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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静剂 [爱尔兰]贝克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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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9-20 07:37: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镇静剂     [爱尔兰]贝克特我不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死的。我一直觉得我在年老时死去,快九十岁时,何等的年岁,我的身体证明了这一点,从头到脚。但今晚,独自躺在冰冷的床上,我感到我将会比那一天、那一夜更苍老,那时天空以其全部光亮洒落在我身上,还是那同一个天空,自从我在遥远的土地上漂泊,我常常目视这天空。今晚由于过于害怕,我不敢倾听自己溃烂,不敢等待心脏严重的红色衰竭、堵死的盲肠的抽搐,害怕在我头脑中完成那些漫长的谋杀、对那些不可动摇的柱子的袭击。同尸体的爱情。于是我将给自己讲个故事,于是我将努力给自己再讲个故事,以使自己镇静下来,并且就在故事里我感到我将会很老很老,比我跌倒、求救并得救的那一天还要老。或者是否有可能在这故事中,我死后重又回到地面上来。不,死后回到地面上来,这不像是我干的事。
    我又不在任何人家里,是什么使我骚动?我被人扔到门外了吗?不,那时没有任何人。这会儿我看见一处洞穴般的东西,地上满是罐头盒。然而这不是乡村,也许只是片废墟,也许是片游乐场的废墟,在城郊,在一片田里,因为田野一直延伸到我们的墙下,他们的墙,夜里母牛躲在残存的城墙里睡觉。在我的溃逃中,我换了那么多庇护所,以至于现在我混淆了洞穴和瓦砾。但那一直是同一座城市。的确人常在梦中行走,房屋与工厂使空气变得污浊,人们可以看到有轨电车驶过,而在你那双被草弄湿的脚下,突然出现了石砌地面。我只认识我童年的城市,想必我看到过另一座城市,但无法相信这一点。我现在说的一切互相抵消,我将什么都没说。那时我仅只是饿了吗?天气是否诱惑了我?天气多云而凉爽,我要它那样,但还不至于吸引我外出。第一次尝试我没能站起来,第二次呢也没有,而一旦最终站起来,靠着墙,我寻思我是否能够待住,我是说站着,靠着墙。外出与行走,不可能。我讲起这件事就像它发生在昨天。昨天确实很近,但还不够。因为我今晚讲的发生在今晚,在这一流逝的时辰。我不再待在这些杀人犯家里,在这恐怖的床上,而在我遥远的庇护所,两手缠握在一起,低着头,虚弱、气喘吁吁、宁静、自由,比我可能达到的更为年老,如果我的估算正确的话。但是我将用过去时来讲我的故事,仿佛这涉及一个神话或一个古老的寓言,因为今晚我需要另一个年代,需要让从前我称之为我的年代成为另一个年代。咳,我才不在乎时态呢,坏蛋,不在乎你们的时态。
    但渐渐我出了门并开始行走,一小步一小步地,在一片树木中,瞧,一片树木。芜杂的植物蔓生到往日的小路上。我靠在树干上喘口气,或者抓住一根树枝,以便朝前走。我上次经过的痕迹完全没有留下。这是正在死亡的多比涅的橡树①。这不过是个小树林。树林的边缘已近,一道浅绿的、破碎的光这样低声说道。的确,不管人在哪里,在这小树林中,哪怕在它最深处可怜的秘密中,到处都可看见闪耀着的这道更微弱的光,不知它是哪种愚蠢的永恒证据。没有太多的,有一点痛苦地死去,值得一试,面对失明的天空自己合上凹陷的眼睛,然后很快变成腐尸,免得乌鸦上当。这便是淹死的好处,好处之一,螃蟹总不会来得太早。这一切都是筹划问题。但奇怪的是,最终出了林子,漫不经心地跨过环绕它的沟渠之后,我不禁想到了残酷,含笑的那种。在我面前铺展开一片茂盛的牧草,也许是苜蓿,谁又在乎,草上滚动着夜露或新雨。在草地尽头,我知道,是一条路,然后是块田,最终是些城墙,它们阻断了视野。城墙庞大而呈锯齿形,淡淡地呈现在比它们略微清晰的天空背景上,看上去并未倒塌,从我的角度看,但却是倒塌了的,据我所知。这便是呈现给我的场景,毫无用处,因为我了解它并厌恶它。我所看到的是一个穿栗色礼服的秃顶男人,一个说故事的人。他在讲一个可笑的故事,关于一次惨败。我一点都没听懂。他说出蜗牛一词,也许是鼻涕虫,令大家十分高兴。女人们似乎比她们的男伴更开心,如果可能的话。她们尖利的笑声冲破了掌声,掌声中止后,笑声仍不断从这里或那里爆发出来,直至搅乱了下面故事的开场白。她们也许想到了在职cock,谁知道呢,坐在她们边上的,她们从这甘美的海岸传送出欢快的叫声,朝着那喜剧性的风暴,何等的才能。但今晚应有什么事在我身上、在我的身体上发生,就像在神话中,某些演变发生在这从不曾或很少遇到什么事情的年迈的身体上,它从不曾遭遇、爱慕、欲求过任何东西,在它那镀了锡的世界,镀得很差,什么都不曾欲求过,除了镜子崩塌,平面的、凹面的、放大的、缩小的,而它本身消失掉,在它自己影像的碎裂声中。是的,今晚应该同我父亲给我朗读的故事那样,一夜又一夜,在我小时候,而他身体尚好之际,为使我镇静,一夜又一夜,在好多年里,今晚我觉得是这样,而故事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关于一个叫乔·布里姆或布里恩的人,灯塔守护人的儿子,一个十五岁的年轻矫捷的小伙子,强壮而肌肉发达,这便是原话,他游了数海里,在夜间,上下牙间衔把刀,去追踪一条鲨鱼,我忘了是为什么,出于纯粹的英雄气概。这个故事,他本可以直接讲给我听,他已牢记在心,我也一样,但这却不会使我镇静,他必得给我念,一夜又一夜,或假装给我念,一页一页地翻篇并给我解释那些图画,它们已经是我,一夜又一夜同样的图画,直到我靠在他肩上昏昏欲睡。如果他跳过了故事中的一个字,我一定会捶他,用我的小拳头,捶他那从毛背心和解开扣子的裤子里挺出来的肚子,脱下办公制服、穿上这身便服使他得以休息。现在轮到我出发拼搏也许还有回归,轮到这位今晚是我的老人,比我父亲曾达到的更老,比我自己将达到的更老。我这会儿陷入了将来时。我穿过牧场,迈着僵硬而又怠惰的小步,我只会走这样的步子。我最后一次走过的痕迹完全没有留下,离我最后一次走过为时已远。碰伤的小树枝很快重新站立起来,因为需要空气与阳光,至于折断的则很快被取代。我通过所谓的牧羊人之门进入城市,没有见到一个人,只有最早的一批蝙蝠,像是些飞翔的被钉上十字架者,没
有听见任何声音,除了我的脚步,我胸腔中的心脏,最后还有,当我从拱门下走过,一只猫头鹰的叫声,它既如此温柔又如此残忍,在夜里呼喊、应答,在我的小树林及其邻近,一直传到我的隐蔽处如一声警钟。随着我逐步深入,城市冷清的面貌令我吃惊。它和平时一样被灯火照亮,甚至超过平时,尽管商店关了门。但橱窗仍灯火通明,目的无疑在吸引顾客并致使他说,瞧,这真够漂亮的,也不贵,我明天再来,要是我还活着的话。我差点儿对自己说,瞧,今天是星期天。有轨电车在行进,还有公共汽车,但不很多,驶得很慢,空无一人,悄然无声并且仿佛在水下行驶。我连匹马都没看见!我穿着绿色的绒领大衣,那种一九OO年左右开车人穿的大衣,我父亲的大衣,但那天它已没了袖子,它不过是件宽大的斗篷。穿在我身上它总是死沉死沉的,没有暖意,它的垂尾扫着地,更确切地说,刮着地,它们变得如此僵硬,而我变得如此矮小。我将,我会遇到什么呢,在这座空城里?但我感到那些房子里都挤满了人,他们躲在窗帘后朝街上张望,或者坐在房间深处,双手捧着头,陷入梦想。高处屋顶上,是我的帽子,总是同一顶,我达不到更远。我横贯整个城市,顺流而下直至河口,来到海边。我不停地说,我要回去了,但不大相信。港口里停泊着船只,由缆绳固定在海堤上,看上去并不比平时更少,好像我知道平时是什么样的。但岸上空无一人,没有迹象表明船只短时间内会有任何动静,启程或返航。但一切随时都有可能改变,刹那间在我眼皮底下改变形态。这将是些海上的人与事的忙碌,大船桅杆难以觉察的和小船桅杆更具眺远性的晃动,我坚持这一点,我将会听见海鸥也许还有水手们可怕的叫声,似乎是茫然的叫声,人们难以确认它是悲哀的还是欢快的,它包含着恐惧和怒气,因为那些水手,他们不仅属于大海,还属于陆地。而且我也许可以溜上一条正要起航的货轮,不为人知地去很远的地方,沐浴着阳光,平静地过上几个月,也许甚至一两年,在死去之前。在这看破一切的嘈杂人群中,要是我不能经历一场小小的使我稍许镇静的巧遇或者同一位航海家之类的人交换几句
话,几句我可以带上,带回我茅屋以便添加我收藏品的话,那可真让人扫兴。于是我等着,坐在一架天盖的起锚机上,对自己说,今晚总不至于连起锚机都不动一动吧。我仔细观察远处海面,直到防波堤外,没有看到任何船只。夜已降临,或几乎降临,我看见水面上有些亮光。港口人口漂亮的信标灯我也看见了,还有远处的信标灯,在岸上、岛上、峡角上闪烁。但眼见没有任何活力产生,我准备走掉,悲哀地离开这死寂的小港,因为有些场景迫使人与之作奇怪的道别。我只消低下头并注视我脚下、脚前的土地,因为我总是以这种姿势来吸取力量以便,怎么说呢,我不知道,是从地面而非天空,尽管天空名声更好,我得到援助,在困难的时刻。就在那里,在石板上,我没有盯着它,因为干吗盯着它,我看见远处位于这黑色浪涛最险处的小港口,还有我周围的风暴与沉船。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我说。但当我手撑着起锚机边缘站起身,我发现面前有个牵着山羊角的少年。我重又坐下。他默不作声,看着我,似乎既不害怕也不厌恶。的确天色阴暗。他默不作声我觉得很自然,应由我这个长者先开口。他光着脚,衣衫槛楼。这一带的老主顾,他绕道前来弄清扔在码头边的这堆黑
糊糊的东西是什么。我是这样推论的。现在离我这么近,以他那小流氓的眼睛扫上一眼,他不可能不明白。然而他待着不走。这种卑鄙念头,真是我的吗?受了感动,因为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想必是为此出的门,对随后可能发生的仅指望少许收益,我决定同他讲话。于是我遣词造句并开了口,我以为我会听到自己的话,但我只听见一种咕噜咕噜的喉音,甚至对我这样知道自己意图的人来说都难以理解。但这没什么,那不过是由长期沉默造成的失音症,就像在通向地狱的小树林里那样,您还记得吗,我恰巧记得。他呢,没有松开山羊,径直来到我身旁并给了我一块糖,装在一个圆锥形纸袋里的,像花一便士就能买到的那种。至少有八十年没人给我吃过糖了,但我热切地接过它并放进嘴里,我重又找到了从前的动作,并越来越激动,因为那正是我想要的。糖块粘在了一起,我感到难以招架,我试图用颤抖的手把第一块,绿色的那块同其他糖块分开,但他来给我帮忙,他的手碰到了我的手。谢谢,我说。片刻后当他拽着他的山羊离去时,以我全身的强烈动作,我招呼他,让他留下来,我说,用一声冲动的低语,你这是去哪里,我的小家伙,带着你的羊羔?句子刚说完,由于羞愧我捂住了脸。这正是我刚才想说的那个句子。你去哪儿,我的小家伙,带着你的小羊羔!假如我还会脸红的话,我会让它红的,但我的血已达不到头脚。假如我口袋里有一个便士我会给他的,以求他原谅,但我口袋里一个便士也没有,也没有任何类似的东西,没有任何能给这初涉人世的小可怜以乐趣的东西。我相信,那一天没有考虑便出了门,身上只带着我的石头。关于他的小身体我注定只看到他卷曲的黑发和他赤裸、肮脏而肌肉发达的长腿的美丽曲线。还有那手,凉爽而灵敏,我还不至于忘记。我寻找另一句可对他说的话。我找到时已太晚了,他已走远,噢,不远,但还是远了。同时也走出了我的生活,他静静地走了,再也不会想到我,也许除非等他老了,当他竭力回忆童年时代,他会找回这愉快的一夜,他仍牵着山羊角并在我面前停留片刻,这一次,谁知道呢,也许带点温存,甚至嫉妒,但我并不指望这个。可怜的亲爱的野兽,你们本来可以帮我的。在生活里你爸爸是干什么的?这是我本该对他说的,假如他给我一些时间的话。我的视线落在山羊后腿上,瘦削、罗圈、叉开的后腿,由于阵阵突发性的反抗而抖动。很快它们便成为没有细节的一小堆东西,如果我不预先知道,我会把它们当成一只年幼的半人半马怪物。我想让那山羊拉屎,然后捡起一把很快就会变冷变硬的小圆球,闻一闻甚至尝一尝,不,今晚这不会帮我的。我说今晚,好像那总是同一个晚上,但有两个晚上吗?我走开了,想要尽快回家,因为我并非完全空着手回家,我重复道,我将再也不回这里。我腿疼,我情愿每一步都是最后的一步。但我投向橱窗的快速而又似乎偷偷摸摸的扫视,向我显示出一只被飞速抛出的巨大圆筒,像要滚到马路上去。想必我走得确实很快,因为我赶上不止一个行人,这是那些最早来的人,我没费很大力气,而平时连震颤麻痹者都能超过我,因此似乎在我身后,脚步停了下来。然而我每迈出的一小步都情愿是最后一步。以至于当来到一个我来时未注意到的广场时——广场深处矗立着一座大教堂,我决定进去,如果它开着,藏到里面,就像在中世纪,待上一会儿。我说大教堂,但我一无所知。如果在这想要作为最后一个故事的故事中,去躲避在一个普通教堂里,这会使我痛苦。我注意到它改造过的萨克森建筑结构,效果迷人,但并不使我着迷。被照得亮如白昼的中殿,似乎空无一人。我转了几圈,未见一个活魂。他们也许藏起来了,在祭坛祷告席下面或绕着柱子转,像啄木马那样。突然在离我很近的地方,管风琴开始轰鸣,我没有听见长时间的预备性的吱嘎声。我从自己躺的、祭坛前的地毯上一跃而起,跑到中殿尽头,仿佛我正要出去,但那不是中殿,是一条侧廊,而那吞下我的门不是出口。因为我没有被送交黑夜里而是来到一个螺旋式楼梯的底部,我开始甩开腿飞快地往上爬,失魂落魄,如同一个被杀人狂紧追不舍的人。这楼梯被微微照亮,我不知是被什么,也许是通风窗,沿着楼梯
我气喘吁吁地一直爬到顶端一个凸出的平台上,平台悬空的一边有一道不知耻的栏杆,平台环绕着一堵光滑的圆形墙,墙上端是一个覆盖了一层铅和铜绿的小圆顶,喔唷,我只求它清楚。人们想必来此饱眼福。众所周知,从这么高摔下去的人中途就会死掉。我开始贴着墙绕着它转,顺时针方向。但我刚走了几步便碰到一个逆向转的男人,他谨慎至极。我真希望我把他,或他把我猛推下去。他神色惊慌地盯了我一会儿,然后,不敢从栏杆那边超过我,又正确地预见我不会为讨好他而闪身离开墙壁,他突然背转身,更确切地说,扭过头,因为他的背仍紧贴着墙壁,并朝他来的方向转回去,这使他在短时间内只剩下左手。这只手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滑动着消失了。留给我的只是格子鸭舌帽下那双瞪出来的火辣辣的眼睛的意象。我这是陷入了何种物性的恐怖?我的帽子飞了出去,但没有跑远,由于有根带子。我朝楼梯那边扭过头并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然后一个小女孩出现了,跟着一个男人,他牵着她的手,两人都紧贴着墙壁。他把她推入楼梯,自己也跟着沉落下去,转过身并向我仰起一张令我后退的脸。我只看见他的头,光着的,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部。后来,等他们走开,我喊叫起来。我很快围着平台绕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我朝地平线望去,那里天空、山脉、大海与平原相遇,几颗低挂的星星,别把它们同人们夜间点燃的火光或自燃的火光混为一谈。够了。再次来到街上,我对着天空找自己的路,我熟知那里的大熊星座。假如我看到过什么人,我肯定早就走上去和他搭讪,最残忍的外貌都不会吓住我。我会对他说,手碰碰帽子,对不起先生,对不起先生,牧羊人之门,发发慈悲吧。我以为我不能再朝前走了,但这一冲动刚传到腿上,我便又朝前去了,我的天,以一种相当快的速度。我并非完全空手回家,我带回家那近乎确定的事实,我仍属于这个世界,也属于那个世界,从某种意义上说,但我为此付出了代价。我本该好好地在大教堂里过夜,在祭坛前的地毯上,我本该天蒙蒙亮时再重新上路,或者人们会发现我僵躺着,进入真正的肉体死亡状态,在那作为众多希望之源的蓝眼睛注视下,并且人们会在当晚的报上谈论我。但这会儿我奔下了一条似曾相识的大路,但这大概是我平生从未涉足的地方。但我很快意识到正在下坡,我转身朝相反方向出发了,因为我担心朝下走会回到大海,我曾说过再也不回那里。我转过身,但其实我画了一个大圆圈,同时并未减慢速度,因为我担心一停下来就再也不能出发了,对,我也担心这个。今晚也一样,我再也不敢停下来。街道的亮度与其沉寂的外表的反差越来越触动我。说我因此而焦虑,不,但我还是这样说了,以期使我镇静下来。说街上没有一个人,不,我还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因为我注意到好几个身影,有女人也有男人,奇特的身影,但并不比平时更奇特。至于当时的时间,我没有任何概念,除了应是夜里某个时辰。但有可能是凌晨三点或四点,正像有可能是夜里十点或十一点,这大概是根据人们会惊讶于行人的稀少或者路灯与交通灯所投射的不同寻常的光亮。因为应该对这两种现象中的这种或那种感到吃惊,否则就意味着失去理性。一辆私人汽车都没有,但不时有辆公共交通工具,缓慢移动的无声与空寂的光束。我悔不该强调这种种矛盾之处,因为我们显而易见是在一个头脑中,但我有责任补充下列几点解释。我看见的所有人都是孤独的并好像沉陷于他们自身。这我们每天都会看到,但与其他事情交织在一起,我设想。那惟一的一对由两人组成,他们在身贴身腿缠腿地搏斗。我只看见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他和我同一方向。所有人都和我同一方向,车也如此,我刚刚意识到这一点。那人在马路中间慢慢地骑,他正在读一份报纸,他两手把报纸在眼前展开。他不时摇摇铃,但仍继续阅读。我的目光尾随着他,直到他成为地平线上的一个点。这时,一个年轻女人,也许是个轻佻女人,她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兔子般飞快地穿过街道。这便是我想补充的全部内容。但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我哪儿都不疼,连腿都不疼。虚弱。一个美妙的噩梦之夜或一罐沙丁鱼就会使我恢复敏感。我的影子,我影子中的一个,涌到我前面,它变短,滑至我脚下,以影子的方式跟着我走。达到了这种晦暗度,我觉得应是结论性的。但这会儿在我面前出现了个男人,在同一条人行道上并和我朝同一方向走,既然必须总唠叨同一件事,免得忘记。我们之间距离不小,至少七十步,由于担心他会溜掉,我加快脚步,这使我朝前飞奔,就像穿着冰鞋。这不是我,我说,但让我们利用吧,利用吧。眨眼工夫距他只有十来步了,我放慢脚步,以便不至于因我这样粗暴地出现而强化我的外貌——哪怕在它最为懦弱与奉承的姿态中所能引起的反感。过了一小会儿,对不起先生,我说,并谦卑地和他步调一致,牧羊人之门,看在圣爱的份上。从近处看去,他似乎可以说是正常的,不过,除了那种我已提到过的畏缩的神情。我朝前走了一点儿,几小步,回过身,弯下腰,碰碰我的帽子并说道,几点了,行行好吧!我本来可以根本就不存在的。但那糖块怎么办呢?借个火!我喊道。鉴于我对帮助的需要,我问自己为什么不挡住他的去路。我不可能这样做,就这么回事,我不可能触动他。看到人行道边有条长凳,我坐下来并交叉着腿,像瓦尔特那样。我想必昏睡了过去,因为突然有个男人坐在我身边。在我仔细打量他时他睁开了眼并看着我,想必是第一次看我,因为他不自觉地退后一些。您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说。相隔这么短时间再次听到有人跟我说话对我影响很大。您怎么啦?他说。我努力显得不做作。对不起先生,我说,同时微微抬起我的帽子并做出一个很快抑制下去的欠身动作,几点了,发发慈悲吧!他告诉了我一个钟点,我已不知是哪个,一个说明不了什么的钟点,我仅知道这么多,而这并未使我镇静下来。但哪个钟点能做到这一点呢?我知道,我知道,有个钟点会到来的,它可以做到,但从现在到那时怎么办?您说什么?他说。不幸的是我什么都没说。但我又改过来,问他能否帮我找对我的路。不行,他说,我不是当地人,我之所以坐在这块石头上是因为旅馆满了或者他们不愿接待我,我不知究竟为什么。但给我讲讲您的生活,然后再说别的。我的生活!我叫道。对呀,他说,您知道,那种——我该怎么说呢?他沉思了很久,显然是在寻找生活可能是哪种样子的。最后他又开口了,以一种生气的口吻,得了,大家都知道这个。他用胳膊肘推推我。不要细节,他说,粗线条,粗线条。但由于我一直沉默不语,他说,您是否想让我给您讲讲我的生活,这样您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他的叙述简短而杂乱,一些事件,没有解释。这就是我称之为生活的,他说,现在,您明白了吗?他的故事不算坏,有些地方甚至仙境一般。该您啦,他说。但那个波利娜,我说,您一直和她在一起吗?是呀,他说,但我要抛弃她,和另一个过,更年轻更丰满的。您旅行很多吗,我说。唉,极多极多,他说。词语渐渐回来了,还有它们发声的方式。这一切对您而言无疑都结束了,他说。您要在我们中间待很久吗②?我说。我觉得这个句子讲得十分出色。恕我冒昧,他说,您多大啦?我不知道,我说。您不知道!他叫道。并不真的这样,我说。您经常想到大腿,他说,屁股、阴户和周围部位吗?我不懂。您不再自然勃起了,他说。勃起?我说。cock,他说,您知道cock是什么吗?我不知道。在那儿,他说,两腿之间。噢,这个,我说。它变粗、变长、变硬并举起来,他说,不对么?这不是我会用的词汇。然而我认同了。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勃起,他说。他凝神思索,然后惊呼道,与众不同!您不认为吗?的确,这很古怪,我说。何况全都在那儿,他说。但她将会怎样呢?我说。谁?他说。波利娜,我说。她会变老,他带着平静的自信说道,开始是缓慢的,然后越来越快,在痛苦与怨恨中,拽着魔鬼的尾巴。那张脸不胖,但我徒然地看着它,它仍覆盖着皮肉,而没有成为全白垩的和好像用半圆凿刻出来的。梨骨本身还保留着嘟嘟肉。再说讨论对我总是毫无价值。我痛惜那温柔的苜蓿,我本该拎着鞋在上面轻轻踩过,还有我的树林的阴影,远离这可怕的亮光。您平吗这么愁眉苦脸的?他说。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只大黑包,像助产士用包,我设想。他把它打开并让我看。里面装满了小药瓶。它们闪闪发光。我问他它们是否都一样。哦,不,他说,样样都有。他拿起一个递给我。他说,一先令六便士。他要我做什么?让我买吗?基于这一假设我对他说我没钱。没钱!他叫道。突然他的手按在我脖子上,他强有力的手指收紧了,猛地一摇他把我翻倒在他身上。但他没有了结我而是开始在我耳边低语一些甜蜜的话以至于我听任他摆布,我的头滚入他的怀里。在这抚爱的声音和勒我脖子的手指之间反差是惊人的。但渐渐这两种东西融合成一种压倒一切的希望,如果我敢说,并且我敢说。因为今晚我没有什么可以丢失的,这我可以分辨。如果(在我的故事中)我到达了现在这一地步而一切都没有改变——因为如果真的有所改变,我想我会知道的,事实是我到了这里,而这已经不容易了,事实是一切都没有改变,总是这样。这并非赶紧结束事情的理由③。不,应该慢慢停下来,不拖拉但慢慢来,就像在楼梯里停下来的被爱者的脚步,他过去无以施爱并且将不再回来,他的脚步这样说道,他无以施爱并且将不再回来。他突然推开我并再次给我看那小药瓶。一切都在这儿了,他说。这不会是和刚才一样的一切。您要吗?他说。不要,但我说要,为了不使他动气。他向我提议做一种交换。给我您的帽子,他说。我拒绝了。多么激烈!他说。我一无所有,我说。在您口袋里找找,他说。我一无所有,我说,我出门时什么都没带。给我根鞋带,他说。我拒绝了。长时间的沉默。要是您能给我一个吻的话,他最后说。我知道空气中有些吻。您能摘掉您的帽子吗?他说。我摘掉了帽子。戴上吧,他说,您戴着帽子更好些。他在考虑,这是个沉着的人。行啦,他说,给我一个吻,就算妥啦。难道他就不怕遭拒绝?不,一个吻不是一根鞋带,他应从我脸上看出我还有几分个性。来吧,他说。我在胡须深处擦了擦嘴,并朝他的嘴移过去。等等,他说。我的动作停在半空中。一个吻,您知道是什么吧?他说。知道,知道,我说。恕我冒昧,他说,您那最后一次,是在什么时候。有一阵子了,我说。但我还会做这个。他摘下帽子,一顶圆礼帽,轻轻拍拍额头中央。这儿,他说,别在别地儿。他有漂亮的额头,高而白。他弯下身,低下眼皮。快点儿,他说。我噘起嘴,就像妈妈教我的那样,并置于他所指明的地方。够了,他说。他把手抬向那块地方,但这动作,他没有完成。他重新戴上帽子。我转身观望街对面。那时我才注意到我们坐在一家马肉铺对面。喂,他说,拿着吧。我已不去想它。他站起来。站着,他个子很矮。有来才有往,他说,带着一种喜悦的微笑。他的牙闪闪发光。我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当我再次抬起头眼前一个人都没有了。接下去的怎么讲呢?但这便是结局④。或者我曾做了个梦?我在做梦吗?不,不,不要这个,这就是我的回答,因为梦什么都不是,一个笑话。这个么倒有意思!我说,待在这儿,直到天亮。在睡眠中等着,直到灯火熄灭,街上热闹起来。如果需要,你将去向一位警察问路,他不得不告诉你,否则他将背弃他的职业宣誓。但我站起来并走开了。我的疼痛又复发了,但带着某种不寻常,它阻止我蜷缩其中。但我说,一点点你就会恢复知觉。仅来考虑一下我那缓慢、僵硬的步态,每一步都似乎在解决一个前所未遇的平衡动力学问题,人们本该认出我的,如果他们认识我。我穿过马路,在肉铺前面停了下来。栅栏后面窗帘拉着,蓝白条粗布窗帘,圣母的颜色,上面粘上了大块玫瑰色的斑点。但窗帘中间没有接合好,穿过缝隙我可以分辨出掏空的马黑糊糊的骨架,头朝下悬挂在钩子上。由于渴求影子,我紧贴墙壁。想着转瞬间一切都将被讲出,一切都将重新开始。那些公共时钟,它们到了会怎样呢,它们那冰冷的铿锵声穿过空气,直到我的树林,猛烈地敲击我?还有什么?奥,对啦,我的战利品。我努力去想波利娜,但她逃开了,只在刹那间被照亮,就像刚才那个年轻女人。我的思绪掠过那山羊,带着遗憾,无力停留。这样,在难以忍受的光亮中,埋藏在苍老的皮肉中,我努力走向一条出路,但越过了所有的,左边的、右边的,气喘吁吁的意念奔向这个、奔向那个,总被驱赶回来,回到那空无之处。然而我成功地和那小女孩短暂地纠缠了一会儿,足以把她看得比刚才更清楚些,她戴着一项便帽,闲着的那只手紧紧握着一本书,也许是本祷文,我试图使她微笑,但她没有笑,而是消失在楼梯里,没有向我露出她那张小脸。我该停下来了。开始时什么都没有,然后一点点,我是说,从沉默中升起并马上稳定下来,一大片喃喃声,也许来自支撑着我的房屋。这使我想起房屋里挤满了人,被围困的人,不,我不知道。退后几步以便观看窗户,我能看到,尽管有护窗板、百叶窗和布帘,很多房间是被照亮了的。
与洒满林vagina的光相比,这是一种十分微弱的光,以致除非被告知或猜到相反的情形,人们一定会认为大家都睡着了。嘈杂声并不连续,被那大概由惊恐造成的沉默隔断。我打算按门铃并请求避难和庇护,直到天亮。但我重又开始行走。但黑暗以一种既强烈又温柔的沉降,一点点在我周围形成。我看见,在一个极美的浅色调的瀑布中,一大堆绚丽的花朵凋谢了。我无意中发现,自己正沿着一些门面欣赏缓慢开放的正方形和长方形,斑驳的和单色的,黄的、绿的、粉红色的,它们依窗帘和百叶窗而有所不同,并发现自己感到这个好看。
    然后最终,在跌倒之前,首先是跪着,像牛那样,然后趴在地上,我发现自己在一群人中间。我没有失去知觉,我吗,当我失去知觉,便不会再次恢复。人们没有注意我,但避免走在我身上,这一关注应该令我感动,我是为此而出的门。我很好,浸透了黑暗与平静,在活人的脚下,在幽深的白日的深处,如果是白日的话。但现实,过于疲倦以至于找不到恰当的词语⑤,不失时地得以恢复,人群重又退去,光,重又回归,我无须从马路上抬起头就知道我重又回到和刚才一样的令人目眩的虚空中。我说,待在那儿,躺在这些友好的或至少是中立的石板上,别睁开眼,等着那撒马利亚人的来临,或者白天的来临和随之而来的警察或谁知道呢,一位救世军成员。但我再次站起来被那不是我的道路再次带走,沿着一直在上升的林vagina。幸亏他没在等我,那可怜的布里姆,或布里思老爹。我说,大海在东面,应该朝西走,在北面的左边。但我徒劳无望地抬起眼睛了望天空,在那里寻找大熊星座。因为我沉浸其间的光使星星失明,设想它们在那里——我对此有所怀疑,我想起了云。
                                                  
    ①阿格里巴·多比涅(1552-1630),法国诗人,《悲剧集》的作者,他在自己的诗中曾赞美橡树。
    ②在此,叙述者似乎在对自己刚刚制造的人物将在作品中停留的时间进行发问,由此我们可以看出贝克特的幽默。
    ③贝克特再次打断故事的进程,揭示故事的制作。
    ④讲故事的人再次从故事中走出。
    ⑤这句话显然是叙述者(作者?)的又一画外音。他在评价自己选词(“现实”一词)的勉强。(涂卫群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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