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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 诗章: 为一个自闭症患者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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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13 23:09: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诗章: 为一个自闭症患者而作

“在光明中思考,于黑暗中前行。”①
   
献辞

一块石头没有被青草淹没
该是多么值得庆幸
一块石头镇压了许多草根
该是多么值得庆幸

你站在石头中
长着翅膀,却不飞翔
长着双腿,却不走动
长着鼻子,却不嗅取气味
长着眼睛,却不看任何东西

两行字被刻刀很深地刻在石头上
就像一道符咒贴在你额头上:
“同自己的时代不合拍
力图恢复已死的什么什么”

多少次我看见一些人推着石头上山
多少次我看见一些人推着石头下山
但不管上山或者下山
你和你的石头
都会很快回到原先的位置

更多的时候,我看见很多人
是不同方向的力僵持在那里
而你站在石头中抱紧双臂
无动于衷                    



他把捡到的糖果
分给逗他为乐的孩子
孩子们把糖果砸在他脸上
他把讨来的馒头掰成两半
递给身边匆匆的路人
路人把馒头打落到地上
他把嘴唇嘟起
送到猫咪的嘴唇上
猫咪在他的脖子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血印
他趴在地上
和狗汪汪对咬
狗不理他,转身离去



为时十三年,他每天都在做同一个梦
梦中他看见
城市空无一人
乡村空无一人
山野空无一人
丛林空无一人
沙漠空无一人
草原空无一人
大海空无一人
天空空无一人

在这空无一人的世界上
他多想遇到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是男人
就和他称兄道弟
是女人
就和她结婚



他经常可以看见自己是完全不同的几个人
他们永远无法融合到一起
一个唱: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一个唱:
大风起兮云飞扬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个唱: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
他们的眼神出于一时的好奇
注视他这个四十三岁的男子
他扭曲的面孔
满是尖叫



抓住一只苍蝇
就塞进嘴巴
抓住一只苍蝇
就塞进嘴巴
肚子是一个音乐厅
嗡嗡嗡嗡
他不得不用手捂住嘴巴
怕自己一张嘴
就会吐出一团黑雾



为了不让人辨出他的声音
他吞下一块烧红的木炭
为了不让人看出他的体格特征
他从左腿截下一小截骨头
从右肋取下三根肋骨
为了不让人嗅出他身上原先的气味
他在他的炕下
点上破鞋底、烂绳头、五年陈艾
和已经腐败的玉米秸
为了让人完全认不出他
他把手指伸到颚下
抠,使劲抠
最终抠下一张橡皮面具一样的人脸
他回到家里
妻子装作认不出他
女儿装作认不出他
老母亲装作认不出他
老父亲装作认不出他
外甥女装作认不出他
这使他多么得意
他敲门的时候
年轻的女仆在门缝里问他
先生,你找谁
这个爱黑暗的女人
这个爱穿丝袜的女人
这个爱穿14厘米高跟鞋的女人
喜欢被捆绑
喜欢跪在他的胯间
让他眼睛微闭身子后仰
呵,他是多么得意
他不知道
她也在故意装作不认识他



这个时代需要一个受难者的形象
“时代的需要”是章鱼的铁钩抓住一个人的后背
悬置到众人的头顶

为了增加痛苦
下面早已生上一个火堆
这样的时候,他的心格外安静
他在别人达不到的高度
看到了远方
看到了大海
看到大海上面飘着云朵
当他目光回收看到下面的众生——
他们手舞足蹈
吱哇乱叫
他厉声道
你们在干什么
还不赶快撒盐
撒胡椒、大料、孜然、辣椒面



他似乎看着每个人
又似乎谁也没看
长发
大胡子
黑大氅
皮靴
他站在街心花园的最高处
一手卡着腰
一手挥舞着
同志们好
同志们辛苦了
长发
蜷曲着,打着纠
大胡子
粘着米粒,爬着微小的活物
黑大氅
大大小小有数十个口子,却不打补丁
下面
没穿衣服
皮靴
大张着嘴巴
其实他到那么高的地方只是
想挥挥手
没有想过要说些什么



一个人不可能成长为神
除非他本来就是神
一个人不可能烟消云散
除非他本来就什么都不是

他在谈到这个问题时
对宗教是多么不屑一顾
他说,宗教更多的时候
是一种色情

他说,一个人拥有过多的信徒
性别就会根据信徒的喜好而定



他不该说,如果让我去打仗
我首先干掉的肯定是战友
然后是敌人
然后是我自己

他不该用个一根铁棍保护一条流浪狗
不该因为一条流浪狗
干掉那么多人



生也无涯
死也无涯

他看到过太多的生
呆滞麻木
他看到到太多的死
安详平静

他不求苟活
也不求速死

对于他来说
从生到死
或从死到生
只不过是从一间房子
到另一间房子



一个警察抓住一个女人的头发
凌空提起
另一个警察用一根黑色橡皮棍
捣进她的下体
当时是在大街上
当时他就站在旁边
当时他感觉警察抓住的就是自己的头发
黑色橡皮棍
一次次
直抵疼痛
他除了在空中手脚乱舞
没有一点办法
那么多防暴警察荷枪实弹
保护着作案现场

十一

腰弯到不能再弯
手伸到不能再伸
但他还是要把腰再弯那么一点
手再向前伸出那么一点
在烈士陵园
在烈士陵园外面的河沟里
一只可乐瓶
晃荡着早晨的阳光。他伸手
但够不到
就在手突然长出一小截的时候
他听到扑通一声
令他庆幸的是可乐瓶已经抓在了手上
一根竹竿伸过来
他不抓住竹竿,他只牢牢地抓住可乐瓶
一根绳子抛过来
他不抓住绳子,他只牢牢地抓住可乐瓶
一个救生圈飘过来
他不抓住救生圈,他只牢牢地抓住可乐瓶

十二

他说,左手是我老婆
右手是我情人
他左手握刀
右手握叉
左手的刀把牛肉切碎
右手的叉把牛肉送进嘴巴
刀和叉在乒乒乓乓的白瓷盘里
和他的牙齿
闪着一样的光

十三

他又一次想到故乡
他从不愿意故意想到故乡
故乡
没有房屋,树木,河流,和鸡鸭
没有拄着拐棍的老人
和光着屁股的孩子
故乡在一辆油漆剥落的大拖拉机上
摇摇晃晃
那一天他醒来
看到的是云朵,蓝天,和倾斜的翅膀
一群孩子叫喊着跟在尘土里
往大拖拉机上扔石块

十四

对于他来说
发动一场战争多么容易

不宣而战,或者宣而不战
全靠他一个人决定

战争是他的美学
战争是他的天堂和地狱

年轻的血和高贵的血
融合到一起

战争的漫长和短暂
全靠他一个人说了算

而战争对于他来说,全部意义
只不过是用来消耗时间

他经常在一个人时高举着手臂喊
杀!杀!

战争的图像一格格跳动”②,一阵阵狂风不时从他内心吹过
威武,威武

十五

为了爬上皇帝宝座
他杀了很多人
为了拓展疆域
他杀了很多人
为了重振朝纲
他杀了很多人
为了整顿后宫
他杀了很多人
为了几千本磨损的书籍
他杀了很多人
为了几百个残破的铜像
他杀了很多人
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他杀了很多人
为了超度亡魂不被打扰
他杀了很多人
为了超度亡魂
他在庄严肃穆的宝座上
双腿盘起
两手合十
没有毛发的头颅
像一个大灯泡

十六

“他最令人失望的是经常玩失踪的游戏”
这使他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从不玩失踪
只是你们经过我身边或我站在你们身边时——
你们故意或者不故意地看不到我

十七

他曾经看见自己在云端是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
她没有父母
也没有兄弟和姐妹
却似乎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大家庭里
他们有的下棋
有的喝茶
有的一边喝茶一边下棋
有的盘腿打坐
念念有词
她从一个沙发跳向另一个沙发
从一个桌子爬到另一个桌子
花瓶和各种各样的瓷器
乒乒乓乓破碎
没有人责怪她
也没有人喝止她
她却在乒乒乓乓中忽然生出一种要赎罪的感觉
她希望自己快快长大
成为爱穿黑丝袜的女人
成为爱穿14厘米高跟鞋的女人
成为喜欢用绳索捆绑住身体的女人
跪在瓷器碎片上

十八

到山上是他这一生最不情愿的事
他被他们逼迫到山上
他想就这样渴死算了
就这样饿死算了
就这样被山下轰上来的炮弹炸死算了
可是到渴时天上就会落下水
到饿时石缝中就会蹦出鱼来
木质炮弹咣咣落在身边
却不爆炸
这是让他想起来就是非常懊恼的事

十九

他也谈到过诗歌
当他把诗歌比作无用的白铁皮,诗歌就在风中哗哗地后退
他说,诗歌是我前世的亲人
她在阳光下比太阳更加刺眼
她在黑暗中比黑暗更加黑暗

为此他努力多年
他说,如果把诗歌比作太阳
如果把太阳比作一只刺猬
那么诗歌
肯定不是那扎人的刺
而是太阳中心
那一个黑点

他接着还说,把一张白铁皮
揉搓成一个黑点
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就像把一个人装进内心——
把一个人装进另一个人的内心
我就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二十

他把他的排泄物
放进老师的锅里
他把他的排泄物
涂在老师的门上

皮肤白皙胸脯高耸嘴唇右下角
长着一颗美人痣
那一年

老师的笑靥实在太迷人

二十一

动作是那么不协调
走起路来
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木偶,木偶
木偶说
不要指着我
不要握我的手
不要拥抱我
不要对着我的耳朵甜言蜜语或者大吼大叫
不要说爱我
爱就一个字
就像嗡嗡响的苍蝇
一巴掌下去
就能拍出一大摊污血
切记
切记
不要给我仇恨和爱抚

早在我
从娘胎出来之前
就已经厌倦了仇恨和爱抚

二十二③

哒哒哒,美人呵
哒哒哒,独眼的美人呵
哒哒哒,独眼的美人被狗吃了

哒哒哒,美人呵
哒哒哒,独眼的美人呵
哒哒哒,独眼的美人吃了狗了

二十三

正写此诗时接到一个电话,说表弟被判无期徒刑。我立马就没有往下写心情。表弟仅比我迟到这个世界几分钟。他犯案时我并不担心,因为他从小精神就有问题。我从没想到过他是一个正常的人。但犯案后,一张医生证明改变了他的命运,——他居然是个正常人!哈,他居然是个正常人!我的读者对他也许并不陌生,他曾于7月14日出现在我的一首诗里,全诗如下:

妈妈两个字被砰的一声关到警车上

春天复活的只有一根手指,发色花白的手指,如同蛇信子
嗖嗖吐向他的鼻梁骨

他按耐住心中翻涌的某种东西,他说
你原先排在队尾,不该一下子跑到最前面

春天买药的队伍
沉默如泥土

他把她从泥土中揪出来时,如果不是唾沫星子
突然喷了他一脸,他肯定会把她误喊为

妈妈。多年前,妈妈心脏病突发
扭曲成弧形,他没听到嘎巴一声脆响,就被一个人指着

不许哭不许笑不许动,你是一个木头人。而现在
他只想抓住这匹年迈母蛇的七寸之处

嘎巴一下折断——

2011-7-26初稿
2011-8-11改定

注释:
①已故青年诗人赵新自制书签上的话。
②据《深入自闭症---一个自闭症患者的讲述》,自闭症患者思考一些抽象观念时,会一格一格的把它视觉图像化,例如如何与人相处,作者就会把这种观念想象成自动玻璃门。用这种方法来理解“上帝的祷文”的内容,就会把“力量与荣耀”,想象成高压电塔与有炫目彩虹光晕的太阳。侵入,干扰 (Trespass)则想象邻居在树上挂着请勿闯入。
③此节节自《余怒的小丑之舞》。
发表于 2011-8-14 22:05:40 | 显示全部楼层
题记很好
诗歌也引人深思
发表于 2011-8-15 08:50:39 | 显示全部楼层
精华
发表于 2011-9-2 14:53:19 | 显示全部楼层
就精华了
发表于 2011-9-10 09:35:44 | 显示全部楼层
嘿,有你的~
发表于 2013-7-1 10:08:53 | 显示全部楼层
多少次我看见一些人推着石头上山
多少次我看见一些人推着石头下山
发表于 2013-7-1 10:15:31 | 显示全部楼层
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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