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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记] 彘。喜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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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23 12:51: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彘》


据说,彘是远古传说中龙的一种。这说法确切与否,不要紧,本来龙这种灵物就不存在,只是我们汉人寄托某类愿望的虚拟品种。古籍《山海经》是部颇富神话色彩的古地理书,里边同样记录有诸多神兽异兽,其中的《南山经》就说到了彘:“又东五百里,曰浮玉之山……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牛尾,其音如吠犬,其名曰彘,是食人。”彘,其实就是猪,五畜之一,十二生肖里位列末梢的动物。

我最初读到这个“彘”字,是在《史记》中,鸿门宴上樊哙怒视项羽,项羽心虚,遂赐酒,并赐生彘肩给樊哙吃,“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彘肩便是猪肘子,樊哙在鸿门宴上生吃猪肘子,也真有几分凶气与霸气。

在《吕太后本纪》中,它又出现了。吕雉乃刘邦原配,传说她有“金丝缠阴”,极贵极妒之相。而刘邦出了名的好色,做汉王时又娶定陶人戚姬,格外宠爱,天下初定后他甚至想废掉与吕后生的儿子孝惠,而立与戚姬生的儿子如意为太子。刘邦死后,孝惠柔弱无能,吕雉实掌朝权,当然报复戚姬,“吕后最怨戚夫人及其子赵王(即刘邦戚姬的儿子如意),乃令永巷囚戚夫人,……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想想真恐怖,一名女子的残忍竟到如斯地步。“居数日,(吕后)乃召孝惠帝观人彘。孝惠见,问,乃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岁馀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孝惠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故有病也。”你看,连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看不下去,也害怕吕后的心狠手辣,索性称病回避,委婉地把政权悉数交与她。

还是汉朝,吕后死后又数十年,汉景帝的妃子王美人“有娠,梦日入其怀。帝又梦高祖谓己曰:‘王美人生子,可名为彘。’及生男,因名焉。是为武帝。”汉武帝在七岁时,他父亲景帝才为他改名为“刘彻”,而之前,他一直叫“刘彘”,因为当时的人认为“彘”有“通”和“聪明”的意思。彻,可不就是通?猪儿通不通我不晓得,但在我们汉族人眼里,猪儿可不笨,猪儿外观憨厚,貌似蠢笨而已。另外,给一位王子取名“彘”,究竟与彘乃龙的一种的古代传说有无关系呢?时间隔得太久了,还真不好考据。或者有一天,哪座新开掘的古墓内的某些古代典籍会为我们做出解答。

猪儿不笨的例子大概有很多,最著名的,来自明朝人吴承恩笔下,猪八戒同学可谓大名鼎鼎。猪兄八戒在西去的取经路上常闹笑话,洋相出得也不少。可历代读者个个喜欢他,觉着他亲近,为甚?因猪兄最具烟火气息,爱女人,爱贪小便宜,爱吃爱睡的,活脱脱一现世俗人,与大众没啥区别。师徒四人里惟他最懂得变通,最眷恋家园,最有人欲。猪兄的不笨,是市侩式的老实与狡黠的结合。

犹太教和伊斯兰教认为猪乃不净动物,不可食。但在我国,猪肉大约是平常百姓餐桌上的常见肉食,几乎天天都在食用。虽说国人在吃的上头胆子极大,举世闻名,但那均是相对于一些冷僻动物而言,像牛羊猪鸡鸭鹅这些容易驯养的动物,其实早就成为世界人民的美味,居然还有人不吃猪肉?可见,一种宗教对一批信徒日常生活的影响力、约束力有多么厉害。信仰所在,连性命皆可抛弃,何况一口美味。国人在食物方面没啥忌讳,也许正与国人普遍不信教、缺信仰相关。几千年间,我们真是世俗又市侩,笃信“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得过且过式理论,有啥就吃啥,能苟活一天便苟活一天,哪肯花时间费心思去过虔诚的有规律的苦不堪言的有信仰的日子?形而下足矣,少扯那形而上的东西。

不过,虽然没信仰,我们也还知道敬畏天地和祖宗,每到特殊日子便要行祭祀大礼,为生者祈福免灾。自然的,既然相信有神灵,也便深信神灵们也好美味,祭祀用的食品不能乱来,一般是牛羊猪。而演变至今,猪肉可能是最普遍使用的祭祀品。在江南一带,如今每到除夕夜祭祖,三荤三素伺候,荤菜里几乎不见牛羊肉,以鱼虾鸡蛋代替,但猪肉一定会有。我想,这与猪肉在我国的普遍不无关系。肉价的涨跌关系着全国人民的日常生活成本,这里的“肉价”,一般是指猪肉价格。

樊哙大嚼生猪肘子,那滋味想必不怎样。猪肉还是烧熟煮熟了吃比较有营养,也入味,倘若烹饪得方,调料加得适宜,就更好了。我亲戚朋友内喜爱肥肉的大有人在,把两片嘴皮子吃得肥油直淌也不管不顾,真是又陶醉又沉湎,我就不行。我天生与肥肉没缘分,只能对付些瘦精肉,连裹馄饨的馅都不能带一丝半点肥肉。他们揶揄我没吃福,估计没说错。但我至少要比英国人兰姆多一些吃福。我读兰姆《伊利亚随笔》中的《谈烤乳猪》一文,便时常闻到他忍不住掉进文字的口水味,想来他生平很难吃到正宗的烤乳猪,正宗口味,只在我们这片土地上有。我吃过,专挑那精的吃。但我对猪肉没偏爱,日常饮食以鱼虾为主荤。

我朋友中有偏爱猪肉的,鸡鹅鸭鸟羊肉海鲜什么的几乎不碰,唯爱猪肉。这让我想起清代名儒纪晓岚,纪晓岚喜吃猪肉是出了名的。清采蘅之《虫鸣漫录》卷二记载:“纪文达公自言乃野怪转身,以(猪)肉为饭,无粒米入口,日御数女。五鼓如朝一次,归寓一次,午间一次,薄暮一次,临卧一次。不可缺者。此外乘兴而幸者,亦往往而有。”礼亲王代善之后昭槤《啸亭杂录》也说:“惟晓岚宗伯无书不读,……今年已八十,犹好色不衰,日食肉数十斤,终日不啖一粒谷,真奇人也。”又有近代小横香室主人《清朝野史大观》卷九《纪文达食性之异》记载:“公平生不谷食,面或偶尔食之,米则未曾上口也。饮时只猪肉十盘,熬茶一壶耳。宴客肴馔亦精洁,主人惟举箸而已。英煦斋先生尝见其仆奉火肉一器,约三斤许,公旋话旋啖,须臾而尽,则饭事毕矣。”

读上述文字,便知纪晓岚绝对是个怪人了。一天到晚米饭不吃,五谷不纳,只拿猪肉当饭吃,而且持续好色到八十岁还精力不衰。尤其可怕的,是他壮年时的每日性交五次,莫非他浑身上下的旺盛力气全得自那些猪肉?猪兄八戒若知道这事还不得气死,八戒亦是多欲之身撒。不过我以为,有关纪晓岚的逸闻,及这些逸闻传达的信息,倒是可供医学参考,相关工作者不妨去研究研究看,兴许真能从猪肉里提炼出天下阳痿者的福音来。

有时,想想猪的经历也真可叹,打远古时代的野兽“彘”,一路奔走下来,被驯服,被豢养,成了祭品,成为家家户户的日常食物,偶尔还居然变作某些怪人的日常春药。嚯,造物不光弄人,造物还弄猪儿……

2011,5,3       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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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 鹊》


办公室迁到了高处,二十七楼,在湖的北边。

遇晴好天气,若凭窗奋力朝西南方投掷出目光,当可看到被高度缩小后的连绵景物。有住宅小区,和无数盖着红色蓝色灰色洋瓦的屋顶。几条笔直大路分岔出众多支径,与河流一道分割着大地,棋盘样的田地镶嵌其中。有零星铁塔杵立田间,锈色依稀可见。再远一点,是绿树掩映下的湖堤,堤外五蠡湖像面镜子,湖中青黛色山峦静静泊着,轮廓柔和。湖畔,公路转弯处的加油站露出红色尖顶。山峦南边是太湖。更远处则水天相接,苍茫一片,不知道尽头在哪……

高度成全了这个:许多老片段被拼凑到一块儿;平常熟识的,如今换个角度来到眼前,仿佛陌生了;画面丰富,有着连贯性,但是微小。俯瞰恰似一个人在追忆,尘世已旧,而湖光山色正清润。

居高后,我经常去窗边静立,静静张望。看马路上车辆虫子般爬来爬去。看四坡屋顶成群结队,守护着什么。看光照如何在湖面增加亮度,再快速弹过来折入我眼窝。也观察风经过时植物与旗子微妙或夸张的变化,“尽日灵风不满旗(李商隐)”?或者“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里尔克)”?

不经常看到鸟,也许这儿太高了?我从没等到雅克.贝汉在《迁徙的鸟》里拍到的那类景象:诸楼高耸,它们肩边的空气中群鸟翩跹而过,音乐响起,季节在变,那些天空的主人似乎无暇顾及身边风光……。按理说,这晚秋早冬之际,又是在湖边,北来南往忙于迁徙的鸟类应该不在少数,但偏偏就少,颇叫人失望。当然,失望之余偶有惊艳,恰如人生这一小段路上,失望经常有,惊艳未必无。否则,我们拿甚去托举单调且繁复的日常呢?

那日,如厕归座的半途,我发现有只鸟在宽敞明亮的走廊上朝着大而透明的幕墙玻璃作绝望的冲刺。这只尖喙黑羽肚下雪白的精灵,必是打哪扇翻窗进来,却忘了归路。天空正在窗外召唤它,可每次起飞,它的尖喙准被玻璃制止,不消说,这栋大楼成了它的新牢笼,玻璃是假象,隔开它和天空(唉,我一时想到,我也在牢笼里呆着)。它瞅我一眼,瞬间振翅、飞起、加速,然后咚的一声照例被弹回楼面,那一下一定很疼,它趴在那儿,浑身微颤。但很快,它又被窗外广袤的天空抓住,它周身一抖,站了起来,振翅、起飞、加速、被弹回、伏在地砖上打颤……。我像观摩自己一样目睹这些过程,心情在旁观者与亲历者之间来回转换。我不知道这是只什么鸟,我觉得我有什么地方像它。

每次都很疼。它终于没了力气,侧卧在那,发抖。从天上射来的阳光笼罩着它,它眼睛非常圆,乌黑中有一点亮,钻石般闪烁。我走过去,不能确定它眼光中闪烁的,是恐惧还是其它。我把它抱回办公室。

同事陆工说,这是只喜鹊。他又指指窗外,居然,在楼顶那儿的铝合金封框上,密密麻麻站了一大群它的同类:喜鹊。都说放了吧放了吧,嗯,当然要放。有人打开扇翻窗,我架着它的双翅朝外一扔。它又飞了起来,但似乎受伤严重,一时间飞不动了,忙站上二十七楼与二十八楼间的幕墙铝框,爪子打滑,它全身都在努力平衡着。不会丢下去摔死吧?一位女同事满怀爱怜地问。话音未落,它给出了答案,它猛地展翅往空中一跃,瞬间拉出条向下的弧线,俄而,在弧线某个点上,它双翅一拍,再拍,弧线朝上画去,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它向着五蠡湖去了,迅速消失在天空中。

喔!我身后冒起集体性叹息。是惊叹,都放心了。但我犹不放心。我举起双臂,左右看看,又放下来。我怀着无限艳羡慢慢走回座位。



《镜前记事,朝南俯瞰》

——转身,正午在那。
公路拐弯处加油站露出了红色尖顶,
没鸟类飞过,因寂寞而
加倍翠绿的三株香榧守在那儿。
日光在增强,湖水
多像一个人的童年,越来
越明澈,送回最初的镜像。
远山都青黛,唤醒俯瞰者,
他从二十七楼投去的目光停在那儿。
那儿的秋色既亮又美,那儿,
只剩下一种对应关系:
尘世已旧,而湖光山色正清润。

2010,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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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有何用?》


1,

有一年仲春,我在梁青路与青祁路接壤处的某书店撞见两本书,随手一翻,立马被吸引住了,我觉得,它们会对我的想象和冥思有帮助,于是我买下它们。一本很厚,是阿根廷人博尔赫斯的小说集,另一本较薄,博尔赫斯的诗歌随笔集,封面由黑灰白三色相杂,黑色为重点,颇与博氏玄幽深奥的文风相符。

那时候,无锡市内类似的书店有很多,镶嵌在沿街的饭店服装店烟酒店之间,不张扬,不起眼,内部存货却颇为可观,不光出售畅销爱情故事青春读物股市指南或办公室宝典,也陈列着爱默生李渔王小波加缪们的思想成果。那时许多老巷子老街还没被拆掉,这类书店往往与它们作伴,外观沉静朴素而养眼,店内光照都有点儿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书香味。入得店去,经常只见一两个顾客,有时直接没有,店主人也不着急,端坐在窗口品茶沉思,仿佛消磨时日比买卖更重要……。不知为什么,我一直很迷恋这些记忆,可能在许多地方它们与思想的特征合拍。在有和无之间,它们存在着。

我逐年养成习惯,一旦得闲便要去书摊书铺逛逛。去了,不一定非买上几本不可,如今我买书也愈发挑剔了。我去书店,大约存着重温记忆的目的,另外,这也是我消遣时日的方式之一。美国藏书家爱德华.纽顿说过句极有趣的话:“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其次是一本书,它使人抓住秘密的核心。”因此,我有理由认为,我去书店,也是为了同那些能替我指出“秘密的核心”的书相遇的。不,这里,偶遇二字更精确。无疑,那两册博尔赫斯的书正是一项明证。

当然,不是任何一本书都有此功效,不是所有书籍皆可对我们有所帮助。就一般而言,我们只买自个喜欢的或那些能帮助我们的书。兴趣爱好,和经营衣食之需,应该是最大的出发点。在我,兴趣爱好乃大头,积习使然,不可改也。

也有人读书,是兴趣与谋生不分家的,那是些靠文字换衣食的人。在写出《百年孤独》前的数年内,加西亚.马尔克斯一度彷徨不已,他自感进入了死胡同,他认为自己还能写下去,但找不到新的表达方式。1961年7月2日(海明威饮弹自尽的前一天),马尔克斯去了墨西哥,在墨西哥他偶遇到了胡安.鲁尔福的小说《佩德罗.巴拉莫》,他得救了。马尔克斯后来追忆说:“发现胡安•鲁尔福,就像发现弗朗兹•卡夫卡一样,无疑是我记忆中的重要一章。……那一年余下的时间,我再也没法读其他作家的作品,因为我觉得他们都不够分量。”接下来的事显得顺理成章,马尔克斯借助鲁尔福的文字找到突破口,不久,魔幻现实主义杰作《百年孤独》横空出世,把人类的想象力朝前推进了一大步。

类似的例子有鲍照与李白,或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尼采。阅读了陀氏的文字后,尼采写道:“对我来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发现远比司汤达的更为重要。他是唯一一个让我在心理学方面学到东西的人。”

先遇到,再发现,然后接纳并创新,次序是这样。一个作家对另一个作家的影响,或者,一个作家对一群人一代人的影响,媒介往往首先是书,接着才是阅读者的取舍心、眼力及领悟力。说到取舍心和领悟力,当然也有相反的例子。印度裔英国作家奈保尔离开加勒比海岸来到英伦三岛后,一心想当作家,他多方阅读、练习,试图找到自己的题材和腔调。有一次在街头,奈保尔遇到大作家毛姆的著作,他翻阅起来,很快得出结论。他后来说,我读了几页毛姆后,马上认为他不能对我有任何帮助,我把那书又放下了。奈保尔和马尔克斯一样明智,他们后来都找到了自己的方式。

书静静呆在那儿,写书人的情感和思想在那儿,写书人或许早已不在人世,或许与我们隔着千山万水,但不要紧,读书便是读他(或她),白纸黑字背后流淌着人类的心灵史。一本书(我当然是指那些好书),甚至可对抗时间无情的流逝。我从不认为一个人死了就永远消失,譬如我们的亲人,虽然离开,却永远活在我们身体内。还有一些人,及时把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说出并记下来(拿不同的方式记,虚构,冥想,分行或其他),当时间将他们的肉体从地球上抹掉,他们仍然健在。书籍很好地保存下他们的魂魄,后来者们因此有机会与他们进行跨越时空的交谈,得到养分。其中的冷暖休戚,大家自知。


2,

爱德华.纽顿说得没错,男人和女人之后,世间有趣的东西就是书了。因为书,就是写人的,描述人与人、人与自然界之间的关系,不过没现实生活那么直接,并在很多地方依赖于虚构和想象。别以为只有小说戏剧才能虚构,任何文体皆有虚构的成分,哪怕是回忆录或传记。传记历来是对传主的再创造,回忆录从来都是回忆者对往昔的模糊却肯定的二次加工。此乃人类的天性之一:总在现实、想象和虚构中辛劳度日。

因此西蒙娜.薇依总结道:“道德和文学。我们的现实生活四分之三以上是由想象和虚构组成的。”不是吗?大家不妨回顾一下自己的生活。请注意!你的生活不仅仅与物质有关,还有精神上的呢。其实即便物质生活也有虚构,计划即虚构,展望即虚构。对没到手之物的觊觎之心,即虚构。至于能否抵达,各人有各人的运数。

回到书。凡有文字的地方皆有人,人的故事,人的选择、爱恨、悲欢、思考,或人对世界和存在的观察和看法。试想,《西游记》只是在说神妖鬼怪的事儿吗?《昆虫记》里只有那些整日厮杀快乐的昆虫吗?所谓“秘密的核心”,最终都要落实到“人”这个字面上去。不是那样的话,书,读来也寡淡,思来也无味。

大概我们的生活略显枯燥单一,不足以寄放我们渴望精彩的心灵,我们读书,是要去别人文字里借点精彩。或大概我们自觉见识短浅,所知有限,我们读书,是希望藉此多多增益自个,磨掉点身上的孤陋气味。我呢,还不光上边二者,我还爱书中那些奇妙比喻、奇岖结构、奇思异想、奇情诡欲。许多时候我总弄不明白,在文字中人的颅窍居然可以这么曲折通幽。是啊,人心不可把捉,文字来作容器。

当然,也有许多兄弟姐妹天生伶俐,对世界具备非凡的领悟能力,他们的日常多姿多彩,可径直从中提取营养,而不必依靠书籍,诚如兰姆所说:“这就尽够他们自己享用的了。”很可惜啊,我不在此列。很多时候,为了不至于活得太心虚,我只好去书籍里找踏实,逐渐觅得自己的乐子。

两年前,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明媚,我踩着碎步在无锡南门的南禅寺文化广场闲逛。我没有具体目的,时间打身旁哗哗地流走我也没觉得惋惜。我在那一溜儿数十间旧书铺里停留了几个时辰。生意清淡,店主人们四个凑一桌,聚在店外路边打扑克牌。这里楼宇密集,阳光漏过南面屋檐,只在北边的仿古建筑上沿贴上明亮的几道。嘈杂人声打花鸟市场和小吃街远远传来,使这儿更显寂寥。

那种寂寥感很快成为背景,存进我的记忆。因为我无意间遇到了那本书:《伪币制造者》,法国人纪德唯一的长篇小说。要说这本书,我找它有些年头了,但当时书店没有,网上也难觅。一种喜悦,无以名之。我记得,当时在喜悦驱使下,我多买了两本书,霍桑的《红字》和一期《朵云轩》(八大山人朱耷的画册与画论专辑)。哦那种喜悦之情,我还牢记着。

每个爱书人心中大概都有一串目录,以各人喜好为标准。我独偏爱那些个揭示人性的文字,在这方面纪德深得我心。人类复杂多变的内心世界具有某种共性,一个好的作者则善于捕捉和归纳,不管他运用什么样的风格,组织什么样的故事,采取什么样的修辞,那类共性已包含其中。

这个,或许蒙田的话能对我们有所提示。蒙田说:“读书,我只学习这样的知识:它能够告诉我,我当如何认识我自身;我当如何对待生和死。”是耶斯语!凡文字所到之处,无论小说戏剧,还是随笔诗歌哲学文论,不正同时指向这些吗。

想了解更多吗?与人交往的同时,读书是一条方便之路。指不定有人会说,现在有影视剧了,看它们比读书省事。这没错,但别忘了,一部好影视剧的基础正是剧本,剧本不过关,导演演员们阵容再强也是白搭。就像一辆车,发动机蹩脚,是不能靠司机、油漆、造型或真皮座椅来增加速度的。


3,

米开朗琪罗替当时的教皇米力斯二世造雕像,为体现其形象,欲在二世雕像手中放一本书。教皇得知,大为不悦,说:“书有何用?放一柄剑!”米开朗琪罗那颗有思想的脑袋,那颗深知“一时胜负在于力,千古胜负在于理”的脑袋,是无法洞悉一个教皇的思维的。书有何用?言之凿凿,书实在不能传达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丰功伟绩。若放到今天,老米会不会听到“放一枚公章!”或“放一只元宝!”的要求?难说啊。

我这里还有一段话,也来自神职人员,某神父说,把一本书交到一个无知人手里,跟把一柄剑交到小孩儿手中存在着同样的危险。这句话来自博尔赫斯在哈佛的学术演讲集,我读来有点别扭,总觉得我也有份。我目前的情况是这样,虽然挑剔了,看到好书照旧管不住自己的手和钱袋。每当夜深人静,难免对着满橱的书发愁,买回家后束之高阁的书实在太多了。叔本华也明白我此刻的窘境吗?他在若干年前就写到:“很多人误以为,买下一本书就等于买了整本书的内容了。”哈,果真这样,我们的脑袋瓜子派啥用途呢。

书有何用的问题,与思想有何用的问题一母同胞,是同一个问题。说得斯文点,与你想拥有什么样的生活有关。米开朗琪罗不光务实,还务虚,米力斯二世却不爱务虚。看看吧,问题的核心,矛盾之所在。

我相信在这个大气层裹着的庞大球体上,喜爱务虚的大有其人。举几个例。关羽关二爷,行军打仗之余不忘《春秋》,夜夜左手捧卷右手托美髯,帐内勤读,那份虔诚不胫而走传遍四方,一代枭雄曹阿瞒都不敢轻视之。身为朝廷重臣,欧阳修这个可爱的老头,连上厕所那点时间都不放过,光腚蹲在那儿,要么读书要么磨想象力构思着什么。据说斯大林一度强迫自己每日读400页书,想一想,多么大的工作量,看来务虚也颇耗体力。博尔赫斯更不必说,终生躲进图书馆,靠书本和虚构制造出一个迷宫般的梦幻世界……。各行各业都有令人难忘的务虚逸事,和榜样。米力斯二世有所不知,有时候,务虚正是为了务实。

作为现世凡人,我之务虚又是另一番光景。读读闲书,偶尔遣词造句,偶尔沉思默想,算是替烦劳逼仄的人生打光阴那儿借贷点清闲、幽宁。倘若不小心学到什么悟到什么,我就看做是时间恩赐于我的利润。

我从没把书越读越薄的打算,既读之则安之,随而便之,这样挺好。我也没周瑜孔明那样的记性,能把书读得没了影儿,书房内徒存四壁。我还是喜欢书房里有书橱,书橱里有书,瞧着心下踏实,偶尔要把读过和没读过的书搬出去晒晒。这一点上,梁实秋老先生可做我的知音。据说某一日,有客人施施然去梁家造访,撞见老先生正在院内给众书籍洗阳光浴,客人见书页上蛀浊透背的惨状,微嘲说:“读书人竟放任蠧虫猖狂乃尔!”先生愧应道:“书有未曾经我读,还需拿出来曝晒,正有愧于郝隆……”郝隆是谁?据《世说新语》记载:“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卧,人问其故,曰:我晒书。”原来郝隆是周瑜或孔明的隔世门生。

书有何用?台湾诗人痖弦说:“书斋是我活下来的维生素,书斋使我求生的意志坚强。”博尔赫斯更是这样形容:“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书斋与图书馆,都堆放着书,为人服务,一个属私人领地,一个是公共场所)。瞧瞧这些常年与书为伴的人,他们说这话肯定有他们的理由。我呢,我以为书籍于我最大的功效是令我安静,在这个喧杂之音日重的年代,这一点尤其宝贵。

我常常翻开记忆去找东西,每一回都发现,我仿佛推开了一座图书馆的门。


2010年8月












发表于 2011-8-23 22:20:19 | 显示全部楼层
先做个记号。回头看。
发表于 2011-8-24 13:36:43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章!猪,豚,家:)
 楼主| 发表于 2011-8-27 21:17:06 | 显示全部楼层
问好楼上二位。
继续来玩儿————





人到老,也没法走出那栋老房子。

一扇扇的门和窗户。木头梁柱由榫眼连接,露在外面。青砖墙壁刷着白墙粉,已有斑点斑痕或斑块。楼梯间很幽暗。楼板结实,脚踩上去闷闷地吼。屋子顶部是椽子加黑瓦,它们下边,正中那根大梁上仍挂着当年的红布和万年青。也许还有回廊、天井、马头墙、流水样的檐式。总有一口老井卧在那,前院或后院,八角形的白铁皮井盖,阳光一照,晃人眼。灶间灶头的灶壁上留有龛窿,供着灶神,每到除夕夜要换灶君像,上香进酒献出贡品,贿赂他,祈福免灾。灶膛里的灰似还温热着。空气中腐味夹杂着烟火味,十分迷人。光线不能照彻每个角落。门前屋后院里院外的花草们,仿佛天生与它存有某种默契,一年一度,枯荣转换,映衬着它的硬外壳。

一栋老房子就是一只外壳坚硬的容器,把什么都煮熟、煮透了。文火煨着,酸甜苦辣悲欣嫉怒或守候,这些佐料慢慢朝里加。要入味就得有耐心,有次序。耐性是姜块,可去除腥臊气、浮躁情。梦想变成鸡精,吊足了鲜头,大家都好这一口,但别忘了,材料本身最营养,也最费手脚,一勺鸡精不能解决全部问题,烹饪讲究的是个过程。少年推窗看花,中年檐下听雨,年老后搬把椅子去庭院晒太阳。欢愉占一分,安逸二分,七分归统治性的沉闷和操劳。一辈子,它提供这些。又像个码头,货物进进出出,过客行色匆匆。走远了,还想着回来,歇歇脚,喘口气,把儿时的安宁当药方,但再也找不到匹配的药材,没了,只剩下记忆里的青涩,记忆外的衰败。幸亏药方还在,当累了倦了能从脑子里掏出来看看,深感安慰、踏实。偶尔,虚妄也能医治现实的病。

人到老,背上都背着栋老宅在过活,走出了它的地理却走不出它的恋旧症。因为旧,所以坚硬。往事,交情,习惯,连鞋子都是旧的好,合脚嘛。合脚等于合理,这下你放心了?还有更抓人的呢,所谓爱屋及乌,何尝不能爱此屋及彼屋。行走世界,免不了同那些与记忆深处相似的事物打打交道,别人背着的老宅,或异乡的老房子,瞧着多熟悉。类似的容器装着类似的东西,在类似的街头巷尾、类似的脸孔上。总之是,一个屋顶和一群屋顶的关系。城镇延绵,高楼交错,迷宫般纠缠,而你闭上眼就能轻车熟路地返回,像随身带着张阿拉伯飞毯。





 楼主| 发表于 2011-8-27 21:28:30 | 显示全部楼层
《从容状态下的闲与险》


【闲居】 津渡

没有俗客登门,书桌上的檀香灰和几滴鸟鸣
也被从容抹去。
偶尔起身,推开窗子
发现风还在吹。
房屋越过街区和田野,停泊于
海岸边的一块草地,而山峰
离我还远,一座寺院端坐云心。


从容,冲淡,是这篇文字的最大特点。人在安静而没有压力的状态下,最是从容。题曰“闲居”,心态已现。文字不慌不忙,其实是心情不慌不忙。心情不慌不忙,辄易得冲淡之妙。

此篇文字,舍浓彩而施淡墨,淡且有味,其味悠长,语健而意闲。闲中似乎有险,风一吹,房屋如何就动了,如何就能越过街区和田野?非是房屋,心随风动。动,然后又停住,停在何处?海边,草地,自然的怀抱。空间迅速被拉大,这种空阔中的空灵感,十分迷人。这个人,这个闲居者的内心活动,也慢慢呈现出来——虽然他并未坦白,我们却能从这些文字背后逮个正着。从容状态下的闲与险,小对称,诗意的一种。

到这里,整幅画面仍是清晰的,在“抹去”、“起身”、“推开”、“发现”、“越过”和“停泊”这些动词的操纵下,安静感愈发浓烈。我们仿佛在看一出哑剧。闲居者在一个个动作中完成某种心理刻画,几乎没有形容词和修饰语。莫非对津渡来说,闲居时去亲近自然,动词和名词已经足够?

或者也可以这样读:肉身即是房屋,房屋即是“我”。与自然界的鸟鸣、风、草地、山峰等诸物,若即若离,正是闲居的好处。打开窗户,何尝不是打开“我”。

通篇叙述,无一字议论、抒情,只是呈现,抑或面对此情此景,此人来不及玄思、抒情和议论?是啊,有时候这些会显得多余。只是呈现,弹性十足。

最后,我们来到了关键部分,也是文字的末尾。“而山峰/离我还远/一座寺院端坐云心”看似清晰,其实混沌。山峰与寺院,宁静的两极,前者归自然界,后者归俗尘。这里,空间再次被拉开,文字里陡然浮现时间那永恒的刻痕。离我还远?可能是这样的,当一个人彻底安静下来时,才有可能发觉时间与我们的距离。远和近,在瞬间也可轻易转换。

山峰,我。寺院,云心。文字在最后到底是落到了实处,还是落到更加空茫的虚处?我着实有些恍惚而把握不住。或者,该去问问这个闲居者?

2009,3,23






 楼主| 发表于 2011-9-2 10:55: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无锡鼓燊 于 2011-9-2 10:58 编辑

咋又被米青上了?施家哥哥,侬也太追求形式辽。
恰好我前一阵读到帕慕克随笔中的一句话,不敢吝惜,免费送你吧:


                      人生没有意义,只有这表现形式。[/b]


>>>>>  一哂





 楼主| 发表于 2011-9-2 10:57:59 | 显示全部楼层




《里尔克长着什么样的脸?》


进入七月,黄梅天才到,今年它来得晚了。连日阴雨不断,室内室外一个样,湿,闷,酷热。它影响着我的阅读,使人无端端心生烦躁。

通过观察我发现,这栋楼里的住户全是老年人,夫妻双全或寡居或鳏居的,也有临时拼凑的,总之都拿着退休金在此养老。只有对门例外,对门一直空着,没任何动静。从早到晚,楼道里安安静静,大家好像都不愿意交往,各关各的门,各自在各自屋内消磨生命。我有时会与他们在楼梯上擦肩,有时见到他们的擦肩,眼神碰到了,也有微笑,也会点头,但脚步并不停顿,这边下去,那边上来。只是这样,仿佛他们见到的不是邻居,而是一株两株移动中的植物。我觉得,他们甚至连好奇心都老掉了。

进七月后,我每天都在白白浪费着,在静态中浪费。以前我对此毫无知觉,生活节奏太快了,来不及知觉。我现在有知觉,很好,至少现在我还有点惋惜之情。我常去户外溜达,一个人,裤兜里装着纸烟和寂寞,右手握着雨伞,陪汗水走完一段段路,走出去老远,再变着法地去钻一条条陌生弄堂。大多数时候都能走回来,也有两次,那弄堂是死的,一堵斑白破旧的墙横在眼前。那时,就只好原路返回。我几乎不走出这片老式居住区,我想慢慢熟悉它,用我的双脚和寂寞去亲近它。青石路面已经很少,泥地也不多,其余都是混凝土路面,斑斑杂杂,修补的痕迹分明,像一块块补丁。街面上店铺与民居混杂,人们各忙各的,瞧着一点都不别扭。

今天下午雨停了,我又去外边走了走。这次我沿着河岸走,往西。对岸的建筑高度越来越高,外表越来越干净、摩登而简练。我不时看看这边望望那头,仿佛走在某类时差里。这一想法让我感到压抑。我在一座混凝土大桥下停住,天气依然闷热,我出汗了,满头大汗但是舒服。我吸完两颗烟,沿原路返回。关于时差的想法和河面上的船只晃得我两眼酸麻。

来到四楼。对门在我回到锡城的这段日子以来,第一次开着。

那间屋子总算活了,我忽然感到一阵紧张。客厅内堆满纸箱,纸箱中肯定都是些生活用品,衣服床被锅子或茶壶什么的,脚步声从比客厅更深的地方传来,还有动画片里动物们的对答声。我站在那儿看了一分钟,也许还不止。好像有只手从背后推我,我走过去,看到与我家相同却相反的房屋格局,仿佛镜子的里外。但房屋内的摆设绝然不同。

一个男孩倚在外侧那间朝南的卧室门口看着我,手里提着把朴刀,玩具刀。他脸上的从容似乎与他的年龄不相称。他倚靠在门框上,左脚别着,额角有汗珠。

“你是谁?”男孩问道,嗓音挺脆。

“我住对门,”我指指身后,“你刚搬来吗?”

“废话。你没看见吗?”他说完径自进了卧室,不再理睬我。

从里侧卧室走出一个女人来,鹅蛋脸。她看我的神情跟男孩像极了。她手里拿着块抹布,没开口,就那样望着我,仿佛在等我开口。

“我住隔壁,”我说,“我刚回来,看见这边门开着,所以……”

“你好,”她说,口气像是在应付,“这是我家,我们刚搬过来。那个,以后请多关照。”

好说好说,我连连点头,接着我跟她说再见,不打扰了,不打扰了。我该知趣,她可没有请我进去看看或坐坐的意思。我回到自己屋里,听到隔壁清脆的关门声。不管怎样,从此对门那屋有了活气。不管怎样,来了一户非老年居民。我想,她这么年轻,领退休金的日子远着呢,当然,她丈夫也是。这会儿她丈夫好像不在家。

雨又在窗外下起来,而且是暴雨,伴着雷声。

我关掉所有窗户,开开卧室的空调。我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我有点累了,需要歇息。终归是浪费,不如钻进睡眠里去舒舒服服地浪费。

第二天起床,我连梦的残痕都追忆不到。房内的光线阴郁模糊,像被乌青的河水浸泡过。窗外是梅雨。我关上空调,起身去卫生间洗漱,汗水很快又来了。我很不习惯。我不想再在家呆着了,这儿简直就是座闷热的陵墓。下楼梯时我特意关照了一眼对门,同往常一样,那儿安静着,没一点声息。

下到一楼半时,我看见102的老袁提着雨伞出去。我跟在他后头,我们一前一后朝菜市场方向踱去。他是孤单的,在一条狭窄悠长两旁立着低矮民居的弄堂里,他慢慢走着,一手举着伞,一手拎着布袋。一路上,几乎没人与他搭讪。一个老年人走在路上,年龄相仿的故人越来越少,我猜想他可能有好几天都没与人说过话了,除了上街买菜,极少看见他出门,他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干什么呢?他对明天有何看法?我跟在他身后,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将来。在菜市场,他买了大约两斤排骨,几根莴苣,一些番茄、香菇和洋葱,他在卖水产的铺子前犹豫了好久,终于买了条鱼,鲫鱼。我想这些大概够他吃一个星期的了,我目送他提着布袋朝杂货铺走去,感到压抑。

我换了个跟梢的对象。这次是个青年,他三十不到,穿得挺随意,脚下是双白色拖鞋。他吊儿郎当地从一间间水产铺子前走过,稍后,在卖豆制品的姑娘那儿站住了,姑娘长得顶俏丽,他指指点点问价钱,双眼却钉在她发育良好的胸脯上。看够了,什么都不买,他从侧门走出菜市场。雨还在下,他站在塑料棚檐下点烟,接电话。旁边出来个装扮时髦的少妇,他脖子伸了伸,鼻孔里喷出的青烟呈直线状,他一边对着话,一边把眼珠子搁在少妇丰满的臀部,剜了又剜。我有点失望,立刻把他丢开了。

离午饭还有段时间,我打算去附近那家旧书铺淘淘,也许能淘到什么好书。一个女人,散着头长发站在一家店面前的窨井旁刷牙。这片老式居住区内,这样的店面和这样的女人很多,中午起床,下午开始工作,要到子夜时分才收工。她瞧见了我,她发觉我在观察她,先是不自然,然后对着窨井笑,她吐出最后一束漱口水,麻利地洗完牙刷,她死死瞥了我一眼,扭着屁股进了玻璃移门。当我走过店面时,移门忽地拉开,露出张脸,她在冲我招手,她嗲嗲地作着广告:“帅哥,进来做个按摩吧……”

帅哥?我?我笑笑,摇头,过去了。没走几步我又停住,我看见102室的老袁一手拎着布袋一手举着雨伞,正站在路对面朝那家发廊痴痴张望。下着雨,路上行人不多。我满脑子都是老袁布袋里的猪肉和蔬菜。我假装没看见他,继续前行,默默数着数字。数到五十三时,我来到下一个路口,我侧身看去,老袁不在那儿了。我看见那个青年正在拉发廊的移门。

我在旧书铺内呆了很久。没有冷气,虽然外面下着雨,汗水还是止不住。我买到了里尔克的诗集,还有两张碟片。下午,我在家里读诗,闷热的天气伴着神秘而阴冷的诗句,感觉很怪。或许诡异二字更合适。要怎样才能抵达这个世界神秘的中心?这永远是个谜,但总有人试图去揭开谜底。在语言和语言之间,我读到的却是一张张脸。老袁孤单的脸,还是那个青年吊儿郎当的脸?还有那个按摩女,还有卖水产的,卖豆制品的,出卖思想的,出卖肉体的,那些活在政治和合同里的脸,孩子的脸……,还有我,一张越来越模糊的脸。里尔克又长着什么样的脸呢?诗人都是些喜欢把五官敲碎,拿词句重新组装脸孔的人。我的目光回到扉页,我注视着他,我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形象吗?


2010年




 楼主| 发表于 2011-9-12 08:39:11 | 显示全部楼层


《2008年6月,随记》




   朋友借给我本书,四川人钟鸣写的《旁观者》,才第一卷,便有587页厚。全书共三卷,约莫150万字之众,好家伙,大块头呀。据说钟鸣花了五年写成此书,真是不易。朋友嘱咐我要看,就看吧。哈,光正文前的楔子就弄了72页,这作者有耐心得很呢。不但耐心,他还不嫌唠叨,行文老不简洁了,天马行空恣意为之,把古今中外天南地北的那些子事,都作了他文章的佐料,东一枪西一刀的,楞是拼得有滋有味有情有理―――这架式,我以前在兰姆那儿领教过,在乔伊斯那儿受用过―――好吧,既然他说得有噱头,咱就花点时间去听听,又何妨?就坐上他的文字驿车,攒点热情去阅读。 
 
   自然,做为一个旁观者去读《旁观者》,也不是那么便宜的事儿。作者援引别人的话仿佛上了瘾,如我这般阅读少的读者,便很受打击。作者刻意采用非线性叙述结构来叙述,我的智力又大遭折磨。作者在文中赞美旁观者,难免让我这个新申请的旁观者处处停顿、留意,生怕漏了什么重点。嚯嚯,这种把诗歌、散文和小说的界限打破打乱的写法,倒也自有其独特而迷人之处。好吧好吧,终归是考验我的耐心了,且慢慢儿读着,跟日子耗着。今晚总算看完了那楔子,哦,我路过隐秘的光线和茶色,遭遇轮子的象征。我们不是一直在苦思冥想轮子的起源,和它最准确的构造么?但我们不可太用力了,还是把苦思冥想留给夜晚吧,白天则毫无争议地要交给粮食。 
 
   当然有许多人白昼也在想。比如孔丘,比如释迦牟尼,比如耶稣,比如那些诗人哲人们(^_^ 啊,好在我啥都不挨边)。所以轮子对于他们来讲,不光是虚无又虚无的时间,也是件具体的工具。用来传道、释义、招徕信徒。这么一瞧,书和轮子的关系也很密切。你当然也可理解为文字与轮子的关系。不信你试试看,找个夜静人闲的角落,去书架上取一本书,哪怕就是手头这本说道旁观者的呢,你请把书随意一翻,听到什么没?哈,长安街头卖浆车的辘轳声,杜甫曾经听到的,或者孔子赶往鲁国时听到的流水声,也许还有释迦牟尼身后那棵菩提树厮磨清风发出的声响,自少不了历朝历代的穷人们的牢骚话和插科打诨,或者还有那些男男女女们的情爱怨恨之语?文字里的轮子永恒转动着。阖上书页,体内体外的轮子转动着,把我们的衰老转出来,把皱纹疲倦劳累僵硬和麻木,转出来。只要一想到这些,我们就不能不佩服老子耶稣佛陀这帮家伙,他们是有大手笔的天才,被轮子转老的同时也恰到好处地利用了轮子,造出一些文字,又把文字当复印机,有效地复制了轮子的颜色、形状、声效……等等,等等。 
 
   身处轮子巨大的漩涡之内,我们有资格说“我之所有尽在我身”么?我们能做到自足而自我循环么?难!我们是多么珍惜我们拥有的狭隘性啊。当然,从某个层面说,这也无可厚非。只是,在彻底衰老前,在永久从这个爬满岩石河流和悲哀的球体消失前,我们,就这样顺其自然?就这样顺从轮子的惯性? 
 
   嗨,我扯远了吗?对于轮子,我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喜爱。不为别的,只为有朝一日,我能毫无抱怨地去歌颂死亡。得,夜已深了,乡下的初夏夜更是静得叫人心慌。我知道现在我的轮子照旧转着。我那位好心的朋友,局外人,旁观者,这会儿不知踩在什么样的轮子里?  

   可是,管他呢―――诸公,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吧。


                                                                        2008,6


发表于 2011-9-13 18:46:11 | 显示全部楼层
修养很高的文字,仰视!
 楼主| 发表于 2011-9-17 23:23:45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字阿西 发表于 2011-9-13 18:46
修养很高的文字,仰视!

这个肯定是谬赞。
虽然谬,其中毕竟有些赞的成分。
我就当是动力了……

谢谢阿西来读! ^_^




《对她说些什么?》



好的电影就像一首诗。

刻意追求场面的弘大,营造视觉震撼,并非真本事。对一个导演来说,如何从那些日常的琐屑的事物中,寻找出人性深处固有的情感、不安、执着和恐惧,才是真工夫。这些,与写作何其相似。用个人独特的方式去描绘一种普遍性,不光需要锐利的眼神,还需要具备某类信仰。

阿尔莫多瓦,一位才华横溢的西班牙导演,他的信仰是什么呢?看了他执导的多部影片后,我觉着是:女性,和对女性的关爱。

当然,他的关爱并非那种高蹈务虚一味歌颂式的,他的镜头爱对准小人物和他们的苦闷,小人物们的苦闷,何尝不是一个社会的苦闷?他用镜头叙述生活中的爱,不露声色,不刻意讴歌,甚至赤裸裸地还原一幕幕生活的真相。肉欲、凶杀、暧昧色情、婚外恋、同性之恋、猜忌、精神变异、内心痛苦、绝望……等各种人性元素以及它们的变异品,成为他影片的基本要素。这些要素,其实离我们的生活很近,不,应该说,它们就在我们每天的日子里,只不过因为疏忽或忙碌或别的什么,我们没有觉察到罢了。也许我们有所觉察有所领悟,时常还被它们苦苦纠缠、折磨,但没有说出来……

没有说出来,当然是没对他人说过,却早在内心跟自己交谈过了。

人性有多复杂,社会就有多复杂。反过来讲,是一样的。但有一点非常简单,而且不变,那就是对爱的渴望。阿尔莫多瓦深知这一点,作为一名男性导演,他的影片经常从爱入手,从女性入手。因为生活中的诸多爱与情感,同女性无关的实在是少得可怜。

女性之美,大概是一切美丽事物中最真实可感的,也更具体。因为具体而可感,面对她们时,特别是面对自个钟情的女性时,有些男子会不知所措、笨手笨脚,而另外一些男子会变得滔滔不绝,马上行动起来。大概,这个世界的丰富性就是由此而来的。一些人因此而失去机会,另一些人得到机遇。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就妄下结论,说,失去机会的便失去了爱,得到机遇的便得到真爱。许多情感其实是单向的,只在滋生情感的那个人心中。他没有得到,或者说他没有得到相对应的回报,并不能说,他就没有享受到爱的滋润。有时,在男女情感这片神秘的海域,付出比得到更令人着迷。




2002年,在执导多部探索各类女性情感的电影后,阿尔莫多瓦推出了最新力作《对她说》,讲述二男二女之间关于绝望、爱情、生死、交谈、得到和失去的故事,镜头依然对准滚滚俗尘中的小人物、普通人。

男护士贝尼诺对芭蕾女孩阿里西亚一见钟情,显然,贝尼诺可归于滔滔不绝而又会采取行动的那类男人。他有所行动,但阿尔莫多瓦决定在他行动的初期就让意外发生,意外是一场飞来横祸,阿里西亚突遭车祸,变成了植物人。接下来,阿里西亚被父亲送进医院,植物人需要精心的护理,男护士贝尼诺刚好在那个护理岗位上。好了,水到渠成,贝尼诺的爱一下子变成了单向之爱。

到这里,我们也许可以想象一下,生活中遭遇此类情况,会有多少男子愿意把这种情感继续下去?请注意,贝尼诺和阿里西亚并非热恋多年的情侣,甚至,我们连阿里西亚是否对贝尼诺产生过感情,还不知道。

但是导演决心把某部分普通人强大的内心,用很具体的情节展示出来。贝尼诺愉快地履行他的职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与她交谈,与一个失去交谈能力的人交谈。对她说,每天对她说发生在他身边的事,很平淡很鸡毛蒜皮的那些事。在那些单向的交谈里,我们知道,他深情地爱着。我们也能读到隐藏在贝尼诺平常日子后面的另一种绝望之情。

贝尼诺并不需要回报,却也得到了滋润。导演在这里设计了一些个细节,很真实地呈现了贝尼诺的工作内容。贝尼诺对植物人的照顾,包括定时给她擦身、按摩,包括料理她的小便和大便,甚至定期给她清洗阴部,每月观察她的月经量和时间……他对她的身体是那么熟悉,他对他的工作是那么细心而没有怨言、不计污秽,我们在觉得贝尼诺很不简单的同时,是否也感受到他内心强烈的爱意?




好吧,我承认,我并没按影片的播放顺序进行打字。

在此片中,阿尔莫多瓦要讲述的重点,肯定是贝尼诺无疑,但影片一开始,这名以诡异著称的导演让贝尼诺和中年作家马克,同时出现在默片(请注意,默片表演在片中的穿插和重要性。情节的突转将在片中第二次默片后,发生。)表演现场,然后镜头一直跟着马克走。

马克,一名喜欢接触身处绝望中的女子的作家。似乎他本身,就有一种绝望的气质,他看默片时会无端流泪,他在“鸽子歌”那种阴郁低沉的曲调中会泪流满面。一次偶然的机会,马克在电视里看到个神情绝望的女人,女斗牛士莉迪娅。他马上决定去接近这个女人。他做到了,并且慢慢赢得莉迪娅的爱情。

我相信,导演阿尔莫多瓦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马克与莉迪娅刚刚产生感情,莉迪娅就在斗牛场上,在马克的眼皮底下,被一头壮硕而野蛮的公牛击倒。又一个植物人,也是个女的,被送到贝尼诺所在的医院进行护理。

仔细想一想,故事情节其实一点儿都不离奇,意外天天有,同一所医院内的病人那么多,她们凑到一起,无非是个偶然。说到偶然,我们生活中有多少好事坏事是因为偶尔而起?有多少知己好友是来自某次偶然相遇?对了,还有我们读过的那些难忘的书籍,有多少是来自偶然的听说、或在别人文章里偶然读到了?

导演安排两个女植物人在同一所医院就医,目的已经很明了,他其实要让两个男人再次相遇,这回不是擦肩而过了,这回男人之间将滋生友谊。如果说,渴望爱情是一种病,如果说丢失爱情也是一种病(不知道所爱的人死掉,或失去意志、变成植物人算不算此类情形?),那么医院,在这里成为一个巨大的象征。四个绝望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聚到这里:医院

马克和莉迪娅,对贝尼诺和阿里西亚来说,是一类对称。虽然在医院,两个男人分别爱着变成植物人的那两个女人,但马克和莉迪娅都是有过情感前科的人,贝尼诺和阿里西亚就像两张白纸,刚刚被印上感情标记。这样处理,影片的层次更加丰富,何况导演还需要马克在后边多做点事呢。

明丽且干净的画面中,两个男人的友谊在加深,表现在相互关心和对对方女人的相互关心上。贝尼诺想娶植物人阿里西亚为妻,以便照顾她一生一世,马克当然奉劝他三思而后行。这里,贝尼诺对阿里西亚极端又偏执的感情,在两个男人的交谈中被揭示出来……

如果故事到此结束,将会带给观众莫大的缺憾,阿尔莫多瓦不会答应,老实说,连我也不能答应。贝尼诺已经照顾了阿里西亚整整四年,当这个数字在片中被说出,是足以感动每一个观众的。但是,人性内部那种能够撕裂一切的力,并没得到真实呈现,它,会像绵羊那样在某种爱的感召下,一直温顺下去吗?贝尼诺是个普通人,更像个纯洁的教徒,他的宗教便是对阿里西亚的爱。现在我要替导演问一问,爱到极处,会不会产生疯狂的念头?




片中的第二次默片出现了,贝尼诺在观看。

默片讲的是,一女子发明了一种药水,爱她的男子喝下后会变小,这样,她很方便地就能把男子带在身边(小提包里或口袋里)。但问题随之而来,男子从此不能正常与她做爱,于是在某个夜晚,那名变小的男子脱光衣服,整个人钻进了女子的阝月 道 ……

非常具有象征意义的一部默片。贝尼诺似乎被某种力量唤醒,当晚,他弓虽女干了植物人阿里西亚!这个举动看似荒诞,其实有其明朗的一面。贝尼诺毕竟是个普通人,不是耶稣,他的爱总有具体化的那天。这一天,被阿尔莫多瓦设计得恰逢其时。人性爆发了,爱情摧毁道德的堤岸。故事情节,终于完成了最大的突转。

当然,开始并没人知道贝尼诺那晚的举动。这期间,欺骗莉迪娅的前男友受良心指责,回来照顾她,马克自觉离开,让出位置。马克出国度假去了。八个月后,马克是在地中海南岸的约旦知晓莉迪娅的死讯的,继而也知道了贝尼诺东窗事发、被捕入狱的事——植物人阿里西亚居然怀孕了,这可不是件小事,院方与警方自然要进行追查。

因为友谊,马克回到西班牙去监狱看望贝尼诺,同样出于友谊,他隐瞒了阿里西亚产下死婴、神奇苏醒的事实。对于一个服刑犯来说,让他安静服刑、不受外界事物的骚扰,也许是最好的选择,特别是对贝尼诺这样极端而偏执的专情者来说。我猜想,马克大概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贝尼诺依然放不下他朝思暮想的阿里西亚,即使身处牢狱,他也要想办法去看望她,他尝试越狱,结果被当场击毙。

至此,四个绝望中的人,走了两个,留下两个。一切似乎复归平静了,其实生活一直都很平静。平静是因为我们没有看到,一旦我们看到生活里类似贝尼诺和阿里西亚的故事,或者直接,它就发生在我们身上,生活才会起波澜。

世界总是这样循环往复,没有永远的平静,也没有永远的波澜。阿尔莫多瓦当然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影片的结尾,他特意安排马克和阿里西亚在一座剧院再次相遇,我们看到马克的同时也看到了沉重感,我们看到阿里西亚的同时,也看到了清纯和某种重生。

那么,马克和阿里西亚之间,会否产生新的恋情?阿尔莫多瓦突然变得滑头起来,他的镜头转向舞台,转向那群相拥起舞的男女。他沉默,不说。也许我们身边的日子会说出点什么……


2009,4,11.


 楼主| 发表于 2011-10-22 23:17:06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世上,爱比任何东西都难】
                  ———略谈《霍乱时期的爱情》


从南美大陆走出来的作家总是令我吃惊、兴奋。胡安.鲁尔福,卡彭铁尔,博尔赫斯,略萨,马尔克斯……这些名字注定将与一系列伟大作品同尊同荣,改变着世界文学的版图。1967年,加西亚.马尔克斯发表《百年孤独》,时年39岁。18年后,即1985年,他发表了具有现实意义的小说《霍乱时期的爱情》。

《霍乱时期的爱情》一扫魔幻现实主义笔法,回归到19世纪传统小说的手法。但它与19世纪传统小说还是有所差别,以叙述为主,对话次之。在结构上,马尔克斯作了精心安排,小说第一章可直接连上第六章,中间四章采用倒叙,在倒叙中插进回忆,回忆里有并叙,分头描述弗洛伦蒂诺.阿里沙、费尔明娜.达萨和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的往事。

整部小说情节明晰,叙述老到,围绕“爱情”这个经久不衰的主题,挖它的深度,展它的层面,又巧妙地把哥伦比亚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约50年间的社会动荡作为隐线附于“爱情”这根主线的背后。战争,霍乱,对大自然的人为破坏,组成一段长达50余年的奇特爱情的大背景。

“在这个世界上,爱比任何东西都困难。”马尔克斯一脸严肃地说。

在书中,马尔克斯详尽列举了各种可能的爱,他似乎恨不能把世间所有的男女之爱一网打尽。18年后,马尔克斯走出《百年孤独》迷宫般的想象、魔幻和晦涩,刀子一样的笔从人性那广阔的原野穿过,终于找到“爱情”这个主宰人类情感的瘤,加以剖析。当然,爱情也许是海洋,但是多风浪多暗礁,他犀利的目光瞧得一清二楚。

在等待了半个世纪后,当已年过七旬的私生子阿里沙十分无耻地对费尔明娜说:“我为你保持了童身”时,居然脸不红心不跳,这显得多么荒诞又有趣。此时的他已非50年前的他了。

阿里沙第一次见到费尔明娜时还很年轻,是在偶然一瞥中,但是“这个偶然的目光就是半个世纪后还没有结束的爱情纠葛的起因。”当初在阿里沙的狂热追求下,年轻的费尔明娜也狂热起来了,他们通信,互诉衷肠为爱落泪,甚至在纸上谈论到婚嫁之事。但靠贩骡子起家的费尔明娜之父一心要女儿攀高枝附豪门,他断然阻止了两个年轻人,他为女儿安排了一次艰难旅行,一年多后当费尔明娜回来时,长时间远距离的分隔使她变得既冷静又理智。他们重逢之日她突然拒绝了阿里沙,突然把他推向长达半个世纪的爱情灾难之中。阿里沙的爱情多象一场霍乱!

听听阿里沙那个风流成性的父亲是怎么说的:“我对死亡感到的唯一痛苦是没能为爱而死”。阿里沙似乎要在与时间的赛跑中,去完成父亲未尽的愿望。

长达半个世纪的等待中,阿里沙从数不清的女人的肉体中去寻找一种解脱,一边找一边迷失,他自嘲说:“我的心比妓院的房间还要多。”可是他自始至终都明白一点,他心里真正的仙女只有费尔明娜。马尔克斯在小说开篇前便引用了莱昂德罗.迭亚斯的话来暗示这一点:

这些地方气象万千:
它们已有王冠仙女。

阿里沙在等。此时霍乱流行,豪门出身的医生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出现了,和阿里沙一样,医生自见到费尔明娜第一眼起就爱上了,而这正合骡贩子父亲之意。婚姻接踵而来。医生与费尔明娜的爱情要现实和理智得多,不像阿里沙,带着太多的幻象和激情。

阿里沙剩下来要做的事不仅是等待了,还有赛跑。他必须等到医生的死亡,并得同自己的死亡赛跑,还要乞求上帝不要让费尔明娜死在她丈夫之前。在长达半个世纪的等待中,阿里沙尝尽了多少肉体之爱呢?——数都数不清。在这些肉体之爱里,有纵情的,有露水般疾速的,有年龄落差数十年的,也有办公室恋情、出轨之恋,当然免不了会出现些真心相爱的例子。可末了末了,他心里虽然气象万千,只是已有仙女费尔明娜。

他开始努力朝上爬,为了获得与心上人相称的金钱和社会地位。从这时起,爱情显得多么世俗和现实。马尔克斯不动声色地把笔墨戳到现实环境,爱情有时并不仅仅是往来书信中的幻像、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卿卿我我……。阿里沙从此误入爱的歧途?象得了霍乱一样患上“爱情”这种病?他寻花问柳,终生不娶,为了有朝一日能与心上人重聚。

可是当乌尔比诺医生猝死后,他凭什么对她说,他为她保持着童身?

开始,阿里沙的确打算为费尔明娜保持童身来着。即便知晓她已嫁给乌尔比诺医生并与夫婿一同前往欧洲度蜜月,即便他登上开往异地的船只想躲得远远的独自舔食痛苦之时。可就是在这艘船上,马尔克斯让他的童身莫明其妙地丢失,他被一个女人弓虽女干了。某夜,他被一只手拉进一间漆黑的房间,被夺走童身后又被无情地推出来,连女人的脸都未能瞧见。这次经历,这次下半身的激情遭遇,这首度品尝到的肉体之爱,让他迷惘又兴奋,他似乎瞧见另一种关于医治创伤的方子。

我想,马尔克斯尽知这些,所以他这么写——真实更有力道。

在故事中,琐屑高尚、变幻永恒、平淡传奇、肉欲灵欲、理智激情、荒诞真实等元素被有机地结合到一块儿,叫人难以给“爱情”一个明确定义,莫非这就是真实的魅力?我看这是该小说的高明之处,爱情或者人性,从来没有标准定义。

年轻时费尔明娜拒绝阿里沙,是因为觉得他像个影子,至于她世俗方面的思考,马尔克斯没有明写,但能说没有吗?半个世纪后,他早非原来的他,他不再单纯,不再贫穷。他最终通过又一轮的通信、交谈,通过对人生、老年、爱情的思考打动了寡妇费尔明娜的心。

故事的结尾耐人寻味。两个再次相爱的老人结伴坐船去旅行,因为霍乱的缘故船一直在河道内反复航行。
   
“妈的,您认为我们这样来来往往地航行能持续到什么时候?”他(船长)问。
53年7个月零11天以来,弗洛伦蒂诺.阿里沙对此早已胸有成竹。
“一生一世。”他说。


1982年,马尔克斯穿着哥伦比亚民族服装领走了诺贝尔文学奖,个人声誉达到巅峰;但他并没为名所累。他曾说过,《百年孤独》带来的声名威胁让他特别反感。在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成为举世瞩目的作家之后,他没有熏熏然,而是于世俗生活中葆有一颗平常心。

《霍乱时期的爱情》的叙述是如此雄美壮丽,堪称一流典范。马尔克斯公然把爱情的老调新弹,几乎为我们勾描了一幅关于“爱情”的全景图。他底气十足,他有这个资本,因为他有一双锐利的眼和一支雄健的笔。就我个人的看法,《霍乱时期的爱情》要优于《百年孤独》。

2008年3月

 楼主| 发表于 2011-11-8 21:40:07 | 显示全部楼层


《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偶读梁实秋,读到文中引用项莲生的一句话,说:“嗟乎!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时异景迁,结习不改。”仿佛去老友家赴宴,席间品尝到新朋亲手烹制的佳肴。清淡,爽口,冬日里的新腌萝卜丝,食之可以通肠气。

当然,这道菜有个出处,若我没有记错,早年间庄周庄大厨师在《庄子,养生主》里就说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项厨师逆其意而烧出新菜来,全然没了那份明哲保身的甜腻味。在庄厨与项厨之间,唐代画家兼绘画理论家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卷二论鉴识、收藏、购求、阅玩一节中写到:“既而叹曰:‘若复不为无益之事,则安能悦有涯之生!’是以爱好愈笃,近于成癖。”

人有个无实际功利目的的爱好,实属不易,虽无益于生计前程,也积习难改,用情乃深。庄厨师爱惜身家性命,认为此端“殆矣”,但以此无益之事取悦自身闲暇时光的人实不在少数。一点儿寄情的空间都没了,即便人生苦短有个尽头在等着,这一小段旅途,怕也走得没滋没味。而项厨师变“悦”为“遣”,是十分符合他词人心性的。词人,诗人也。诗人多愁,没得说,总比常人多一份敏感的。

在我,则每日干下的无益之事不少于三件:抽烟,看书,发呆。

抽烟自不必说了,百无一益,庄周要是知道,准摇头叹息,会怪我不懂养生、不爱惜身子骨。但有时候,不抽烟何以排遣时日里的无聊片段?一颗烟在手,就像一种把握在手,一件证据在手,不再害怕无聊们汹涌而不讲道理的空茫。读的都非圣贤书,因为于入世无补,只会给旧习加一层老茧,愉悦精神而已,断断愉悦不了那张薄薄的工资卡。说到发呆,更玄乎了,我经常美其名曰:冥想。冥想有什么实际功效呢?我心知肚明,偏还治不愈这毛病,拿它没辙。

不过这些个无益之事,至少也给我带来些许安慰。无益则静心。无用的快乐不知离正儿八经的快乐有几公里远,没计算过。就不去算了。反正是,无益之事还得做下去,要不然怎么遣送打这一秒里生育出来的又一秒又一秒呢?熙熙攘攘烟尘翻卷的景况,我时常瞧着瞧着便会无端端头疼脑涨——仿佛脑供血不足。

2011,1,11




 楼主| 发表于 2011-12-10 00:00:23 | 显示全部楼层

莲花山 ↗ 在世尺函


    1,
    只有到某个特定时刻,他才起身。现在他立着,一动不动。真的呢,死亡已经长到齐腰高了。他握着恐惧象握着一句叫喊。在中途,他用这叫喊使周围静下来。他把叫喊埋进泥土,相信雨水会把它喂给植物,或降入更深处的岩层。
    到时候了,他开始安排植物或岩石替他活上一天。当然,我也可以把这看做是个象征。


    2,
    我想过了。
    昨天傍晚我又去了墓地,似乎为觅一个新开端。周围的空间既大又静,仿佛专为死亡而准备。夕光静静照着,夕光给大片黑色墓碑逐一抹上一束晶亮。守墓人从远处走过,我的视线为他停留了片刻,我相信他没有注意。真的,我并不习惯这样,但一向渴望这样。以前当我厌倦了一切,我就渴望着来墓地小坐,这种亲近死亡的方式多么吸引我。现在我来了,并没感到脱胎换骨。
    不久,我便与树木野草山峦们达成了谅解,我甚至对眼前一株矮松发生了兴趣,不时拿手去摸摸它的松针,叶子的一种居然是尖的,以前我可没觉着奇怪。以前我总以为,树叶都有阴阳两面,看来也有意外,我很难确定松针的阴阳两面在哪里。
    夕光静静照着我,我很自在。这儿,没人来打扰我,我可以随便坐到什么时候。关于身边这些亡灵们,我所知甚少,他们在另一个世界。我不知道这会儿,我和他们是否在时间上有所交叉、重叠,碑石上有他们的脸和名姓,但我不关心这些。我甚至不关心我自己。我来这儿,只是图个清静,没有比安葬死亡的墓地更清静的了,这才是我想要的。
    天黑后我回到街上,站在路口数来来往往的车辆。整座城市生机勃勃,灯火、店铺、行人和楼宇,生机勃勃。而我感到陌生,可能是喧嚣把我陌生化了。我开始在街道上走,灯火、店铺、楼宇,都朝着相反的方向移动,我离清静越来越远了,我走在它相反的方向上。一般来说,就是这样的,我存在多少选择呢?当我走累了,我倒是可以选一个站台等一辆班车,或者招招手让刚好经过的一辆出租停下来,再或者去某个小店里逛逛,疲倦后回家去……
    除此,我存在多少选择呢?


    3,
    今晚——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我有孤独,而不眠。


    4,
    周围亮极了,并且,路口那株香榧也使我放心。有个姑娘在树下静静盛开,她在等谁?眼神,那么飘忽。自从前年被陌生和隐喻撞伤了膝盖,我若有所悟,人在中途,处处要小心啊。我庆幸提前为此情此景准备了沉默。
    香榧绿极了,姑娘踢着石子,在内心提速。你看你看,我只是碰巧路过。



    6,
    法国新小说代表人物罗伯-格里耶说:“我不理解这个世界,所以我写作。”这大概可以拿来解释我目前的状况。另外,据海德格尔分析并推断出的结论,世界无非就在每个小我的内心。大约如此,每个人认识到的世界,便是内心那块残酷的现实性再加一块无限的可能性。以此类推,世界就是我。我不理解这个世界?倒不如干脆承认:我,其实是不理解我自己!——所以,我写作。
      可能性,当然要大于现实性。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提出的“可能性优先于现实性”的命题是大有深意的。人,是听命于眼前的现实,还是对此进行否认、抗争、展望、计划……等一系列行动?后者就包含了某种可能性,不一定逐一实施,也不一定逐一实现,但他想到了,他已经在想了。在他想的过程中,世界,他的世界,被极其丰富地呈现出来,这与眼前的现实肯定是大相径庭的。
      写作,当然更多地呈现着可能性。一种建立在现实基础之上的虚构。一种用语言,实现个人对世界的判断、重组、撕裂、预言或反思的行为。一种想象,一种经过想象加工后的再现……。因此,写作是一个人的事。我是说,在写作之初和写作之中的那些事,它们只属于写作者个人。
我不了解我,正如,我越来越不理解那些语言。
      语言,或者文字,即“说”,即是让某些事物呈现出来。事和物的总和,组成世界。那么,语言或文字,就是要把世界的一部分呈现出来。没有这种“呈现的效果”,语言就什么也不是,就空洞无物,就只剩下堆砌和拼凑。人在说话,显现的当然是事物。
      海德格尔说:“语言的本质存在恰恰在对自己掉头不顾之际,才愈发使它所显示者得到解放……”当我们读到句子和段落时,眼前出现的并非语言或文字,而是它们所欲呈现的故事、情绪、情感或画面,就是说这时语言或文字消失了、掉头走了——那么可以说,此时语言和文字抵达了它们的本质。
      而世界即我。我在写作,我写出了我自己吗?我写出了我的现实性和可能性吗?我做到了用语言呈现而不是在堆砌词语吗?很难肯定,十分疑惑。我还是不了解我呀,所以我不敢说,我理解那些文字。
      词语本身,就是事物的关系。不存在词语和事物的关系。世界即我,我即世界。说:我与世界的关系?这样说太隔了,这话一经说出就是误区。



    9,
    立夏那天,我再度把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爱情大全读完,并且对自个鲜有的耐心感到惊讶。不过呢,与阿里沙的耐心相比较,我当然有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比如,与死亡和时间赛跑的方式。比如,对待异性朋友和物质生活的良好态度。我把《霍乱时期的爱情》塞回书架,换上简装去了山上,当读完一册好书,再去爽爽快快地出身大汗,不啻是美事一桩啊。我爱把自己看作一个十足的孤独者,但“十足”是个什么程度呢?山中的鸟声时有时无显得孤僻,倒也配我的胃口,这其中可能就有“十足”。我身体健康,孤身一人,在山林里四处逛荡,这些对应关系内可能就有“十足”。俄而,夕照把我身上的红光金光都收回口袋去了,夜色正在一口一口吃着白昼。我尽情吼了两声,天立刻就黑下来。这其中有“十足”吗?突然来了一阵风,我脑脖子后面一片清凉,紧跟着全身都清凉。下雨了。



     12,
     什么是知识?它由哪些东西组成?获得它的方式有哪些?
     在求知过程的极限处,会有信仰出现吗?
     哦还有呢,苏格拉底问道:“我怎么知道我知道了?”(How do I know that I know?)是啊,怎样进行检验?怎样完成对知识的理解与把握,如何检验这种理解与把握?
     概念,经验,确定,怀疑,亲历,深入,再确定,也许再怀疑……
     但是,信仰何在?



    14,
    “为表达真实,必须付出辛劳。接受真实也一样。若无辛劳,人们表达和接受虚假,至少是浮浅。”
    “道德和文学。我们的现实生活四分之三以上是由想象和虚构组成的。同善与恶的实际接触寥寥可数。”                             (薇依《重负与神恩。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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