的熊熊烈焰里
勇士抬起高贵的头颅
与一种沉默,无法掩埋的血肉之躯
在阳光下一起悲伤

无可辩驳,秦王扬鞭启程的号令
复活了多少不死的传说
黑衣如铁,即使微风和马铃的细响
也有那封喉的致命一击

问一问,人类的声音越来越远吗
可这铜车马的行列,至今
还走着我三千年的兄弟和爱人


半支秋风(组诗)


窗前

该如何放纵,这五颜六色的声音
幻化了多少镜中月
有人走过了,却躲不过暗器
比如一个早晨的寒霜
睡眼伏在一个人的身上
痛过的遗忘,窗前只剩下了风
且待开口,与自己交谈一次
眉眼间,风干了的花语
喋喋不休,说着南山悠然




我又一次呼唤,以后退的方式
到达你,我的白云,我的星星,我的胡杨

一万次飘逸的姿势
翅膀是水长的,我睫毛濡湿
北方的芦苇勾下了头颅

是妈妈啊,呼吸如云
美不过,纺织山高水长的路


蜜蜂

你翩翩飞来,绝不走近我
而我们却彼此惦记,是一辈子
和花朵相爱,这个秋天
谁在收获,浓稠一个无歌的花期

当一些甜蜜成为事实
尖锐的疼痛,如这粘黄的液体
就覆盖了不安和梦想

我问为谁甘苦,明年的万花丛中
又该如何成就一段传说


流逝

刚刚下过雨,江水一笑再笑
灯火留住了影子的安详
伤过别离,蝴蝶已经睡去

给自己一个地址,风在高处
狂草树叶的舞蹈
吹了一千次就有一千次疼

风与江山擦肩而去
眸子深处,秋水为谁荡漾
诗歌佐酒,何处为疆


回家

放下明天,把风从墙上摘下来
用一场雨洗干净
一次呼唤就鲜活了我的忧伤

口红被沿街叫卖,赶上最后一班车
一朵玫瑰握紧我的文字
靠墙站立,树叶飞起又落下


瞬间

喊住了一双不解的目光
一把花伞,就递出去了
匆匆地,那是我不认识的阿姨
赶在白发苍茫的路上
几滴雨燃烧起来
扑在我脸上,是瞬间的事
潮湿了桂花的香气


半支秋风

没有在藤蔓的缠绕里
耽搁太久,卷来时光醉落的声音
能笑能说,招摇过市

日月吊在路上,注定我的目光
熟透了寂寞和等待
还有这半支秋风,吹落片片夕阳
看尽了多少芬芳碎裂


风吹远了胭脂的香(组诗)


睡眠

可不可以失去睡眠,一帘月光
多像一朵花的梦和醒
转朱阁,我的眼睛不说
一千年的后庭花,乱了胭脂
只有杜鹃啼过了春天
血淤在秋日,是那一瓣美丽




幽静的窗台,时光磨亮了的栏杆
还有那条美丽的裙裾
都在记忆多年以前,长亭更短亭
荷锄葬花,人比黄花瘦
还有驿外断桥,再吟孔雀东南飞
只是江水不改,留得红颜年年
声声叹息,如梦里花落
寸寸柔肠,说愁还是愁


秋风入梦

推开门,收拾我的山河
放下的天空有一点凉
旷野无人,风吹远了胭脂的香

浅浅一笑,我再也找不到我
是迷路的女子啊
风中走远了曾经的红颜

梦里点着千年的月光
英台的一根绣花针
在我枕边,刺开了一朵梅花


傍晚,嘉陵江边

分割了匆忙的昼夜,一江水凉了
依然有凄然的琴声传来
端着铜镜的女子,熬干眼泪
唇边的胭脂红了一街灯笼

可知道水码头的黄桷树
是为谁栽的,一千年缘起缘灭
故事完成在明亮的羽翅上
而那浪花上的蝴蝶又在哪里

我爱着,已足够温暖
隐秘不宣的石头在大江深处
月光已精心准备了
蝶恋花,今夜又回到久远


红衣裳

红衣裳,是妈妈闪动的羞涩
多么广大的温暖,在
爸爸的眼里又忙碌了多少年
尽管北风改变了方向
红衣裳,还是妈妈想念的方式
每天都从胡杨的枝上升起
我把夕阳种进眉宇里的芦花
即使明天有漫天风雪
飘飘的红啊,也照亮我的家园


水之湄

如果可以,在我的水之湄
锁你一弯蓝月亮,用红唇
在你温润的额头,采集一季缠绵
用江水温一壶薄酒
把相思发酵成一声叹息
亲爱的白云,我要用心疼
牵住你的每一滴泪珠,就在今夜
打湿一江浪花的微笑


秋风

在爬行吗,这秋天的风
明天有霜,爱情还留在路上
青石板上有飞鸟流云
我的身后,忧伤了屋檐下的光影
谁的舌尖跳跃梦外的枝叶
一个女子悄然转身
遥远的故事,我秋天里的风景


突围(组诗)


黄昏里

杯中的茶,泛白,味淡
烟火都送给了云朵
没有纵横的水,一条河流走累了
在我的路边歇一会儿
羞臊不安,过滤了喧哗
一片叶在我的睫毛上喘息
只是,燕子没来得及突破天空
一面墙上的泥土就掉落了
而匆匆的,是回家的人
失眠的,是今夜的露珠


月光的下游

是的,夜晚多么安静
青草在月光的下游
丢失了北方和飞翔的翅膀
蒲公英坚持回来
软软地喊我,亮了最后一片树叶
舒开长发,我被飘起来
洗干净影子,眼睛挂在窗外
能够记住的是紫蝴蝶从发梢掠过
花朵又回到睡眠
我会不会在雪花到来的时候
才说出一地依恋


花消瘦

真怕回头啊,一束馨香
用苏醒的预言说话
想起你,松开手心的道路
我渴,把大海给我
或者清晨的一滴露珠
书写鲜红的细语
花消瘦,红尘是一次夜的云岚


不会有人敲门

一把好锁锈迹了,门好重
几个小手印也找不见
没有道路,不会有人敲门
只把被角掖了又掖
记忆清凉,跟着星斗一路向北
一把钥匙珍藏在梦里
我等着,夜晚抽出新鲜的笑容
在墨汁滴落的途中
月光倒挂墙头
和我谈论落满雪花的生活


半捧疼痛

其实,不用躲闪
梦里的路一定是走过的
从窗户到床头,圈里走出的羊
经过很多年和很多村庄

月色洒落,为了磨亮一片星星
再也不能回到枝头
听不到喘息,却如此靠近
我掬起了半捧疼痛


梧桐树

当一切都归于平静
一棵树的孤单,是成片的寂
错过头顶上的天空
云鬓轻挽,无人说起那些飘渺

对抗满城亮起来的灯火
纠缠的夜色和酒杯
暗处起舞,就那么热烈起来
沉默着,相思的羽毛
怀抱我的饥饿,我的黎明


听得很远

一地呐喊,剪断这个季节
麻雀抱着节节下降的气温
寓言拔高秋风的抒情
一幅温暖的背景远走了
我已经听得很远,一些声音
正在编制更深的蓝
压低嘴唇,像新娘一样
赐予指尖上的一点月光
湿漉漉,风吹草低
花无声,何处是我待渡的桥


幻之舞(3首)


之一

是在梦里吗?看不见大地
禁锢一次闪电,我寻找天空的道路
想靠近,却总是在记忆

芭蕾流云,轻易地照见了
我的源流我的岸,可是等我醒来
蔚蓝的湖泊,在世界的尽头


之二

那陶醉的翅膀已把阳光撕裂
而我凝视的瞬间
洁白的天鹅已飞走
我抱着天空的影子,唤你回来
从此没有天荒地老
在心的地方,一起去流浪


之三

我不必说话,此刻
一切声音的休止
究竟有多少美丽要被带走
往事只有蓝色
尽管洁白的缠绵很多
这一生中的一次
旋转着,多像我今天的爱情


穿过岁月的古城(组诗)


格子窗



走过汉瓦下面的沉默
用雕花的目光触摸,一扇窗
写满不能说出的话语

痛在暗处,伊人回眸一笑
缠绵了千年,月色如银
扔下一格一格往事

巨大的天空醒着,窗外的故事
被一壶嘉陵江水烫响



她是一个故事,在格子窗内
她一移动,时间就慌乱

一格是爱情,月光为伴
两格是眺望,天空为邻
还有鸟鸣洞开的无数日子

只向过去打开,那么狂野
山峦、河流、田地、开花的植物
自己的影子却是那么荒凉

香味哀苦,寂寥的诗句叠了又叠,
身体里的窗,越来越低


白花庵街上的太婆

白花庵已不见岁月
阳光很薄,却总能在一片树叶上
找到如画的容颜

一副老光走着针针线线
组织了一生的爱,像日子
一路风水,多少鲜艳的风

放轻话语,我想捧一把秋色
形容几根白发的安静
和一个端坐温暖的姿态
还有,月牙般的微笑轻过白云

远去的已经远去,屋檐低矮
没有蔓延的叙述
我说不出生活的禅意
光阴之间,老了的梦依旧红颜


月光下的白玉地塑

栩栩如生,是千年的月光复制
我不得不低下头
与地面平行,与往事对称

长袖飞舞,不说之乎也者
天空还有一片白色的温度
蚂蚁不舍跑动
追想书卷和骨气的履历

我问是否别来无恙
月之光,地之气
谁在今夜心若白玉,一生竹香


小院雨声

亲吻我宁静的耳膜
柔软的想象走在小巷深处
牵引黎明的微笑
细雨打湿了身下的故乡

忧伤起自寂寞,问自己
是不是被外面遗忘了的人
不是用沉默回忆
一叶孤舟停靠在水码头


水码头

灯火古老,高处平静的夜色
从嘉陵江水浮上来
几套天井、几道回廊、几条楼梯

推开身体的门,唱念做打
相遇的光阴,了却了悬念
雕梁画栋拒绝阳光
美人的眼波滑过青瓦的薄唇

莲花开放,蝙蝠飞翔
卧在江水的回声里
漫长的水袖,我是你的彼岸


中天楼

唐朝的王气已经北流
地应天门开,星座没有倾斜

袭一缕夕阳,攥一把山河
一柱辉煌看尽“城南天下稀”

阆苑九井十二楼,停住过
唐时风花,宋时雪月

拉开风水的帏帘
东南西北,携着美丽的嘉陵江水


青石街

曾多少次走过幸福和惆怅
足音缠绵,谁与我同行
除了追赶身影的落叶
磨不平的是谁在孤独

一抹干净的阳光滑落
打开的门藏着昨日的景象
穿街而过,都是回家的路
还有一些清凉欲说还休


临江客栈

天山滚尘而来,江南飘袂而往
门前系马,满城飞絮庭院柳

燕天白云,青衫淡淡
木格西窗,那个写词的可是伊人

回廊拂不去离愁,且抱拳拱手
铜壶煮水,平平仄仄
任浪花拍遍梦里栏杆

灯笼高悬,摇落斑斑典籍
不知曲径院中院
还有多少隐秘的雨打风流


走进贡院

老了的树还没有交出最后一片叶子
我来寻找失散三百年的朋友

击鼓开考,入位龙门三级水
寒窗折柳的书生等待太久
气轩昂,笔墨呓语朝堂的路
待至公朱红点染黄金屋、颜如玉

我让阳光晒进来,只留得
旱船个个沉默,方寸处处苍茫


拨在琴弦上的絮语(组诗)


一帆远影

草绿了,花红了,潮起了
谁家今夜扁舟的桨
渐行渐远,拨在琵琶的弦上
只是万里春月,渔歌唱晚
几人还有最初的诺言

我将让奔跑的马匹停留
喂养这江天一色,流淌的辽阔
收拢千里忧愁
眼睛的河流映出了春江花月
我岁月里的新娘


月光的弦

有风微,有云悠,湿透一腔叹息
今夜,阿炳还揉着月光的弦

指尖暗藏人间最纯洁的方向
泪花无语,哪是愤,哪是忧

我握住自己的思念
失明的音符飞向月亮的家园

月的舞姿背后,那双眼睛的尽头
用尽二泉的水,我摸到自己


生命回家

是一场新雨,染亮了嗓音
和野花香气的日子
一抹一滑,拂去星辰的记忆
谁的歌唱蓬勃了山林
一万朵鸟鸣,把天空抱得更紧

亲爱的,听见了吗
生命回家,一定有我的声音
领取高枝上的阳光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
想出你的心事,爱情就来了


反手弹奏

不是所有的刀戟都能乡音如故
不是所有的呼啸都能十面光芒

大风抚育了英雄的墓穴
一封老了的情书独自行走
是美人一个转身,呐喊渐远

夕阳如血,唯有长叹
万里江山,唯有活着


镇纸里的清明上河图

一幅长卷在一方水晶里鲜活
于是,我越来越远
纸上的江山淡定和沉默

我有足够的时间去漫步
阳光照射过的街道和一些细节
仍有几只蜗牛的足迹

丝质的清明,新芽和爱情
在案头上静下来,找不回童年
我移动一尺已是千年

(发表于2011年10月《芙蓉锦江》总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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