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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阅读李建春诗歌《命运与改造》并答建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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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2-4 18:44: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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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春好:
    如果不是你信中说这首长诗“基本上”是写你“祖父的传记”,我可能会认为你是在认真地梳理自己的内心。这首诗像是个人生长史和思想转变史记录,以其平静的个人追忆剖析独白,清醒陈述了自我在特殊政治境况、现实和个人之间的不可掌控的混乱纠葛,因为经历了身处社会下层,所以你刻画的心理变动很感人,诗中的“我”可说是一个极清醒的、廓清了自我和外世欺骗的个人独立思考者,他尽管有懦弱的一面,但更有抗争和果敢的一面。其实,相当一部分人的个人困惑和心里思考经由诗中的“我”说出了,惟一不同的是,经历了诸多磨难的芸芸众生,会把这些家国变故归为因缘和命运,而蒙了神恩的信徒却把这些不可抛离自身的苦难变故归为自我之罪。相比之下,两者的诉求对象是极不同的,前者的诉求者可能是“无”,而后者诉求于神时,即诉求给了万人同听同感。只有蒙了神的福祉的人,才能把人的内心写得这般饱满、有力,因他已是无所惧怕的。当然,全诗娴熟的节奏掌控和词语、语调的精到也令人喝彩。这是我很久以来读到的少有的探针进入深海的佳作,祝贺你!
    杜涯读了这首长诗也有同感,并为其中某些语言的凌厉和敦实而激赏。
    祝冬安!
                             
                                         张杰  上

_________

附:

命运与改造

李建春

1、命运

我对命运的陌生感,如对曾在我手中的事物:
犁铧、锅铲、笔、算盘、撕了缺口的票据……
什么力量使它们临到我,什么力量又使之离开?
我的身世没有教会我深思,迄今也没有一种学问
能提供完整的解释。真理不动,内心变幻莫测呵,
无非都是情绪。我有时发现活得还值(不知为什么),
有时又觉得我是错误,是羞耻,枉到了世间一场。
我伤害过谁?我怨恨过什么?扪心自问。
身上固然有旧疤痕,可那是偶然性的一鳞半爪。
就连我逃离的路线,见过什么亲戚,路过
什么站台,每次供认都有不小的区别,
这当然是有罪的证明。罪到底是从判决来的,
还是从叙述来的,这应该属于内部讨论的问题。

一个人被迫逃离家园,固然有立场的区别
和客观的理由,可我分明感到一股内在力量在欢欣,
几乎冲出了恐惧的外壳。一瞬间,那种
凄怆感,离开自己的妻儿、熟悉的田地、房屋、乡音,
永远地离开(根据当时的情景可以这么说),
与死有什么区别呢?我像个男子汉似的,
连一滴泪也没有,只是事后想起才涕泗滂沱,
作为对已发生的痛苦的祭奠。熟悉的一切
像龙卷风的尾巴,越来越小也越来越轻微,
我走着、飘着,越来越远,也就无所谓,于是
理所当然地被拒绝,理所当然地陌生,当列车的门
在我身后阖上时,才发现自己置身于逃难的人群中。
这不是重新到世上来么?经验固然有一些,
但总结起来,不外乎一点:像婴儿一样顺从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我知道我什么也没有了,
包括生命。从有到无的过程是怎样发生的?
阶级、身世、田地、意志或人群的百分比,说实话,
我提不起兴致,因为一点庆幸的感觉也没有。
或许幸运的人们比我更盲目,我不是说他们比我更该
受惩罚(尽管这事实上发生了),而是说在我的血里有一点什么
比如凶杀的因素使我流浪,然后不自觉地蒙受了福庇。

我不知道命运,尽管它如此显明。所有探究的结论,
老人的智慧、因果报应、前世等等,不过是最弱的时刻
与道听途说相逢,一点也不真。革命、成分、理想,
皆与我注定悖逆的生命意志相违,我也不愿信。
――我几乎被说服了,我当然是那被祭了旗的人,
但在最后一刻的呐喊中,我是否可以把血献给心中的疑问,
而不是那些自称是我敌人和老师的人们的神?
使我活下去的力量中有一些在嘴角留下线条,
像一对括号,我不知该填上什么。眼泪流出的槽
被空虚或谄笑扭曲成某种和蔼。我或许该感激
不会说也不敢说的什么,有一种东西是不能被夺去的,
我低语,尽管这背离了现实(现实是强人们创造的一种物质,
而我的论据竟像一个人身上最弱的地方,如腋窝之于拳头),
如果有机会,或必要,我会开口,对着满目的惨景说,
或发出奇特的笑声,不期然地,在人前我当然是这样子。


2、泡沫

我站在巨大的水泡内,像一条鱼游在水底。
口中嘀咕,低头走路,念着避水口诀。
是的,孤独是魔幻的世界,我是个妖精,从某一时刻起。
我也发现了《西游记》中所写并不准确。
我的确以他人的活力为我的生命,但一个人成了妖精,
决非修炼所为。陌生感?家园?家在千里之外。
如果我想回家,似乎只是一张火车票的问题。所以家
也在我的口袋内,一个迟迟下不了的决心――走吧,穿过人群,
我的目光将新奇而纯粹,在不走运的逃亡者中间。

我们到达广州时,最后一艘船已驶离海岸线,
船闸轰地一声砸在水中,一个孤立的世界形成了。
从五湖四海来的同类,就成了抛在岸边的贝壳。
大海害怕地退缩,再也不亲近我们。"请问先生――
您是从哪一个省来的?"彬彬有礼,目光注视。
身份。旧世界的气息。这些在以后的岁月中能保持多久?
家是记忆。堕落者就是那掉入时空隧道的人,
以光速运动。我与你共享一个秘密,但在此地找不到词语。
你来去匆匆,尽管事实上已无事可为。
被伟大计划驱赶着的人,常常不知道自己的角色。

我们不约而同地为发现同一份工作而窃喜:修铁路。
把包裹放进各自的工棚内,休息之余,打开一个个世界:
衣服、毛巾、洗漱用品(或全或不全)、一两样
秘密的小包裹,有被子没有枕头……但都是精品。
或许个人信息最终会保留在梦呓中,当我们头枕
工地机车的隆隆声时。曾经的地位、财富
(无论是个人奋斗来的还是从祖先承继来的)
在被当作烫手山芋抛开后,紧紧地追赶我们,
暂时被热闹的气息阻隔在门外。或者也可以说,
罪,早已在我们这些新的最穷的人身上打下烙印了。

我没有读书的习惯,对社会理论所知甚少。从家乡
插到我所在工地的新旗猎猎地飘动,但红蓝之别
何止我亡命的千里之遥!难道我看清了?旗游在风中,
像河面,像时间,从不静止。或许错误竟在于美德:
以为个人奋斗的汗水可以洗去共同的处境。
夜里,思乡之念使罪恶感加重了。但愿记忆
能封存在从无到有一天天加厚的掌茧内。如果我保持了
最初的痛彻骨髓的感觉,我不会再犯大错:重建家庭。

铁轨在我们脚下越铺越长,当与迎面来的另一半相会时,
突然有陌生的感觉。命运从熟悉之物的深处
稍稍抬头,又机敏地露水似地消逝了。我积了一些钱,
在老实的本地人看来,我当然有落户的资本。
难道我是一般的流浪汉么?多年后,当运动深入
到没有人能回避时,我才明白过来:我,你,他(或她),
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不同的政府,一个记忆中
或幻想中的世界。夜里,对着寂静的黑暗,我抗议:
"这不公平!"噢,其实我们远未明白幸福之所在。
我与一位本地姑娘相识、相爱,不久就结婚了。
命运呵,你用带剌的鞭子抽打吧,我决不会醒悟!
甚至在旧伤未愈、新伤又至之际,我已忘却了痛苦,执著于此生!

新世界的风暴如新家的安宁似地鼓胀。我来来回回,
在一度那么陌生的小巷内,哼着一曲儿歌
(当然用我的方言),新生儿明亮的眼睛从坚实的臂弯间
望着我――真的,欢乐总给人全新的感觉,
尽管在老家还有三个在等我(天哪!)――
"过去的就都过去了,"我用粤语咕哝道。
我的新妻肚子又大了。还有什么比这些更真实呢?
当清查户口的脸角绷紧的干部走进我已十分喜爱的
毫无疑问会归我所有的新岳丈的小阁楼时
(我的"二房"是独生女),我像一根枕木似的僵立在灯下
――幸福啊!哦,不幸哪!我已束手就擒!
竟完全丧失了一个外乡人的警觉和机智!
但是,就在我戴上镣铐、登上囚车的前夜,我甚至
来得及向不幸的她温存地撒谎:我们还要团圆!
我已完全不能负责的新生命像两列草草铺上的铁轨,
到新时代的火车下擦出希望的火花吧!


3、露

好么,世界。好么,我在。某物抱愧如露珠,悠悠
颤动于我上。光与无低声交谈,透过薄眼皮,举起食指中指,
那交叉的"V",锐利,使我猛醒,不知今夕何夕。

方知我是一小点儿,万事皆空。万事从来不空,
所谓空,就是死了,从头来过。先听见嗡嗡声,
从极轻的胸口,生出一个晨,像女性微凉的手臂,
爱惜我脸,于是我知道自己,身体无力地蠢动,冒泡泡儿。
咕噜。我到了哪里。快逃。吱呀吱呀,痛
钉得我好紧。心如秋石,生活如担架,负我。
拒绝的婴儿回了,记忆缓缓地流下泪水。

说呀。不管向谁。我是――在渐浓渐平常的大气中
划动的叹息,"O"吐出唇口之际,与浮力相逢,
咕噜。我是向上的泡泡儿。所以当熟悉的乡音入耳时,
我无暇羞愧。我儿,你为何从我的放弃中走来,
抱着不知怎么长大的身体,羞怯地,逆着光,眯起眼睛?
喉咙咯咯,破冰船行驶于惊讶冻结的七月。
你与床板保持的距离使双方都安全。不久,我以为支使你
也是保持联系的一种方式。亲密实在于生命自身,
你活跃有弹力的身影拨动我心弦。沉默也复元了,
关于家的疑问钳住了智识本就不多的我,
负疚倒在其次,但愿你和你的母亲都看不出这一点。

牢是从出逃到返家划出的圆。若能长留于此,
又何至于处处皆异地。妻啊,我已叫不出口的你,
为何哀怨地哭泣?为何挣扎着迎接我痛苦之硬?
没有恐惧了!即使与你在最坏的命运中相逢――
在照彻我们悲惨的清冷光线中,我所看见的低处
实与高处相似。我的下半生将在你内向风暴的冲刷下,
佝偻、平静,如旧护身符。从颔首温柔的下颚,
我吮着那击倒我,也击倒追逐我者的力量。
爆发吧,好人,你的声音在我环形的囚室内回荡,
或许能找一点放开的感觉。从你的疯眼中获得的鼓励
为何又消散了?我退缩到庸常现实,以假寐作掩饰。
在时间瞪眼的黑暗中,微酣的人是有福的。

追讨者,你们与我有什么相干?被命运
激动的人呵,你们的快乐盲目,甚于我的痛苦。
绕了一大圈后,我发现:世间好看的风景
原来是权力。用吧,还有什么欲望,什么主意,
你们得到的却不比我多。我和颜悦色――如果需要,
还有一副苦瓜脸。我不是浪中的礁石,不是。
也许是它的洞吧――时间镂出的人形,从如此硬的世界。
背负古老血仇的人,你急迫地行,紧张地赶,
寻找什么?我甘愿躺下,好让你发现
你所受的欺骗。你却加深了愤怒。在人群中,
在会堂中央,在台上,我是移动的静物,
我为你们学习技艺而来。哦,斗争,年代的时尚,
请集中于我――我的表演更娴熟也更可怕:无。


4、公社

看客,你的眼里涌出一片汪洋,何必奇怪。
 我们刚刚灌了水,做了田塍边,
草和灌木都斫尽了,像管教自己的子女。
 六月的江南,田压田,田咬田。

田和地都搭起梯子,爬到天边,
 一排排土浪,荡出同心弧;
犁刀划出道道皱纹,又用耙齿梳平,
 这是凝固的牧歌,公社进行曲。

这边绿色多,声音多,虫子也多,
 蚂蝗附在秧根上,像记忆;
借着集体气势,我下了水,伸出手――
 秧根很浅,这是一种现实。

有一种敌人藏在深处,深到看不见,
 不然,为什么我汗流不止?
莫非想洗刷自己,洗得周身都是盐?
 我的衣上沾满被废掉的词。

被废掉的。哦,沉默,沉默腌制了我,
 好难受。我想开口说、开口笑,
总有什么陌生的东西,在大伙儿中,
 当压缩到极点时,突然一跳。
 
看客,你是没有,因此看清了一切?
 你知道我比别人鞠躬浅一点,
对着偶像?或者有时只点点头,如此大胆!
 我为偷做的事,欢喜得打战。

人们满脸通红,在集体中膨胀、喝醉了。
 我战栗,为"私"字一闪念。 
啊,多么熟悉的感觉,当我狠斗自己时,
 翻身的机会,竟在最坏的人中间?

 
5、祭

啊,不要看我,不要有太强的光照!
对于心甘情愿地呆在黑暗里的人,还是黑暗方便。
在历史的牌桌上,我习惯了做有风度的旁观者。
我的手已生疏,我的舌头打卷,
莫非你等得无聊,把目光转向我,从听和的一方?
我早已输光了,不能上场。
我没有一张牌能打出你期待的精采。
以生活作赌资的人,只有得和失在口袋里叮当响,
以未来作赌资的人,可知道下一代被输掉的悲惨?

纯粹的失败者,以时间作食物。
他与生活格格不入,只能听他人响动,
像听着自己饥肠的辘辘。
失败者是庄家,从输赢双方收利,所以失败者
稳立于不败之地,不愿走出桌角的投影。

我虽经历了千辛万苦,但有一种痛苦无法体会,
就是亲临祭典现场,与我血肉相连的人。
我走,她陪我走,且看着我走。
我被举得多高,她就沉得多低。
我的呼喊短促,她的叹息又低又长,且无人听见。
甚至在我被交付后很久,她依然
把我血肉之躯的伤口回味。
我的女儿,我不敢看你惊恐的目光,
从虽生犹死的背影,我知道你是痛苦之母。

失败者的后代是文盲,因为没有机会上学。
他们学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
我的孩子是送饭者,从稚嫩的双手,我接过温暖饱足。
我知道我呼痛时,我的孩子在听。
我在台上跪,他们在台下低头,也只有他们
比我更低。哦,年龄,还有年龄的差异!
我能从早年不同生活的印象中汲取泉水,
而他们生来受苦,毫无装备。
苦就苦吧,如果能不长大,少年时
被人退婚没有什么,可怕的是终归要来的青春。
我的孩子不得不以痛苦为妻,或以痛苦为夫,
身著青色褴褛的青年,做了痛苦的司祭。
他们毫无例外地从未尝过幸福:
嫁给傻瓜,娶个残疾,或者是全然的不如意。
愤怒和绝望要拖到我死后很久,
我早已平静,而他们终生有翻腾的胃。

_________________

我的晚年算是某种完满的结局。因为根据历史,
一代人的荒诞总要拖到这代人死完,连同它的受害者。
我岂敢妄称"历史"?又岂敢在历史之外?
据说病是错误的结果。我欣慰于没有病在口舌、
眼睛、手脚、头脑或别的器官,因为我沉默、
服从得完美,也没有考虑过怪问题。
(没有人比我自己更挑剃了)我的缺陷
在肝脏造成一个瘤:病得公正。
我就是生气太多,不过都对自己发了。

"三七开"可是主治医生开刀的决定?
"全盘否定"就是全部割除?或者仅仅作为麻药,
以打开、检视我的胸膛?打开又合上了。
医生说,癌是奇怪的东西,它会跑,
割了一处,另一处又长,直到布满周身血液,
蔓延到骨髓、头脑。根据目前的情形,
好坏很难精确区分,所以还是静养吧,以免加快。

我点点头,同时也明白了:我就是癌,要等死亡来割我。
尽管宣布说:你是本国的正常公民,改造好了。
这么说,我与他人没有区别?支书的通知
像创可贴,搁在已拆线的刀口上。

如今的问题是面临死亡的终极改造,
我很快就作出决定:要活着。
在社会改造面前,我装死,这已经完成了。
但新的危险是否就与他人无关,或者,我又在装活?
没有时间细想。总之,在死亡面前,我的胆子要大得多。
我的妻子来不及享受政策的喜讯,
几年前就死了,她从来不会装假。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与广州开始通信。
不久,由老二陪同,又南下,拖着病躯。
我见到的两个知识青年,羞怯地叫我:"爸爸。"
另一个她早已嫁了人,不肯见面。
对此,老太太,他们奇迹般健在的外婆予以谴责。
到附近的照相馆照了张合影。
到人民公园和市中心转了一圈。
回来后,病情加重了。

亲属们兴奋地张罗。我的名声传得很远。
知识青年请假到从未见过的老家,因为城里人的秀气、
拉肚子、可笑的习惯和奇特的普通话引起轰动。
曾经狠斗过我的人躲在家里,无法回避
我的肝腹水周围散发的消息。
我的肚子越胀越大,在老四和老五回城之前,
我及时地死了。所有儿女都为我送了终。
至此,我基本实现了一生的心愿:大团圆。
所有的人都点头同意,并说我有福气。

本村读书人用脍炙人口的对联画龙点睛。
还请来了还俗又出家的道士,灵堂上挂起菩萨,
古怪的调子唱了三天,谁也不懂。
孩子们打闹,妇女们哭,儿孙们磕头。
善良无关的人们作揖慰问,转脸笑呵呵。
大鱼大肉。他们都为我庆幸,不为我悲伤。

披麻戴孝,吹吹打打,鞭声震耳。
送葬和看热闹的队伍拖了一里多长,
送我到列祖列宗向阳的山坡。
如果天空有时撒下泪水,
我的墓碑会在苍茫里闪光。


2005年11月14日写毕

发表于 2005-12-4 17:40:10 | 显示全部楼层

张兄过奖了。有个别错误,只好再发一遍--

张兄过奖了。有个别错误,只好再发一遍--命运与改造

李建春

1、命运

我对命运的陌生感,如对曾在我手中的事物:
犁铧、锅铲、笔、算盘、撕了缺口的票据……
什么力量使它们临到我,什么力量又使之离开?
我的身世没有教会我深思,迄今也没有一种学问
能提供完整的解释。真理不动,内心变幻莫测呵,
无非都是情绪。我有时发现活得还值(不知为什么),
有时又觉得我是错误,是羞耻,枉到了世间一场。
我伤害过谁?我怨恨过什么?扪心自问。
身上固然有旧疤痕,可那是偶然性的一鳞半爪。
就连我逃离的路线,见过什么亲戚,路过
什么站台,每次供认都有不小的区别,
这当然是有罪的证明。罪到底是从判决来的,
还是从叙述来的,这应该属于内部讨论的问题。

一个人被迫逃离家园,固然有立场的区别
和客观的理由,可我分明感到一股内在力量在欢欣,
几乎冲出了恐惧的外壳。一瞬间,那种
凄怆感,离开自己的妻儿、熟悉的田地、房屋、乡音,
永远地离开(根据当时的情景可以这么说),
与死有什么区别呢?我像个男子汉似的,
连一滴泪也没有,只是事后想起才涕泗滂沱,
作为对已发生的痛苦的祭奠。熟悉的一切
像龙卷风的尾巴,越来越小也越来越轻微,
我走着、飘着,越来越远,也就无所谓,于是
理所当然地被拒绝,理所当然地陌生,当列车的门
在我身后阖上时,才发现自己置身于逃难的人群中。
这不是重新到世上来么?经验固然有一些,
但总结起来,不外乎一点:像婴儿一样顺从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我知道我什么也没有了,
包括生命。从有到无的过程是怎样发生的?
阶级、身世、田地、意志或人群的百分比,说实话,
我提不起兴致,因为一点庆幸的感觉也没有。
或许幸运的人们比我更盲目,我不是说他们比我更该
受惩罚(尽管这事实上发生了),而是说在我的血里有一点什么
比如凶杀的因素使我流浪,然后不自觉地蒙受了福庇。

我不知道命运,尽管它如此显明。所有探究的结论,
老人的智慧、因果报应、前世等等,不过是最弱的时刻
与道听途说相逢,一点也不真。革命、成分、理想,
皆与我注定悖逆的生命意志相违,我也不愿信。
――我几乎被说服了,我当然是那被祭了旗的人,
但在最后一刻的呐喊中,我是否可以把血献给心中的疑问,
而不是那些自称是我敌人和老师的人们的神?
使我活下去的力量中有一些在嘴角留下线条,
像一对括号,我不知该填上什么。眼泪流出的槽
被空虚或谄笑扭曲成某种和蔼。我或许该感激
不会说也不敢说的什么,有一种东西是不能被夺去的,
我低语,尽管这背离了现实(现实是强人们创造的一种物质,
而我的论据竟像一个人身上最弱的地方,如腋窝之于拳头),
如果有机会,或必要,我会开口,对着满目的惨景说,
或发出奇特的笑声,不期然地,在人前我当然是这样子。


2、泡沫

我站在巨大的水泡内,像一条鱼游在水底。
口中嘀咕,低头走路,念着避水口诀。
是的,孤独是魔幻的世界,我是个妖精,从某一时刻起。
我也发现了《西游记》中所写并不准确。
我的确以他人的活力为我的生命,但一个人成了妖精,
决非修炼所为。陌生感?家园?家在千里之外。
如果我想回家,似乎只是一张火车票的问题。所以家
也在我的口袋内,一个迟迟下不了的决心――走吧,穿过人群,
我的目光将新奇而纯粹,在不走运的逃亡者中间。

我们到达广州时,最后一艘船已驶离海岸线,
船闸轰地一声砸在水中,一个孤立的世界形成了。
从五湖四海来的同类,就成了抛在岸边的贝壳。
大海害怕地退缩,再也不亲近我们。"请问先生――
您是从哪一个省来的?"彬彬有礼,目光注视。
身份。旧世界的气息。这些在以后的岁月中能保持多久?
家是记忆。堕落者就是那掉入时空隧道的人,
以光速运动。我与你共享一个秘密,但在此地找不到词语。
你来去匆匆,尽管事实上已无事可为。
被伟大计划驱赶着的人,常常不知道自己的角色。

我们不约而同地为发现同一份工作而窃喜:修铁路。
把包裹放进各自的工棚内,休息之余,打开一个个世界:
衣服、毛巾、洗漱用品(或全或不全)、一两样
秘密的小包裹,有被子没有枕头……但都是精品。
或许个人信息最终会保留在梦呓中,当我们头枕
工地机车的隆隆声时。曾经的地位、财富
(无论是个人奋斗来的还是从祖先承继来的)
在被当作烫手山芋抛开后,紧紧地追赶我们,
暂时被热闹的气息阻隔在门外。或者也可以说,
罪,早已在我们这些新的最穷的人身上打下烙印了。

我没有读书的习惯,对社会理论所知甚少。从家乡
插到我所在工地的新旗猎猎地飘动,但红蓝之别
何止我亡命的千里之遥!难道我看清了?旗游在风中,
像河面,像时间,从不静止。或许错误竟在于美德:
以为个人奋斗的汗水可以洗去共同的处境。
夜里,思乡之念使罪恶感加重了。但愿记忆
能封存在从无到有一天天加厚的掌茧内。如果我保持了
最初的痛彻骨髓的感觉,我不会再犯大错:重建家庭。

铁轨在我们脚下越铺越长,当与迎面来的另一半相会时,
突然有陌生的感觉。命运从熟悉之物的深处
稍稍抬头,又机敏地露水似地消逝了。我积了一些钱,
在老实的本地人看来,我当然有落户的资本。
难道我是一般的流浪汉么?多年后,当运动深入
到没有人能回避时,我才明白过来:我,你,他(或她),
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不同的政府,一个记忆中
或幻想中的世界。夜里,对着寂静的黑暗,我抗议:
"这不公平!"噢,其实我们远未明白幸福之所在。
我与一位本地姑娘相识、相爱,不久就结婚了。
命运呵,你用带剌的鞭子抽打吧,我决不会醒悟!
甚至在旧伤未愈、新伤又至之际,我已忘却了痛苦,执著于此生!

新世界的风暴如新家的安宁似地鼓胀。我来来回回,
在一度那么陌生的小巷内,哼着一曲儿歌
(当然用我的方言),新生儿明亮的眼睛从坚实的臂弯间
望着我――真的,欢乐总给人全新的感觉,
尽管在老家还有三个在等我(天哪!)――
"过去的就都过去了,"我用粤语咕哝道。
我的新妻肚子又大了。还有什么比这些更真实呢?
当清查户口的脸角绷紧的干部走进我已十分喜爱的
毫无疑问会归我所有的新岳丈的小阁楼时
(我的"二房"是独生女),我像一根枕木似的僵立在灯下
――幸福啊!哦,不幸哪!我已束手就擒!
竟完全丧失了一个外乡人的警觉和机智!
但是,就在我戴上镣铐、登上囚车的前夜,我甚至
来得及向不幸的她温存地撒谎:我们还要团圆!
我已完全不能负责的新生命像两列草草铺上的铁轨,
到新时代的火车下擦出希望的火花吧!


3、露

好么,世界。好么,我在。某物抱愧如露珠,悠悠
颤动于我上。光与无低声交谈,透过薄眼皮,举起食指中指,
那交叉的"V",锐利,使我猛醒,不知今夕何夕。

方知我是一小点儿,万事皆空。万事从来不空,
所谓空,就是死了,从头来过。先听见嗡嗡声,
从极轻的胸口,生出一个晨,像女性微凉的手臂,
爱惜我脸,于是我知道自己,身体无力地蠢动,冒泡泡儿。
咕噜。我到了哪里。快逃。吱呀吱呀,痛
钉得我好紧。心如秋石,生活如担架,负我。
拒绝的婴儿回了,记忆缓缓地流下泪水。

说呀。不管向谁。我是――在渐浓渐平常的大气中
划动的叹息,"O"吐出唇口之际,与浮力相逢,
咕噜。我是向上的泡泡儿。所以当熟悉的乡音入耳时,
我无暇羞愧。我儿,你为何从我的放弃中走来,
抱着不知怎么长大的身体,羞怯地,逆着光,眯起眼睛?
喉咙咯咯,破冰船行驶于惊讶冻结的七月。
你与床板保持的距离使双方都安全。不久,我以为支使你
也是保持联系的一种方式。亲密实在于生命自身,
你活跃有弹力的身影拨动我心弦。沉默也复元了,
关于家的疑问钳住了智识本就不多的我,
负疚倒在其次,但愿你和你的母亲都看不出这一点。

牢是从出逃到返家划出的圆。若能长留于此,
又何至于处处皆异地。妻啊,我已叫不出口的你,
为何哀怨地哭泣?为何挣扎着迎接我痛苦之硬?
没有恐惧了!即使与你在最坏的命运中相逢――
在照彻我们悲惨的清冷光线中,我所看见的低处
实与高处相似。我的下半生将在你内向风暴的冲刷下,
佝偻、平静,如旧护身符。从颔首温柔的下颚,
我吮着那击倒我,也击倒追逐我者的力量。
爆发吧,好人,你的声音在我环形的囚室内回荡,
或许能找一点放开的感觉。从你的疯眼中获得的鼓励
为何又消散了?我退缩到庸常现实,以假寐作掩饰。
在时间瞪眼的黑暗中,微酣的人是有福的。

追讨者,你们与我有什么相干?被命运
激动的人呵,你们的快乐盲目,甚于我的痛苦。
绕了一大圈后,我发现:世间好看的风景
原来是权力。用吧,还有什么欲望,什么主意,
你们得到的却不比我多。我和颜悦色――如果需要,
还有一副苦瓜脸。我不是浪中的礁石,不是。
也许是它的洞吧――时间镂出的人形,从如此硬的世界。
背负古老血仇的人,你急迫地行,紧张地赶,
寻找什么?我甘愿躺下,好让你发现
你所受的欺骗。你却加深了愤怒。在人群中,
在会堂中央,在台上,我是移动的静物,
我为你们学习技艺而来。哦,斗争,年代的时尚,
请集中于我――我的表演更娴熟也更可怕:无。


4、公社

看客,你的眼里涌出一片汪洋,何必奇怪。
 我们刚刚灌了水,做了田塍边,
草和灌木都斫尽了,像管教自己的子女。
 六月的江南,田压田,田咬田。

田和地都搭起梯子,爬到天边,
 一排排土浪,荡出同心弧;
犁刀划出道道皱纹,又用耙齿梳平,
 这是凝固的牧歌,公社进行曲。

这边绿色多,声音多,虫子也多,
 蚂蝗附在秧根上,像记忆;
借着集体气势,我下了水,伸出手――
 秧根很浅,这是一种现实。

有一种敌人藏在深处,深到看不见,
 不然,为什么我汗流不止?
莫非想洗刷自己,洗得周身都是盐?
 我的衣上沾满被废掉的词。

被废掉的。哦,沉默,沉默腌制了我,
 好难受。我想开口说、开口笑,
总有什么陌生的东西,在大伙儿中,
 当压缩到极点时,突然一跳。
 
看客,你是没有,因此看清了一切?
 你知道我比别人鞠躬浅一点,
对着偶像?或者有时只点点头,如此大胆!
 我为偷做的事,欢喜得打战。

人们满脸通红,在集体中膨胀、喝醉了。
 我战栗,为"私"字一闪念。 
啊,多么熟悉的感觉,当我狠斗自己时,
 翻身的机会,竟在最坏的人中间?

 
5、祭

啊,不要看我,不要有太强的光照!
对于心甘情愿地呆在黑暗里的人,还是黑暗方便。
在历史的牌桌上,我习惯了做有风度的旁观者。
我的手已生疏,我的舌头打卷,
莫非你等得无聊,把目光转向我,从听和的一方?
我早已输光了,不能上场。
我没有一张牌能打出你期待的精采。
以生活作赌资的人,只有得和失在口袋里叮当响,
以未来作赌资的人,可知道下一代被输掉的悲惨?

纯粹的失败者,以时间作食物。
他与生活格格不入,只能听他人响动,
像听着自己饥肠的辘辘。
失败者是庄家,从输赢双方收利,所以失败者
稳立于不败之地,不愿走出桌角的投影。

我虽经历了千辛万苦,但有一种痛苦无法体会,
就是亲临祭典现场,与我血肉相连的人。
我走,她陪我走,且看着我走。
我被举得多高,她就沉得多低。
我的呼喊短促,她的叹息又低又长,且无人听见。
甚至在我被交付后很久,她依然
把我血肉之躯的伤口回味。
我的女儿,我不敢看你惊恐的目光,
从虽生犹死的背影,我知道你是痛苦之母。

失败者的后代是文盲,因为没有机会上学。
他们学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
我的孩子是送饭者,从稚嫩的双手,我接过温暖饱足。
我知道我呼痛时,我的孩子在听。
我在台上跪,他们在台下低头,也只有他们
比我更低。哦,年龄,还有年龄的差异!
我能从早年不同生活的印象中汲取泉水,
而他们生来受苦,毫无装备。
苦就苦吧,如果能不长大,少年时
被人退婚没有什么,可怕的是终归要来的青春。
我的孩子不得不以痛苦为妻,或以痛苦为夫,
身著青色褴褛的青年,做了痛苦的司祭。
他们毫无例外地从未尝过幸福:
嫁给傻瓜,娶个残疾,或者是全然的不如意。
愤怒和绝望要拖到我死后很久,
我早已平静,而他们终生有翻腾的胃。

_________________

我的晚年算是某种完满的结局。因为根据历史,
一代人的荒诞总要拖到这代人死完,连同它的受害者。
我岂敢妄称"历史"?又岂敢在历史之外?
据说病是错误的结果。我欣慰于没有病在口舌、
眼睛、手脚、头脑或别的器官,因为我沉默、
服从得完美,也没有考虑过怪问题。
(没有人比我自己更挑剃了)我的缺陷
在肝脏造成一个瘤:病得公正。
我就是生气太多,不过都对自己发了。

"三七开"可是主治医生开刀的决定?
"全盘否定"就是全部割除?或者仅仅作为麻药,
以打开、检视我的胸膛?打开又合上了。
医生说,癌是奇怪的东西,它会跑,
割了一处,另一处又长,直到布满周身血液,
蔓延到骨髓、头脑。根据目前的情形,
好坏很难精确区分,所以还是静养吧,以免加快。

我点点头,同时也明白了:我就是癌,要等死亡来割我。
尽管宣布说:你是本国的正常公民,改造好了。
这么说,我与他人没有区别?支书的通知
像创可贴,搁在已拆线的刀口上。

如今的问题是面临死亡的终极改造,
我很快就作出决定:要活着。
在社会改造面前,我装死,这已经完成了。
但新的危险是否就与他人无关,或者,我又在装活?
没有时间细想。总之,在死亡面前,我的胆子要大得多。
我的妻子来不及享受政策的喜讯,
几年前就死了,她从来不会装假。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与广州开始通信。
不久,由老二陪同,又南下,拖着病躯。
我见到的两个知识青年,羞怯地叫我:"爸爸。"
另一个她早已嫁了人,不肯见面。
对此,老太太,他们奇迹般健在的外婆予以谴责。
到附近的照相馆照了张合影。
到人民公园和市中心转了一圈。
回来后,病情加重了。

亲属们兴奋地张罗。我的名声传得很远。
知识青年请假到从未见过的老家,因为城里人的秀气、
拉肚子、可笑的习惯和奇特的普通话引起轰动。
曾经狠斗过我的人躲在家里,无法回避
我的肝腹水周围散发的消息。
我的肚子越胀越大,在老四和老五回城之前,
我及时地死了。所有儿女都为我送了终。
至此,我基本实现了一生的心愿:大团圆。
所有的人都点头同意,并说我有福气。

本村读书人用脍炙人口的对联画龙点睛。
还请来了还俗又出家的道士,灵堂上挂起菩萨,
古怪的调子唱了三天,谁也不懂。
孩子们打闹,妇女们哭,儿孙们磕头。
善良无关的人们作揖慰问,转脸笑呵呵。
大鱼大肉。他们都为我庆幸,不为我悲伤。

披麻戴孝,吹吹打打,鞭声震耳。
送葬和看热闹的队伍拖了一里多长,
送我到列祖列宗向阳的山坡。
如果天空有时撒下泪水,
我的墓碑会在苍茫里闪光。


2005年11月14日写毕

 楼主| 发表于 2005-12-5 10:31:40 | 显示全部楼层

建春兄,

建春兄,你比我大一岁,我该称兄才是。兄的才学和为人,令我敬佩。刚才我已把你的订正稿复制替换到了主贴里。祝冬天好!
发表于 2006-2-14 16:11:45 | 显示全部楼层

长诗《命运与改造》(下) 

长诗《命运与改造》(下) 命运与改造(下)

李建春


叙述者:

冬小麦--父亲发言   李树民  
划菱船         李朴民
民间歌手        云 爹
下乡          王 襄
中国画         李新贵
花旦(之一)      朱淑贞
花旦(之二)      朱淑端
一个思想
土地之死        李朴民
时间的礼物       李树民



冬小麦――父亲发言


嫩绿的禾,软而尖,一排排
零乱地刺穿土壤的破絮,幽暗地透明着,
在阴雨天里;农人们浇过粪的根部
已结了一层硬壳。"一棵草一颗露水养",
麦苗兄弟就安静地卧在土旮旯里,
像溢出地表的恐惧,幼稚地望着
倾向于下雪的天;又像仓惶撤退的军队
沿途埋下的路障。哦,被一双
温暧的手抚摸后留下的空洞是吓人的。
它必须冲出细小的籽粒,秀气、挺直的身体
好像正义。它不能幸福到
如妩媚的豌豆苗、西瓜苗打卷儿,
也不像大蒜苗、土豆苗或红薯苗,
一开始就生长于成熟的愤怒的地雷。

父亲出走于小麦初长时节,那一夜,
我们都睁着眼睛。母亲一次又一次地捻灯芯,
那一点点亮就是叮嘱,仿佛可以跟他去了。
铺盖卷好,干粮备足,衣物装进背包,
钱,捏一捏棉袄夹、内衣口袋、棉被和袜子。
还应该带什么呢?证件或记忆?
你的眼睛可是摄影,把这一切保存?
父亲贪婪地回顾四周,让我们都很别扭。
母亲侧着身体,双手抱住床栏,
哥哥揉着眼睛,一时站到父亲跟前,
一时又躲入阴影。我啊,止不住地打哈欠,
在恼人的寂静中,不敢说话。
于是全家人就等着公鸡打鸣前扑动翅膀的声音。

树林轻啸,老黄牛隔墙嚼草,咽着唾液。
怪异夸张的影子在黑黢黢的墙上表演。
看得见父亲静坐的背、脸颊、
敲餐桌的手指(他哼的什么曲儿),
看不见母亲衣袖上的湿迹(擦眼睛的动作
将成为习惯),盐,怎样挤出生命,怎样清洗掉,
被水,被时间――这确是开始,山寨的风
也尝到了,终其一生,我的身体怎样咸。
父亲摸哥哥的头,又抱起我,我在父亲的臂弯里
停的时间怎样长,诚如这最后的病,
对我的骨骼,我的思想的挽留。
在门槛里侧,他转头,咧齿一笑,
对着歪向一侧的灯焰,竖起食指,轻轻地
嘘一声,示意我们别动,别说话,
却明明地,自己朗声发言:"我儿,
你们不要跟我,听妈妈的话,等我回来。"
"爸爸!你到哪里去呀?我也要――"

我的话冲出了口。父亲摇摇头,
把背包往身后一甩,跨进黑夜。

2005/5/11


划菱船


李家庄的空气中嗡嗡嘤嘤的声音
向下沉时,我开始了自杀的四十年。
清晨,少数留下来过冬的鸟
照例有一阵嘶鸣,随着太阳升到
焦灼的高度(夏天是我中年的晚期),
鸟声、人声、牲畜声都化了,
变成一股说不清的负高压。

哦,弟弟,为什么这样慢哪,
难道你没发现,早粥越烫,
就可以喝得越快?为什么流眼泪哪,
当天真中了魔法时,你可以感动谁呢?
你的速度是一团障碍。快,快。

我甚至可以透过虚掩的门缝
借一股栗凿,雨点般敲在你头上。
我已吸入变质的空气,我还要吸,直到胸脯鼓胀。
多年后,当我意识到悲哀
是一根长长的麦管时,我就知道
母亲以面壁的方式,
从黑乎乎的锅里吸饱了盖好的早餐。

从村中央方向涌出的浪头
以陷入孤独的速度冲来,
水沫哗哗地砸在我们头顶。

"划菱船!"弟弟说,"划菱船!划菱船!"

炮竹和锣鼓捣碎了年终的夜空,
一个苍老的声音领唱,众声呼应。
在菱船两侧跑来跑去,挥一把
破蒲扇的麻子婆,就是八岁的我;
红彤彤的灯笼、笑得合不拢嘴的豁牙老汉、
瘪嘴婆婆、后生媳妇们、在大人
裤裆下钻来钻去的孩子们,也是我。

声音的长龙游到了门口,
领头的好嗓门正是那位惯常领唱的,
"云爹",大家这么叫他。

在语言游戏中,我瘦小的身体
准确无误地冲向预定的命名。
"嘭!"当我毫无必要地伸出手时,
有人踢开了门,祖先的血里积得太久的力
磕进我的额头,"呼――咚!"
一个金光大道的早晨涌入我们家。


2005/5/24


民间歌手


别以为我不知道唱什么,喊什么!
看,乡土的故事像灌木一样多!
这一家兴起了,我唱他兴起,
那一家衰落了,我唱他衰落,
别以为我不知道唱什么,喊什么!

听见我喊声的人,可听说我错过?
我唱乡野的智慧,乡野的嵯峨。
好嗓门像风,又像水,向前又向下,
我喜欢人间的落差,喜欢泡沫。
听见我喊声的人,可听说我错过?

我这样唱道:"何不淈其泥,扬其波?"
我穷而失意,一度在首阳山挨饿,
老子过涵谷关,我是他胯下的青牛,
三闾大夫与我对完歌,就投了汩罗,
我这样唱道:"何不淈其泥,扬其波?"

唱完了低调唱高调,唱了生又唱死。
荆苛过易水,我是击筑的高渐离。
陶渊明读书倦了,常与我喝酒,
我就在桃花源入口,是也不是?
唱完了低调唱高调,唱了生又唱死。

瞧这一身打扮,可别让您看走了眼!
殊不知我是山里的云,善变……
曾化身为老虎,劫持了李逵的母亲,
弯曲的白蛇腰,使刘邦扬起宝剑,
瞧这一身打扮,可别让您看走了眼!

难道看我的看不见,听我的听不清?
为什么唱得好哪,嗓里有点痰!
听说您费了脑筋,为梁山泊的山水?
不妨借重听的耳朵,我是一大群!
难道看我的看不见,听我的听不清?

吃了西瓜又摔皮,喝了酒又摔碗,
四下里都知道我,老不死的单身汉。
两亩五分田,不多也不少,改朝换代……
贫下中农翻身?倒瞧瞧,新社会的官。
吃了西瓜又摔皮,喝了酒又摔碗。

分了合,合了分,有谁听说我变了?
满嘴挂着新名词,不就是造反?
我是历史的轴承,您对了,我是一代名妓
李师师,一手握皇帝,一手握好汉。
分了合,合了分,有谁听说我变了?

可说的比唱的好听,一把老骨头。
旧田地用上新工具,有人闪了腰。
我斗,我斗,我知道点奥秘,
打一批,唬一批,多收了三五斗。
可说的比唱的好听,一把老骨头。

自从我又唱,又跳,又嚷,就倒了嗓子。
从戏台跳到舞台,没了台词。
这故事可不是编,是真――我唱歌用心,
跳和嚷用拳头,好伙计摊上坏风水。
自从我又唱,又跳,又嚷,就倒了嗓子。


2005/6/13


下乡


决断和残酷都在这里:历史
一分为二。何止第三条道路,
所有的道路都淹没了。
这是我末次回农村,不妨
坦白地承认:实是洪水裹挟而至。

我胆小,早在出发之前
就修改了个人意见,当然也为好奇,
甚至为亲临现场而激动,
像鲁迅笔下伸长了脖子的人,
看屠刀落在别人身上而庆幸。
变革太严肃了,为这一幕,
我们的祖先苦想了三千年,
大圣人,或者最鲁莽之徒
都迟迟不敢动手。天将降
大任于斯人也?我何德何能。
生命像一支狂想曲的余震,
过门符号,微不足道的一瞬――
在枯缩至蚁类的胸膛中,
道德的白炽状态,无人承担得起。

入乡之路颠簸、多尘,正可见
革命的苦辛,旧风景从
窗外快速地倒退。"自然的力量"
如今于我何益,在这场考验中?
除非能证明我是赢家。
然而我精明地屈服了,
在给友人的信中,我辩称,
学术生涯的停顿是"书法进境"。
革命歌曲贯通身心的力量
好比回春术,中年颓败之际
接上青春的肌体,如此荣幸……
我的感恩之情不全是投机。

何况确有"伟大"的感觉,
如此"粗犷地"把从未实现的梦想
拉向大地。不妨用尚生疏的
辩证法的左勾拳挥断苦恼,
自然的、生动的记忆是反革命,
念咒语打倒它们。在开向
具体的人和家庭之前,我修练――
"真理的客观性"把我记得的
几个倒霉蛋的生命冻结了。
如果被解除了温度,所有
预定要流的血就不是血。
记住这一点,将有莫大的好处。
傻哥们,何必抱怨你在台下?
难道人和万物不都在狂妄的计划中?
甚至台上的比台下的更傻。
以后的岁月,不管在戴右派帽子
低头时或者在牛棚的黑暗中,
我常常窃笑,即使被发现了也不冤枉。

拳打脚踢和淋漓尽致的羞辱
从未使我放弃恶意的认知,
即使并不高明。此刻,骄傲
是存在仅剩的需要,举世滔滔……
哦,骄傲,理性的骄傲,意志的骄傲,
个人的体验印证了时代,
即使我投机,也聪明地学会了,
我不愧是知识分子加革命者!
――也许只有知识分子才是革命者,
其他的,都是懦怯和贪鄙之徒。


2005/8/2


中国画


啊,乡野的寂静!今夜谁像我
听见骨牌响动。树影立正,像一队
民兵,从钉死的黑幕向我敬礼。
傻乎乎的留鸟在梦中叹息,
偶尔一声没气了。布靴
踏在冰凌上,咯咯,平稳的散步
压紧了黑夜之黑。如今机运
竟轮到我,叫我兴起,
把歪倒倒的树篱吓一跳。
随手摘下一串耳坠子,从听令般
一动不动的灌木,她的泪水
冰凉,但不能抗拒我手掌的热。

我应该适当地让村里的理发匠
修一下胡子,保留一小部分,
我的妻子会很兴奋。
压低咳嗽,不必惊动对手们
矮下去的檐瓦。黎明就要吹起号角,
给古老的秩序来一点刺激。

沉甸甸、方正的门楣,青砖墙上
描出眼影。一种新的、粗糙的美来了。
楼梯倾斜,幽秘地夹紧黑暗,
像女地主从未示人的小脚。
我知道他们公开的财富是优雅,
族谱长长的枝干,枯笔皴出风骨的节瘤。
画师的笔误让我发笑,为什么
竟滴出一个墨团?我的名字
醒目地跳出来,从一根小枝的
末梢,从黄得发脆的书本。
恨,使我青得出众,
与我的兄弟多么不同。
我的形状,一个响亮的巴掌,
拍在落叶成堆的腐朽的土地上。

批判将用口语,严冬风格。
纵恣的泼墨凸显了存在的肌理。
我喜欢这景致,枯瘦背景中
只有忍冬的生命挺立。
笔触如利刃,捋得那么尖,
我胆敢欺凌这山水无语的空白。

2005/12/22


花旦(之一)


陌生感在登台的一刻就有了,
尽管相隔很近,我听不清
主持人说什么,他的脸变形,
嘴唇激烈地跳动,唾沫溅到我脸上。
台下的人同样奇怪,乱糟糟,仿佛找到了,
又找不到方向。一切都很平庸,
在陌生的喊声冲口而出之前。
后来,我反手像翅膀一样张开,
固定到头顶,身体脱离地面,
也不觉得在飞,只是怨自己太重。

我人微言轻,现在竟成了众目
关注的焦点。从未想象攀到这样高,
羞耻像灯笼一样挂着,还没有点燃。
身边的人说啊,舞啊,台下应和。
我出汗了,绳子在手腕上打滑,
其它地方可想而知。忽然,
耳边轻啸,一条火蛇的尾巴
触到我的身体,一下,两下,更多……
同时听见一声尖叫,难道是我?
我注意到身边那张仰望的、卑鄙的脸,
喘出粗气,兽性的手起落,焦虑地敲打
燧石。这虐待狂舍不得片刻休息,
中间只有两次跑去喝水,
让我有机会意识到自己。

渐渐地,我忘情于痛苦,
试探地应和非人性的触抚。
我知道自己堕落了,丈夫、儿女、童年或田野
从未给我这样的陌生,使我欲摆不能地分享罪恶。
伤口几乎剥夺了一切,但与此同时,我的体内长出一颗珍珠,
或许,竟高于我的价值,这无谓地
受苦的壳。孕育的神秘,轻微,我试探着
守护它,摇摆于极小的亮和无边的黑。
我的心告诉我,不要放开,否则一切都完了。

当我落下时有一丝徒劳,一丝快慰。
身体泼向地面,数不清的翅膀
像水花溅起,离开了,每一伤口的裸露
掠过一股风。剧痛。机智地装死:
摊开手,摊到不必要的程度,
耳朵顺势贴紧地面。当脚步声
远去时,我恢复了正常。饥渴难忍。恨
也是在这时涌出的,我对自己说:奇耻大辱。
直到我听见家人哭泣,才稍稍收拢。
我没有准备好,显得不正常。第一声呻吟
表示放心,的确,我回了,也微微地失望。
一瞬间,孩子们眼里掠过的恐惧
让我掩藏了我知道的黑暗。

在亲属们搀扶下,我挣扎着站起,
颤抖着踏上那已显得陌生、窄小的路,
而我知道怎样回家,轻蔑地飘过草地。

2006/1/2


花旦(之二)


看一看我还有什么事做没有:
衣服叠好了;扫帚安静地靠在角落里,
等新一天的灰尘;桌椅碗筷炉灶,
像暮晚休笼的家禽;水缸满溢
如感恩;我喜欢摸米缸粗糙的边缘,
沉甸甸的米粒一寸寸下沉。手指
测量空出的部分,期待也越来越多。
主啊,别让我们失望。这孩子睡相不好,
自从父亲不在家,小脑袋就往橫里闯。

这是临时舞台。或许永远。
他们让我迁出故居,搬到风水先生的罗盘
摇晃的空旷。对于指定的角色
我并不陌生,只是没有台词。
我上场时,一人正在演讲,
随手鄙夷地指着我,群众喧嚷。
他们的口水要淹没我,像冬雪淹没麦芽。
十字架的阴影拖长,隐匿蒙羞的生命。

帝国的朝日。寒冷。古老的宗社
洗刷一新。祖宗的灵牌移走了,
新偶像占据中央位置,发光。
积极分子举腰,挥舞天使的工具:砍伐和收割。
在人群中我是不起眼的一个小妇人,
瘦小、缄默,身影轻如麦禾。
手腕翻到身后,像一对翅膀。
他们叫我飞,我就飞。我演出
他们的愿望,这艰难的姿势
在平时,被劳碌的汗水深掩。

我脱离了地面。尽管时候未到,
他们从节日的庆典获得灵感,
设计一个期待,高举了我的身体。
多少年来,这是山水卷轴的留空,
或百寿图的底蕴,挂在中堂。
语言恰当地沉默的地方,灵气充溢。
为什么痉孪地笑?因为他们僭越了界限。
我闭目流泪。话语越多,就挤得越死。
我不能承受这张力:体重,
即使很轻,也难忍。

结束了。围观者转身又成普通人。
叔伯婶娘,哥嫂兄弟,古老的称呼
是否掺了太多盐,让舌头咸得发苦?
同志?我流放于沉默。在村子的死角
搭个窝棚,好地方自然有人住。
在伟大的幻想上建起食堂,我的身分
是提供必要的百分比,以填满地狱。

主啊,请帮助我穿过这启示录的时期,
你以耻辱分别了我,你甚至剥夺了
我在地上的平安(你一般不这样做),
而我,竟能荣幸地彰显你的平安不同于世俗。
的确,你为我划定的路是窄的,
但总算能走,如果你赐给我超凡的忍耐。
啊,感谢你,你待我如俘虏,把我押往你的国度。

2006/1/3


一个思想


如果我开始对自己有了想法,
我就跑到外面,赶在太阳
落山前,看一看我的身体
在天地之间打一个窟窿。

如果这还不够,还不够猛,
我就挑起担钩,跑到井边,
尽管水缸已装得满满地,
我也要让桶底砸碎晃荡的脸。

如果实在不走运,碰巧
在夜里,甚至连爱人的乳房
也不能让我平静,我就起来,
向那黑暗敲啊敲,敲着墙。

日子让我讨厌,尽管我又
鼓起了做一个男子汉的抱负,
像山崖的冷松,顶着一身黑,
不管天气如何,我行我素。

我知道我的兄弟和邻居
为什么高兴,有人送来一个思想,
我嚼了又嚼,却发现它
不比一顿饭或一口水更强。

有人哭得很伤心,她还要哭;
我停留了片刻,然后上山,
为了你,源自受害者的一个错误,
阳光打我的左脸又打右脸。

免得把枕巾弄脏,有一种悲哀
要抢在大伙儿面前表达:
我知道是什么使人蹦得高,
好像兔子蹦到猎狗的牙。

一个人到了老年,总有机会
像一根木头,为什么不识时务?
我血气方刚,可以又说又唱,
或者伸手拍拍别人妻子的屁股。

听说在别的地方,活法有好多种,
而我捡到的却是最差的一种,
以一只蝴蝶的见识,也会把我嘲笑,
蹭着,蹭着,像个老冬烘。

我躲过了这段时间最丢人的面孔,
却已无颜乞求石灰的谅解,
有人问:"我看见你佝偻在树下,
偷懒,咬着手指生闷气?"

因为我沉浸于一个思想,
而模仿者却先我而到。
即使到了地底,我也要愤愤不平,
憋着劲儿,拱一拱墓草。

2006/1/10


土地之死


我,性急的早产儿,生于苦难,在母体的
破裂中坠地。大团大团的雪温暖我
如棉被,但是我宁愿下冻雨,刺激我四肢
抱拢的针。我快乐地想象自己变小,
小如一只跳蚤,在时间的毛发里跑。
如果有人发现我,我就轰的一声炸开,
身体蓬松成棉花糖。
但是命运呀,你早就扳开了我,撕破
我的胸口,我只指望
从你的牙缝里收回一滴血,以喝到我自己。

我双腿发软,禁不住打颤,后来没命地跑。
我看见母亲被狼吃了,母亲的脸套上狼脸。
父亲,你在哪里,我奔走于无人性的大地。
我的信赖来自你粗糙手掌的打击,像心脏节拍器。
为什么慢下来,与我成年的速度成反比?

赤脚,插入草鞋鞘,拍打污泥。
迟钝如岁月的节奏。我九岁,修筑水库。
双手摊开如翅膀,扶住担钩,
脚踩"之"字跳舞,在高音喇叭的吼声里摇摆。
饿,旧时代大麻,让我想飞,拖着一担土。
我的幻想在波面反光,尽管水库里没有蓄水。
但愿能放松如河,从上游的堤坝
流下来,在自掘的深渊里睡觉。
我只是暂时没有机会,因为土
拉我,像风筝的轴。我们争吵,打架,像情人。
我娶回我的妻子,发现她的脑袋里
装满土,这并不意外。

因此公社是一厢情愿的爱,单向的欲望
是自大狂。罪亦在此。我与她生的婴儿
大部分夭折了,或许植得太密,成了白穗子?
我一用劲,愿望就客观化。
我一吹口哨,他们就聚拢,密不透风。
有照片为证:报纸头条的笑脸,不是吹牛。
我们这一代总在不停地演习,
因为生活就是战争,幸福就是胜利。

土法炼钢,把故乡森林的神秘烤成木炭,
大地上树起一座座锅炉,神牛们
口喷火焰,鼻冒烟。我哭,别以为
我眼怕薰,脸怕黑。他们一劳永逸地
推倒了子孙万代幻想的仓库。地面留出的空旷
让孩子们眯着眼睛,远眺父辈理想?

我儿,你看见了什么,当你不屑地
踩着我们炼出的铁碴时?或许你该感激
那火焰已经熄了,你的脚不会再烫出血泡。
可是你哪里找得到我――敌人
追赶我到无人地带,就钻进我的体内,
我趁势抓住他,把他杀了。
我一身轻松,徜徉到远方,不想回头。

我的孩子啊,你可不要学我的样。
你说:"我的父亲挖得多深,我就攀得多高。"
在建筑工地,你把脚手架当成大坝,
想拦住满天的云。难道你不明白,
我们建造的非我们能及?你说:
"父亲从土地上赶走了我。"这成什么话?

你的傻妈妈――土地死后,我早年
筑的水库破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乡村太空了,在最后时刻,我扑腾的余波
已看不见。罪恶的毒爪抓住我。
你脱离土地流浪到城市,我承认有道理。
这里已没有家,你不必尽义务。

啊,青春,激动如困兽,如果撞得更猛些,
或许能撞破天空!给你,你的父亲的胫骨――
一把锥子,你就用它钻吧,敲吧打吧,
你的火花里有我的自由。

2006/1/20


时间的礼物


十年又过去了。村里剩下一些老弱病残,
青壮年外出打工,多数人只有春节才回家。
热闹不了几天,又是一片空寂。小酌,闲话,打牌,
无正事可谈可算幸福。揪心的手忽然放开了,
平静、光滑如池塘。时间如水,
有地方清洗,有地方沉淀。境界在于:
决不惊动黑暗,让它安静地变成化石。

清明节小悲小喜,唯死者有风度和涵养。
据说少数人阴魂不散,在村头路口与人说话,
立个水碗,筷子簌地并拢的瞬间村妇们知道
谁在开玩笑了。花点小钱,烧几张黄纸,
就可以打发乞丐似的支走他们。又傻
又哑的机会人人都有。排在最谦让的队列中
领死的馒头,喧嚣一时的理想不就实现了?

茅草的锯片在风中抽动,渴望跳上
一个孩子的脸,拉出血印。至于我,
手掌有厚茧不怕它们的暴政。古老的迷信
近于调侃。劫后余生者把同伴遭难史
描述成喜剧,温柔的背叛。站在枞树下,
我欣赏他们肃穆的感觉在背阴处保持下来了,
凉爽地对称于正午寂静的阵阵热浪。

八哥的呼喊迟钝。懒洋洋的窗口闪过几张
落伍农人的脸,耳边回响不是"割麦插禾",
而是麻将。没有人在意这把废弃的铁尺
在屋前屋后自顾自地敲打,它什么也不能丈量。
一场小雨洗净了村庄的回音壁,
八哥的喙乌沉沉。每一滴水珠都张开耳朵,
向亘古的声音致敬。我一夜激动如弹簧。

早晨是唯一的,煲粥的咕咕声说明这一点。
在丧失中,她挽着一篮鸡蛋爬过山坡,
一路抱怨。对于早市她起得太早,
对于灌木丛和山溪的默契,她已经迟到。
路面吃惊地摊开身体。我坐在门槛边的
石头上吸烟,为消逝的部分――夜,你已凉透了
我的屁股。时间在东方山巅上磕着,

敲破了,滚出一个蛋黄。不能用烟头上
微暗的火煎煮早餐,任其自然更好。
我能理解的严肃的灰烬,断了。有什么两样?
要学会快乐。如果下一代邀请我,我就参与;
如果被拒绝,不妨有风度地退避到一边。
我不沮丧,因为我了解的智慧分量也不轻。
贫乏是一回事,智慧也是同一的智慧。

2006/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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