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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明兄作品:万里夕阳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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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9-20 08:06: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杨明兄作品:万里夕阳垂地十多年前的两件小事,都与音乐有些关系。之所以花了十多年一直记忆着,是因为我根本听不懂音乐,也从来没搞明白过是否真正喜欢过音乐。总是听人说音乐是美好的,音乐是境界,音乐的旋律中藏着许多蕴含,这些说法让我羡慕。
我的听力有障碍,从小就有的,又并不是先天的。我父亲对我母亲说啥叫聪明,聪明聪明耳聪目明,你给我生的这个儿子都占全了。母亲很幸福,母亲很骄傲。母亲发现我在五岁的时候得了一场小病,妈妈很恐慌地请大夫给我打消炎的特效药,什么特效药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链霉素吧,把我的听力打坏了。我并没有完全失聪,只是听什么都不太清晰。声音仿佛经过了过滤处理一样,我的听力就是豆腐房里那架很负责任的筛子,雪白的精华部分都过滤掉了,剩下些豆腐渣很暧昧地漏进我的耳朵里。音乐在于我从小就是一个很失真的概念,生长的过程中时常见到人家闭上眼睛微微摇晃着脑袋听唱片,我也很醉心地跟着听,醉心当然是装的,唱片优雅的转动给我的知觉并不比它自身的纹路更加滑润而流畅,永远也听不懂的音乐总是引起我心灵的战栗和忧伤。
十多年前我二十来岁,很不容易地找到了一份工作。我梦想过好多工作,我想去学校,教教孩子们写字,我想去办公室,翻翻报纸喝喝茶,顺便写写材料,我认识好多字,我能写出好多种类让领导念着顺口的材料。可是学校和办公室都不准我去,我去了建筑公司。又有好多人叹息着吼叫着或流着泪说我根本不适合去建筑公司,我知道,但只有建筑公司肯解决我的工作问题,同意我在公司里当一名高空作业的架子工。
建筑公司是流动作业的。我告别父母和家乡来到了千里之外的建筑工地,在半天里折脚手架上认识了教我绑架子的陈哥,陈哥问我说:你是不是不吃架子工这碗饭就得饿死?我说不是,我爸爸妈妈锅里有饭,我盛了二十年了,再盛有些吃不下去。陈哥说那陈哥敬你,你够个男子汉,耳朵不好的人高空作业是拿命来挣饭吃,哥飘泊了半辈子啦,没见过你这样的。
陈哥和我在一个工棚里住了整整一个夏天。晚上下班以后,我和陈哥一起吃饭。陈哥和我隔着饭桌面对面坐着,用大碗喝酒。我说我不大会喝酒,用蛊吧。陈哥说不会喝哥不挑你,但必须用大碗。于是一个一个碗,我把着瓶子向大碗里倒啤酒,陈哥搂着坛子向大碗里倒六十五度的套马杆。忘说了,我们当时的建筑工地在辽宁和内蒙交界的地方,套马杆是蒙古汉子喜欢的饮料,陈哥用义气跟他们换来的。陈哥没工夫挑我,只顾端起大碗埋着头咕咚咕咚地喝。喝着喝着陈哥抹抹嘴,目光一愣,眼圈便有些红了。每当这时我便有些不怀好意地问:陈哥,怎么啦?陈哥笑笑:兄弟,喝酒吧。
陈哥常在眼圈红了之后撂下酒碗,背起手出门去了。剩在我自己在屋里,面对着两只空空的酒碗,凝视着后窗斜进来的光线在碗底残酒的晶亮上抹上一点这一天里最后的余晖。我抱起陈哥那沉甸甸的酒坛子,闻着。要不要试试?在犹豫中好像听到了门外边若无若无的声音,我放下酒坛用两只手掌严严地捂住耳朵——我想这应该是所有因药物中毒而导致失聪的人都无师自通的一个熟练动作,这种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症状,长年不间断的耳鸣。他们常下意识地捂住双耳,来确定一下周围是确实有声音,还是自己的耳鸣突然加重或变调了。
天地衔落日,旷野尽霞晖,正西的太阳火红、巨大,在地平线上轻轻跳动。陈哥背靠工棚的房山坐在墙根下,两只手捂着一只口琴,脑袋一左一右地一拱一拱,嘴在口琴格子上的各个音阶区里高高低低地找寻,琴声应该是悠扬的吧?呜呜咽咽地和我的耳鸣交响在一起。我抱着陈哥的酒坛站在声音的背后,常常忍着忍着又忍不住了,叫一声:陈哥——陈哥一偏脸,挑起眼睛用眼神询问我,两只手仍旧捂着琴。我却不知道为什么要打断他。陈哥回过脸,把琴从嘴上拿下来,甩甩口水,再叼上,声音继续荡漾开来。
我抱起酒坛喝了一大口。
夕阳轰的一声燃烧起来,满眼里跳动着音乐的火苗。
 楼主| 发表于 2010-9-20 08:09:35 | 显示全部楼层

听鼓应官

听鼓应官
陈哥死后不久,我在外边的民居里租了一间小房,搬出了工友杂居吵闹而纷乱的工棚。小房不大,又不临街,在主人家后院的树荫里,把门关上,我就又静静地和陈哥对面坐在一起了。我抱起酒坛倒满酒,端起大碗埋着头咕咚咕咚地喝,有时向对面的大碗和碗里斜着的口琴让一下:陈哥,喝酒吧。
房主人是个光棍老头。有时看我喝酒便不作声地出去,从外面买些豆腐干或盐水花生什么的回来带给我。老头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嚼豆腐干、剥开花生扔进嘴里,见我并没有留他的意思,便笑笑说:你慢慢喝,有事招呼我。走出去,把门带上。
偶尔我留了他一次,把老先生感动得什么似的,直说菜不够,又要往出跑,我叫住他,说菜够了,菜像人的话一样,不用多,有滋味就行。他听不明白我的话,打岔说:我老了,不能跟你比,我用盅吧。我随便他,喝自己的,不让他,也不看他。他捏着盅,看一眼我,瞟一眼空酒碗里的口琴;看一眼空酒碗里的口琴,瞟一眼我。我明白他想问我点什么,他没敢问。
老头趁我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在我床头上拴了一串铜铃铛,铃铛绳穿出窗外,延伸到他的屋里。早晨六点钟他准时摇醒了铃铛。我想他不知道,那一点微弱的铃声根本动摇不了一个失聪者无声的梦魇,我搬来的时间太短,他还没来得及觉察我的耳朵很大程度上是带有摆设性质的表层现象;他更无法了解我的内心,不敢想象我小小年纪已经患上了很顽固的失眠症,我比那铃铛醒得更早,呆呆地在透过窗棂的晨曦里看那串铃铛无来由地晃动,我爬起身让耳朵凑近些,用力把那铃声清脆地听清。
我找到他,当面问他想干什么,他说想为我做点事,怕年轻人贪睡误了上班。我严肃地指出,他的这种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我的睡眠,现在每天的六点钟我需要的不是起床,而是休息,因为从这两天起我就要开始上夜班了。老头非常惶恐,连说对不起。我很客气地说没什么,回屋睡觉。
事后老头夸我是个好脾气的孩子,难得。
我一点也不难得,我的性格深处永远蠢动着从小带来的乖张,原因是显而易见的,一个一辈子听三不听四的人能有什么好脾气。之所以使老头造成了误解,是因为我对任何一个有意或无意赏赐给我声音的人都诚心诚意地心存感激,其中某些赏赐,真的会使我彻夜辗转反侧的时候突然湿了眼眶,尽管这时我已经在外边飘泊了四五年,眼泪已经十分昂贵了。
每晚八点钟上夜班。外边居民区的空地上不到七点就扭开大秧歌了。我记得那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一个冬天,秧歌在东北的很多城市里还处于销声匿迹的状态,在这里刚刚红火起来。
正常人坐在家里就能听到外面的家伙点声。我听不到,但能感觉到,一阵一阵奔涌起来的酒意惊醒了一街的鼓乐。我放下酒碗走出去,穿过围观的人群,穿过欢快扭动着的队伍,走到离鼓乐班子近得不再近,让耳朵像一块磁铁一样把扑面而来的喧嚣都吸进去。
我的左右是唢呐,我的前后是挠钹,我双手插在裤袋里,凝视擂得发烫的大鼓。吹唢呐的、操挠钹的、擂大鼓的,因身置其中而处于一种忘我的状态,而不能忘我的局外人,除我之外没人敢站在这里,心脏受不了。
操唢呐的是三个人,左边的两个是兄弟俩,一个叫喇叭四,一个叫喇叭五。我首先从他们的眼睛里看清楚了什么才叫忘我,忘我就是两个吹唢呐的亲兄弟势不两立地瞪着眼睛却完全不认识对方瞳仁里的自己,只顾一味地鼓吹,一个不屈地一俯,一个马上愤怒地一扬,把唢呐吹得跟说理似的,谁都憋了一肚子。右边孤着一个老头,他没放纵出兄弟俩那么大的演奏幅度,始终低着头,若有所思地对着地吹,从头吹到尾,吹得毫无道理。音调撞了地之后席卷起来,把兄弟俩比拼似的合吹一个一个地镇压下去。老头是兄弟俩的父亲,叫喇叭六,是艺名,是尊称。
敲鼓的也是个老头,不过不再是那个一看到我喝酒就跑菜市场那个寂寞老头了,那个太孤苦、太助人为乐、太需要沟通。而眼前这个,我认为他不需要,他很放肆、很嚣张、很忘我又绝对自我,鼓面被他敲得熨帖又舒展,他敲得手舞足蹈、他敲得上蹿下跳、他敲得如石雕般岿然不动。我喜欢看他岿然不动的样子,眼神像一段被掏空的枯树,鼻洼鬓角默默地逼出汗来,满场人群都跟随着他的节奏而培养着同一种情绪,这老家伙实在太伟大了……
何谓岿然不动?他胳膊不大动,全凭手腕翻拔,翻得太密了、拔得太宽了,仿佛让我震耳欲聋地沉在了澡堂子那一池氤氲着雾气满得溢出来的热水里,让我完全喘不过气。
震耳欲聋啊,我也有震耳欲聋的时候,我也能目瞪口呆而眉开眼笑地享受震耳欲聋,聋人的震耳欲聋总该是绝对真实的吧?太奢侈了,奢侈得我放声歌唱。失聪的人一般是不可以用自己的歌喉来开黑色玩笑的,不折不扣的跑调,对于听众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而现在,我想怎么唱怎么唱,声嘶图片竭地唱,革命的歌声嘹亮在不让人喘气的鼓声里,谁也听不见,连我自己都听不见我唱的是哪种流派的哪个段子,这感觉真他妈的酷毙了。
敲吧、敲啊,快、快,让我的心跳得再快点——它催促着我的大脑神经休想停下片刻来,思维支离破碎地大跨度跳跃,从“虎牢关三英战吕布”跳到“梁红玉擂鼓战金山”;从“万马回旋、众山欲东”跳到“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
我想起陈哥,只有在这个将我的大脑痛击出一片空白的鼓乐声里我才有勇气想起我的陈哥。在那个飘着小雪花的深夜里,陈哥谈笑风生地坐在脚手架上,等待着与一场意外的高空落物事故不期而遇。一个目击者事后说,当时他在身后大声地呼喊陈哥,喊得声嘶力竭,嗓门都喊岔腔了,陈哥被他的喊声逗笑了,他清晰地听见了陈哥的笑声,陈哥笑够了回头去探究呼喊的原因时,就已经来不及了。陈哥啊,你怎么啦?好好的耳朵为什么不好好用?
我在鼓乐声最高潮的时候离开。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的确不敢,不敢等一切都结束以后跟在人群后面悄悄散去,这一刻我尤其害怕声音的突然走失。
我宁愿踏着渐行渐远的鼓乐独自消融在万籁俱寂的暗夜里。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篷。
每晚都是这样走了,不知道明天早晨还能不能回来。  

选自《散文》
发表于 2010-9-21 07:17:34 | 显示全部楼层

读了,很沉重的文字。

读了,很沉重的文字。
 楼主| 发表于 2010-12-21 11:33:3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大哥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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